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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困吗?"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赵伟钢在他身边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却有渐弱的趋势。赵伟钢无意识地用鼻音挤出一个"嗯"字,又如梦初醒般开口说,不,不困。
"我给你唱首歌吧。"
赵伟钢赶紧说不要,随即又急促简短地解释,"氧气不够,别......"
话音未落,旁边的钟舜傲打断他。
"我说过,要你做我的第一个听众的。那首《喀秋莎》,就在这里唱给你听吧。"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歌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 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好听吗?钟舜傲问。
赵伟钢点点头,看他一眼,又点点头。真好听,他说。出去以后,再给我,给大家伙都唱唱。好吗?
钟舜傲只给他露出侧脸,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是在找可能得到回应的方向,尽管明显是徒劳。随后他看向赵伟钢的眼睛,轻轻说,当然好,一定。
2
三月的空气还清凉着,在这林地间的水边尤甚。刚滚过的硝烟中却有不安的燥热气息,一只水鸟时高时低地飞过,翅膀有光秃秃的残缺,无声的疼痛叫嚣。沾过水的湿淋淋的脚在地面上留下水渍两滴,把石块染成斑驳的深色。
万物复苏的季节,这里的一切争着生也争着死。
赵伟钢的靴子又开裂了,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双。林地里蹚水又暴晒,赵伟钢受得了,他的靴子受不了。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暴躁地抠着鞋头的开裂处。整个鞋底散掉了,半片都垂下去,像张着嘴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而磨人的战争,跟眼前的溪流一样蜿蜒着望不见尽头。
溪水流着生的希望,而他面对的是无从知期的死。
"还有能穿的靴子吗?"
"......没有了,赵队。"队友空着手在赵伟钢旁边蹲下,眯着眼看他那双有些滑稽的张着嘴的靴子。"要不拿纱布给您绑一下?"
赵伟钢瞬间拔高了声音,"胡说!纱布本来就不够了,那是留给伤员用的。随便给我拿点绳子来。"
赵伟钢用细绳简略地把鞋子捆了几圈,打上几个死结。他的脚像一只五花大绑的螃蟹。
这几天阴雨连绵,到了晚上又下起雨,引来赵伟钢的风湿作祟。常年待在潮湿的环境里,落下这的毛病。操。他骂了一句,捂着疼痛的膝盖从床上坐起来。
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总坐在门外那块大石头上,什么也不做,闭上眼睛打坐冥想。他刚准备坐下去,听见有依稀的歌声传来。
他知道这个声音。随队配了一名文艺兵,有时候会给大家伙唱唱歌吹吹号,也做些后勤工作。赵伟钢不稀罕这玩意儿,每次有活动都懒得露面,但在屋里能够听见他的歌声,是很好听的。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这是个陌生的调子,赵伟钢之前没听过。悠扬又明亮,像广阔青翠的林边草地上扫过一束阳光,所经过的轨迹连成乐谱一章。
他索性坐下来听。那声音渐渐大了,赵伟钢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赵队,这么晚,怎么不在里面睡觉,跑到外面来坐着?"
"你不是也没睡吗?"赵伟钢反问他,语气里有被质问的不满。
"我是在这里练歌呢。晚上安静,听得见回声。"
赵伟钢回过头打量着他。这人看着高大,有可靠的宽肩膀,五官看着却很年轻。细细端详能看出他漂亮的骨相,还有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和疲于征伐的士兵们明显有不同的面相。
似乎很难把这样一个人和文艺兵的头衔联系在一起。
“您又是为什么在这坐着呢?”他仍不懈地问。赵伟钢拍拍自己的膝盖,“风湿犯了,疼,没法睡。”
那人想了想,走到墙边取来几根木柴,又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擦着了,试图去点那堆柴。
赵伟钢蹲过去看着。空气太潮了,木头也是。当第三根火柴无力地熄灭时,赵伟钢拍拍他的肩膀,“谢谢,心意领了。别再费劲了,继续去练你的歌吧。”
那人也不多做坚持,顺从地收起了火柴,又像觉得没生起这堆火有些愧疚似的,说,那赵队,我给您唱会儿歌听吧?队里每次组织活动,您好像都很少来听。
赵伟钢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我……
“我、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那人也慌了,忙打断他摆手解释:“我只是想说,您好像没怎么听过我唱歌儿,反正您现在也不睡觉……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给您唱一会儿,解解闷。”
赵伟钢微微皱了皱眉头,别您来您去的了,怪生分的。说到这儿他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热心的战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噢,我叫钟舜傲,”他坐直了一些,比划着,“钟表的钟,尧舜禹的舜,骄傲的傲。叫我小钟就可以,大家都这样叫的。”
赵伟钢点点头,心想,好听的名字。不愧是文艺兵。
钟舜傲咧嘴笑了笑,露出小小的虎牙。
“你刚刚唱的那首歌,叫什么?”
“你说喀秋莎吗?”钟舜傲轻轻地哼了一句调子,赵伟钢点点头。“这个真好听。”
钟舜傲有意和他开开玩笑,“是歌本身好听,还是我唱得好听?”
赵伟钢不上当,“都好听。”
钟舜傲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新学的歌,想着找个时间给大家唱呢,所以最近在练习。不如,赵队先做我的第一个听众吧?”
赵伟钢说, 好 。随即挪动一下身子,揉揉膝盖,换了一个倾听的姿势。钟舜傲清了清嗓子开口要唱,赵伟钢紧接着听到的却是一声枪响。
“不好!”他大叫一声。警笛也在此时鸣起,伴随着逐渐密集的枪声,整个世界猩红地大叫起来。赵伟钢踉踉跄跄推着钟舜傲跑进了屋内,自己抄起枕边的枪就往外冲。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听到钟舜傲在背后对他喊:
“小心!”
他快速地回过头去,看着那双流露出担忧的明亮眼睛点一下头,便消失在了门后。
文艺兵也会配枪,不过是配置比较低的短枪。钟舜傲的枪法并不好,堪堪达到足够自保的水平。
营地附近响枪不是好的兆头,尤其是夜袭。他紧紧地握着枪把,蹲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别人劝他往里避一避,他不抬眼,只是摇摇头。
钟舜傲莫名地担心赵伟钢正在作祟的风湿病,跑出门的时候他还撑了一下膝盖。总有一种感觉告诉他不能走远,又说不上来。
捏得肌肉紧绷,麻木地发疼。
疼。好疼。疼痛感一点一点细密坚硬地砸出,顺着神经从膝盖攀附直至全身,在体内夸张又钝感地炸裂开来,像某种慢速播放的低像素烟花视频。
赵伟钢对着一棵树后的影子开了一枪,整个身体随之一震。他向后退了一步,没站稳,险些摔倒。队友扶他一下,提醒他一句小心。
“小心!”
耳畔又响起来自那双明亮眼睛的声音,伴随着那首名叫喀秋莎的歌的曲调。赵伟钢还没来得及听到这首歌。他蹲在带着露水味儿的灌木丛里,无厘头地冒出一个执拗的念头。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听到。
3
敌军夜袭连队的营地,带着端巢的汹汹气势。万物一夜未眠。天未亮将亮的时分,赵伟钢一行已经到了不得不被逼退回返的地步,走两步就能踩到一具尸体。营地响起警戒,所有有枪的都立即上阵,无论如何在天亮前必须把营地守住。
钟舜傲在屋内听了一夜的枪响鸟叫,等来这样紧急的消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大脑空白,捏着已经温热的枪把,跟着其他人跑向室外。好像一头钻进一个音响,整个世界放大了音量,他在浩荡的声波里麻木地跑着,对着一个黑漆漆的枪口绷紧肌肉打出一枪。
一颗凌厉的子弹结束他耳边这场喧闹。
赵伟钢坐在床尾,看着他省下的纱布绷带有那么几圈缠在钟舜傲的肩膀上。
钟舜傲那惊恐状态下的一枪,有惊无险地打中了敌军士兵的小臂。枪支滑落的同时,射出的子弹擦过他的右肩,在糟糕的精神状态下他晕了过去。
他们成功地在天亮之前逼退了敌军。对面打法猛,人却并不多,约莫是一支敢死队,想趁着天黑速战速决,天光一亮便暴露寡不敌众的缺点。赵伟钢的膝盖终于不痛了。“要不是这该死的风湿,老子早把他们弄死,哪轮得到这帮兔崽子靠近家里来。——他妈的!”
他愤愤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打了一巴掌,顺手拍掉上面还沾着的草屑。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动了一下,赵伟钢回头看见钟舜傲艰难地睁开眼睛,随即受了惊吓似的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
钟舜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赵伟钢一巴掌按了回去。他抓按着钟舜傲的下臂,食指伸出来顺着胳膊指向他肩头:“别动,小心伤。”
钟舜傲的手无力地在空中抓了抓,“怎么样?”他这样问。
赵伟钢点点头说打赢了。
钟舜傲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突然发现什么似的视线下移,“赵队,你的鞋……”赵伟钢低头,他翘着二郎腿,鞋上绑着的绳子早已不知散在何处,悬在半空又恢复滑稽地大张着嘴的模样。他有些尴尬地把腿放下来,让那鞋底安分地贴合地面。
一旁的队友说,哎呀我再给您拿点绳子来吧!
赵伟钢摆摆手让他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难得的安静,钟舜傲望着赵伟钢有些疲惫的背影,轻声叫他,赵队。
赵伟钢在发呆。钟舜傲用没受伤的半边胳膊支撑着坐起来,嗅到他身上混合的草木味儿和炮火味儿。
赵队?
赵伟钢闻声猛地回头,差点和钟舜傲撞上。后者吓得条件反射后仰,只一瞬间赵伟钢撞进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的一池忧虑的春水。他大脑空白地愣了一瞬。重心不稳的钟舜傲慌乱地用手向后撑,不巧惯性地右手发力扯到伤口,他吃痛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就要往床板上砸。赵伟钢赶紧扑过去托住他的腰,又一次对上钟舜傲的眼睛。
痛楚和慌张正侵占那里。钟舜傲表情痛苦地扭曲,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赵伟钢忙去看他的伤口,鲜血正透过纱布渗出来,像条粗蛇,在灰扑扑的房间里肆意地蜿蜒着殷红的颜色。
“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吗?”
钟舜傲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赵伟钢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有人敲门,是队友给他送来一卷纱布,他兴奋地解释道:又找到了一箱新的纱布,咱不担心没得用啦!
赵伟钢点点头,沉默地把那卷纱布放到一边,站起来推着他走出门去,说你先跟我去找一下护士。
护士来给钟舜傲重新上一遍药,换了新的绷带。赵伟钢站在门边,背对着屋内,没有进去。自责的情绪铺天盖地地裹住他,他用完好的那只靴子烦躁地踢开一颗石子。石头受了怨气,咯噔咯噔跳了老远,找不见了。
护士走出来,示意换药已经完成。赵伟钢拦住她,看向她手中那团换下来的血纱布:
“这个留给我吧。”
不等她回答,他从护士手里拿过那卷纱布,跑向营地外那条小溪。
溪水边有轻轻的风,给他吹得冷静了些许。血纱布浸在溪水里,把局部的水域染成一缕一缕的淡红色,已经干掉的部分搓不掉,血块牢牢地挂在纱布上,形成深浅不一的不规则斑点。赵伟钢拧掉多余的水,把纱布在干燥的草地上滚了几圈,迎着风甩了甩,就干得差不多了。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钟舜傲还闭着眼睛,看起来麻药劲儿还没过。新的绷带比以前缠得更多更紧,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坐下,用那条血纱布包扎自己的靴子。
赵伟钢又坐在那块石头上。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空过,他不打败仗,不亏待人,不乱脑子,不关心生死,但他屡屡在钟舜傲身上受到一些微小的挫败。好像总是接不住钟舜傲的一些东西,被打乱的叫唤,将唱未唱的歌。也许是小事。对他来说是膈应自己的大事,他很不爽。
昨天一夜未眠,赵伟钢早早地便有些犯困。回屋之前他想先去看一眼钟舜傲醒了没有,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似是等他很久了。
互相看到对方之后,走过去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有些尴尬,赵伟钢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最后只好埋着头用跑的。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只好说:你醒了?
一句没有用的废话。
钟舜傲点头,“你刚刚,还是在那个地方坐着?”
“哎?你怎么知道的?等一下,那你怎么没有去那找我……”
“不太想占用你的私人时间。你不是一有烦心事就在那块石头上坐着吗?”
“噢……其实没事的。”
“不知赵队既没有战场之困,也没有妻儿之忧,还会烦恼些什么呢……?”
钟舜傲不等赵伟钢有所反应,便笑了一下说,“我就是来告诉你,我也没事。”他看了一眼受伤的肩膀,“放松下来之后,没有那么疼了。赵队别有心理负担。”他推开赵伟钢房间的门,“赵队你还记得吗?昨天我本来是有话要和你说的。”
赵伟钢记得。钟舜傲那声叫唤还没得到回应。“你是要说什么?”
“昨天我问了一句怎么样,你说打赢了。”他跟着赵伟钢走进门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我想说我是在问你怎么样。”
“我?”
“担心你的膝盖还在疼,如果没有的话就太好了。赵队早些休息。”
说完他很快地闪出门去。赵伟钢有一些脑容量过载,他坐在床边上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终于困意再次席卷大脑,他机械地脱下靴子准备躺下,又看到那条牢固地缠在鞋头上的血纱布。
他实在是困得没办法,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4
周围变得很喧嚣。赵伟钢看见钟舜傲从不远处向他走过来,举着血迹斑斑的双手,四肢关节都缠满了纱布绷带,温顺的面庞突然变成狠戾疯癫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些幽幽的低语。赵伟钢听不见。他虽然不知所措,但是还是大声地喊:“你说什么——”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刺耳,赵伟钢却逐渐能够听清钟舜傲的话,他一直重复着同样的字音:
血……血……血……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变得沉重,他低头一看,有猩红的藤蔓从浸过血的绷带上长出来,沉甸甸地,扭曲地粗壮地生长,那残存的干血是土壤也是它们疯狂的养料。那是钟舜傲的血。钟舜傲的低语好像某种增速剂,血藤越长越高越长越盛,压住他的视线,眼前一片令人窒息的发黑的红。赵伟钢晕了过去,又很快地醒过来——
他做了一个梦。
赵伟钢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缓解那几近真实的窒息感。他看一眼床边的靴子,血绷带完好地缠着,他却像脖子被人缠了绷带一样的呼吸困难。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诡谲的噩梦。他一点也不怕,但是钟舜傲快把他折磨得疯了。
晨训的时候他看到钟舜傲在吹小号。他想装作没看见,对方却早已发现他,向他走过来,“赵队早上好。”
“早。”赵伟钢只好抬起头来给他一个假假的笑,说完又低下头去。
“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啊,没睡好吗?”钟舜傲有些惊讶地问。赵伟钢心想你他妈真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没睡好全拜你所赐,你——
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来,撞上钟舜傲无辜又真诚的眼睛,那口气转了一圈又咽回去,“……嗯。”片刻又补一句,“做噩梦了。”
钟舜傲就笑起来,“赵队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还怕噩梦啊。”
我怕你。赵伟钢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当然不能这么说,所以他也跟着笑了笑,不再说话。
上次击退敌方的夜袭后,对方近日一直少有大动作,队里有了难得的安宁。钟舜傲也就忙起来,隔几天就要给大家丰富一下精神文化生活,赵伟钢在屋内频繁地听见钟舜傲的歌声。他还是不出去参与。但他在时常会有意识地去听,他想去找那首《喀秋莎》,可是钟舜傲从没唱过。
他也总能听到队里的人小钟小钟地叫得亲切,然后看到钟舜傲笑着应答,然后那个梦里狠戾的、浑身散发煞气的钟舜傲就会不合时宜地在脑子里浮现,好像一种提醒。
钟舜傲的伤好得还算快,护士告诉他明天就可以不再缠绷带了。她换上新的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照惯例留下当天换下的纱布,带走前一天的。
这是钟舜傲的要求。自赵伟钢上次用那条血纱布绑靴子已经过去好些时候了,他每一天都会留下最新的旧纱布,等着某一天赵伟钢来找他索要。
那天赵伟钢洗纱布回来,他其实醒着,只是闭着眼睛在休息。他眯着眼,看见赵伟钢用那条浸透他的血的纱布绷带,在靴子上绷紧,绕圈,打结。
钟舜傲真想立刻坐起来抓着赵伟钢问,赵队,你是只想节省一条纱布吗?
但是答案并不重要,他血的味道会沾满赵伟钢的靴子,跟着他缠绕着他走到任何地方。
那加重肩伤的一撑确实是慌乱下的意外不假。钟舜傲想离他近一点。他忍着剧痛向赵伟钢笑的时候看见他眼里少见的焦急眼神,赵伟钢像犬,急起来会五官绷紧,眉毛收缩着蹙起,变成一种待命的表情。
钟舜傲看着他左脚踩右脚地走出门去,咽下吃痛的所有生理反应,在喉咙里和着血消化出腥甜的,让他兴奋的味道。
他要赵伟钢记得他,他要赵伟钢有愧于他,要赵伟钢对不起他。血纱布会代他缠着他。那样凌厉决断,对一切都淡然的一个人,也会被什么东西困扰吗?
劝解,关心,有意无意的撩拨,尽数是故意为之的提醒。
在离开这片林地之前,赵伟钢不会有换上新靴子的条件,钟舜傲也不会让他有。等明天最后一次换药结束,他会用刀重新不深不浅地割破左手手腕,创造新的伤口。
届时将会有新的血纱布供应。
5
钟舜傲的刀逼近手腕出的血管,刀刃摩擦着准备切开这寸皮肤。门却在此时被不合时宜地敲响,钟舜傲一惊,手一抖,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来。他慌乱地用手抹了一下,把刀塞进枕头下面,跑去开门。
打开门他看见的是赵伟钢。
“有换下来还没扔掉的废纱布吗?呃,我有点用。”
钟舜傲扬起嘴角,点点头。“我去拿。”
他从抽屉里拿出昨天换下来的卷好的纱布,上面的血迹已经很稀少,仅有包扎时最贴近伤口那小小的一团红色。应该提前割破手指多染一些血上去的。钟舜傲有些后悔地想着,转身要把纱布递给他,却迎面对上赵伟钢的枪口。
“别动。”
钟舜傲后退一步靠着书桌,上半身不自觉地后倾以拉开距离。他苦笑道,“这是……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监视我?钟舜傲!”他大声命令,“回答我!”
“赵队,您为什么这么说?”钟舜傲皱起了眉头。“我只是在观察您,而不是什么监视。”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赵队。”赵伟钢对他的礼貌嗤之以鼻,“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清楚,你知道我的个人习惯,知道我没有家庭。但我没有多想。后来我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关于你的噩梦,今天你又从抽屉里拿出这团纱布,”他深吸一口气,把枪逼得更紧,“为什么换掉的废纱布会卷好放在抽屉里?”
钟舜傲耐心听完他的质问,毫不避讳,“因为我知道你会需要它。”
他伸手握住赵伟钢的枪杆,往自己的方向狠狠拉了一把,赵伟钢被他拉得向前趔趄一步。钟舜傲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他看着那双警惕却无敌意的眼睛:“赵队,我是在关心你。”
一瞬间赵伟钢眼前又闪过梦里那个疯魔一般的钟舜傲,他吓得手一抖,枪啪地掉在地上。就在这时他瞥见钟舜傲刚刚抓枪的手腕上新鲜的血痕,那整齐的切口,是刀割无疑。由于用了力,伤口又渗出新鲜的血,蚯蚓一般在他的小臂上爬了一条。
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的时候,一滴血正往下滴。
“你这是做了什么?”
钟舜傲顺着赵伟钢的视线看过去,赶紧用手捂住伤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这样。“如果我没有敲门,这一刀是不是已经割下去了?”赵伟钢拔高了音量,抓住他的手腕把胳膊拎起来,钟舜傲沉默着,不看他的眼睛。
赵伟钢把他的手腕捏得生疼,他在只听得见凌乱呼吸的沉默中轻声地说了一句,痛。
赵伟钢把手松开,脱力地后退了几步把自己摔在门上。钟舜傲用手抹掉流出来的血,拆开那卷纱布绷带,试图缠上伤口,但一只手根本做不到。他望向赵伟钢。
赵队,帮帮我。
赵伟钢觉得真是邪了门了,他好像被钟舜傲用纱布绕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死循环里。就在他手法熟练地准备打结时,钟舜傲提醒他:“这是手腕,不是鞋子。别那么紧。”
他哑然失笑地把绷带扯松了一些,打上活结。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已经扭打在钟舜傲的床上,赵伟钢仰面躺在钟舜傲的身下,抬手给他包扎伤口。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梦没有做错,钟舜傲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队,帮帮我。
钟舜傲径直朝他走来,还挂血的手掌缓缓抹过赵伟钢的左脸,然后是脖颈,胸口,手臂,路过喉结锁骨和衣领的沟壑,隔着衣服布料摩擦出带着颗粒感的温度。终于翻过袖口滑进他手心里,又转手攥住手腕,举起来。
赵伟钢皱着眉头看他动作,肌肤相接如触电的生理反应却让他战栗。钟舜傲的眼神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未餍足的满足,赵伟钢看着他如举起某种奖杯般举起自己的手腕,警惕的神色只达到了逗乐钟舜傲的效果。他微微地笑了一下,靠近赵伟钢耳边喃喃地说:
“帮帮我。我不会割下去,不会的。只要你帮帮我。”
钟舜傲的力气惊人的大,他的手腕被猛力按向门板,骨头砸在门上的同时钟舜傲有些干涩的嘴唇也撞向他的。赵伟钢大脑一瞬间空白。但是真实的痛感和触感纷至沓来地袭向他,不断把他的意识刷新又重置,变成一块雪花屏,滋滋啦啦,嗡嗡嗡。
嘴唇上传来的钝痛让赵伟钢逐渐恢复了清晰的意识,他感觉得到钟舜傲逐渐尝到甜头似的暴躁起来,又撬又咬如摄食猎物。疼,他想表达自己很疼,可是不能说话,手还被他钳着。他心一横,紧闭上眼睛,伸出舌头,试图用迎合的姿态对冲掉单方面侵略的不适感。
钟舜傲的动作停了一瞬,似乎是对他的反应感到惊诧。但是赵伟钢很快又闷着头凑了上来,逼得他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他便顺势拽着人连连往后退,然后按倒在床上。
与此同时一段激烈的亲吻突然被按下暂停,钟舜傲放开他,看着他因缺氧而涨红的脸,还有伴着喉结来回滚动的急促喘息。赵伟钢的意识逐渐回笼,却没有睁开眼睛,他不敢看钟舜傲的样子,更不敢看他眼里自己的样子。
他承认对钟舜傲有异样的情绪。那条用来绑靴子的血纱布,如果不是钟舜傲用过,他不会拿来用的。但他这样麻木的人没有什么捕捉情绪的能力,只是跟着大脑最直接的的指导去做事情。可即便如此他知道这和爱与欲望之类的情感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他做关于他的噩梦,他怕他,发现钟舜傲在观察监视他的时候,他甚至恨他。可是他看到那条伤口的时候一样会怕。
那条伤口——钟舜傲正把那条伤口对着他。
他抓来那卷散掉的纱布,“帮帮我。”
赵伟钢把纱布打上活结。钟舜傲用绑着绷带的手抓住赵伟钢的,往他的小腹下面送。
“……帮帮我。”
6
他们很默契地不说他话,谁都没有提今晚之前的任何事。
赵伟钢的手上到处都是枪茧,动作生疏得要命,摩擦着的效果却很好。钟舜傲被他弄得直抖,和之前判若两人地吻他又帮他,手指沿着他的背沟一路滑下来耐心给他做扩张。他本来是想去枕头底下摸润滑液,却不小心抹到慌乱之中藏起来的那把刀,沁着血珠的手指蘸着湿滑的液体往赵伟钢的身体里送,他的血又搅进他身体里。
赵伟钢把牙咬得快要碎了才控制自己没发出声音来,脑子已经变成糨糊。
他平生第一次体验被进入的感觉。钟舜傲至少是很靠谱的床伴,充足的准备让他爽快远大于疼痛,一层一层的水浪在他头顶漫延,在一次次顶撞中不断汇聚成接踵而至的汹涌的浪头,喧嚣着扑过去。他仰起脖子毫无意识地去捏钟舜傲的肩膀,却突然听见后者吃痛的大叫。赵伟钢立刻清醒,意识到他捏到钟舜傲的那处旧伤。
“对……对不……起……”
一瞬间愧疚夹杂着迟来的羞耻涌上他的大脑,他试图道歉,似乎被激怒的钟舜傲却发狠地加重身下的动作,把短短三个字顶得稀碎。赵伟钢终于再也忍不住,嗓子里被撞出黏腻的呻吟,生理泪水从眼角滑出来,逼得他瞪大眼睛,在模糊的泪光中仿佛又看见那个狠戾疯癫、红着眼睛的梦中人,依旧说着什么话。
这回赵伟钢听得见了,他说:“你对不起我,你不许离开我。”
他们没有达成任何新的关系,好像那天晚上所有粗暴的亲吻和畅快的交合都真的还是梦。但赵伟钢知道这绝不是梦,他浑身像散了架,嘴角破了,脸上还残留淡淡的血痕。
以及,他完成了最初拜访钟舜傲的目的——他拿到了那条纱布,给靴子换上了新的束缚。
赵伟钢蹲在溪水边洗脸,脸都搓疼了,还是洗不掉。那些淡红色像浅浅的疤,盘曲在他的脸上宣示主权。
唯一的变化是他会去听钟舜傲唱歌了,尽管是站在人群的后面。钟舜傲会唱很漂亮激昂的高音,看起来毫不费力气,大家士气高涨地鼓掌叫好,钟舜傲的眼神会越过人群看着赵伟钢笑。
然后当天晚上他们会做一次,一般是在钟舜傲的房间,那里位置比较偏僻。后来渐渐就成为心照不宣的约定,只要是钟舜傲有表演的日子,晚上他都会给赵伟钢留门,然后任喘息和腥腻在方寸木舟上摇曳,发散隐秘又疯狂的气息。
“为什么还是没听见你唱那首歌啊?”
“哪一首?”钟舜傲吻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第一天认识你那个晚上,你练的那一首。”
“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我给你一个人唱。”
天热起来,连鸟叫都失了些嘹亮。赵伟钢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提心吊胆日夜巡防的日子,敌军很明显也耐不住这鬼天气的折磨,出兵越来越急切。
赵伟钢明白自己要做的是拖延时间。林地地势复杂,又是边界线的要地;在内城主战场打完之前,他不用思考任何,只需守住这里。
他时而觉得自己是一枚被冷落的废棋。滚过炮火和带着血的灰,刚立完功却被从核心力量里剥出来,沦落到护城守边的境地,开战收战全不由他,没有尽头地日复一日等着主战场的消息。树高遮天,水草疯长,消解他的殷切和知觉。渐渐地生死好像也不由他,但是他从来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给他带来算得上好消息的是钟舜傲。和钟舜傲第一次发生完关系的次日早上他就收到了前线大捷的战报,通讯里说对面只剩些残兵,想来不出数日便可全面告捷,这意味着他在这里的折磨也即将迎来尽头。可任务也随之变得更重,敌军的救援力量多次试图突破防守穿越林地,全队上下一百来人,个个都要拿命去拼。
钟舜傲在练枪。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也必须得上阵,即便他明白自己一旦上阵就会是炮灰——在战斗状态下他约等于一个废物。他也想做个哪怕有一点用的炮灰。
更准确来说他不想做炮灰,他还有一个约定。
赵伟钢想回去,想得快要疯了。绝望中给希望,希望华丽的内里又是残破的绝望,他日夜颠倒地红着眼,再次陷入一个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死穴。
钟舜傲敲过三遍赵伟钢的房门,没有人应。他莫名地急躁起来,猛地一脚踹开房门,看见躺在地上的赵伟钢肩上满是刺眼的短刀伤,有零星的血滴干在周围的皮肤上,像队里元旦晚会上会撒的那种薄薄的彩带,漫天飞舞着让人晕眩。
旁边睡着一把沾满指纹和血纹的小刀。
“赵队!赵队!”钟舜傲手忙脚乱地扑过去,跪在地上使劲摇着他,“醒醒,赵队,我是舜傲,醒一醒……”
他想把赵伟钢弄上床去,又怕动着他的伤,只好不停地喊。赵伟钢过了好些时候才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钟舜傲要急出眼泪,把耳朵靠近了去听:
“舜傲……”
钟舜傲把他的手捏得死紧,贴在在胸口的位置,他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砰地狂跳。“是我赵队,是我。”
赵伟钢的话逐渐听得清楚。
“舜傲,我真想知道你有多痛……我快要崩溃了,精神总是不对,感觉不到任何事情,我只是想感受一下,你,你伤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不,不要,”钟舜傲捧着他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能出去的,你只是疼晕了,你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一定能出去……要坚持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好吗,你还要听我唱歌,我们说好了……我去给你叫医生,赵队,答应我,要一起熬到出去,我去叫医生……”
7
精神崩溃状态下的自残可以有惊人的力量也可能因恍惚而变得无力。赵伟钢发起狠来压根不管死活,第一刀直接几乎扎到肩胛骨,好在其他都伤得浅,更多的小伤纵横交错在握不住小刀的手掌上。为了不分散全队注意力,这件事他们除了找医生处理伤口之外谁也没告诉。治标不治本,这里没有稳定情绪的精神类药物,钟舜傲于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寸步不离跟着赵伟钢,他怕他一不稳定又会做傻事。他不信任赵伟钢身边的任何人,只有自己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有新的好消息传来。内城明日打响最后的决战,有高度的必胜信心,要求护城的同志们打起一万分精神,站好最后一班岗。
再有一天,他们就能出去了。
矮山前的林子里附近飞出几只鸟来,有敌人的骚动。
“所有人注意!”赵伟钢看着眼前紧急集合的整个队伍,语气不容置疑:“全部武装力量,进入状态,准备战斗。利用矮山地势包抄剿灭,各小队分头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打,所有逃兵一律枪毙,听明白了吗?立刻行动!”
钟舜傲好像看到他熟悉的赵伟钢回来了。他给自己的枪填满子弹,又检查一遍,捏了捏赵伟钢的手,无需更多的语言,一起奔入低低地呼啸的风。
赵伟钢的伤还没好透。他坚持要往前面冲,却被钟舜傲坚定地拦下:“你现在打不了持久战,别提早消耗体力,给大家做最后一道保障吧。有赵队在后面,大家一定可以更加毫无顾虑地战斗。”
赵伟钢点点头,和钟舜傲一起绕远路到山下,在敌军力量的背后一处隐秘的山洞里暂时藏身,等待需要他们的时刻。
洞口偶尔跑过几个敌军落单的兵,看得出这儿离他们的根据地不远。赵伟钢从洞口草丛的缝隙里一枪出去,对方还没来得及看子弹从哪儿来就无声咽了气。
连续几枪震得他的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赵伟钢咬着牙又开一枪,伤口应声迸裂,渗出的血被衣服布料晕开,他拿手按一按,好像这样能让伤口闭合一样。
赵伟钢想出去,这仗打得太他妈憋屈。钟舜傲拗不过他,脱开他衣服确认伤口没有大裂,答应找机会潜出去。赵伟钢站起身来往前走一步,在一片昏暗中被乱石绊了一跤。
太久没换,鞋头上的绷带一踢便破了。
赵伟钢烦躁地踢开脱落的绷带要往前走,钟舜傲见他状态不对刚想去安抚他,只听外面一声含混不清的大叫,一声爆炸声炸裂开来,然后是几乎震碎耳膜的轰隆声和崩塌声。
然后世界变成一只巨大的弹壳,在黑暗里等待死亡的出生。
钟舜傲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睁眼闭眼没有任何差别。他脑袋晕得厉害,试图动了动手臂,还能动。手指也能动。
他摸到旁边赵伟钢的手,顺着向上,手臂,肩膀,肩膀湿湿的都是血,脖子,脸,鼻子,还有鼻息,最后是眼睛。他的眼睛闭着。“伟钢……”钟舜傲艰难地发出声音,“伟钢,醒一醒……”
他摸到周围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乱石,动一下就会有不知道哪里的石头掉落。他试着感受了一下,有很微弱很微弱的风,说明这里并非完全密闭。外面现在应该是晚上,等到白天,一定会有光透进来。
赵伟钢的手是有温度的。钟舜傲紧紧握着那只手,瞪着眼睛不敢闭上,他怕赵伟钢随时会醒过来,他必须等,就像自己受伤的那个晚上,为了等赵伟钢的消息守了一整夜一样。
先等到的是熹微的光,哪怕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也足以与黑暗分别开来。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更多的光线,勉强能够看清堵在周围的主要是大块的石头,看起来是坍塌造成的,上方的石头多是条石,互相卡住才没砸到脑袋。
赵伟钢在动。
钟舜傲急忙转过身去一声一声地喊。“伟钢,你听得见吗?听得见的话动一下手指好吗?”
赵伟钢在钟舜傲手里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钟舜傲闭上眼睛,灼热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流。他往上颤巍巍地摸索,摸出赵伟钢半边身的轮廓,瘦而硬朗,唯有肩膀的地方湿漉漉地晕成一片,不干脆也不清爽,不像他这一生中的任何时候。
“舜傲,我们还活着吗?”
赵伟钢的声音哑得厉害。钟舜傲不说话,凑过去一遍一遍地吻他,不知是谁的眼泪滑下来,又热又咸又苦地湿润着这个干涩的吻。
8
钟舜傲试着喊过几嗓子,也用枪敲过周围一圈的石头——太厚了。这种力度的敲击简直是杯水车薪。赵伟钢被落石砸到了肩膀,上半身已经不能动。钟舜傲撕掉自己的裤腿,尽最大能力给他包扎,扶他坐好,又掏出枪往每个能透光的石头缝里打,试图向外界传递一些信号。
只听得见子弹出膛的声音和撞击另一块石头的声响。
太吵了。“你困吗?”钟舜傲放下枪问。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赵伟钢在他身边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却有渐弱的趋势。赵伟钢无意识地用鼻音挤出一个“嗯”字,又如梦初醒般开口说,不,不困。
“我给你唱首歌吧。”
赵伟钢赶紧说不要,随即又急促简短地解释,“氧气不够,别……”
话音未落,旁边的钟舜傲打断他。
“我说过,要你做我的第一个听众的。那首《喀秋莎》,就在这里唱给你听吧。”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歌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 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好听吗?钟舜傲问。
赵伟钢点点头,看他一眼,又点点头。真好听,他说。出去以后,再给我,给大家伙都唱唱。好吗?
钟舜傲只给他露出侧脸,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是在找可能得到回应的方向,尽管明显是徒劳。随后他看向赵伟钢的眼睛,轻轻说,当然好,一定。
9
“赵队?赵队!赵队醒了!”
有人揭开他的眼罩,眼前是一片模模糊糊却白得扎眼的东西,随后是熟悉的声音:
“赵队,您醒啦!”
他晃了晃神,不是钟舜傲的声音,是队友在喊他。
赵伟钢头痛欲裂,闭上眼睛拼命地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和钟舜傲被困在了一个很黑的地方。他现在这是,出来了?
“舜傲他……”
他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楚。队友给他喂了一点水,干涸的喉咙被清凉温柔地抚平。
“舜傲呢?”
“您要说什么?”
“找到我的时候,旁边那个人……”
“您说小钟老师吗?”
赵伟钢睁开眼睛就晕,他只好闭着,看不到对方的表情。等待回答的时间好像有一万年那么长。钟舜傲没有受伤,他能动,能扣扳机,能唱歌。自己都活着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他……赵队,他牺牲了。”
赵伟钢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碎石在崩落。
像奇迹一般,钟舜傲真的打出去了一颗子弹。队伍在一场鏖战后取得了来之不易的胜利,队长却不见了踪影,同时失踪的还有队里那位文艺兵。全队找了他们整整一天,最后是一个细心的队友在地上发现了一颗孤零零的、弹头朝外的子弹,背后是敌军破釜沉舟炸营时炸塌的一个山洞。
“发现你们的时候,他是一个护着你的姿势。他右边的肩膀血肉模糊的……他还……”
“他还什么?”
“他……他自己吞了一枪……”
赵伟钢示意他停下。“他的……”他顿了一下,艰难地说出那个词,“他的尸体,你们……”
“赵队,我们把他埋在那里了。”
赵伟钢再回到这片林地的时候穿上了新靴子,旧的那双拎在手上,鞋底已经彻底烂掉,几乎是一整条地垂下来。一只水鸟在他脚边走来走去,好像是对他很熟悉一般,用长长的喙啄他的鞋带。
他跟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坍塌的山洞。碎石和乱枝被凌乱地堆在洞口,洞口不远处有一棵矮树,一只小小的土堆在树下卧着。赵伟钢弯着腰走进去。满地的尘土乱石之间有什么格外扎眼,他走过去,是那条被自己踢开的纱布,钟舜傲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颤抖着捡起来,抖净上面的泥沙。纱布是韧的,满是棱角的石头碾不断它。除了那个他踢破的裂口,依然是那么完好的一条,净白的,染着淅淅沥沥的血点。
他走出山洞,把这条纱布一点、一点地缠上那只旧靴子的鞋头,仿佛在不知哪一天它还会被穿上,然后将缠好的靴子立在矮树下那只土堆的旁边,站了很久。
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也陪他站了一会儿,又嫌无聊似的叫着转了几圈,飞走了。
赵伟钢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他为什么那天晚上遇到钟舜傲,为什么和他上床,为什么屡屡在对方的身体上犯错。为什么钟舜傲说他对不起他,为什么总有干不掉的血和扯不完的纱布绷带。钟舜傲为什么要吞那一枪,为什么在氧气和体力都告急的时候要唱歌,为什么他死了而自己活着。
这其中有的赵伟钢隐隐约约知道答案,有的永远也不会知道。
钟舜傲短暂的存在像一个残酷的谜语。谜面是喀秋莎,谜底也是。赵伟钢,不,是钟舜傲自己解开它,他便消失,变成一只鸟或者一棵树。然后赵伟钢看着这一切发生,随后走出这片密林。他带不走一个谜语,留给他的只有答案。
10
赵伟钢的风湿又犯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阳台的窗户。即便是下雨天,夏天的夜风也依旧又闷又暖。一只白色的不知道什么鸟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窗台上,看起来淋了些雨,羽毛上有零零星星的深红色斑点,随着翅膀的轻颤而晃动。
赵伟钢站在那里和它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它清脆悠扬地叫了两声,飞远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