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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19
Completed:
2023-05-19
Words:
127,340
Chapters:
4/4
Comments:
39
Kudos:
454
Bookmarks:
78
Hits:
9,629

交替

Summary:

冷战打响后,先坐在棋局对面的不是布拉金斯基,而是亚瑟柯克兰。
全文30章,已完结

Notes:

冷战初期史向国设,疯批黑米注意,个人XP产物,有史料参考但并不严谨,请谨慎阅读。

Chapter 1: PART 1

Summary:

对于美国来讲,这是一个“辉煌”与“好事多磨”的故事。
——《从英镑到美元:国际经济霸权的转移》

Chapter Text

01
电话响了两次,短促有力的铃声充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倾盆大雨落在窗户上,雨滴和玻璃演奏出的敲击被铃声当成吵杂的背景音。
丹尼尔将一杯咖啡放在阿尔弗雷德的办公桌上,他看向那个不停作响的电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他把目光放在这个该死的不停制造出噪音的东西上了。而阿尔弗雷德居然还嘴里叼着汉堡,丝毫不受影响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
早在十五分钟之前,丹尼尔提醒过阿尔弗雷德这个电话,但他的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九岁的上司只是送给了丹尼尔一个足以让他打寒战的眼神,接着这个大男孩露出一个标准的美式笑容,说:“没关系,让它继续。”

丹尼尔点了点头,他的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现在是西五区凌晨一点,国会大厦里依旧忙碌匆匆,也有很多人是因为这一场突然的暴雨被困在这座建筑物内不能按时回家。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经常收到这么晚的来电,随着美国在世界上点亮起第一座灯塔,需要阿尔弗雷德亲自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但这么频繁像是要催命一样的电话还是少见。
当然,阿尔弗雷德现在更像是要玩弄致电人,就像个恶劣的小孩挑逗野猫那般。

“他还在那儿吗?”阿尔弗雷德咽下最后一口汉堡,抽出旁边放的纸擦了擦手和嘴,终于从那叠资料里抬起了头。
“是的,柯克兰先生还在等您。”
丹尼尔说着,伸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在国会大厦的正门台阶下,跪着一个穿着咖色大衣的人。因为雨实在太大,丹尼尔也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但在来来往往步履匆忙的行人中看到那个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的人实在太简单了。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将资料翻到了下一页,上面的字格外刺目:我方要求英方归还所有护航航母和舰载机,并将舰载机全部推入大海。
不管是在雨里跪着的英国人,还是不停作响的电话,都只为了这个被美国单方面撕毁的《租借法案》。美国人松了手,被书夹夹在一起的纸张尽数落在桌面上,这些纸上的每个字符都拼凑出阿尔弗雷德走向巅峰的阶梯,又被重新打散后组成亚瑟那张血色尽失的脸。

当初庞大的帝国在王位上坐立不安,他早就预料到新王的到来,却还是用双手攥紧扶手,而瘦削脆弱的身体早就不允许他与新王抗衡。垂垂老矣的帝国看到合众国湛蓝的眼睛里浸透着野心和疯狂,那有力的双手将把他从王座推下悬崖。

阿尔弗雷德顺着丹尼尔的目光看去,从国会大厦透出来的光打在亚瑟身上,而英国人就像个雕塑,供其他过路人用惊奇的目光打量观赏。
突然一股没来由的怒火直冲阿尔弗雷德的脑袋,他拿起那杯不温不热的咖啡,一甩手将它摔在窗户上。丹尼尔被玻璃的爆裂声吓了一跳,他紧抿着双唇,看着阿尔弗雷德的背影。上一秒还笑盈盈的合众国先生,现在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发飙。
咖啡液顺着窗户向下流,门外的保镖闻声而来,但又被阿尔弗雷德赶了出去。

几十秒内办公室里无人说话,连那恼人的电话也停歇下来,只能听到雨滴的声音。
“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但显然他不需要丹尼尔的回复。
“让他垮掉比我想象的容易许多。反对他在欧洲扩张势力,停止向他提供物资,剩余物资必须现金购买,要求他立刻归还护航航母和舰载机,尽管那些破铜烂铁我不需要。现在他居然就屁颠屁颠跑来求我,还被我拒之门外。”
合众国自说自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跪在雨中的联合王国。他从来没有见过亚瑟这么狼狈的样子,而这样的狼狈是因为阿尔弗雷德自己。

在印象里,亚瑟穿着皇家空军的军服,驾驶着战机和他的战友们穿梭在德军的枪林弹雨中;或者穿着笔挺得体的西装,宣讲着我们决不投降;甚至那身鲜红色的船长服阿尔弗雷德都记得一清二楚。那膝盖应该在船的甲板上狠狠给不听话的船员来一击,而不是跪在地上…该死的,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丹尼尔,备车。让亚瑟…联合王国先生到我家等我。”

 

脸上冰凉的触感突然消失了,亚瑟猛地抬头,但期望的那张脸并没有出现。撑着伞的人叫丹尼尔,是阿尔弗雷德的秘书。初次亚瑟见到他时,阿尔弗雷德的手臂还挽在亚瑟的腰间,现在亚瑟就感觉自己就像被抽了一巴掌一样,脸火辣辣地疼。虽然自波茨坦会议后这种感觉就一直如影随形了,古老的帝国自然会熟练地建立起一个“自尊心保护帐”,但一有他人主动接近,这个保护帐又会可悲地摇摇欲坠。
亚瑟咬了咬牙,他把眼睛又别开,直接无视了丹尼尔。这不是一个绅士应该做的,但亚瑟既然能跪在这里,说明尊严底线之类他已经放得最低,当他抛弃这些的时候,继续维持“绅士”的体面是否有些过于好笑?他不想承认这件事,骄傲的骨骼在反抗,紧抿的双唇也不愿意把脆弱透露出分毫,以至于他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连脊椎都不曾弯下。
丹尼尔感觉自己此时就像被夹在烘焙机间的面包片,他有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国会大厦里最优秀的秘书之一,但他对安慰人一窍不通,而且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古老的帝国化身是否需要安慰。
“琼斯先生想让您去他的私人住所商量这些事,车已经备好了,请随我来。”
丹尼尔伸出手,想扶亚瑟一把,但亚瑟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把手搭在丹尼尔手上,他甚至毫无动作。

略有干涩的声音从齿缝间被挤了出来,“让福斯特现在在这里见我。”
丹尼尔为亚瑟的执着吃了一惊,他有些为难:“琼斯先生刚刚已经离开国会大厦了,现在应该在回家的半路上。雨下得太大了,您快起来吧。”
“他让我跪在这里我就跪,让我去他家我就去他家?”亚瑟冷笑了一声,“告诉他,我只是来谈公事的。”

亚瑟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阿尔弗雷德的耳朵里。他透过玻璃上映着的光斑看着被照亮的前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皮质座椅。
“掉头,回国会大厦。”

 

车灯拉长了亚瑟的影子,丹尼尔看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那束车灯和多出来的一道人影让亚瑟早就知道阿尔弗雷德来了,但他只攥紧了拳头,克制住想要一拳揍在美国人的脸上的冲动。
他看不到阿尔弗雷德的表情,也不想揣测这个阴晴不定的人的心理。甚至有一段时间里,他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阿尔弗雷德朝丹尼尔点了点头,为亚瑟撑着的伞换成了另一把。

亚瑟的右臂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带上了惊恐,但马上又恢复如常。在路灯的背光下他看不清阿尔弗雷德的脸,不过他的表情一定不好看。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他单手就把英国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在地上将近跪了三个小时的亚瑟恢复直立状态的时候无法立刻找到平衡,他膝盖软了一下,下肢的骨头发出明显的摩擦声。但阿尔弗雷德没有给他任何调整的时间,迈开步子把他往国会大厦里扯。期间免不了看热闹的旁人,不过都被阿尔弗雷德的眼神一个个瞪了回去——他们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还未满合法饮酒年龄的少年到底什么来头,但不要跟他过多接触已经成为了国会大厦没有被明文规定的规定。

阿尔弗雷德步子长,亚瑟艰难地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的节奏。一进国会大厦,他就被灯光晃了眼,如芒在背的感觉更是让他焦躁。直到他们进入私人电梯,这种感觉才慢慢消失。合众国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在电梯里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这几秒却像数年般漫长。

亚瑟强迫自己不断打颤的腿和身体能恢复正常,但他越把精力花费在控制身体上,肌肉就越不听使唤。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就会留下一条水痕,尽管曾有几个路人愿意为他打伞,却都被告知不被允许。

昔日的日不落,却在国会大厦前淋成落汤鸡。亚瑟想自嘲,却发现自己的面部僵硬,连嘴角都勾不出一点弧度。
联合王国的心里不止是悲哀,还有愤怒,还有不甘。可他妈的,自从他战后求助于美国用美元重建起英国跳水般的经济,他就应该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一样都是求助,可上一次合众国先生牵着他的手在他耳面呓语着最甜蜜的情话,这一次却期待着他从王座跌落的惨状。

 

他被带到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里。阿尔弗雷德遣散了所有的保镖和秘书,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被带进门的那一刻亚瑟就已经准备好阿尔弗雷德的怒火,但等对方真正发作的时候,他才感觉到猝不及防。
亚瑟被阿尔弗雷德从身后按倒在办公桌上,被桌角撞到胯部的疼痛让他怒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显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天生怪力却依然没有减轻力道的意思。

“亚蒂,你淋湿了,冷不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温热的鼻息让敏感的耳垂染上了些许红色。
“放开。”
亚瑟咬牙说道,他企图翻身,但他的双手手腕被阿尔弗雷德一只手制在一起,而对方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一条腿抵住他的膝窝。
阿尔弗雷德对亚瑟的要求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加重力道的意思。他突然松了压住脖颈的手,换了角度,将手探尽亚瑟湿淋淋的衣服里。指腹顺着消瘦的腰际抚摸而上,让身下的人打了个抖。英国人的皮肤冰凉,想必里外都被雨浇了个透,说不定本来因为糟糕的经济而发烧的亚瑟明天病情会突然加重。
阿尔弗雷德俯下身,将亚瑟的耳垂含在口中,柔软的口腔与初见发烫的耳垂相磨。亚瑟挣扎着,又高声怒斥:“我说放开,琼斯!”

为了那该死的《租借法案》,亚瑟的上司第一次请求他亲自去国会大厦一趟,并且告诉他,如果合众国先生有什么要求的话,尽量满足。
尽量这个词可太含糊宽泛了,亚瑟想质问,但还是住了嘴。他的经济一直严重依赖战争生产,出口大幅减少,只依靠“租借”进口来获得食物和其他消费品,而现在英国再无力用出口利润支付这些商品的费用。华盛顿毫无预兆地终止租借协议让英国正在面临新一波的经济冲击,顺便亲手给亚瑟柯克兰了一巴掌。
1945这一整年,不管是唐宁街还是他都在为突然倒车的经济埋单,为了把这个窟窿填上,亚瑟不出意外地被唐宁街推上交易舞台——大西洋对面的声音已经再清楚不过:让联合王国先生亲自到访。短短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是白宫还是唐宁街都已经心知肚明。

咚!
亚瑟的头发突然被一把抓起,他还没来得及对头皮的刺痛做出反应,鼻梁处断裂般的疼痛马上让他闷哼出声。下一秒,湿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涓涓流出。
亚瑟向后踢了一脚,皮鞋后跟正好踹中阿尔弗雷德的小腿。趁对方吃痛松开了手,亚瑟猛地一撑桌面站了起来,将自己和阿尔弗雷德撤出一段距离。短短几秒足够让国家意识体超强的自愈能力止血,但现在亚瑟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

他用手抹掉了血痕,将沾着血的手背到身后。亚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如果可以,他都想把眼前的美国人撕碎。但他不行。他的上司,他的议员甚至恨不得把他一棍子敲晕绑起来送到阿尔弗雷德的床上,让他试图借合众国先生的人情挽回局面。
亚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微笑,这是他维持的最后一点外交礼貌:“合众国先生,我想我们只是谈事情的。”
“不不不,亚瑟。你误会了。”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好像亚瑟刚刚说了什么令人尴尬的英国冷笑话。他指着办公桌上的一踏资料说,“知道我为什么不在白宫而出现在这里吗?这里的咖啡豆还不及白宫的一半好喝。”
亚瑟顺着阿尔弗雷德的手看向桌面上一堆被弄散的资料,上面一行清晰的字刺痛着他的眼睛:Anglo-American Loan Agreement,《英美政府财政协定》。

“白宫收到了国会的反对意见。他们认为给英国借贷根本没有必要——亚瑟,英国的信用在我的议员眼里居然这么差劲。”阿尔弗雷德停顿了一下,他在观察亚瑟的反应,但对方还是一副让人恼火的外交礼仪姿态。“你们已经破产了,所以唐宁街恨不得赶快在世界上找一个蠢货来投资救一把你们。哪有这么好的事呢?亚瑟,你来这里是因为唐宁街,你的上司求着让你见我。你说他们是把我当成了嫖客,还是把你当成妓女了呢?”
阿尔弗雷德的每句话都刀刀插入亚瑟心里,接二连三的问题让亚瑟那本来因为高烧无法运转的脑袋更加迟钝胀痛。他知道英国在这一年已经把所有招都使完了,但别人又不傻,美国那群议员们也不想把自己亲自弄出来的烂摊子再揽起来。

“我该怎么做?”
亚瑟松开了紧握的拳,一如既往的微笑也变得疲惫无力,“我该怎么做,阿尔弗雷德?”

嘲讽也好,疏离也好,还是那恶心的社交礼仪也好,阿尔弗雷德终于听到了亚瑟的声音,藏在各种各样的掩盖下的声音。他们之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亚瑟定定地看着阿尔弗雷德。

 

国会大厦的办公室里自带卧室和盥洗室。阿尔弗雷德坐在床沿,他已经很久没用这个卧室了,不过清洁人员依旧会尽职地每天将这个房间整理一遍,确保它比酒店房间还要整洁。他听着盥洗室里水流的声音,思绪又跑到了另一边。
华盛顿要停掉对英的租借政策,这是在阿尔弗雷德默认下完成的。一开始总统还在为阿尔弗雷德和亚瑟的私人感情担忧,但阿尔弗雷德的态度证明了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甚至有些好笑。在他心里,没什么是比美国的利益还重要的。

淋浴声停止,裹着浴袍的亚瑟从盥洗室走了出来。阿尔弗雷德将手机倒扣放在了一边,揽过亚瑟的腰,将堪堪系上的绑带解开,露出了英国人苍白的皮肤。
阿尔弗雷德一把将亚瑟摔到床上,听到对方在一阵天旋地转后陷进床里的闷哼声。合众国就像一只捕猎的猎豹,他欺身将亚瑟禁锢在床铺和自己之间的一点空隙中。他吻向亚瑟的脖颈,感受着对方跳动的大动脉,之后他吻过锁骨,吻过因为敏感而收紧的小腹。
他抬起头,亚瑟已经喘着粗气把头扭到了一边。

“亚蒂,睁开眼睛。”
阿尔弗雷德强硬地掰着亚瑟的下巴想让对方直视他,但亚瑟并不照办。他只好威胁,他将自己已经充血发胀的阴茎抵到穴口,已经有了要直接捅进去的意思:“亚瑟,你不睁眼我就只好进去喽。”
亚瑟吓了一跳,一句脏话破口而出,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笑了,他眯着眼睛,奖励似的在亚瑟的发际落下一个吻。
他把润滑剂在自己阴茎上随便套弄了几把,接着将满是润滑的手指捅进亚瑟的后穴里搅动几下。阿尔弗雷德在床上一向不体面,对床伴的关心更是少得没有,好像这些只是他结束工作之后的一种娱乐方式罢了。这更像一种泄愤,一种对亚瑟的报复。
阿尔弗雷德粗鲁地用性器进入他,破开层层肉壁,一直捣到敏感点。亚瑟的脸被按进枕头里,他的脑袋随着撞击一下一下蹭着柔软的床头。破碎的呻吟从齿缝中流出,他忍耐着一切疼痛和屈辱,就连眼泪都被锁进眼眶里。

美国人的尺寸大得惊人,每次深入都是像要把亚瑟撕裂的架势。亚瑟断断续续地请求他慢点,但这只会激起阿尔弗雷德的下一波进攻。

他们之间的性就是一场交易,谈不上任何爱。但这对阿尔弗雷德无所谓,亚瑟也不在乎。就像阿尔弗雷德说的,他们在床上的关系就像嫖客和妓女,谈感情才是扯淡,最后的结果——金钱和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在矫情什么呢?你在心痛什么呢?为你们曾经短暂存在过的爱情?为你不值一提的骄傲?亚瑟感觉自己被撕碎成无数瓣,被人一次次踩在脚下,连同着他们任何人都不值钱的自尊心一起。在被快感般的电流裹挟之前,亚瑟眼前越来越模糊,呼吸愈发吃力,周身也越来越冷。
他就这样晕了过去。

 

等亚瑟彻底清醒过来,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睁开眼睛后等来的不是任何人的寒嘘问暖,而是一份最新版的报纸和一条新闻——《英美政府财政协定》签定。

美国和加拿大将各为英国提供37.5亿美元和11.9亿美元的贷款,包括年利率为2%的利息在内,偿还总额分别为75亿美元和20亿美元。英镑将在一年内与其它货币自由兑换,且不能限制购买美元标价商品。英国同意在美国的指导下建立国际贸易组织,降低关税特惠率,立刻无条件批准布雷顿森林协定。

1945年,12月5日。帝国的丧钟敲响,天边出现落日余晖。

 

02
眼睛一睁一闭,一份能决定英国未来的协定就已经在他无知无觉中签订好了。亚瑟攥紧那份报纸,咬出一串脏字。他把一整份报纸一张张撕下,接着将它们全部扯成碎片。轻薄的纸张在空中徘徊几下落地,在床边堆成一座小纸山。
“FUCK!”
亚瑟一脚跺进纸山里,看着碎纸又飘散到别处。脚落地的一瞬间他才感觉头晕目眩,那声叫骂直接激起了喉咙的干痛,一股血腥味萦绕在咽喉和口腔里。他看向日历,《英美政府财政协定》签订还不足一天。

“先生。”
门外响起了霍华德的声音。
“请进。”亚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但他发红的眼眶还是无法掩盖住他的状态。那扇有着白色雕花的门被推开,门外站着一个黑发中年人。霍华德的手里还拿着一份信件。
亚瑟让自己不去多想那份信件的内容,他尽力平稳住声线问:“唐宁街有什么消息?”
“首相先生让您这段时间先好好养病,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任何的外交和政治活动了。等您身体恢复正常,他一定会向您好好解释。”霍华德把那封带着红色封蜡的信件递到亚瑟面前,“这是合众国先生的来信,他说一定要把它亲自交到先生您的手里。”

“把它扔了。”
亚瑟连那封信看都没看一眼,甚至无视了霍华德有些为难的表情,他说:“帮我联系艾德礼。”
“可是先生,首相先生他……”
“我说!帮我联系艾德礼!该死的!”亚瑟吼完这句后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用一只手捂住嘴,但肺部的震颤并没有丝毫好转。霍华德见状,抄起桌上的一杯水递给亚瑟。
亚瑟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又干咳了几声后咳嗽才有所好转。
“抱歉,我太激动了。”亚瑟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嗓音沙哑难听。“你等等,我写信给艾德礼,你转交给他……不,还是我自己电话联系他吧。”

亚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签订之前还要糟糕,甚至呼吸都带着血的铁锈味。刚才的怒喝几乎快要耗尽他的力气。他冲出卧室门,直奔自己的书房。亚瑟按下门把手,同样的动作反复几次后,他发现书房被人从里面反锁,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抱歉,先生。这是在您昏睡期间首相先生亲自锁住的。”
霍华德一直紧跟在亚瑟身后,他看着亚瑟的脸色变得铁青,对方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理解亚瑟,不管是一战还是二战,这个古老的帝国一直都站在最前线——出席任何政治活动,参加战役,甚至二战法国投降后亲自致电弗朗西斯狠骂了对方一个钟头,他是在政坛最活跃的国家意识体之一,还没有人因为“身体欠佳”这个原因将他软禁。

“好。”亚瑟的手离开了门把,他闭了闭眼,睁开眼后那双眼睛又重归平静。“既然书房这台电话不能用,难道我的私人电话也不能用吗?”
“按首相的意思,无关于政治就可以。”
“无关于政治。”

 

亚瑟柯克兰被架空。
这个消息像是炮火一样传遍了很多国家意识体的耳朵,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弗朗西斯和其他的一众西欧亲戚们。每个国家意识体的脸上多彩纷呈,有人表示难以置信,有人只是耸了耸肩说出一句不难预料。
弗朗西斯属于后者。

一份协定的签订,让英国彻底摘下了“世界大国”的头衔,而美国因为战后留下的财政优势被国际公认为新的“世界大国”。在一份报纸上,“世界大国”这个词看上去轻飘飘,但弗朗西斯知道这会给亚瑟带来什么影响。不过让他惊讶的是,艾德礼内阁会这么快得和美国签订《英美政府财政协定》,按他一句不太确切的形容所说,这快得就像一夜情后对方管你要钱的速度。
亚瑟一直是反对协议签订的,他直到最后都在争取将那百分之二的年利息降到更低。但相比于这长达半个世纪的债务,他更怕英镑区消失后英国经济的一落千丈。自从美国要求英镑与其它货币自由兑换并削弱关税特惠率,英属殖民地之间的贸易优惠变得无足轻重,英镑的地位必定从顶端跌落。

弗朗西斯虽然不知道从山顶落入悬崖摔得粉身碎骨的疼痛是什么感觉,但必定够亚瑟喝一壶的。而这一切的发起人,就是大西洋对面的新兴大国。
阿尔弗雷德把一沓沓白色英镑摆在桌上,再一把火点燃。连带着那个古老帝国的荣耀一起。

最近几个月,不管是费加罗报还是泰晤士报上就没有关于英国的正面新闻。弗朗西斯皱着眉阅读着新版报纸,英镑的信用额度不停下跌,英镑的持有者开始新一轮的恐慌。不仅如此,持有大量英镑账户的国家将其抛出后买入美元,消耗着英国的基金,英国外汇储备开始暴跌。
弗朗西斯猜到亚瑟会给自己打电话,但没想到这么快。
这就是现在他撑着伞,不好好享受巴黎阳光的明媚反而跑到阴雨绵绵的伦敦来遭罪的原因。他心里想着要把这笔账好好记在这个英国佬的头上,顺便让他报销自己的路费——如果跳水般的经济没有掏空他最后的底裤的话。

弗朗西斯敲了敲门,给他开门的不是霍华德,而是亚瑟。
“我的天呐,哥哥还从来没见过你这幅样子。”
弗朗西斯收了伞,侧身从亚瑟身边钻进屋子里,他把帽子挂到玄关处的衣帽架上,语气夸张地说:“伦敦的天也太阴沉了,小亚瑟你真的在这里见过太阳长什么样吗?”
“别废话了。”亚瑟咳了两声,“要你带的东西你带了吗?”
“知道知道。哥哥又不是你的仆人,还要帮你带这带那。”弗朗西斯虽然抱怨,但还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

亚瑟三两步冲到弗朗西斯面前,刚抓住那份被卷成一卷的报纸,弗朗西斯的手就往回收了一点。他们两个一人拿着报纸的一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亚瑟奇怪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他正想开口问就被法国人打断:“答应哥哥,看了之后不要吐血三升,不然哥哥会心怀愧疚的。”
他就不该以为这个法国佬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亚瑟白了他一眼,抢过这份报纸。自从他被软禁在自己家里,几乎任何外联设备都被切断了。而且每天二十四小时霍华德和MI5派来的人都跟在他身边,以免出什么“意外状况”。

今天是例外。亚瑟用近两个月的良好表现和积极配合换取了首相的信任,才能让弗朗西斯这么顺利地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并且没有任何查岗的人在。
他们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锡兰红茶。
“亚瑟,华盛顿那边的贷款和物资偿还款还没有到。”亚瑟一直盯着报纸的某一页看了很久,直到弗朗西斯一句话总结了整个版面的内容,他才如梦初醒般把眼睛从报纸转移到弗朗西斯身上。亚瑟看着那双不知带着什么意味的紫色双眸,只听对方说:“美国佬食言了,他敢单方面撕毁《租借法案》,就一定敢再撕毁一份协定。”

这份报纸上不仅有这么多内容。还包括了英国的海外领土二元经济结构崩溃,英镑区铸币税、海外领市场被破坏等等一系列噩耗。
亚瑟本来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些消息的,但现在他却只能从报纸上了解到只言片语。可能艾德礼是对的,如果他第一时间知道这些,要么他就定最早的机票,冲去华盛顿把阿尔弗雷德揪出来暴揍一顿,要么可能会被气得吐血。

美元的势力在不断扩大,它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着全世界的外汇市场,而亚瑟引以为傲的英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废纸一张。尽管报纸上没有详谈,亚瑟已经能根据自己一直不见得好转的身体状况窥得其中一二,英镑的汇率一定跌得可怕。
而这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家里,被自己的秘书和保镖看着,甚至被首相禁足,连书房都没得进!
他什么都不知道,而艾德礼怎么跟他说的,亲爱的祖国大人,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这项借款可以维持英国到1949年年底,或者到1950年,到了那时英国的经济很可能已经重新调整,有希望接近平衡了。但现在美国承诺的借款他一分都没得到,而自己的首相还在放他妈的屁!

英镑的价值都快要被琼斯瓜分完了!还在装什么岁月静好?

“行了,别看了。”弗朗西斯见亚瑟的脸色变得惨白,飞快地从对方手中夺过报纸,“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他们认识这上千年,他确实没怎么见过亚瑟这么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战前被贴现率和特惠率保护着的坚不可摧的英镑被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孩子亲手摧毁。亚瑟只能守着这幅病怏怏的身体,感受着他身体上的每一处变化,感受着阿尔弗雷德亲自对他的打压和鞭挞。
他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这么懦夫过?

“不,不会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亚瑟摇了摇头,低声喃喃。
“什么?”
“弗朗西斯,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弗朗西斯被那双突然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吓了一跳,他与那双浸透在浓浓的失望里的绿眼睛对视,“亚瑟,美国推行的美元霸权影响的是全世界。现在你为美国佬买账,下一个阿尔弗雷德的目标可能就是法郎……”
“我不是说这个。你有办法让我溜出去,我要去见艾德礼和道尔吞,就现在。”

 

弗朗西斯的司机一直在路边等待,他们夺门而出后飞快地钻进车的后座。
“去威斯敏斯特,马卫路1号,快!”

与此同时,亚瑟柯克兰出逃的消息很快穿进艾德礼的耳朵里。前来报信的人打断了他和财政部部长道尔吞的对话,这让道尔吞有些恼火,那一串噩梦一样的数字被迫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没关系,他是来找我们的。”艾德礼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道尔吞说,“放他走。”
等打发完一直任命于监视亚瑟的MI5成员,艾德礼叹了口气问:“汇率现在维持在了多少?”
“4.03比1,这已经是我们的底线了。”

大厅里电话响成一片,每接起一个电话这个数字都可能发生变动。整个英格兰银行和财政部门人心惶惶,但英国的那些资本比意料之内还要不爱国——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帮助他们预测了英镑的注定崩溃,只不过他们不断抛售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
亚瑟压低帽檐,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直奔三楼道尔吞的办公室。
一路上无人阻拦,这一切似乎都有些过于顺利。但亚瑟无心想那么多,他脑袋里的想法乱如麻,那天阿尔弗雷德对他的嘲讽也历历在目,这些东西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他快要他妈的完蛋了,英国要完了,英镑正在崩溃。
去他妈的,鬼才相信!

沸腾的愤慨燃烧着那些冰冷的数字,不停起伏的趋势线变成了他行至山顶所绘出的悬崖,是谁会将他推到万丈深渊之下?不管是谁,英帝国,亚瑟柯克兰必定会抓住那双手,让对方陪自己一起下地狱!他挺过和荷兰的海上针锋,在甲板上尝过无数次苦涩的海水和血液,他把试图与他作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他左手握着枪,右手提着敌人的头颅,将英镑一步步送上金本位的顶峰,现在轻易就让他覆灭,做哪门子的美梦?

 

他推开那扇门,里面站着艾德礼和道尔吞。
“我们需要谈谈。”
一股麻痒在亚瑟胸口升腾,他竭尽全力抑制住咳嗽。亚瑟的颤抖被首相和财政大臣看得清清楚楚,苍白的脸色更是直接告诉他们财政情况有多糟糕。艾德礼和道尔吞对视一眼,邀请他们的不列颠先生落座。

 

弗朗西斯来到伦敦的消息被传得很快,当他被邀请进入财政部会客室的那一刻,从华盛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Bon après-midi(下午好),阿尔弗。”
“弗朗西斯,你在伦敦?”
“显而易见。”弗朗西斯给了自己的随行秘书和保镖一个眼神,两个人马上会意,一前一后离开了会客室。“什么事?一会儿哥哥还要处理事情,恐怕不能把太多时间留给你。”
“很好,那就不用拐弯抹角了。他…我是说亚瑟,他怎么样了?”
“哦,一个跨洋电话就是为了小亚瑟。”法国人打了个哈哈,“你的消息这么灵通,应该早就知道了他的状态。而且你这次对他这么狠,让我以为你们当初的山盟海誓都打水漂了呢。”
“他一直被关在自己家里,你也是到了伦敦才知道他到底如何的,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全然不理会弗朗西斯的冷嘲热讽,他把钢笔的笔盖拔开又扣上,如此很多次,但这样丝毫不能减缓他的疲惫和焦躁,于是他又暴躁地把钢笔扔到桌子上。
“猜对了。见到小亚瑟的时候哥哥还真被他吓了一跳。他的脸白得就像死了三天。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谁?你是要让他死啊,阿尔弗雷德。”

这句话有多少夸张的成分,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他不会相信自己正在走的霸权之路会将英国置于死地。那个总是臭着脸的老顽固,在伦敦被一次次轰炸的时候没有妥协;孤军奋战的时候果断地揍了前来和谈的德国佬的脸一拳,他只留给路德维西一句话:大不列颠将出现在任何战场上,保护他的国家,保护他的人民,如果他真的死了,大不列颠也不会投降。
那么多次别人想要击溃这小小一个英伦岛,但亚瑟依然活着。
枪林弹雨打不死英帝国,狂轰滥炸不能让其退缩,现在弗朗西斯却说这么顽强的一个家伙会死于那些金融小把戏?
别开玩笑了。

阿尔弗雷德冷笑一声,“亚瑟在你身边?让他接电话。”
“很遗憾,他不在。”弗朗西斯很快回绝了他,“我想他现在可能不太想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那么急着找他,直接联系他的上司可能会更有用。”

挂断电话后,法国人捂住了脸,深深叹了口气。

 

03
阿尔弗雷德撂下电话,向后一倒陷在办公椅里。他用手揉了把脸,试图放松一直盯着文件的眼睛。这是一份来自CIA的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两个月来亚瑟私人住宅周围的情况,MI5的驻扎人数、每日排班表,和霍华德的行踪。这份文件以亚瑟和弗朗西斯一同离开为结尾。
当知道亚瑟被架空,阿尔弗雷德松了口气。那天亚瑟来求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本来以为亚瑟会打感情牌,或者干脆哭一场,可没想到这些被广泛应用于情侣之间以求情为目的的招数亚瑟都看不上眼。也有可能亚瑟只是根本没想过要用那种稍微带点人类浪漫的方式求他。
国会对他跟英国签订协定的意见很大,但这种事完全没必要让阿尔弗雷德亲自去。然而他还是主动请缨,放弃了白宫的自助快餐系统和自己那间诺大的办公室,跑到国会大厦里来了。
原因很简单,他知道亚瑟会来求他,会带着英国的那群政客和人民的希望来求他。于是他选择了人更多的国会大厦,让那个一向高傲的古老国家跪在地上,任人观赏。

在面对你的敌人的时候,你要先挫伤他的尊严和士气。
这是亚瑟教给他的。在霸权这条路上,美国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阿尔弗雷德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在里面躺着的戒指盒。盒子里面是一只素戒,内侧刻着他和亚瑟的名字。上次亚瑟来国会大厦的时候,他没看到本应出现在对方身上的戒指,当然,他也没有戴。
“先生。”丹尼尔抱着一叠纸张,“给英国的贷款已经被国会压下来了,总统先生想见您。”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丹尼尔,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戒指上。他将素戒取出,戴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合上盒子,阿尔弗雷德重新把它放进抽屉里。
“他有什么事?”
“总统先生没有明说。”
“知道了。”

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的白发男人出现在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门口。他深知祖国先生最近的精神状况,所以他尽力让他所有的措辞都变得更加柔和礼貌。
“嘿,哈瑞。今天如何?”阿尔弗雷德无视了总统先生的拘谨,转身亲自给他磨了杯咖啡,打招呼的语气就像他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多年好友。
“不错。当然,因为美国的发展一直顺利。”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将左手的那杯咖啡递给杜鲁门。在他伸出左手的那一刻,杜鲁门的眼睛就盯住了那枚戒指。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阿尔弗雷德戴这枚戒指了,自从他默认单方面撕毁《租借法案》后。
“哈瑞,为了这所谓的’顺利’,我可是牺牲了不少东西。”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用手势请杜鲁门落座。他边说边看了眼安静待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信任,和平,朋友,生命,各种各样的生命……哦对,还有爱情。这些东西对人类都很重要,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哈瑞?”
“是的,先生。”
“很好,我知道你很通情达理。”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点了点头:“亚瑟他来找过我,求我对英国网开一面,但美国的政策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看在之前的情面,我们上床,之后我才强烈建议国会给英国贷款。”

杜鲁门皱起眉来,他正在斟酌语句,但现在他甚至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尔弗雷德并不理睬杜鲁门作出的任何反应,他继续说,与其是在沟通,他更像是在自说自话:“国会很多议员为此对我有很大成见,色令智昏,过于感性之类的。哈哈哈,但是你看,他们其中很多人如果见到自己的爱妻或者情人,可是比我还能称得上感性,不是吗?可真是一群双标的混蛋。”
“祖国先生,今天我是来……”
“所以我最讨厌这些东西。”阿尔弗雷德突然冷下了脸,他直勾勾盯着杜鲁门的那双藏在圆片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嘴角的笑容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把自己的戒指摘了下来,将它把玩在手指间,“这些跟人性挂钩的东西。有时候我甚至想,我身为国家意识体所拥有的人性,或者说是感情到底会对美国产生多少影响。”
“先生,您的意志就代表了美国国民的意志。”

面对杜鲁门笃定的回复,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展开笑颜,露出那一排洁白的牙齿。这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强迫塞进繁琐西装里的一个普通大学生。
“但愿如此,哈瑞。我想将贷款借给英国,就像你说的,我的人民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善良的他们总是对一个拥有致命吸引力的国家满怀同情,即使我们不想让英国超过我们。当然只要我们控制得当,一个岛国不会威胁到我们什么的。”
扇一巴掌再给一颗蜜枣,阿尔弗雷德就差直接把这话说出来了。
“这是个交易,是合同。美国的信用也不允许我们再随便撕毁一份协议。”阿尔弗雷德站了起来,他的左手里依旧紧紧攥着戒指,这是他逐客的暗示,“我期待你的答复,总统先生。”

“我会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苏联的意识体,布拉金斯基先生,半小时前抵达了英国伦敦。”杜鲁门也随着阿尔弗雷德站起来,见对方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这是苏联和英国对我们的挑衅。”
“布拉金斯基的行踪将在我们的监视下,他做任何事情我们都会知道。”
阿尔弗雷德停住了那把玩戒指的手,点了点头。他的嘴紧抿,杜鲁门看得出来阿尔弗雷德正在竭尽全力克制怒火。这个时候关照祖国先生的感受是没必要的,他必须要让阿尔弗雷德从他所厌倦的“人性”中清醒过来。
“我知道了。”阿尔弗雷德尽力扯出一个笑容,他走到书桌前,将戒指放到桌上。他背对着杜鲁门,很明显他已经不想再听任何消息。

杜鲁门没有离开,他向阿尔弗雷德走去,说:“祖国先生,我们是上帝之光,在上帝的庇护下发展壮大。我们将永远位于离耶和华最近的山巅之上,击退所有敌人。我们将受万众瞩目,他们爱慕我们,记恨我们,学习我们,唯一不可能的是摧毁我们。”
他走到了阿尔弗雷德身边,向他伸出了手,“战争已经开始,愿天佑美利坚。”
“天佑美利坚。”
阿尔弗雷德紧紧握住杜鲁门的手,四目相对,那双如海般的蓝色眼睛迸发出的是一个新兴大国的野心,和令人生畏的疯狂。

 

“美国不是盟友,只是合作者,给英国的战争债务只是商业贷款。”
亚瑟轻轻念出那一行来自美国白宫,漂洋过海后送到他手里的信件。讽刺的是,这封信出自阿尔弗雷德之手,过于圆润的字母和并不整齐的排版无一不彰显着笔者身份,甚至他所使用的墨水都是亚瑟亲自送给他的。
在两位大臣面前,亚瑟一直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但现在他的心就像是又活了,每跳一下便会牵扯他全身的疼痛。有一只手不停蹂躏他的心脏,将泵出的血液注入痛苦的毒素,疼地快让他窒息。
亚瑟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以至于将这些单词念出都浑然不觉。

艾德礼和道尔吞对视一眼,并不打算沉迷于这封信的亚瑟。
这是在诺曼底登陆后兴奋地拥吻着他的爱人写的。那个在上帝面前发誓,亲自为他戴上戒指的爱人。他的爱人在每一次胜利后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从天上的星星到远方的山巅,再从那遥远的地方到他们身边的蓝色野花,无一不诉说着他们的爱意。
战争结束了。

亚瑟以为噩梦终于被画上句号,他们从废墟里站起来,迎接战后的第一个日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大西洋那边的年轻国家就像嗅到血腥的猛禽,贪婪而又疯狂地追寻战后利益。誓言、表白和对戒,都变成了利益之下的牺牲品。

一切美好在充满硝烟的战争中萌生,又在苦难结束后成为过往云烟。

“为了出口盈余?他简直是疯了。”
亚瑟冷笑一声,把那封信重新塞回信封里,只有被揭开的封蜡能证明这封信被开启过。啪地一声,信件被重重摔在桌面上。为了创造出那些冷酷的数字,阿尔弗雷德的野心昭然若揭。他想避免美国政府开支,刺激国内经济,代替投资,并避免对某些在战争期间过度建设的行业进行经济重组。而对阿尔弗雷德和美国有着特殊重要性的“出口盈余”,必须要建立在一个没有帝国体系的新世界。
英美政府财政协议,不过是美国的一个金融杠杆,帮助阿尔弗雷德来撬动整个世界。

“现在只能立刻停止和美元的自由兑换,我们支撑不住的。”亚瑟掐了掐眉头,“我们的外汇市场受到严格限制,合法交易量又很小。这样下去稳定市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先生,目前来看我们只能尽力维持汇率…”
“英国的财政正在崩溃,我看得到,你们也能看得到。维持汇率的下场就是英国财政彻底被美国打垮,现在我们连以财政手段和政策壁垒支持产业发展都做不到,连钱都要向加拿大借!你现在告诉我维持汇率,继续跟美元自由兑换,哪来的资本?!”
亚瑟越说越激动,甚至最后的几个单词都是吼出来的。他抽出自己的手帕,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着。古老的国家弯下脊柱,他撑着桌子,但胸腔不断的颤抖让他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血腥在口腔中弥漫,血红色染上了手帕。
“先生!”艾德礼冲向前,扶助亚瑟。他让道尔吞叫来医生,但被亚瑟抬手制止。

亚瑟直接将手帕扔进了垃圾桶,手上和嘴角沾上的血迹也被他用纸巾拭去。
“我以为我们已经从凯恩斯身上学到一些教训了,但结果就是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学到!我们始终还在幻想英帝国这个空中楼阁,还在对英镑的信用抱着可笑的期待!”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突兀而且吵闹,然而这不速之客的电话终于让这个紧张的氛围有了缓和的机会。道尔吞看了一眼艾德礼和亚瑟,在他们两人的同意之下接起了电话。
“找您的。”道尔吞将话筒递给艾德礼。

整个通话期间,办公室里安静地诡异。连艾德礼都没有说任何话,只能听见亚瑟浑浊的呼吸声,和电话发出的电流声。
终于,艾德礼以知晓此事为结尾挂了电话。首相先生揉了揉一直猛跳的太阳穴,转身看着亚瑟,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先生,苏联先生想跟见面。布拉金斯基已经到达了伦敦。”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说自己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对英国先生进行私人慰问,毕竟对方已经两个月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最近英国和美国之间的轶事可谓是被传得风生水起,从他们两个人在国际场上正大光明戴对戒,一直到现在的明争暗斗,或者说单方面虐待。这其中不免掺杂着一些没有依据的谣言,但无人在意,只要故事够精彩够戏剧,连那些活得久见得多的欧洲老家伙们都乐意买账。
各种版本的故事伊利亚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一点,但他没有心思去辨别其中真假。他永远只相信克格勃给他的情报,和他的亲眼所见。亚瑟被架空后又重新参与政治,这个消息他知道得绝不比阿尔弗雷德晚。
他乐意去伦敦亲自拜访亚瑟,一个原因是他想看看亚瑟柯克兰是否像传闻所说被阿尔弗雷德折磨地不成样子,另一个原因是他想买英国的发动机技术。
伊利亚不介意给这个奇闻逸事里再添上几笔,也不在乎自己在这些故事中担任着甘愿送钱的角色,只要那嚣张跋扈的美利坚意识体听到这些后能气到吐血就好。阿尔弗雷德到底有多重视不列颠这个小小岛国,他和他的对手都心知肚明。
伊利亚现在马上就能见到阿尔弗雷德的特洛伊木马,而阿尔弗雷德自己却再三被亚瑟拒绝通话,不知道年轻气盛的美利坚先生知道后会不会暴跳如雷。一想到阿尔弗雷德那明显吃了一缸醋但又碍于身份不能表达出来的吃鳖样,伊利亚就开心地想笑。

“苏联先生。”
会客厅的门被打开了,可进来的人不是亚瑟,而是一个瘦削的白发老人和其他几位英方人员。
“首相先生。”伊利亚和身后的几个苏联随行人员站了起来,一一与艾德礼握手。
熟练地客套之后,艾德礼说:“不列颠先生的身体状态还没有好转,很遗憾不能与苏联先生见面。不过我相信他很快就能重新参与外交活动。”
“但愿如此,现在整个世界可谓都十分关心英国先生的身体状况。”伊利亚笑了笑,“虽然不能见到柯克兰先生,真是遗憾。但我们此行还有另外的目的。我希望我们这次的交易会与一年前一样顺利。”

 

亚瑟被送回自己家里,艾德礼还给他新配了一个随行医生,即使亚瑟强调许多次他并不需要。说是随行医生,不过又是一个来监视他的人罢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可以在MI5或者MI6的公开名单上找到这位有着熟练医术的女士的照片。
回到家里,他先给弗朗西斯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不过可能又会被监视起来。不过这次监视不会比之前严重,至少他可以用书房的电话再处理一些事务。

当天晚些时候,亚瑟接到了阿尔弗雷德的电话。
“嘿,亚蒂。”听筒那边传来美利坚男孩情绪高昂的声音,亚瑟下意识地想直接挂断电话。但他还是克制住这个动作,继续听对方说了下去:“我听说你被放出来了,太好了!我想哪天可以去伦敦看看你。对了,我给你邮寄了一束玫瑰,就是你上次来我家种下的那几株。你知道花太容易枯萎了,所以我想让你看到它最美的样子,我还特意告诉邮局要把它保护好,尽快送到英国,你会喜欢它们的。”
亚瑟疲惫地撑住头,他听着阿尔弗雷德的喋喋不休,漫无目的地扫视面前一叠文件。上面的每个词都扯动着他的神经,更随时提醒他,电话里这个美国人的所有甜言蜜语都是多么的虚假。

“亚瑟,你怎么不说话?”终于,在经历了美式英语的一顿狂轰滥炸后,阿尔弗雷德安静了下来。他的语气甚至都可以用“小心翼翼”这个词来形容。
听呐,多么诚恳,多么热情。在感受到他人的冷漠的时候又委屈地像只小狗。亚瑟扯了扯嘴角,他笑不出来,他完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再面对阿尔弗雷德。让他滚,别再来打他的电话?

“琼斯,你知道我现在需要什么。”沉默许久后,亚瑟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折磨人的尴尬。“你承诺的借款,用来帮助我恢复到战前状态的物资和钱,已经快被摧毁的英镑区。而不是花。”

昔日的爱人声音冰冷,连弗雷迪这样的昵称都不再提起。
“亚蒂,关于贷款,我也不知道会搞成这样。我已经尽最大努力说服国会了,你知道的,他们不可能只听我一个人的……”
“误会了,琼斯先生。我感谢你做出的一切努力。我只是在索要那一晚的报酬,那是我理应得到的,对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而亚瑟还在用嘶哑的喉咙继续说:“你说对了,我的上司就是把我当成了妓女,把你当成了嫖客。那又怎么样呢,这世界上想爬上你美利坚的床的人多了去了,有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理由把它让给其他人。”
“亚瑟,别说了。”
“我可以为英国做任何事,琼斯。为了在你眼里不值一提的尊严,为了摇摇欲坠的地位,还是为了钱和权,都没关系,我都可以…”

“我他妈的说闭嘴!”
带着脏字的怒吼被电话的电流削弱不少,但亚瑟似乎已经能见到这个美利坚大男孩彻底黑掉的脸,以及即将告罄的耐心和演技。
他果然不适合当一个恋人。

亚瑟紧紧握住拳,指甲在手掌中刻下印子。他说的都是实话,为了不列颠的所有,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短暂而又极致伟大的辉煌曾经出现在这里——在这贫瘠的土壤,在他脚下的地方,乃至于散播往全世界。他亲眼见到属于不列颠的太阳东升,又怎么会舍得它西沉。

“所以呢,你是什么意思,亚蒂?你可以为了你的小岛国付出所有,甚至愿意跟布拉金斯基对付我?那头熊给了你多少钱,该死的,你是想钱想疯了?”
“CIA的办事效率果然出色。”
“我是不是还可以理解为,今天你们盛情接待布拉金斯基,明天晚上你们就要搞在一起,让他操你了?就像那天你求着让我上你那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亚瑟张了张口,但他的喉咙就像被撕裂般疼痛着,甚至牵动着他的脑袋也开始发晕。身体肌肉的不适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毫无挽救之法的剜心之痛,才能带给他真正的痛苦。真奇怪,他活了上千年,看遍世间,却还没习惯这种痛楚。
泪水再也不受疲惫的肌肉控制,一滴一滴溢满眼眶,从眼角流到脸颊。亚瑟已经无心处理阿尔弗雷德所说的话和对方的怒吼,他只想快点结束吧,他已经太累太累了。

这通电话到最后变成了阿尔弗雷德的单向输出,他们不欢而散。等对方愤怒地挂断电话后,亚瑟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眼神空空地盯着房间里的一处角落很久,听着钟表的嘀嗒声,整个房间寂静到可怕。
亚瑟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一个号码,尽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给他们说,我明天会亲自接待苏联先生。”

 

04.
“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琼斯。”电话那头伊利亚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甚至揉杂着嘲讽。
阿尔弗雷德嗤笑一声,CIA和克格勃已经把唐宁街渗透地像是个漏斗,英国没有什么事是阿尔弗雷德不知道的,当然伊利亚知道的绝不会比阿尔弗雷德少。
CIA早把伊利亚在伦敦的行踪了解了个底透,甚至包括伊利亚被英方安置在了哪一处经历了轰炸后勉强能用的商用旅馆,在哪个房间,该如何打通房间里的固定电话。
他们彼此等待这个通话机会很久了,一切才会如此顺利。

“确实很久不见。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了?”
阿尔弗雷德只是随口一提,然而他没想到伊利亚如此乐于见缝插针地找茬:“这么年轻却这么健忘。没关系,我不介意提醒你一下。是在克里米亚半岛。”
“好吧,那感觉还不是太久。”
“是啊,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整场会议都太无聊了,开会到最后我甚至听到有些在场人员在聊八卦,如果没听错的话,他们说的是英语。”伊利亚没说是美式英语还是英式,但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发现伊利亚就是在嘲讽他,他还无法嘲讽回去。他听伊利亚那让人不爽的声音继续说:“他们在聊一些……一些你跟柯克兰的事情。散会后我才发现你戴着一枚戒指,还想问你什么时候有那种闲情逸致了。但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不过问别人的私生活是基本礼貌,布拉金斯基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伊利亚没有搭理阿尔弗雷德,“我今天在柯克兰手上看到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这是什么,一种新型浪漫?”

被虐后还义无反顾地爱着对方,这是伊利亚给亚瑟塑造的形象。
阿尔弗雷德愣了片刻,这话让他愤怒和惊喜交杂,甚至都没听出来伊利亚把亚瑟也一起讽刺了。他确实是因为布拉金斯基比他先见到亚瑟,亚瑟还要卖发动机给苏联而生气,但那枚戒指,让阿尔弗雷德彻底陷入了一个怪圈里。

嘿,他没听错吧?那头狗熊说亚瑟还戴着那枚戒指?

 

阿尔弗雷德盯着顶灯的某一处很久,他的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会议桌上,两个大拇指相互摩擦,大脑一直循环播放伊利亚说的话,短暂的回过神也只是为了看一眼腕表。这是一场紧急会议,没有设旁听席位,他们要确保除了参会人员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场会议。
期间阿尔弗雷德一直在发呆,英方人员发来的致电在会议上被展示,然而都被他当成了耳旁风。英国给他的借口很牵强:他们给苏联出口的尼恩发动机是一种落后的、动力不足的离心流发动机,而不是轴流式,出口尼恩发动机根本不会构成问题。
美国认为这让苏联取得了优势,而英方明里暗里地嘲讽他们将苏联过度神化。在这种时刻,阿尔弗雷德不想看到任何布拉金斯基进步的苗头。苏联在任何领域的冒头都有可能导致未来天平的倾斜,但是该死的,那群英国佬听到苏联要用黄金做交换的时候连个“不”都说不出来了!

杜鲁门在会议上无数次用眼神警告阿尔弗雷德集中注意力,却遭到反常的冷漠和无视,只有提到“不列颠”这个词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才会聚焦在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更反常的是,自己的祖国先生居然又戴起了那枚戒指。这让杜鲁门无奈地认为他们前不久的谈话阿尔弗雷德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煎熬的会议持续了一整天终于结束,然而他们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阿尔弗雷德几乎是在散会的一瞬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肩膀撞到一个路过的文职的时候只来得及补上一句已经迟了的抱歉。
他要去英国,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让亚瑟马上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去了英国之后,他要说些什么?先道个歉,这是毋庸置疑的。阿尔弗雷德需要亚瑟原谅他昨天不过脑子的输出,他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朝亚瑟撒撒娇,哄他说贷款很快就能抵达英国,再把昨天的自己痛骂一通,如果这一切又有了两枚戒指的助力便会变得顺利很多。当然,话题总要引到最后的目的:让他放弃和布拉金斯基的交易。
一直到登上飞机,阿尔弗雷德还在心心念念他的特洛伊木马。他刻意不去想昨天那场和亚瑟的通话到底是怎么结束的。他的腹稿已经打了很多遍,甚至对着飞机窗户映出来的倒影模拟了几次表情。他不需要任何多想去打乱自己的计划。
阿尔弗雷德没有带任何美方官员,这只是他的私人旅程。

 

“柯克兰?”
伊利亚的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把亚瑟吓了一跳。转过身的时候那双绿眼睛里还带着迷茫和无措,这些情绪实在不应该出现在外交场合,尤其是在苏联面前。果然是因为战后还没有恢复过来,琼斯又给了他当头一棒的原因。伊利亚展开了友好的笑颜,提醒说:“你刚刚走神了。”
“是吗,抱歉。”亚瑟点了点头,立刻与伊利亚错开了目光。

他不喜欢布拉金斯基,可以说得上厌烦。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因为对立的关系,还有对方藏在皮囊下的与阿尔弗雷德如出一辙的疯癫。他们就像两座活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喷发,更不知道喷发后会有什么后果。亚瑟不想从那双因为白化病而变得血红的眼睛中窥探其中野心,与阿尔弗雷德的对峙已经让他精疲力尽。
琼斯与布拉金斯基,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亚瑟沧海桑田只在眨眼之间。世界的棋盘已经把属于不列颠的棋子扫下桌,两边坐着的棋手换了人。亚瑟不得不去面临一个日落后的世界,而直面他们,就像逼迫他承认英国的衰弱。

亚瑟格外清楚现在的英国是什么样,但他不想被别人以这种方式提醒。就像他不愿意相信当初称霸世界的英镑一夜之间被美国贬为废纸,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他还无法承受被世界抛弃的剧痛。

“我们刚才谈到……”
“黄金。苏联愿意用黄金来购买英方的尼恩发动机,我相信它们会给我们的交易带来更大的可信度,有了诚信才能做交易。我说的对不对,柯克兰?”
苏联和随心所欲的美国不同,只要英国肯交货,成堆的金子就是他的。亚瑟向他淡淡一笑,“所言极是。只要你们按照约定不把发动机充当军事用途,我们的交易就会无比顺畅。”
“那是当然的。”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伊利亚本来没想着英国会把发动机交给他,但鉴于1944年英国把一枚缴获的德国V1导弹和发动机送给了苏联,他这次就想随便试试。他本来抱着必定被拒绝的心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亚瑟和英国政府答应的速度很快。
不仅同意,英国为了展现诚意,当伊利亚和苏联考察团来考察英国的航空发动机技术时,英国最大限度开放了他们的生产设施,甚至把大批技术资料一捆一捆送往东欧。这是一切商业谈判的前提,也是那堆黄金能送进英国国库的条件。
英国的财政到了崩溃边缘,只要谁给他黄金,他的发动机就是谁的。当然来自苏联的这些钱完全无法填补英国在这一个月内10亿美元的亏空,但聊胜于无,亚瑟要让世界知道英国欢迎任何人来交易,只要他们有金子。
任何货币,交易物品都不值得相信,除了黄金白银。

你情我愿让这场交易异常顺利,英国和苏联代表团定了签订合同的时间。可以说,这是最近几年亚瑟经历过的最省时省事的一场贸易谈判。然而这样并不能让他心中的石头落地,布拉金斯基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诚信。只要有了比苏联自己研发的更先进的发动机,布拉金斯基一定会把它投用在军事上。如果苏联的战斗机不被美军截获,这个疑虑就会一直存在。
可亚瑟别无选择。

亚瑟与伊利亚道别后,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霍华德加快了脚步,走到亚瑟身边。他们很默契地把头凑近了些,交谈的声音很小以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先生,琼斯先生到伦敦了。现在正在您家门口。”
亚瑟皱了皱眉,“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需要帮您把他打发走吗?”
“好……不,还是算了。”亚瑟坐进后车座,等霍华德绕到了副驾驶的座位时继续说:“去唐宁街十号,他等不到人就会自己走的。”
没必要去增添麻烦。他还记得有一次阿尔弗雷德是如何在癫狂状态下打废自己的前随行保镖的,那种场面他不想看到第二次。

雨下得很大,雨刮器有规律地左右摇摆,雨水顺着车窗内沿缓缓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痕。软橡胶和玻璃摩擦的噪音居然让他逐渐平静了下来。
弗朗西斯和布拉金斯基一前一后来到伦敦,弗朗西斯的到来可以解释为朋友拜访,虽然亚瑟不太想承认。但布拉金斯基呢?“朋友”?伊利亚能这样称呼他,他可不想这样称呼伊利亚。苏联研制的战斗机发动机性能与美国实力差距悬殊,这个时候伊利亚急切地想购买发动机,他想做什么,世界上任何一个国用膝盖想都能想清楚。
只是世界、或者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想到伊利亚会去找亚瑟,更没想到亚瑟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苏联不想和任何人成为敌人,所有帮助过苏联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在道别前伊利亚和亚瑟又握了一次手,那双红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好像眼前这个大国真的如他所说般友善。
无论这个称呼换成什么,“布尔什维克”,“同志”还是“朋友”,都只不过是棋子,或者是印着不同花色的纸牌。

 

凌晨四点,天黑漆漆一片。
车停在了亚瑟家门口。车灯一照,亚瑟看到了正坐庭院铁栏外,靠着铁门的阿尔弗雷德。他低着头,从远距离只能看到一颗金灿灿的脑袋,头一点一点,看样子是睡着了。阿尔弗雷德尽可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外套遮住了半张面部。

他怎么还在这里。
来不及后悔在这个时间回来,现在亚瑟有两个选择,就这样下车,走回家里前尽量不要惊动阿尔弗雷德,如果对方真的睡着了的话。或者让司机开走,找一个旅馆先度过一晚。可侥幸避免空袭炸毁的旅馆距这里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而司机、霍华德和自己的随行医生已经彻夜未眠,亚瑟绝不会继续牺牲他们的休息时间。
好,那就尽量把脚步放轻一点。
这个想法在下一秒就破灭了,那一团人动了动,埋在外套里的头抬了起来。

糟糕!
眼看阿尔弗雷德朝他的车走过来,对方的步伐越来越快。

“开车。”亚瑟松开握着门把准备开门的手,催促了一声司机。司机还没发应过来,而阿尔弗雷德越来越近,亚瑟低吼了一声:“开车,快点!”
一脚油门,宾利的车轮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来干什么?为什么一直在他家门外等他?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不要管别的,现在只需逃离。
听到阿尔弗雷德来伦敦,还守在他家门口的消息时,亚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抵触心理。但当他的视线越过黑夜,穿过雨组成的幕布,直看向阿尔弗雷德的那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时,他的理智在叫嚣,在警告,告诉亚瑟自己他还不想见到阿尔弗雷德。
与阿尔弗雷德打交道数百年,亚瑟只需一眼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危险气息。

“发生什么事了,先生?”与他一同坐在后座的还有那位新任随行医生,这位女士暂时还没有资格知道亚瑟国家意识体的身份,更不知道那个来堵门的金发美国人其实是美利坚意识体。
“我很抱歉,戴维斯夫人。”亚瑟边飞快说着,边回过头去看已经被他甩出一截距离的阿尔弗雷德,“我们可能遭遇了一点麻烦。”

戴维斯夫人点了点头,她的双手重新在膝盖上摆好,没再说一个字。上头给她任务的时候只强调了一句话,“尽可能保护这位先生的健康。”
这是任务的所有内容,也意味着其它一切都被列为禁忌。

霍华德说:“他追过来了,先生。或许需要留下我单独跟琼斯先生谈谈?”
“不,霍华德。你不用和他接触。”亚瑟摇了摇头,“回唐宁街10号。”
那辆分明是英政府的车在亚瑟的住所停留了几秒后,就像见到瘟疫一般飞驰而去。很快,车子消失在了厚重的雨幕里。
早在下飞机后,阿尔弗雷德就得到了CIA给他的资料,最近亚瑟的活动地点只有那么几个,其中唐宁街10号赫然在列。在伦敦找到亚瑟实在是太容易了,至少比在北美大陆找人要简单地多。

 

他本来想向亚瑟道歉的,但亚瑟比他意料中的还要抵触他。
一直在这一带监视的CIA探员撑着伞小跑了过来,将伞举高了点。阿尔弗雷德全身已经湿透了,金发贴在前额,发尾还在淌水,雨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悬在鼻尖上。就算身体再强劲,也无法抵抗伦敦冬日的夜雨。
这算是报复吗?亚瑟?
阿尔弗雷德望着宾利消失的方向,嘴角僵硬地抽了抽。

“先生,我们先回旅馆吧。”
“不。”阿尔弗雷德挡开了伞,让自己继续暴露在雨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告诉哈瑞,我在伦敦的时候别该死地监视我,这是我的私人行程。”
最后三个词被咬得很重,阿尔弗雷德不等探员的回复,直接给他下达了驱逐令。他现在没心思应付那么多双CIA的眼睛,他甚至觉得在伦敦受到的监视比在华盛顿更为严重。这种束缚感快把他逼疯了,再加上亚瑟的冷漠逃避和来自北方狗熊的强压,这让他更加心慌。

阿尔弗雷德知道就算CIA把他的意思完完整整地传达给杜鲁门,杜鲁门也不会照做。但管他呢,他现在只想见到亚瑟·柯克兰,他想见他,把那个英国人塞进怀里,亲吻他的发际,他的鼻尖,薄唇,还有滚烫的耳垂。
阿尔弗雷德要让亚瑟放弃和布拉金斯基的交易,他不允许自己的人跟敌人有任何接触。

 

亚瑟早该知道,阿尔弗雷德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躲到唐宁街,阿尔弗雷德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揪他出来。
唐宁街的管家给了他洗漱用品,并且收拾好了房间,而亚瑟坐在床头毫无睡意。
等天光一点点出现在地平线上,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房门被敲响了,亚瑟睁开眼睛,就像等待接受裁决的战犯。他深吸了一口气,应了一声。
房门被打开,走进来的人不是管家,不是霍华德也不是戴维斯夫人,而是被淋成落汤鸡样的美利坚合众国意识体。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在亚瑟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接着看向亚瑟的左手。上面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戒痕都看不到。

 

05.
亚瑟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种声音因为他糟糕的身体状况而变得急促。他尽量把呼吸放缓,但这种横跨在他与阿尔弗雷德之间的寂静令人倍感压力和折磨。

“你瘦了,亚蒂。”
阿尔弗雷德露出他的标志性笑容,但亚瑟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笑意。亚瑟将左手向后背过去一点,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这多亏了你。”

多面对阿尔弗雷德一秒都是对他的鞭挞。亚瑟的眼睛瞟向别处,他一直看着门口,但门外没有任何人。他咽了咽口水,试图滋润火烧一般的喉咙,让难听的嗓音变得哪怕悦耳一点。他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一起牵动着太阳穴的神经。这真是太狼狈了,甚至比淋了雨的阿尔弗雷德还狼狈。

冷静点,亚瑟柯克兰。
“来伦敦有什么事吗?”亚瑟强扯出对付政府官员的微笑,淡漠、疏离,但是恪守礼貌。
“除了来见你,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淋成这个样子。”阿尔弗雷德向他迈出一步,但很快停了下来,“哦,抱歉。我全身都湿透了,不能抱你。我能借用一下唐宁街十号的浴室吗?可能还需要一套新的衣服。”

亚瑟让霍华德回了一趟他家,从那个有了快二百年历史的衣柜里取出一套符合阿尔弗雷德尺码的西装。这是亚瑟早在一战开始前亲自设计,并找了皇家裁缝制作的西装。也是他计划送给阿尔弗雷德的第二套西装,不过制作完后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送他。亚瑟在袖口内绣着阿尔弗雷德的名字,他只能祈祷对方不要发现。现在把这套衣服拿出来,怎么看怎么怪异,但战后资源配给制度让凑齐一套尺码统一的衣服的难度陡然升高,亚瑟更不想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把这种窘迫表现出来。

在阿尔弗雷德沐浴更衣的一段时间,亚瑟一直坐在床头,就像前一晚那样。他靠着柔软的靠枕,迟来的睡意满满涌上大脑。亚瑟拉开书桌的右侧柜子,果然在里面发现一盒上次来这里时留下的打火机和烟。
他本来打算戒烟的,但这次只是为了让尼古丁帮他保持清醒。
老旧的打火机滚轮被打了几次,终于在快触碰到亚瑟的忍耐力底线的时候,啪一声,跳动的火苗点亮了整个阴暗的房间。刚才亚瑟几乎泄愤似得在与这个早该退休的打火机斗智斗勇,迟迟点不起来的火让他的冷汗重新爬上了额头。
而现在这一股燃烧着的光亮终于带给他一点慰藉。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足以把亚瑟的怒火重新点燃,长时间的压抑催化出他的攻击性和刻薄。

亚瑟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烟草的味道进入口腔,带着一丝凉意一路从气管向下,进入肺部,又从鼻腔和口腔中喷出,被从窗帘的缝隙外泄进来的幽冷的光扭曲成旖旎的样子,再在房间散尽。

门被敲了两下,戴维斯夫人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
“早安,先生。”
“早安。”亚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淋浴间的位置。

“今天是例行的检查。”她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您最近还在吸烟?”
“抱歉,我不该在女士面前吸烟。”亚瑟从床沿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前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味道很重吗?我们可以开一会儿窗户。”
“不用,谢谢你为我着想,先生。不过也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我建议您最近不要再碰烟酒了。”
“谢谢,我会的。”

戴维斯夫人朝他微微一笑,却发现亚瑟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于是将表情收敛。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个精巧的仪器和线。
“戴维斯夫人。”
“是?”
“你今晚一直睡在唐宁街十号的客房里。”
“是的,先生。”戴维斯夫人拿着仪器走到亚瑟面前,“可以麻烦您露出胳膊吗?谢谢。”
亚瑟照做,戴维斯夫人继续说:“我很感谢首相先生愿意在深夜收留我们。”
“我也很感谢你为我做出的牺牲,戴维斯夫人。你有家室,小朱迪和小迈克尔一定等你了一晚上。”
戴维斯夫人的笑容僵了两秒,随即她的嘴角又恢复了正常的弧度,而这点微弱的变化被亚瑟尽收眼底。
她尽量稳住声线说:“这是我的职责,先生。”

检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当她把所有仪器放回箱子里,淋浴间里的水流声也停止了。戴维斯夫人正把那团线缠在一起,她侧身对着亚瑟,眼神时不时偷瞄一眼对方。犹豫不知多久后她终于试探着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讲。”
“关于我的家庭,您是怎么知道的?”
“哦,不用为此紧张,夫人。在战争期间我为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工作过。”亚瑟对她微微一笑,希望这样能安抚戴维斯,至少可以让她的笑容不再那么僵硬,不过收效甚微。“他们有一个本子,里面专门记录着一些……小事。就跟党鞭一样。有一些信息在上面很容易就能查到。”

亚瑟在暂时获得自由后,与布拉金斯基打交道只是这些天的主要工作之一。他想方设法给情报机关的左膀右臂寄了封信,虽然过程算不上容易,但结果是好的——他拿到了爱丽丝·戴维斯的家庭背景资料。
阿尔弗雷德能这么容易地进唐宁街十号,除了接应,亚瑟想不出任何理由。接应的人可能是一直执着于让他和阿尔弗雷德修复关系的首相,可能是受首相指使的霍华德,或者本应并不在“知晓国家意识体身份名单”中的戴维斯夫人……不,这跟是否知道他们是国家意识体没有关系。

不论结果如何,有一个结论是确定无疑的——除了CIA这些在暗处的眼睛,亚瑟身边又多出一个有着超高像素的监视器。

“先生,如果您也有家庭,有自己爱的人……总之,请原谅我的紧张。”戴维斯点了点头,继而转移了话题:“今天的早餐换掉了甘蓝和椰菜,希望您会喜欢新的食谱。如果还有头晕恶心的症状的话,您一定要随时告诉我。”

戴维斯夫人拉开了门,她正准备出去,却听到亚瑟说:“刚刚的水声可不同寻常,对不对?”
亚瑟讲话的时候朝淋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将视线投到这个略显手足无措的女人身上。一瞬间戴维斯夫人的视线跨过门槛,对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绿眼睛。她感觉自己打了个颤。她突然想起来别人说的:不要试图去直视海妖的眼睛,它只会让你胆战心惊,方寸尽失。
戴维斯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您有客人,这不是我该过问的。”
“哦,是的。”她听到亚瑟的声音好像是从遥远的另一边传来,如果她没听错,眼前这个男人像要把她的秘密全部从肚子里剜出来,以方便给她定罪:“最近获得美国的物资变得更容易了,是吗?听说这几天小迈克尔和小朱迪可以吃得上燕麦了。”

当看到戴维斯夫人微微睁大的眼睛和不停跳动的眼皮后,亚瑟觉得自己找到答案了。其实能不能吃到燕麦与美国没有必然联系,而亚瑟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试探,没想到戴维斯夫人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先生……”
“谢谢你今天早上的工作。那么一会儿见,戴维斯夫人。”
门在戴维斯夫人面前骤然关闭,女人的脸和声音被挡在了门外。

 

房门关上后,亚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双手顺着亚瑟的腰侧滑到小腹。他感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个紧实的胸肌。温热的呼吸吹散他的鬓发,让他身体一僵。

“亚蒂。”
一颗金色脑袋埋在亚瑟颈间,阿尔弗雷德的嘴唇抵着他的脖子,从鼻腔里喷出的气又湿又热。美国人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抱起来有些硌手的英国人揉进怀里。
亚瑟瘦了,甚至有些脱相。当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不过这都是因为英国战后资源匮乏,金融又行至末路的原因。
英国没有那么多钱去买剩下的美国物资,人民的饥饿和暴躁全部体现在亚瑟身上。

这一切都是因谁而起?阿尔弗雷德在心里骄傲地宣布:是我,当然是我。在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让高傲自大、刻薄冷漠的大英帝国变成这样?我可以让他跪在我面前为我口交,看他吃不下去却硬逼着自己吃下去的样子。他为我打开双腿,接纳我,为我俯身。除我之外,还有谁能做到?
我想让他死吗?
不,亚瑟不会死的。即使随便走进一个小巷,他都会见到被冻死或饿死的乞讨者,街边的孩子们争夺着被分配下来后所剩无几的食物,他们骨瘦如柴。流浪动物跃过断壁残垣,在废墟里寻找新的窝点,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们灰头土脸,拼尽余力拯救几近无法挽回的下跌。就算这样,他也不相信亚瑟会死。

阿尔弗雷德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这让亚瑟感觉到有些呼吸困难,他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手:“放开,你是要勒死我吗?”
“我怕你又跑了。”
“我什么时候跑了。”
“很多很多次,在以前。那时候往往你的信件会比你早到美洲两个月,所以在你每次来前的两个月我就一直在期待。但你只在美洲待一周,有几次甚至在夜晚不告而别。”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闷闷的,细数亚瑟的“累累罪行”,“你早就知道我来伦敦了,但根本不想见我,甚至躲着我。亚蒂,为什么?”

亚瑟试图把阿尔弗雷德紧紧锁在一起的手臂推开,但无济于事,只会让美国人的力道加重。他放弃挣扎,更不想废话:“我觉得我们现在不适合见面。”
“你在为那天我让你跪在国会大厦前生气吗?还是因为那通电话?不管是什么,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亚瑟。”
“不是。如果你现在想讨论这些,楼上就有会议室。”
“我来伦敦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什么,来找我做爱?”亚瑟冷笑了一声,“也对,现在看来我对你没什么其它作用。”
“别这样,亚瑟。”阿尔弗雷德皱眉,“英国任何时候对美国都是最重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亚瑟张了张口,但没说出来任何一个音节。多费口舌来解释似乎已经意义不大,他只是想知道,亚瑟·柯克兰在阿尔弗雷德·福斯特·琼斯眼里到底占着什么分量,跟不列颠和美利坚没有任何关系。

对当初那个捧着一束鲜花,在码头等他的北美男孩来说,亚瑟带给了他全部,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的全世界。而现在这个男孩的视线已经越过亚瑟的肩膀,朝更远方看去,蓬勃发展的国力伴随着叫嚣的野心,让全世界为之颤抖、恐惧。阿尔弗雷德早不是北美十三州了,不会坚持每天摘最新鲜的花,坐在码头的某个货箱上等亚瑟一天一夜,更不会在亚瑟受伤后心痛地抱着他哭泣。

“看来你已经忘掉三天前你寄到唐宁街的来信了。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的走神让亚瑟顺势挣开了他的怀抱。现在他和亚瑟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都看不出一丝退让。
“美国不是盟友,只是合作者,给英国的战争债务只是商业贷款。那封信里的每个字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包括你妄想并且正在实践的美元霸权。只要把英镑和法郎打垮,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实现你的英雄梦了,不是吗?”
“你看了那封信?该死,我送到你家的那封呢?”
亚瑟感觉血腥再一次上涌,但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亚瑟吞咽口水,试图将血的腥甜压下去。他无视了阿尔弗雷德的问题,在这方面他太擅长了——冷落别人的话,再让自己的观点变得突出:“口口声声说要帮欧洲和英国恢复经济的是你,你亲自给自己戴上了英雄的头衔。可是看看吧,《租借法案》变成废纸一张,无数物资被扔进海里。之后你又以此要挟英国放弃班克尔同意布雷顿森林体系,让英镑名誉扫地。这真是一出好戏,现在英镑特惠制、制海权都被你打没了,而物资和援助也没送到英国。现在你想找我谈,谈什么,谈你是怎么让英国为你让路,顺便扇了我一巴掌的吗?”

亚瑟每多说一句,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黑一点。
真糟糕,我把他惹恼了。亚瑟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害怕,就像其它被阿尔弗雷德牵制的国家那样,为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大国而心生怯意。但他现在无比平静,甚至可以把鲜血淋淋的伤口再扒开给阿尔弗雷德看,让对方看看他究竟对自己的母国做了什么好事。

阿尔弗雷德沉着脸反驳道:“你和凯恩斯提出的班克尔根本不切合实际。战后的英镑名誉早就已经受到质疑,你们让班克尔走上金本位的位置,无疑是想再创造一个会吸血的英镑出来。你们想说服全世界为班克尔出资,把钱都送进英国国库,怎么可能?别再做那该死的英国梦了,根本没人会买账,他们抛弃英镑和班克尔、抛弃你是迟早的事!”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淅沥的雨声清晰可闻。雨小了,不过多久,街道上就会出现一辆辆车,一个个备着伞的政府要员。
亚瑟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抑制住咳血的欲望。沙哑的声音重回平淡,尝试让剑拔弩张的氛围变得轻松一点:“行了,我现在不想听那么多。今天早上还有工作,等九点就会有人来,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无所谓,那就让他们来。”
“他们都是内阁大臣。这里根本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亚瑟的语速变得很快,如果不是英式腔独特的吞音和节奏,可能他现在的语气决算不上礼貌和冷静。

此时应该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阿尔弗雷德带走。亚瑟已经用尽所有的脸面在凌晨四点打扰首相府让他借住,现在一个美国人又堂而皇之进入首相府,这让英国的脸面往哪搁。弗朗西斯那家伙知道后可能会笑话他三年。

阿尔弗雷德上前一步,将他和亚瑟的距离缩短。

“不是更好吗?”阿尔弗雷德俯视着亚瑟,那双如天空般蔚蓝的眼睛直晃晃地撞进亚瑟的视野里。他的手撩开亚瑟的衬衫,亲了亲对方的耳垂,左手手指一路向上,右手准备解开被规规矩矩扣好的纽扣。他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一僵,趁此机会他更加肆无忌惮。
“现在我在这儿把你上了,就当为你私自给布拉金斯基卖发动机,或者刚刚跟我顶嘴的小惩罚。你的声音最好大一点,正好可以让你们那群政客知道我的态度。”

亚瑟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颊瞬间变得潮红,又变得铁青。

阿尔弗雷德意思再明显不过,上他,就在这里。在首相府的房间里,内阁会议室的正下方。

不行,绝对不行!

“你这个随心所欲,目无旁人,不懂规矩的蠢货!”这句话在亚瑟的齿缝间挣扎许久,终于爆发出来,“为什么跟你好好讲道理你总是不听?你脑袋里除了性还装着什么?!”
亚瑟一个肘击打到阿尔弗雷德的胸口,在对放吃痛松手的一瞬间,亚瑟抓住在身侧乱飞的衬衫口,拔腿就向门的地方跑。
他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阿尔弗雷德身边。这个蠢货简直是疯了,完完全全、彻底地疯了!

亚瑟没跑几步,甚至连门把手都没摸到,就又被一把抓了回来。这次阿尔弗雷德没那么多耐心,他把亚瑟一甩,那副脆弱的身体撞到一旁的桌沿。桌子发出巨大的哐啷一声,一副相框摔碎在地上。
趁亚瑟颤抖着扶助桌沿,还没完全站起身,阿尔弗雷德几个箭步冲到亚瑟面前,他掐住英国人的脖颈,砰地一声把对方的上半身按在有着繁琐雕花的桃花心木桌子上。
“你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我催促国会通过你那该死的贷款,低声下气地找你道歉,你还想怎样?跑出去跟布拉金斯基背刺我?你可真他妈的是个婊子。你现在连讨好谁都不知道,还想着拯救英国?”

“咳!松手,琼斯!”
亚瑟死死扒着阿尔弗雷德的手,危机感像警铃一样在亚瑟脑中敲响,震耳欲聋。如果不反抗,他就会被操死前再被掐死一次。他的指甲刻进了阿尔弗雷德的皮肉,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前,阿尔弗雷德松了手,但他没给亚瑟任何喘气时间。
亚瑟刚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就又被提着领子摔在了床上。他敏捷地用手一撑,从床边跳了起来,使出全部的力气一拳揍在阿尔弗雷德那张布满阴翳的脸上。

这一拳彻底激怒了美国人,阿尔弗雷德的敏捷程度明显更胜一筹。他掐住亚瑟的脖子,将人重新惯倒在床上。他欺身压在亚瑟身上,让对方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
“做什么?”阿尔弗雷德冷笑,喃喃着重复亚瑟的呵斥。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这是不列颠,这是骄傲的不列颠,这个人是亚瑟,他的此生挚爱。而这个人又与他的宿敌勾结背刺,痛骂着他摧毁了自己的殖民帝国。
就应该是这样的,现实如此,无法改变。阿尔弗雷德加重力道,愤怒和委屈变成具有攻击性的武器,把骄傲的大不列颠的皮肉一块块削下来。
亚瑟竭力阻止阿尔弗雷德,然而逐渐衰弱的国力完全不能与如日中天的新兴大国相比,他无法撼动阿尔弗雷德分毫。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衣服被扯开,露出那苍白的身体。因为阿尔弗雷德抓着他脖子的手越收越紧,能进入肺部的空气少得可怜。
亚瑟的大腿被顶开,他拼命反抗,宛如蜉蝣撼树。
“咳呃…咳咳咳!琼斯…福斯特!”他抓着阿尔弗雷德的后背,在对方的小麦色肌肤上留下道道红痕。眼泪夺眶而出,亚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眼睛酸涩,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最后一声乞求:“松手……”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之后的话,亚瑟把自己的头扭向一边。渐渐地,所有都被模糊了。眼前的画面朦胧一片,肮脏的不幸的、耻辱的卑劣的,都在一瞬间融进麻木里。亚瑟的耳朵像是蒙上一层布,什么都听不清,再到什么都听不见。身上的疼痛也无法让他清醒,他只来得及动动嘴唇,用若有似无的气息说:福斯特,我恨死你了。
阿尔弗雷德的手泄了气,他松开亚瑟,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床边,顺着床沿坐到了地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喘着气,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喧闹无比。

 

与此同时,英国财政部。
“部长先生,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英镑兑美元汇率首次跌破4.03,我们坚持不住了。”克里普斯放下电话,面色紧张地宣告出今天开市的第一个噩耗。
道尔吞点了点头,他深陷进眼窝的鹰眼一直紧盯着趋势线。任何一个坐在财政部办公桌上,或忙碌在英格兰银行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断崖下跌意味着什么——英镑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06.
阿尔弗雷德陷进沙发里,飞机的遮阳板全部被合上,机舱里只留了夜间灯。他把玩着手里的戒指,因为光线不足,内侧刻的名字模糊不清。
他在想什么呢?雨夜里的车灯,空荡荡的无名指,布拉金斯基的恶作剧?还是从爱人嘴角流出来的鲜血和恨意。现在不是七月,隆冬让战后的英国面临着无比难熬的困境。伦敦变成废城,人们想方设法从那里逃离,甚至有人偷偷潜入返航美国的船只妄图偷渡。

镜片后的蓝色眼睛眯了起来,细细观赏着这枚朴素至极的戒指。阿尔弗雷德一掷,素戒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砸进高脚杯乘着的香槟中。底部的气泡上涌,香槟在杯中跳跃一瞬,接纳了这枚银质物。

他摘下眼镜,阖上眼,在沙发上睡去。

 

这是什么声音?木头被啃咬,人们的尖叫从高昂变得虚弱,窸窸窣窣不绝于耳。它们从这边跑到那边,寒冷、疾病、饥饿与它们如影随形。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记忆里仔细思索了一番,对,这是老鼠。
身边气温骤降,亚瑟如坠冰窖。被啃食的痛感先从脚底开始,接着从双腿蔓延向全身。他好像闻到一股股恶臭,它在14世纪的伦敦城中流窜,侵入他的骸骨与心脏。随后,疼痛消失了,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她抱着一捧花,站在被德军轰炸过的街边。快要枯萎的花并不能招揽多少生意,而她已经饿得面颊凹陷。缺乏母乳的母亲抱着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挨家挨户乞求粮食与衣物。视线一转,天变了颜色,大雨倾盆。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手越来越近,伸向亚瑟的脖子。

醒醒!
亚瑟猛得睁开眼,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服。眼前是雪白一片,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医院,而他现在正躺在床上,阿尔弗雷德已经不见了。他想叫霍华德来,或者是医生也行,但开口才发现他的嗓子除了疼痛毫无知觉,甚至发出一点声音都不行。就在亚瑟想按下呼叫铃的下一秒,病房的门被打开了,门外站了一堆人——首相艾德礼,财政大臣道尔吞,内阁的另外几个人,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奇怪的是,亚瑟还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现在本应在美国的温斯顿·丘吉尔。

“先生,您醒了。”
艾德礼向前走了一步,他先示意让医生和护士进来,给亚瑟检查了一遍身体。亚瑟还在发着高烧,嗓子发炎严重,暂时发不了声。医生做了简单的结论,但更多的并没有再做阐述。不过没关系,亚瑟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全身器官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衰老着,这对一个国家意识体而言并不正常。

“先生,我知道您需要休息,我们也很希望您能有充足的时间恢复体力。”艾德礼搬来一个椅子坐在亚瑟床边,他的眼睛并不时时刻刻与亚瑟对视,甚至有些词咬字不清。他是被吓坏了?还是说害怕泄露关于亚瑟身体状况的任何一点消息?艾德礼继续说:“但我们收到了来自美国白宫的电报,他们……邀请您去一趟密苏里州。”

亚瑟的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他的胳膊试图撑了一下身体。艾德礼见状,扶助亚瑟的腰,让他坐起来,靠在同样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靠枕上。
“先生,纸和笔。”
亚瑟点了点头,他拿住笔的手微颤,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流失。
这是耻辱。堂堂英帝国现在连笔都快拿不起来了,如果现在有哪个另外的国家意识体在场,估计明天英国高烧不退马上就要毙命的消息就会传遍全世界。他现在没心思去恨始作俑者阿尔弗雷德,床边的艾德礼和房间外的一群人都足够让他焦头烂额。更何况这双连笔都握不住的手。

额头上又冒出冷汗,亚瑟紧紧咬住下唇,他不能在这里、在首相面前把笔和纸摔到地上,他还要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
那张纸上出现一行字:这就是丘吉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是的。他昨晚刚到伦敦,专门来见您的。”
让他进来。亚瑟写道。

 

门被打开了两次,艾德礼退了出去,与亚瑟面对面的人变成丘吉尔。这是丘吉尔结束自己的首相工作后亚瑟第一次再见他,他想询问丘吉尔最近是否过得好,但咽喉部的疼痛又无时不刻地告诉他自己的尴尬处境。
亚瑟只能动动嘴角,勉强勾出一个笑容。
丘吉尔难得谅解别人,他先打破了僵局:“祖国先生,好久不见。呃…你看起来没有艾德礼说得那么好。”
-很明显。
“好吧,好吧。我们历史上面临的比现在更困难的时刻多了去了,你说对不对,祖国先生?”丘吉尔笑了笑,这让亚瑟的笑容终于不那么僵硬了。要不是喉咙不允许,他现在真的很想放声大笑。“我还记得,当初我受国王之命组建战时内阁的时候,你给我说过一句话:大不列颠从来没怕过什么,不管是那些天上该死的飞来飞去的“鸟”,还是随时会越过英吉利海峡的那群日耳曼土匪,不管他们是左脚还是右脚先踏上的这片土地,我们都会把他们的丑陋军靴连同他们的人一起轰出国门。没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想不到你现在还记得,但我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我当然记得。那群反对党老糊涂一致要求和谈的时候,是你一直站在我这边。当然啦,大概的意思就是这样,总没错的,我只是稍加修饰。”
-好吧,温斯顿。找我有什么事吗?

令人愉快的谈笑结束后,就轮到正事了。
“呃…相信艾德礼已经告诉过你了,白宫传来了电报邀请你去一趟密苏里,我这次回来也是要接你,我们一起…一起去参加一个演讲。不知道英国方面有没有听说过,我写了一份稿件。”
亚瑟不再看着丘吉尔,而是继续盯着前方的某个地方。他的手紧抓着被单,只能从上下滚动的喉结看出他现在是有些激动的。
这是另一种绑架,亚瑟本来希望丘吉尔这次回国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但现在看来任何奢望的好消息都显得不切合实际。

“杜鲁门希望我能将这份稿件修改完整,再向全世界传达。祖国先生,新一轮的战争开始了。我们不能确保这次英国会面临什么,大西洋另一头是疯狂的美洲海雕,东欧盘踞着蛮横的斯拉夫熊,是时候为英国,为我们,为你找到一个位置了。”
寂静许久,亚瑟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再次交叠。

两周后。
飞机着陆的颠簸颠醒了丘吉尔,他睁开眼便看到一直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亚瑟。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亚瑟的病情逐渐稳定。自从英国宣布立刻停止英镑与美元的自由兑换,开始实行外汇严管,亚瑟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他的身体现在还不能算很好,但至少嗓子能发声了,即使说一整句话还是有些困难。

“先生,你一直在看这份手稿?”丘吉尔拿起自己的圆框眼镜,从沙发上挺直了腰板。他忘记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一直靠在沙发上让他年迈的身体有些疲惫。
亚瑟回给他一个微笑,接着把一张纸推到丘吉尔面前:虽然我不用演讲,但我还是想熟悉一下。因为你直到睡着前一直在修改这份手稿,恐怕演讲前五分钟你还要再改一次。

“你知道的,这是我的习惯。”丘吉尔将纸推了回去,站起来说:“祖国先生,我们着陆了。”

飞机舱外就是美国华盛顿,亚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还会再来到这里。
从玻璃窗外看去,几个身穿深色大衣的人站在等候区域。匆匆一眼,亚瑟没看到阿尔弗雷德,他松了口气。
他和丘吉尔一前一后下了飞机,杜鲁门亲自迎接。在简单的客套寒暄后,他们坐上白宫安排的车。他们并没有被安排进同一辆车里,这让亚瑟感到有些奇怪,然而当他看到车里坐着的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亚瑟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了。

阿尔弗雷德。
正在假寐的美利坚意识体在听到开门声后便睁开了眼,他没有把目光放在亚瑟身上。亚瑟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走的丘吉尔的车,心里暗骂一句。眼前的这辆车是最后一辆,亚瑟怀疑白宫是故意为之,这简直是对阿尔弗雷德的放纵,不可理喻。
别无他法,这是在华盛顿,不是伦敦。亚瑟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他只好僵着脖子,坐在阿尔弗雷德对面的位置上。

司机踩下油门,窗外的建筑慢慢倒退。
“我听说你的身体好一些了。”阿尔弗雷德先开口,“在华盛顿有最好的营养师和医生,他们会对你的健康负责的。”
亚瑟挑了挑眉,并没有回复。
你到底想在我身边安插几个戴维斯夫人?幸好亚瑟的嗓子还没有完全康复,他可不想又因为哪句话戳碎了阿尔弗雷德虚伪的面具,而遭到对方的震怒和打击报复。

“亚蒂,过来。”阿尔弗雷德张开手臂,重新用回这富有爱意的昵称。可现在听到这个称呼只会让亚瑟反胃,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严重的条件反射,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真的彻底恨透了阿尔弗雷德。
丘吉尔给他的暗示他还记在心里,看在前任首相的面子上,亚瑟只坐在了阿尔弗雷德身边。阿尔弗雷德的拥抱落空,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再塞下一个小孩。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任性的美利坚意识体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他的手覆盖住亚瑟的手,见亚瑟没有反抗,他顺势从身侧搂住亚瑟,习惯性地把头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暧昧地往英国人的耳后吹气。
“去布拉登斯堡。”见亚瑟皱起眉,阿尔弗雷德又补充说:“先不用管那些恼人的政客,他们会处理自己的事的。我们现在只用去享受就好。”
一个小派对无伤大雅。亚瑟听见美国人大笑。

亚瑟差点被一股音浪掀翻。阿尔弗雷德拉着他来到一个巷子尽头的地下酒吧,有一瞬间亚瑟以为阿尔弗雷德终于要对他痛下杀手,把他当作器官再生机器了。
天色刚暗,属于酒吧的狂欢已经开始。

这里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一股酒臭和金钱的腐朽味道,膘肥体壮的达官显贵们自愿来到这个黑夜下的“隐藏秘密”,尽情享乐。人们的舞步跟随躁动的鼓点,穿着暴露的女郎们在台上围着一个钢棍展露妖娆。
亚瑟想吐。

“你带我过来做什么?”
亚瑟甩开阿尔弗雷德的手,他沙哑的声音不能被听得很清楚,快把人震聋的音乐不允许任何饶人兴致的话出没。幸运的是阿尔弗雷德把亚瑟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笑着与一个熟人打过招呼后,大声叫道:“欢迎来到布拉登斯堡,亚蒂!白宫的后花园,政客们的天堂!”

阿尔弗雷德话音刚落,一段舞曲结束,充斥着烟味和大麻味的空间安静了一会儿。或者说,那一刻亚瑟眼里只能看到那双被灯光照得辨别不出原本颜色的眼睛,只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美国人一把将亚瑟拽到自己面前,搂着对方的腰说:“上次你直接在床上晕了,错过将功补过的好机会。现在一个新的机会就在你眼前,亚蒂。”
“不要再失去它。”

下一秒,一首新的歌曲在脚下爆炸。人群被掀起一股新的热浪。
“来吧亚蒂,让我们来看看大不列颠!是怎么取悦别人的!”现在不管乱喊什么,总会有疯子跟着起哄,热情程度仿佛杜鲁门也加入了这个地下酒吧的狂欢。阿尔弗雷德叫了这一声后,附和的叫喊此起彼伏,好像他们就在人群和灯光的中心。

“别让我失望,亚蒂。”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又浮现在亚瑟眼前,“这里有不少国会议员,说不定你让哪一个尽兴了,他就愿意帮你通过贷款了!”

“都让让!小姐,让这位先生也来跳一曲吧?”
阿尔弗雷德拽着他往舞台上走,亚瑟整个人就像灌了铅一样僵直。他刚才说什么?什么天堂?讨好?国会议员?跳舞?阿尔弗雷德又在发什么疯?
亚瑟被推到舞台上,台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就像等待捕食的豺狼。迟来的羞耻渐渐在亚瑟脑袋里升腾,荒谬至极,愚蠢至极,耻辱、不可理喻!他就像个木板一样站在灯光乱飞的舞台上,台下的人见亚瑟的无趣,已经开始唱衰让他滚下台。亚瑟扫视一眼,又对上阿尔弗雷德的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黑暗处,静静地盯着他。刚才阿尔弗雷德把他带进来,现在又像个局外人一样隔岸观火。简直可笑。他无非就是想让亚瑟的面子丢尽,讨好议员?亏他想得出来。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疯狂谁不会?无非就是卸掉平日里的虚伪做派,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野狗,在街头巷尾互相啃咬,誓死要用爪牙将对方的皮肉撕扯下来。
来吧,阿尔弗雷德。让我看看你那皮肉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一个想法突然在亚瑟脑子里迸发,接着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亚瑟感觉自己可能是疯了,但管他妈的。混乱的叫嚣,到处飞舞的酒水和酒瓶,代表欲望的体液与金钱横流的现在当下,就是疯狂的最好的助推剂。一切都变得如此合理。
亚瑟俯下身,抄起台下一个人手边的酒瓶,对着那人的嘴猛灌下去。他的动作很快,不等那人把酒液吞下,亚瑟抬起对方的下巴,将唇覆上去。舌头伸进陌生人的口腔,品尝着酒水的辛辣。

 

07.
人们的尖叫伴着音乐的副歌将整个酒吧的气氛推上了高潮,而亚瑟现在只能听见围绕着他脑袋的耳鸣,他的脸烫得发紧,万道目光如芒在背。亚瑟好像听到了怒骂和嘲讽,他已经分辨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幻想。
剔透的酒水顺着口腔滑进咽喉,激起一阵剧痛。亚瑟抖了一下。他的吻技很好,但此时看起来有些分神,尽管如此那个被他强吻的陌生人依旧很享受这个莫名其妙的艳遇。在陌生人试图搂住他的腰把他从舞台上拽下来之前,亚瑟松了口,重新站在灯光下。

他就像个脱衣舞娘。
阿尔弗雷德的青筋不停地跳动,该死,可恶,操他妈的,一个没胸没屁股,单薄得看上去一阵风都能被吹倒的男人,此时让全酒吧的人的目光都看向他,顺利地变成了一只肥美的羔羊。

 

“嗨,阿尔弗。”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郎挤过人群挽住他的手臂,丰满的胸脯紧紧地贴住阿尔弗雷德,声音更是甜得快要掐出蜜来。女郎左手托着酒杯,将它递给阿尔弗雷德,踮起脚将性感的唇覆在阿尔弗雷德唇上。
他没有回应女郎的热情,眼睛也没有闭上,没有被女郎挡住的左眼此时紧紧盯着向台上的亚瑟。
阿尔弗雷德的三心二意让她有些恼怒,松开嘴后女郎才不满地询问他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兴致不高。

然而询问之后她才发现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一直没有放在她身上,甚至连她的问题都没听见。虽然酒吧的音乐声确实太吵,但在他们这个距离下,绝对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阿尔弗雷德只是不想理她。
意识到这点的女郎有些受伤,重新贴了上去问:“阿尔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顺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看去,咂嘴说:“一个男人有什么好,在床上还没有女人舒服。”

女郎终于吸引到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但她被从那双蓝眼睛中透出来的厌恶和寒意吓了个胆颤。
阿尔弗雷德笑了,在混沌的空气中女郎也分不清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艾玛,不该问的不要问。”阿尔弗雷德的手一斜,那杯酒被倒在了地上。“还有,谁让你叫我阿尔弗了?”

 

台上的亚瑟脱下最外层的大衣和西装外套,把它随便丢给了在座的哪个人,昂贵的布料沾上了各种各样的酒水和令人反胃的呕吐物。

亚瑟扶着钢管转了一圈又一圈,灯光勾勒出他漂亮的喉结。双腿将钢管缠绕,就像攀上男人的腰,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不可明说的暗示只存在于瞬间,比美人驻足留下的香气还短暂。他把领带也松开了,解开扣子,露出锁骨,男人们的目光紧紧盯在亚瑟赤裸的皮肤上。
一曲结束,亚瑟走下台接过别人的酒,一杯一杯喝着,嗓子就像吞刀片一样疼。他的脚步轻飘,脑袋发晕,喝到最后都不知道被什么人架着去了哪里。

灯光突然变亮,亚瑟不适应地眯住了眼睛。
“我居然没听说过琼斯爱玩金屋藏娇这一套。”这是个陌生声音,听起来对方还很清醒,拽着他的手腕的力道也大得无法挣脱,“还是个男人,他果然是个恶心的变态同性恋。”

亚瑟把这些话听得断断续续,下一秒他就被拽进了一个卫生间隔间,男人把他压在马桶上,边咒骂着阿尔弗雷德,边解开自己的裤链。

“我还没操过男人呢,今天尝尝鲜也不是不可以,你说是吧,琼斯的婊子?”
这个称呼让亚瑟恶心得反胃,盥洗室的灯亮得晃眼,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变成两个,天花板和地板一起转。更要命的是,他头疼欲裂。不该喝这么多酒的,他自嘲这是一场幼稚的赌气,阿尔弗雷德根本不会为此埋单。
但他还想试一试,就让他再试最后一次吧。

男人抬起亚瑟的下巴,让那双充盈着泪水的眼睛对着他的脸。面前的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英国男人毫无尊严可言,就像刺猬露出了自己最柔软脆弱的肚皮。
男人埋下头,一口咬在亚瑟的颈窝处。

“呃……”
酒精麻痹了大部分的痛感,却还是让亚瑟倒吸一口凉气。他很久没有跟除了阿尔弗雷德外的人做了。之前他随便找一个码头停船,就能找到一个美丽又温柔的小姐共度良宵,但现在他更像是即将被人强奸。
强奸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用“心甘情愿”来形容却还是有些过度。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的衣服被一件件脱下,落在不知是否干净的地面上,他一点反抗的动作都没有。就在男人的手准备把他的内裤往下扒的时候,震耳欲聋的枪响打断了男人的动作。
他们都被吓了一跳,隔间的门应声打开,门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只是闪了一下,亚瑟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

赌赢了。亚瑟望着天花板,扯出一个放松的笑,任自己摊在马桶上。

 

“你他妈的是疯了?”
阿尔弗雷德拽着男人的衣领,把对方压到洗手台前,任何一句话都是在极怒状态下从牙缝里被挤出来的。

他一逃脱那些寒嘘问暖的政客和缠人的女郎,就在人群中找亚瑟去了。谁知道一句话的时间内亚瑟就没了影,找他可费了好多时间。阿尔弗雷德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一个男人把亚瑟架到卫生间里去,顿时整个人怒火中烧就像吃了无数个炮仗,他从来没这么迫切地想找到亚瑟柯克兰。

那群国会议员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脱下西装钻到酒吧里又变成什么样,阿尔弗雷德再清楚不过。他顿时有些后悔把亚瑟带到这里来,他只是想让亚瑟服软,仅此而已。结果亚瑟居然真的在台上跳钢管舞,还被一群男人灌醉了。

阿尔弗雷德揪着男人的头发,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边骂娘边把对方的鼻梁往洗手台的水龙头上撞。
“操!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你都敢上!”
他被气得发抖,看到这个人以那种姿势趴在亚瑟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就已经被滔天的愤怒吞没了。现在阿尔弗雷德只能保证自己不会冲动之下给那人的脑门上来一枪。

他会被国会弹劾吗?阿尔弗雷德不知道,现在他也没心思去担心这些。

男人试图反抗,但那声枪响已经把他震晕,阿尔弗雷德的力道更是让他无法动弹。
直到水龙头被撞坏,水从被破坏的地方喷射而出,男人的鼻梁骨也因为断裂而高高肿起。听着男人的哀嚎和求饶,阿尔弗雷德终于冷静下来,松开男人的头发,把如死肉般瘫在一边的男人像扔垃圾一样甩掉,转过身朝亚瑟所在的隔间走去。

阿尔弗雷德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亚瑟身上,半抱半拽地拉着亚瑟从酒吧后门逃离。
酒吧后门开在一条小巷里。只有昏暗的一盏灯在照明,因为年久失修不停地闪烁着。灯下飘着几片雪,阿尔弗雷德才后知后觉这可能是华盛顿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亚瑟感觉自己好像是条重新回到水里的鱼,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阿尔弗雷德的反应跟他预料的差不多,对方果然还像个容易急躁的小孩子。
“琼斯。”
英国人像被刀片割过的声音随着呼吸飘到阿尔弗雷德耳边,美国人的身子一顿,应了一声。
亚瑟突然把手臂挂在阿尔弗雷德脖子上,借着醉酒的借口把自己整个人都送到阿尔弗雷德怀里。他不清醒,很不清醒,甚至提不起力气去厌恶琼斯。
这一切的发展都不在阿尔弗雷德的意料之中,亚瑟突然的投怀送抱让他吃了一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阿尔弗雷德在心里尖叫。一股麻痒升腾起来,亚瑟刚刚也是这样对那个议员的吗?该死的。
“你一直都这样吗?”他听见自己特别不是滋味地问。
亚瑟歪了歪头,醉醺醺地发出一个疑问性音节,表示自己不知道阿尔弗雷德是什么意思。“我说,你醉酒之后就爱这样吗?勾引男人?”阿尔弗雷德抽了抽嘴角,“那天在唐宁街10号,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忠烈呢,结果喝了点酒就变成现在这种荡妇样。”

阿尔弗雷德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对我那么抗拒,结果心甘情愿被一个陌生男人操。”
他顿了一下,亚瑟等着他说出之后的话,“你一直都这么贱,最近才让我发现了是吗,英、吉、利、啾?”

感受到亚瑟的身体一抖,阿尔弗雷德终于扳回一局。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什么?”
亚瑟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你想让我这样,我的政客们也想让我这样。”他的手臂发力,强迫阿尔弗雷德低下头,他离开温暖的怀抱,看着那双蓝眼睛,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如果当你的婊子真的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那我何乐而不为呢。”

“琼斯,不,阿尔弗雷德。”亚瑟笑了,阿尔弗雷德打心底厌恶这种充满着虚假的笑容,在亚瑟心里他到底跟那群该死的、需要搪塞的政客有什么不同?他望着亚瑟的眼睛失神,听怀里瘦弱的英国人断断续续地说:“我梦到了那场噩梦一样的鼠疫,黑死病让伦敦死了近五分之一的人。对我而言这场大战跟黑死病没有任何不同。壮年战死,留下骨瘦如柴的孩子们,妇女出卖自己给士兵换回一点食物,街上的横尸不是被饿死的就是被冻死的。”

亚瑟咳了几声,血腥味再次弥漫在鼻腔里。他的嗓子实在不允许他再多说一句话。
“阿尔弗,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英国吧。”

 

二月底的夜晚依旧寒冷刺骨,丘吉尔望向窗外,把手里的钢笔笔帽掰得咔嚓响。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推桌子,桌上的花瓶和相框撞出清脆的声音。
“告诉总统先生,我必须知道柯克兰先生的去向,我不能让那个美国小子就这样随便把他带到别的地方!”老者的拐杖被一次次敲向地面,他浑身气得发抖,咬字更是难以让人听清。一直在旁边的秘书小姐被丘吉尔的动静吓了一跳,“抱歉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找到柯克兰先生和那个美国小子!年轻的小姐,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就不能集中注意力吗!”
秘书小姐被斥责后慌了神,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生气的丘吉尔。她慌张地环顾四周,想寻找一个救兵,但在场的人显然都应付不来这位刁蛮的英国前首相。她只好硬着头皮磕巴地说:“总统先生马上从会议室回来了,您可以再稍微等等…”

“不用了,小姐。帮我转告总统先生,我会自己去找的。我把柯克兰先生接来美国,我必须保证他的安全!”说着丘吉尔大步走向衣帽架,将自己的帽子和外套取了下来。

 

这算什么,要挟?
阿尔弗雷德确实想看到亚瑟示弱,他想这一天想了太久,他期待把这个英国人的傲骨打得寸断,将不列颠的尊严变成一张破纸踩在地上蹂躏。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就在此刻,而阿尔弗雷德没想到这个值得被铭记的瞬间也可以变得这么平淡。

没有旁人的唏嘘,没有欢庆鼓舞,没有胜利的号角,更没有屈辱的泪水。
只有一句轻轻的请求,一条除他们外再无旁人的后巷。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瞬间崩塌了。
亚瑟松开环着阿尔弗雷德脖子的手臂,猛地一拽对方的领子,吻了上去。他一定会后悔的。

他们暴力地撕扯对方的衣服,如野兽般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被撒上酒水的衣服被随便扔在肮脏的地面上,墙壁上被照出的一角涂鸦此时显得滑稽又可笑。
阿尔弗雷德的手掌覆上英国人苍白的皮肤,无心照料对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天太冷了,而酒精只能暂时保证他们不会被冻死。
阿尔弗雷德随便地用手指给亚瑟开阔,干涩的后穴还没有做好被进入的准备。异物的入侵让亚瑟剧烈地打了个抖,手指对前列腺的碾压带来的麻痒唤回他的一点理智,但他又悲哀地意识到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对那根性器而言,手指的前戏做得有些微不足道,这不是一个带有爱意的性爱,疼痛在所难免。除了发泄没有任何作用,用相互取暖做借口也显得太牵强。亚瑟感受着那根性器进入身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扒着阿尔弗雷德,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他的左腿抬起,勾住阿尔弗雷德的腿,同时让对方有了更多的进入空间。性器在里面挣扎了一会儿,再逐一破开有些紧张的肉壁。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熟悉,不需要多久阿尔弗雷德就找到了亚瑟的敏感地带。
性器碾压着那块软肉,挤出来的泌液滋润着摩擦的干涩,亚瑟的下巴搁在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上,等待第一波高潮从疼痛中破土而出。
阿尔弗雷德等亚瑟终于放松了肌肉,开始在里面抽插,他泄愤一样动作越来越快,把亚瑟顶得一颠一颠,破碎的闷哼被从齿缝间压出来。他又一次吻住亚瑟的唇,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暴力。他不避讳接吻的时候用牙齿咬破对方的唇,疼痛能让他们双方都清醒一点。

“亚蒂,这是你求我的。”
阿尔弗雷德在亚瑟耳边喘着气说,“是你先求我的。”

亚瑟应了一声,他望着那一闪一闪的灯,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一层薄薄的水雾。灯变成一个小小的光圈,泪水离开眼眶,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08.
丘吉尔一拉开会客厅的门,就看见正准备敲门进来的杜鲁门。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丘吉尔的行头,用只能被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柯克兰先生和琼斯先生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最近几天亚瑟睡得出奇安稳,没有噩梦打扰,即使他并不十分习惯酒店床铺,也不喜欢过冷的空调,但这是最近多年来他的睡眠质量最好的几晚。而且期间除了例行慰问的丘吉尔,他没见到任何恼人的政府官员,包括阿尔弗雷德也彻底消失了踪影。
亚瑟就像个普通的旅客,每天早上在酒店的自助餐区域拿了点面包,鸡蛋和果酱配奶。整个过程他都刻意回避任何人的目光,甚至是一个询问他是否需要柠檬水的服务员。亚瑟努力让自己跟空气融为一体,不乐观的身体状况可不允许他一直耗费脑力去处理与任何人的寒暄。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周。
这天跟往常一样,等亚瑟把仪表整理整齐,用过早餐后,他才在大厅见到一脸担忧的丘吉尔。
亚瑟知道丘吉尔想问什么,无非是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可类似的问题他已经听过太多人问,他不想再多听见一次,尽管这些人可能是抱着善意。但拜托了,他不想将这幅苍白的脸色展示给别人看,甚至让他们一眼看出来他状态不佳,以至于需要不停地询问他的健康。
除了“我很好,谢谢关心”外,亚瑟想不出任何其他词用来回复。所以在丘吉尔开口前,亚瑟先问道:“今天启程?”
他的嗓音听起来一定比之前更糟,这让丘吉尔再次皱紧眉头,口中第一个单词的首字母换了又换,最后只说:“是的,先生。去富尔顿的威斯敏斯特学院,那里有很多记者还有政客,他们在等我们。”

亚瑟抬眉,听丘吉尔继续解释:“那是总统先生的母校。他想让我在那里,威斯敏斯特,在那里把那份我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稿件讲给全世界听。所有的顶尖报社记者都会蜂拥而至,他们都会来见证这个历史性的一刻。”
只不过这个历史性时刻发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文理学院。

亚瑟点点头,跟随丘吉尔一前一后离开下榻的酒店,坐上白宫安排的车。车里没有阿尔弗雷德,这让亚瑟松了口气。
他们前往机场,坐着专机前往密苏里州,当飞机在兰伯特圣路易国际机场落地的那一刻,千万个镜头对准他们,疯狂的报社记者们恨不得冲到最前面去提出自己的问题,并为自己能有幸见到这足以改变世界的时刻而兴奋不已。
记者们不应该被允许进入专机等候区,亚瑟也不应该在媒体面前露面,然而现在的情况变得很糟——他从窗户外都能看见攒动的人头,笨重的摄像机被人们抬在手里,甚至充当着争取自己所站立之地的武器,天呐,简直壮观。

看来白宫把这件事给搞砸了,他们把丘吉尔的行程泄露给记者们,这些人便像无孔不入地闻着味来了。然而机场正在努力挽救这种局面,但越来越多的记者挤进这里,谁都想让自己获得第一份爆炸性新闻。
”这群白痴,蠢货……”丘吉尔正小声嘟囔,他趴在窗边看了一眼,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于是那群记者们开始高举着摄像机一顿猛拍,过强的闪光连成一片,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玻璃,丘吉尔还是被晃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乘务员,大声抱怨:“告诉机长,能不能再在跑道里跑几圈,找一个另外的地方放我们下来?我还从来没被堵在飞机上过!这群不要命的东西…上帝,难道今天还有其它飞机要降落吗?你们就不能联系一下…呃,塔台?!”

然而他得到的回复更让人失望:此时机场已经被从世界各地来的记者塞满了,有的航班甚至不能正常起飞,各个等候区都有着端着相机的人。
“听起来我们必须要在这里面对记者们,对吗?”一直靠在座椅里休息的亚瑟睁开眼问,“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在这里下飞机。无非需要把眼睛眯起来,避开闪光灯。”
丘吉尔再次向窗外看了一眼,叹口气答应:“只能这样了。时间可不等人啊,祖国先生。”

当这位著名的英国战时首相出现在飞机的楼梯上时,沸腾的人群爆发出第一个高潮。这里没人认识亚瑟,所以他们的焦点也不应该放在亚瑟身上,只当他是个无足轻重的秘书之类的人物。即使如此,还是有人对着亚瑟的脸拍,他也不可避免地要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询问。
闪光灯晃得亚瑟头疼,他已经尽力躲过这群端着摄像机的人。吵杂的环境,不断将他的视野变得雪白一片的灯,这些让亚瑟的不适更加严重。被爬虫啃咬的痛苦先是在太阳穴周围,后逐渐蔓延至整个前额。
真他妈的…噩梦。

亚瑟用力眨了眨眼睛,但没有任何缓解,耳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到盖过所有按下快门的声音,淹没喧哗和咒骂。他晕了一下,但立刻撑住了身体。只是这几秒的疏忽,他和丘吉尔已经拉出一大段距离。领着丘吉尔往前走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注意到亚瑟,或者说已经无暇顾及,人山人海的记者们跟着丘吉尔往前挤,同时将亚瑟彻底吞没在人群中。

就在亚瑟压着嗓子,一遍遍沙哑地重复“请让一让”时,周围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
一件外套突然从天而降般披在亚瑟的头上,把他和其他人隔离开。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亚瑟的腰,他听见一个声音隔着布料传进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别怕,跟我走。”

“…琼斯?”
“是我,我在。我带你出去。”
外套的主人替亚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他们的身体之间没有丝毫空隙,阿尔弗雷德护住亚瑟的脑袋,一只手紧握着亚瑟的手,半边身体替他挡住一半的人群。被外套挡住大部分视野的亚瑟只能看到自己的双脚和地面,以及阿尔弗雷德那只有力的,戴着一枚素戒的手。

终于逃离这群疯狂的记者,他们像重新回到水里的鱼那样松了口气。
亚瑟一把将头上的外套掀开,眼睛猝不及防地对上另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如何逃脱这个尴尬的环境。显然现在的亚瑟没什么精力陪阿尔弗雷德多做纠缠,而且这枚光泽变得暗淡的戒指,亚瑟以为阿尔弗雷德早就将它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了。

很好,他又因为阿尔弗雷德的举动陷入了怪圈里。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给阿尔弗雷德花费一点额外的时间。亚瑟要赶着去和丘吉尔汇合,还要去威斯敏斯特学院,国际场上要他考虑的事可太多了,让那些儿女情长的东西都他妈见鬼去吧。
亚瑟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声,礼貌性地道谢后便绕过阿尔弗雷德,径直向航站楼里走。
“亚瑟。”阿尔弗雷德一把抓住亚瑟的手腕,“我有话对你说。”

上帝,放过他吧。亚瑟恨不得再次一头扎进记者堆里,至少不用继续跟阿尔弗雷德纠缠。

“松手。这里到处都是媒体。你想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自己的脸,还被冠上同性恋的名号吗?”话音未落,亚瑟身体里又突然出现一股力量压迫着他的内脏,使他开始剧烈地咳嗽。他不可控地呕出一口血。当那口血冲出唇瓣之前,亚瑟飞快地抽出被阿尔弗雷德抓住的手腕,捂住了自己的嘴。

“亚瑟!”
阿尔弗雷德想伸手扶一把他,却被对方打发开。该死。

亚瑟简直想不出来任何词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糟糕,糟糕透了。

他拿开手,一滩血顺着指缝向下滴。
阿尔弗雷德慌忙抽出自己并不常用的手帕,握着亚瑟的手替他清理手掌,他的声音打着抖:“我们去医院吧,现在就去,嗯?真他妈的…现在就走,我们现在就走,现在…”
他把“现在就走”重复了很多遍,说着就要伸手牵亚瑟。

啪。
阿尔弗雷德的手僵在半空,被一巴掌打过的手背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亚瑟也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他飞快地含糊着说了句“抱歉”,便转身准备继续向航站楼走。阿尔弗雷德还想拦住他,然而国务卿伯恩斯的出现再次制止了阿尔弗雷德的动作。

“起风了,先生。”
穿着黑长风衣的男人向他和亚瑟点了点头,深陷眼窝的那双眼睛盯着阿尔弗雷德的半抬的手,就像沙漠的秃鹫等待着猎物缺水而死那般等阿尔弗雷德放下手,收回粗鲁的不体面,再把那枚不可多问的戒指藏起来。随后伯恩斯做出请随我来的手势。亚瑟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握成拳以保证手掌不会露出来。

他们穿过人流密集的A大堂到达出口,一前一后登上两辆车。期间阿尔弗雷德一直跟在亚瑟身后,目光都快把对方打成筛子了。亚瑟并非无知无觉,所以这一路他只在内心祈祷两件事:第一,快点到达出口,第二,不要和阿尔弗雷德坐上同一辆车。
当一屁股坐进后车座里时,亚瑟长舒一口气。他不可否认,看到阿尔弗雷德慌神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亚瑟绝不会把自己的软弱展示给任何人,包括阿尔弗雷德,然而对方居然可以如此轻易表达任何情感,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真该死。
亚瑟又重复了一次,真该死。他懊恼地用手背一次次砸向自己的额头,希望自己能清醒一点。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很不好看,伯恩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而车里面对面的座位又不得不让他直接面对心情欠佳的美利坚合众国先生。
伯恩斯:“我听说您已经把戒指丢掉了。”
“嗯。”阿尔弗雷德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他不想搭理自己的国务卿,处理任何操蛋的国事都让他感到焦躁。他现在只想知道,亚瑟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之前戴维斯夫人给他的报告里写着亚瑟的身体有恢复迹象,现在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

可恶,可恶,可恶!
阿尔弗雷德用拳头抵住嘴,握成拳的力道越来越重,然而他丝毫不在乎指甲刻进肉里的疼痛。

伯恩斯知道自己没有吸引到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他加大音量继续问:“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以为这是我的私生活。”
面对阿尔弗雷德的不耐烦,伯恩斯依然保持着冷静,并且丝毫没有要终止话题的意思,这个老家伙执着地就像完成一个既定任务。他完全抛弃了身为国务卿应该有的灵活变通:“哦,当然,合众国先生。但凡这个戒指里没有刻上你们的名字,这就算是你的私生活。可是这个假定条件现在不存在。”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他的眉骨下是一大片阴影,让那双冰冷如深海的眼睛藏在里面。
“什么意思,白宫现在也开始管我的戒指里刻了什么名字吗?”
“不,您误会了。”伯恩斯直视着这片阴影,“虽然我们口头上宣称尊重所有人,尊重他们的私生活,从不批判他人的生活习惯。但您知道,有时候总会有些例外。什么事都逃不过白宫的眼睛,当然,尤其是那些足以有些影响力的事情。”
“您跟柯克兰先生去布拉登斯堡做了些什么事?我想听您一五一十告诉我。”

亚瑟在车里小憩了一会儿,等睁开眼,他的车已经驶进威斯敏斯特学院的校园里了。他前面的车里坐着丘吉尔和杜鲁门,媒体的全部火力都聚集在他们身上。从全世界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们聚集在这里,挥舞手中的星条旗,为杜鲁门和丘吉尔欢呼着,好像今天是哪个重大节日。

从进校门开始,亚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过。他可能是在场最闲的人,而阿尔弗雷德身边已经围了一堆人。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疲于应付这群政客,急躁全部被他写在脸上。合众国先生一次次试图越过一颗颗人头寻找亚瑟,但大多都以失败告终。即使他找到亚瑟,他们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短暂交叠,又立刻移开,就像两个从没交集的陌生人那样古怪。可对视的那几秒又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他们双方都可以把对方的眼睛记得很清楚。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再次被一个受邀参会的政治记者挡住,此时距离演讲开始还剩不到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需要应付这个记者,还要从学校礼堂前往体育馆,顺便再寻找一下亚瑟。可是亚瑟现在早就离开了,或许已经去了体育馆。

他对着周围的人说了几声抱歉,扒开他们直向体育馆奔去。大多记者和政客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命,校方将整个体育馆布置成一个合格的、可供世界聆听的演讲台。
阿尔弗雷德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位置里找到亚瑟,然而对方正在和一位女士攀谈。

“该入座了,合众国先生。”
他的身后出现伯恩斯的声音,伯恩斯提醒阿尔弗雷德后便找到一个空座坐下。人越来越多,站着议论纷纷的人们逐渐淹没亚瑟的身影,直到演讲正式开始,所有人才陆续回到座位。
阿尔弗雷德坐在亚瑟正后方两排的位置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亚瑟的背影,注意力却又魂飞天外,回到几小时前的那辆车里。

“您与不列颠先生去布拉登斯堡做了什么,合众国先生?”伯恩斯又问了一次,不过修改了对亚瑟的称呼。这让阿尔弗雷德的眉心一跳,他想再次把目光转向车窗外不停倒退着的树,但是失败了。
“喝酒,跳舞。有什么特别的吗?”
“据我所知,您还开了枪,伤了一位对我们很重要的议员,万幸的是子弹打在了门锁上而不是哪个人的身体上。这次大选多亏他才保住了内华达州的多数席位,总统先生为您的莽撞很不满意。”
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伯恩斯继续说:“我就不拐弯抹角地说了,请原谅我的直言直语。我希望您能清楚现在的局势,不要,以及切忌冲动。您对不列颠先生的微妙态度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困扰,对您也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告知您,英国已经和苏联签订协议,最近几天苏联就会得到尼恩引擎的设计图纸和所有的资料。”
“他们保证不会将尼恩发动机用作军事用途,可是谁知道呢?英国得到黄金,但是给了我们敌人的子弹。先生,我们不想犯任何错误。您也不能有任何失误。”
“不要让特洛伊人把木马放进城,先生。”

雷动的掌声把阿尔弗雷德从回忆中重新拉到现实世界,演讲已经开始。
佝偻的老者将演讲稿铺平在桌面,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清了几下嗓子。全场变得极为安静,只能听见话筒的丝丝电流声。

 

相比于气氛紧张的会议室,伊利亚更喜欢自己卧室里的沙发。他哼着熟悉的旋律,锁住卧室房门,打开书桌上的收音机,调整频道让刺耳的电流逐渐变得清晰。
厚重的窗帘挡住户外的光,给整个房间带来一种安宁感。

最近电台里的英文频道突然多了起来,伊利亚并不介意,相反他有时候会特意听一听来自大洋彼岸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美国此刻正高踞于世界权力的顶峰。对美国民主来说,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至强之力量总会伴随着对于未来令人敬畏的责任。
……
从波罗的海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的里雅斯特,一幅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已经降落下来。在这条线后面座落着中欧和东欧古国的都城。
……
请不要低估不列颠帝国和英联邦的坚持。你们或许看到了4600万本岛居民受到食品供应的困扰,看到他们的粮食自给率只有一半,甚至在战时也是如此。你们或许看到了在充满激情的6年战争努力后我们在恢复工业生产与出口贸易方面所遭遇的困难。但绝不要以为我们无法像历经战火洗礼的年月一样挺过眼下物质匮乏的至暗时刻。倘若我们忠实于联合国宪章,以镇定而清醒的力量向前迈进,不对人类思想进行任何专断控制;倘若英国所有道义上、物质上的力量和信念,都同你们的力量和信念兄弟般的联合在一起,那么毫无疑问,那将不仅为我们、为我们的时代,而且也将为所有的人与未来的世纪带来一个广阔的前程!”

收音机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人们大声叫着温斯顿丘吉尔的名字,“广阔的前程”几个词此时变得如此刺耳。伊利亚关掉收音机,继续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打火机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啪一声,跃动的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

 

1946年3月5日,铁幕演说。

 

-第一部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