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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箱里的美人鱼
第一帝国覆灭后，坦尼尔再没有与恩德维见过面。倒不是什么兄弟阋墙，只是很简单的情感淡薄——当你有八个兄弟姐妹时，能记住每个人爱吃什么就不错了。
作为幸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遗老及元老，他们俩都很受人敬重。坦尼尔成了学院的名誉教授。恩德维则在乡村建了座城堡，以做安乐窝。诸星知晓他到底在城堡里做了什么，坦尼尔只知道想讨好他的人，都会将赠送美丽的少男少女作为第一选择。
此次，是公事。
坦尼尔感知到了命运，在几千年后的危机，提前防范总没错。
于是他推开城堡的大门。
恩德维没有出来迎接，而是让他自己的佣人带着坦尼尔在花园里休息。佣人送上了精美的水果甜品，以及花茶，都是恩德维的爱好，坦尼尔不喜欢这些甜腻的食物，于是只喝了几口不加糖的茶。那些佣人年轻貌美，有男有女，无一不透露出顺从与娇媚感——但恩德维之前收下的美丽的少男少女呢？几百年前收下的当然老死了；但是二十年前的呢，三十年前的呢？如果在外面，那大概是告老还乡了，可这是恩德维的城堡，说不定是死了。坦尼尔不会多管闲事，他才不会为这种卑贱如虫豸的玩意费心费力，一只虫豸永远无法与整个星宇相提并论。
等到坦尼尔见到恩德维时，他发现恩德维怀里抱了个人，不，那不是人。那是一条人鱼。
他面容姣好，皮肤苍白，大抵是大洋种，晒不了什么太阳，花园里的日光绝对会使他疼痛（坦尼尔可是第二帝国内最好的博物学家）。深色头发，这点倒没什么讲究，只有金发人鱼具有食人天性（性格开朗，热衷于与水手攀谈，最后拖入海中，吃干抹净），其余的褐发、棕发、红发及黑发全没什么区别。墨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浮光，上半身与人类躯干相同，坦尼尔敏锐的双眼不小心看到了一对乳环，以及脐环。尾巴，比坦尼尔想象中的长很多，比人类的双腿更长，因而当人鱼被抱在怀里时，尾巴一路下垂，如果不是他翘起尾巴，绝对能垂落在地上。他透明的尾鳍隐约透出绿色，在阳光下如同蝴蝶的翅膀。手肘处也有鳍，浅色的鳞片覆盖在鱼鳍与皮肤的交界处，像是透明又像是与尾巴协调的墨绿，光线干涉所致，一种常见的光学现象，但在人鱼身上出现就多少令坦尼尔意外了。
一种格外和谐的美，难怪每年都有那么多水手被人鱼杀死。
“也是别人送的？”他问。
恩德维抱着他的人鱼坐到沙发上，人鱼似乎早已习惯了在陆地上生活，舒服地将尾巴掸开，躺在沙发上，枕着恩德维的腿。
恩德维笑起来，“坦坦，你太看得起那些他们了。那些小可爱……嗯，他们抓不到人鱼的，恐怕会在追捕成功前先被人鱼吃掉。”
“你自己捉来的？”
“啊，是的。平淡的生活，多少有点太无聊。”
坦尼尔盯着那条怡然自得的人鱼，他的脸上看不出忧愁或喜悦，更看不出被当做玩物谈资的羞耻悲愤。于是坦尼尔继续说：“我从来没有捕捉过活的人鱼，所以他们是只会歌唱的低等生物？”
恩德维夸张地摇头，“他们很聪明的，就像你我一样。是不是啊，洛洛？”
“洛洛”撑着上半身抬起头来，全神贯注地看着恩德维——该死，他精虫上脑的兄弟不会给人鱼上了什么魔法吧？
恩德维摸着人鱼的背，言语间只有得意没有歉意，“坦坦，对不起，你来的不是时候，药效还没过。明天吧，也许明天你能和洛洛聊上几句。”
一向性欲寡淡的坦尼尔翻了个白眼，他想要的可不是和洛洛聊几句，而是研究研究人鱼特性。
哪怕是魔法尚未陨灭的第一帝国时期，都没有人曾捕获过活体人鱼，或者说，那时的人们精神生活极其丰富，没有人对海里的鱼有兴趣，每个人都望着天空，看着未来。只有恩德维和他有所例外：恩德维看着现实，看着形形色色的靓男俊女；他则从所有人所期待盼望的未来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洛洛情迷意乱，像条蛇一样直起上身，贴在恩德维身上，张开嘴要吻他。恩德维马上回应，固定住洛洛的头，不允许他主动结束这场深吻。吻着吻着，坦尼尔听到了柔软的呻吟，仿佛是尚未变声的男童，又或者是声音中性的女性。人鱼只有一种性别，金发人鱼为捕食水手，统统长着丰满硕大的胸部，声音宛若天籁，歌剧院的女高音都要为之自叹弗如；其他没有食人习性的，胸部大小多大的都有，声音更是五花八门，不怎么好听。
坦尼尔看着他们亲了一会，就挪开视线，他不尴尬，他只觉得无聊。旁边的佣人全是普通人类，略微感知，每个都对魔法一窍不通，说不定活不过五十岁，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例外在恩德维怀里，是那条鱼。
啊，坦尼尔懂了，坦尼尔懂为什么恩德维说人鱼很聪明了。
“洛洛怎么了呀？”
洛基泡在冰水里，他还能怎么了，阳光刺痛了他的每一寸肌肤鳞片，童年的噩梦几乎成真，他被人类猎人抓住，扔入油锅炸熟吃了。
“你明明知道我怎么了，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觉得洛洛看起来很不开心，洛洛还在疼啊？”
洛基又一次缩入冰水中，在水里吐着泡泡。头发飘散在水中，这是他最习惯的模样。也是他最寂寞的模样，最孤苦的模样。洛基自冰水池中跃起，挪到了恩德维身边。阳光是疼痛的，也是温暖的。
恩德维摸了摸洛基湿漉漉的头，洛基顺着他的手向上蹭，他想离开水池，可孱弱的上肢令他无法完成这一艰巨任务。洛基看着恩德维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觉得恩德维明白了，可恩德维就是觉得他想上来又上不来的样子很“可爱”。
“抱我上去。”洛基命令。
“不好，洛洛要自己上来。”
洛基的尾巴在水里打出浪花，尾巴总能出卖主人的意志，告知外人主人的情绪。于是恩德维笑得更开心了。
洛基滑回水池，“那我就不上去了。”
恩德维皱着眉，好像他也因而沮丧一样，“嗯，我会想念洛洛的，等洛洛自己上来了我们再一起吃小鱼干吧。”
洛基的尾巴又一次敲击着水池，几块冰块都被击飞到地板上。哦，洛洛是真的不开心呀。
几小时后。
恩德维身后跟着个推着餐车的佣人，他来到水池边，甜腻地笑着。
洛基缓缓地挪过去，语气平和：“我敬爱的主人，我生命的主宰，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知道我的要求实属无理取闹，但我依然想卑微地求情，能抱我上去吗？我的主人。”
恩德维笑着蹲下来，摸着洛基的脸。
“这才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