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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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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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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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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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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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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9

永世流转

Summary:

于永劫拥抱一瞬的泡影。

*中世日本背景,孤儿菊x仙人耀
*糟粕非常之多,请注意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空、空、空……

黑暗中,他睁开眼睛,头疼欲裂。

起初他蜷起来一动不动,只等那凿骨穿心的疼痛退去。待到头疼略略缓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动弹不得并非完全因为疼痛。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的手脚,令他的臂膀紧紧贴着两胁,犹如被捆起来的螃蟹。他想要呼吸,胸口却越来越紧。

我快死了——这个想法自然浮现。

裹挟在将死的恐惧中,他开始拼命挣扎,用脚踢,用头撞,总之要将这缠绕不休的死之丝扯断。砰,他的脑袋顶到了一块板子。凉气自上而下扑进来,将他的脸颊刺得生疼。他一下挣脱束缚,坐起身。浸过桐油的竹条气味钻进他的鼻子。原来他竟是坐在一只竹箧里。

寒气袭来,他浑身震悚。 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顶着他的膝盖。他拉过来一摸,大小似乎正好够他遮蔽身体,于是囫囵套上了。环顾四周,比方才已敞亮些。依循风声的指引,他依稀能辨出是周围是灌木丛,远方是茂密的树林。正当他侧耳聆听,从那密林深处,又传来似曾相识的怪声。

空、空、空……

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逼近,怪声令他浑身发抖。也许他该躲起来,可万一怪声的源头靠近,他又该逃往何处?

踏出竹箧,迈入黑暗,他抬起颤抖的手,不停拨开挡在眼前的灌木,踩着潮湿的枯枝败叶前进。星光微暗,他能看见垂落在身旁的虬结的枝干,躲在叶片间的反射着微弱光芒的白花,以及那些隐没在更深处的、沙沙絮语的松枝。

空、空、空……

不疾不徐,不远不近,怪声始终跟在他身后。

雾气从远处的空地升起,钻进密林的缝隙,消失在深海般的遮天蔽月的树冠中。萤火幽幽地从他身边飞过,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正在水中拨开波浪游泳,一会又觉得自己在攀爬一道不见尽头的天梯,那些石头上的苔藓似是天宫墙壁,蕨叶便是腾龙。这恍然是他见过的梦,与深黑的密林交替闪现,逐渐不分彼此。

迷迷瞪瞪地,他滑了一跤,跌进浮着薄冰的溪水。脚踩着滑溜溜的卵石在水洼中扑腾,他呛了好几口水,拼命爬上岸。薄薄的衣衫贴在他身上,很快冷硬似冰。他抱紧胳臂跟随水声朝山下走去,只坚持了几步便倒下了。一片草叶横亘在他眼前。叶尖悬挂着露珠。

空、空、空……

真是美丽的露珠。

他拼命眨眼,瞪着那微微的亮光,不让双眼合上。忽然,他感到泥土微微颤动。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离他越来越近。一角白色衣衫从他眼前晃过,接着他身体一轻。

“哎呀,怎么倒在这儿?”

此时他尚未顾得上去看来人。柔软的衣料贴上他的脸颊,有药香,像他在橱柜或衣箱里闻到过的。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托住。透过湿透的布料,那温暖令他浑身战栗。来人在他头顶咕哝了声,动手解他的衣带。他不由得挣扎起来,结果被扶着脖子制住了。

“不要乱动。”

来人以斥责小动物的口吻轻轻喝他,然后麻利地剥下了他的衣服。一块干燥的布将他飞快地重新包裹,熟悉的气味令他意识到这正是自己刚刚接触到的衣物。他的脸又贴上另一种布料,更温暖,质感更细密,香气更浓。

原来如此,这人是将外衣脱给了我——这么想着,他又跌入梦中。

 

睁眼时他已经被两条被子严丝合缝地裹着了。金色的方格覆在被上,勾勒出金色的花纹,是晨曦透过异国风格的木窗格照进来。空气中飘来香气。

药香。

他转过脸,看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道修长的人影立着,背对他,似正在一只钵里捣鼓什么。袅袅青烟从那人手边一尊铜器中升起。

他咳了两下。那人转头。

“你终于醒啦。”

清澈高昂的嗓音,令人想起水鸟啼鸣。宛若印证他的印象,那人白袖一 ,转眼便落到他身边。“怎么样?还冷不冷?听不听得到我说话?”他顿了顿,慢慢地摇了头,再点点头。这人头顶束冠,衣着长衫,说话也带着一点口音,应是在此地久居的唐人。也许是他盯得久了些,对方流露些许困窘,伸出一只手来探他的额头,将他的视线截住。“你叫什么名字?”

“……菊。”

“菊,是吧。”对方放下手,对他一笑。 他低头,默默咀嚼自己刚念出的两个音节。“你这么小,在这里可有家?家人现在何处?”

他在记忆里勉力寻找感觉相像的东西,然而他的头脑就像蒙上白雾,一切皆杳无形踪。过了很久他摇摇头。

“那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他想到竹箧,但终究还是摇摇头。

这下轮到他困窘了。所幸对方看上去并不介意。“那不急,慢慢想。你已退烧,无大碍了,再休息两天就好。到那时若想起家在何处, 再和我说 。”

说完对方转身欲去。他想叫住对方,从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咕哝。对方回头,望向他,见他憋红脸的模样,噗哧笑出声。

“贫道俗姓王,单名一个耀字,无字无号,”对方说。“唤我道士便可。不必拘束,你若无处可去, 便在这留一段时日罢 。”

 

道士为菊拿来几套重新洗晾过的衣衫,说是先前的住客留下的。衣衫比菊惯常穿的要轻飘,在外衣上又多件纱;道士天天如此穿着,菊却觉得有些繁琐。除此之外倒无不便。菊在床上多躺了一日,便执意下床。在道士不解的目光中, 他提出 帮道士做家事,作为救命和提供卧铺饭食的答谢。

“行善积德是本分,烹饪洒扫是寻常修行,没什么可谢的,由你代劳更是万万不可,”道士看起来仍有些困扰,拿折扇轻轻敲着额角道。“不过你若有意,倒是可以留下当弟子。”

“弟子?”

“就是分担些活计,除此之外学点东西,就行了。”

做弟子的生活,就是卯时二刻起床,读书习字,申时随道士出门到山里采药,带回宅邸后院晾晒、炮制,等酉时左右太阳下山就回房睡觉。菊喜欢推药碾,看干枯的树皮在碾槽中翻滚、跳动,化为齑粉。炮制后的成药由道士分拣,装入大大小小的瓦罐与瓷瓶,再收进药房。当菊好奇药房里那么多库存单凭道士一人要如何消耗掉时,道士答:长生之饵不足为多。

他自称五百余岁,而观其容貌,仿佛未及弱冠。在菊看来他已足够长生了。

“非也。夫得道者,出乎无上,入乎无下,咽九华,咀六气。某不过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看似不死,究竟肉体凡胎,正因如此才仍在此地修炼啊。”[1]

冬去春来,菊对采药和制药渐渐上手。一日道士突然宣布他可以学炼丹了。菊被领进丹室:高耸的天花板,从房梁垂吊下来的黑漆漆的草药,泛着暗金色泽的格柜把手,陈列在比他还高出一头的案台上的各色新奇器具,还有那几乎要与天花板齐高的、一排排延伸至丹室深处的木架,手稿与籍册堆积成山。

道士站在丹室中央,随意向菊比划了个圈,告诉菊这间屋子是外间,主要用来研究、记录、准备炼丹材料,还有几只小丹炉,作试烧之用;房间深处有一扇被封住的铁门,那里面存放着真正的炼丹炉,等他学成后就能一睹究竟。

“学成之后?”菊轻轻呓语。

“既开始炼丹,便不可心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道士摸摸他的头顶,说道。

在丹室里,道士向菊展示丹砂的变化:在炉中由红转白,又在日光下由白转红。“我知道,这是‘还丹’,”菊说,展开案头的卷轴,指向上面拙稚的汉字。“您先前的弟子也学过。”

架上的手稿大部分是道士的,也有好几卷由日文写就。

道士扬眉。“不错。那些是和你一样的人留下的。以后你的东西也会留下来。”

每每在丹室留到薄暮时分,菊提灯回房,总能在走廊碰见道士飘然而过。据道士所言那是去做夜间的修行,所谓“夜课”。如若碰面,他们会互相道安,然后擦肩而过。望着道士的背影,他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

道士不知道他的心思。菊喜欢待在室内,道士却爱出门,时常拉他一同进山。有天山里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两人背着竹篓,一路摸爬滚打,回屋都成了落汤鸡。当晚菊就病倒了。道士守在他床边,抱着汤碗,唉声叹气。

“都怪我。昨夜月生虹光,今日多半要下雨,我早该知道的。”

“没关系。”菊躺在被子里说,瓮声瓮气地。

“少说话,快睡觉,”道士看了他一眼,见他烧得满脸通红,又是一声叹。“怪我,还是怪我。”

菊想要笑,但他觉得自己仍应生气,于是没笑。他转头。烛火摇曳下,道士侧身对他,在木盆中仔细拧干手巾。他的眼睛里也跳跃着烛火。菊只是望着,注视这幅图景,直到它渐渐模糊,与木盆中的水声一并坠入愈来愈深的阴影。

如果一直这般过下去……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他要的生活。

在睡梦的极深处,不见底的空洞之中,仿佛又有那道声音响起。

空、空……

 

菊猛然睁眼。房中漆黑一片,灯已全灭了。在这黑暗之中,他并非独自一人。

空、空、空。

什么东西正在撞击床铺。木制床架随之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然而老鼠不可能有这番力道。一旦意识到这点他便感到一阵刺痒爬上脖子,寒毛倒竖。缓慢地,他转过头去。

一个黑影,耸动着,与他不过两拳的距离,伏在床上。

咚。咚。咕噜噜。

有样小物件滚出来,在黑暗中散发微光。是道士的白玉发冠。他认出来,心跳加快了。发冠孤零零地躺着,不见了与之相配的玉簪,翻落在倾泻枕席的黑发之上,犹如遗失于溪流的孤荷。

“别……”

细弱的告饶声从黑影底下传出。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王耀。

仔细聆听,能听见黑影也正在喘息,只不过压得更低,更隐蔽。两个影子叠得愈发紧密,偶而露出一丝空隙,泄出高亢的气声。布料摩挲之声不绝,如夜虫絮语。尽管他无意听见,这不堪的动静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耳朵,无孔不入。

每当王耀伸出手去像要逃离,都被黑影一把抓住手腕重新压回榻上。黑影静默而灵活,仿佛一只大蛸,娴熟地吞食着猎物。而他,一动不动,凝固得就像一块冰。他无法相信,无法理解身旁正在发生的事。与此同时令他恶心的是他自己的心也在鼓动,是兴奋或愤怒无从辨别。也许该制止这种事。也许他应该伸出手去,把压在王耀身上的东西推开,那才是正确的。然而——

月光下,布满细汗、微微泛光的脖颈。

落入牙齿间的一绺黑发。

紧咬的下唇。

菊彷徨了。无声地,他求助神明,最后总算明白过来,他是遭受背叛了。然而这背叛从何处说起?不得而知。

一声高亢的呻吟划破房内的寂静。菊绝望地闭上眼睛。在他肩畔,两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终于双双平息下去。

 

待到再睁眼,菊已经沐浴在阳光中。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如假的般。他慢慢坐起身,恰逢道士端着食盘出现在门口。

“已经醒了?”道士见到他,冲他弯眉一笑。“先吃饭,吃完再多睡会吧。今天就不必修行了。”

菊慢吞吞从被褥里爬起。他盯着道士的手腕,当道士向他递水,手腕从袖子里滑出来,赫然现出数道红印。

“先前您提到夜课。”他突然开口。

道士抬眼看他。

他垂下头不说话了。沉默在二人间流动。

菊屏住呼吸。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攫住他的咽喉,他快要窒息。总算,道士的嗓音再次落到他的耳畔。那嗓音仍然清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好奇?”

“是。”

他胸中的擂鼓再度捶响。

“是吗。那就晚上过来吧。”

 

是夜,菊在道士的房间正襟危坐,反倒是道士笑着一边点香,一边摆手,叫他不必绷那么紧。“夜课没有日课那么难,不过……意外倒是会有。没关系,放松就好。”

坐在床褥上,菊稍抬头,又是一阵战栗。王耀的头发没有像日间一样束成冠,甚至也没有扎在脑后,只松松挽了个结,搭在肩上。当他俯身时,几绺黑发从结中松脱,落于藕色襟前。“菊,我且问你。‘隐书’一词,你可读过?”

王耀在他面前坐正,与他四膝相抵。菊有些结舌。

“似乎见过,但果然还不大明白。”

“嗯。无妨。”他见王耀抬手,解开衣襟。一线胸膛若隐若现。“此语被生造出来,本就是为了教人看不明白的。‘君曰道有八素真经太上隐书也在世’,《真诰》所云‘隐书’即阴阳合气之术 [2]……”抬眼,发现菊听课似地绷紧脊背,王耀笑了。“现下你我倒不必管阴阳合气为何,只需随心感受便是。”

他往怀里探去,而后向菊摊开手掌。躺在掌心的是两枚似枣又似丸的东西,比一般的干枣更大。菊犹疑地拈起其中一个,见王耀将另一个吞下,也将其放入口中。这“枣”没有核,尝起来也不是枣,反更像梨。咽下去后,似有余甘从喉中升起。“此药名‘交梨火枣’,不是真东西,也非隐书之术所必需,只是为了让待会行事更方便些。来,再靠过来些。”

菊撑着床褥,犹豫不决。王耀一伸手便将他拉了过去。香气混着身体的热气霎时间将他包裹。他挺着背,试图不让自己与王耀贴到一起,然而后者已经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窸窸窣窣,他的外衣被解开。

“此处所居何物?”王耀点上他的胸口。

“……是心。”薄薄的皮肤如蒙着一只活物,那活物正在横冲直撞。

“不错。心藏神,是为君主之官 [3]。这里呢?”

王耀在他身上一处处指点:心,肝,脾,胃,肾,居于何处,各有何功;以身为炉修炼内丹,应结丹于何处;宝精又贮于何处。菊茫然聆听,似懂非懂。这并非普通的授课,可那送入他耳中的声音平静无澜,又令他怀疑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他想多了。早些时候点起的香已开始在屋里扩散,檀香沉沉,令人轻微目眩。烛火跳跃,将王耀近在咫尺的脸庞映得一半似神像,金光玉面;一半似魍魉,隐没在阴影里。

“听完,可多少明朗些了?”总算,王耀放下手。但他并不将菊放开,而是轻轻擒住菊撑在身体两侧的手腕。

菊嗫喏称是。

“此处十分要紧……”接着他松开一只手,隔着裈,突然捏住菊的身下。菊后背一紧,整个人弹起来。这是一股未曾体会的感受,雷劈般穿透他的身体。

“隐书之道能否成功,几乎全在于此。”他头顶响起一声轻笑。“看来你没有问题。”

他的脸烧起来,其滚烫连他自己都感受得到,因受到调笑而如此轻易地面红这件事又令他加倍耻辱。他几乎要站起来,然而左臂被定住,只能任由王耀将他的幼茎从裈中取出,把尿似的托在手里。“自己试过吗?”

他摇摇头,没听懂王耀问的是什么。

“现在做确是早了些。无妨,慢慢来就是。”王耀将他握住,开始动作。

那只手极富耐心,起初只是轻轻抚着,并不着急做什么,不时还被王耀放进口中含一下。但其手法似蕴含要领,很快,便令幼茎润湿了。由于身后头顶都被王耀的气息所环绕,菊只敢低头,这样他就只能看见幼茎如何在三两根手指的灵活玩弄下昂首吐露。不由自主地,他抓住落在身侧的袖子,进而攀上手臂。

好孩子,如此低语从他头顶传来,接着他的头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他不知道,只能喘息。手指动作越来越快,向下牵引,强迫柱头露出来,又猛地环住茎皮整个地向上包裹。帘幕般的黑发垂下,将他的双眼遮蔽。他双眼紧闭,浑身颤抖,在一股穿破头壳的刺激过后软倒。温暖的怀抱将他稳稳承接住。

“如何?”

菊勉强睁眼,感觉眼底仍有火花四射。他开眼便望见王耀正抬手将粘在手上的精舔尽,紧接着又发现自己在王耀的纱衣上留了个揉皱湿透的手印。他不知说什么好。

王耀噙着笑,伸过手来,替他整理衣服,看起来也并未在等待回答。“所谓夜课,便是这么回事。你已知晓其意,明日起睡前过来,先一日一次,以后一月一次。快回去吧。”

脑子里似一团浆糊,菊退到门口,对坐在床上的道士拜谢道安。道士也向他颔首。合上门前,菊瞥见有黑影从道士背后的屏风上一晃而过。

 

日与夜交替,如醒与梦循环。渐渐地,菊分不清哪一边属于现实、哪一边属于梦境。白日里,王耀仅仅是那个教他五行道学的道士;在夜晚,教导与学习,控制与依赖,界限并非那样分明。 他受幻想烦扰。在独自入睡的深夜,他还会做赤裸的胸膛、汗香与喘息交织的梦。

“我已经快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某夜,王耀突然说。说这话时他正倚在卧榻扶手上。菊伏在他身上,扶着两人的阳物。他们刚泄过,都在微微喘气。

“……为何?”他问,手下一紧,攥出粘腻的水声。

“教到此处,已与教成无差,”王耀把他的脸引下来,在他唇上随意吻了吻,淡然答道。“很少见你这么有才能的孩子。”

语毕王耀随手拢了拢衣服,准备下榻。就在此时他被拽得转了个身。

菊抓着王耀的手,将他按回到榻上,俯下身去,对准本已有些肿胀的唇再次咬住。

“唔……”

菊尽情发泄 自己尚未消退的欲望。 他睁着眼,望进王耀的双瞳,试图从那两汪深潭中 捞出些许心迹,也许应该有与他相似的热情, 然而他找到的只有黑暗,一无所有的黑暗。

怒火袭来,菊感到自己的头脑灼热发白,如同陷入高热。 他以整个胸膛压向前去,迫使王耀倒在榻上。

王耀自下而上望着菊,面庞在剧烈摇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您究竟要往何处去?”菊俯下身,与王耀仅隔毫厘,轻轻问道。他们的瞳孔贴得极近,近到只能彼此映出对方的墨色。

王耀伸出手,抚上菊的脸颊和鬓角。“我只是去丹室看看。”

正要抽回手,他被菊一把捉住,按回到榻上。

“菊,别闹。”

菊对王耀喟叹似的劝阻置若罔闻。他将另一只手伸到王耀身下,开始强行将他导往又一个高潮。王耀没有制止,倚靠在菊的耳边,沉默着,轻轻地喘着气。在他即将泄精时菊又制住他。

“让我出来吧?”他摸着菊的脸问。

菊抿唇不语。

“……菊。”他支起身子,伏到菊耳边,嘴唇擦着对方泛红的耳廓。

他被松开了。在他身上,少年眼中闪烁着暧昧的光芒。王耀长出一口气,爬起来,在沉默的视线里将袖子从腰间拉回到肩上,漫不经心地又别了一把汗湿的鬓发,视线飘向屏风。

“这么久,你竟一点也没变。”

菊略微睁大双眼。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王耀慢腾腾地束好衣服,翻身离开他,踱到床边。啪唧,格窗被推开,冷风飘进屋里,挟着丝丝细雨。窗外一轮圆月清辉朦胧,淡漠地俯瞰山峦。“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的一声叹息融入雨声,随着凉风飘远。

菊望着窗边的王耀,半晌后开口:“不是那样的。”

“嗯?”

“您的死……就不是。”

听见这话,王耀莞尔。他转头看向菊。“或许吧。但若那一天到来,死亡降临我身,你又将如何?”

菊张口又闭上。有必须拿出的回答,他隐隐约约觉察,但穷尽思绪也抓不住只言片语。王耀转身回来,像对待初来乍到时的他,摸了摸他的头顶。“不必着急,来日方长。”

这一夜菊睡得极沉。当他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急急忙忙洗漱,冲进书房,却发现道士并不在那里。后院,厨房,卧房,丹室,各处空空如也。

也许是独自上山去了,他想。

直到日落月升道士也没有回来。头几天,菊仍强压着不安自行修习。几天后,他按捺不住,冲到山里沿着采药的路线细细找寻,除了满手的割伤一无所获。他一度怀疑过丹室深处的密室,但无论他如何使力气,甚至拿锐物试图将墙凿穿,都没法将密室破开。

半月后他不再出门,也不再修行,只坐在书房等王耀。空荡荡的宅邸里,朽烂的气息自四面八方向他围来。之前他从未注意到,这幢宅子的房梁和柱子其实早被虫蛀了,墙壁四处剥落,连地板下都藏着蚁穴。每当夜深人静,他睁眼无眠,会听见老鼠在梁上奔走。

 

他只得下山。

 

下山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菊背着行囊,在山间跋涉两日,便遇见一名山人。山人将他带到山脚的村落。几位村长老见了他,大为惊讶。“从前也有这么个孩子从山上下来,但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最年长的长老说。

长老们让菊在村里生活。由于已年过十二,菊被安排到村庄边缘一间废弃的柴房,自力更生。

 


 

柴房布满灰尘,但万幸未生虫鼠。菊在里头翻来翻去,找到些陶罐、锄头之类,带到河边洗净,又拣干柴堆了个垛生火,靠着行囊中剩余的干粮,勉强凑合了几夜。

这座村庄有十来户住民,民居与稻田一道散布在河岸。田陇外围设有竹篱,将田地与未开垦的荒野分隔。菊走在土路上,不时被人侧目。村人都知道河对岸的柴房住了个孤儿。几乎没人和菊搭话,只有那位当初将他领下来的山人偶尔照看他一下。山下的规矩与他先前在山上学到的迥然不同。他没有田地,也不会耕作。第一个春天,他挖山笋与村人交换粮食与器物;入夏后他开始尝试将进山时沿路遇到的药草采集回来,按道士的教法炮制贮存。柴房里挂上了成串的干药,不知不觉,变得与山上那座宅邸越发相像。望着青色的山顶他时而回想起那座宅子里的生活。唯有在翻阅从宅中带出来的笔记时,他才敢相信,一切并非他大梦一场。

某日菊在下山途中看见了那位帮过他的山人。对方坐在溪边,正掬起冰凉的溪水拍打脸颊。“是你啊,”山人见他靠过来,咧嘴一笑。“看,我被蜇了。山里蜂子狠,你也当心点。”

望着对方高高肿起的半边腮帮子,菊踟蹰了下。“在下有药,若不嫌弃……”

“啊呀,不用不用,那种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菊来到山人身旁,松开背篓,解下腰间的布包。他从包里的小陶瓶中挑出一支,拔下草塞,从里面抽出浸了药的布条来。

“这个时节在山里特别容易遇上马蜂,在下随身总会带一点药。”

山人接过布条,狐疑地嗅了嗅,只感到一股从未闻过的清凉气味钻进鼻孔,又抬眼看了看菊。“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

菊并未多想。数日后,柴房的门被敲响。他惴惴不安地应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正歪头向里张望。见到他,妇人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似乎差点就要转身离去,但还是开口:“听说这里有人能配药……”

附近山麓出产的药材毕竟不多,菊前前后后只为人配过几副药。尽管如此,他的事还是在村里传开了。过了些时日,连领主也听说了他的事。恰逢领主侍妾被恶疾困扰多日,半开玩笑地,领主命人去找菊开立汉方。领主的侍医评价菊的方子:“可惜用料太偏,仍用不上。不过,此等见识亦非山野莽夫可有。”领主大奇,又听使者说那方子上面的汉字都是菊自己写的,多了一番唏嘘。这段轶事传回村后,村人对菊彻底改观。

只有菊,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照旧上山、下山,也不肯听村人的劝说搬到河对岸去与他们一块住。一天傍晚他在院里劈柴,听见院门另一头外有人喊他的名字。是把他从山里捡回来的那个山人,权当打过招呼,推开他的院门走了进来。

“喔。你也下来啦。”

“嗯。”

自菊治好他的蜂蛰后,有时他们便会像这样在劳作间隙闲聊。

菊转身,弯腰往炉火里添柴。这片院子是他在柴房后面自己开辟的,他亲手扎了篱笆,还在篱笆下建了个土灶。菊并不愿这个炉子引人注目。他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将土灶从山人的视野中挡去一半。

山人取下手巾擦汗,视线将院落扫了一圈。“这地方越来越大了。”

“是。等之后闲下来,也许还能再拓宽些。”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这……”菊低头,拨弄炭火。“也没什么特别要走的理由。”

山人摇摇头。“你现在还想进深山里去吗?”

在菊刚在村子安顿下来的两年间,他曾几次三番央求这位山人带他进入深山,不管对方怎么问,都不松口道出原因。现如今他已能独自踏入山林更深处,然而不管他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包围那座宅邸的竹林。

搁下拨火棍,菊走到炉口旁边蹲下。“那座山里,有还没找到的东西。”他说。

炭火的微光映照他的脸庞。山人望着这样的他,挠了挠脸。

“只要住下来,什么都可以慢慢找嘛,山又不会跑。说到这个,长老要我传话,说领主代理想要见你。”

菊抬首。“又是求医?”

“大概吧。晚些时候你往长老那跑一趟就是了。”

二人闲话几句便别过。四野归于静谧。在小河彼岸,村庄里接二连三地亮起灯火。菊坐在土灶边,凝望河对岸的景色。几乎是转眼间太阳落山,暮色四合,在他脚边的炭火也几近熄灭。缓缓地,他拾起火钳,伸进炉膛,从闪烁着火星的白灰堆中夹出一只陶罐。

他将陶罐扔在地上。

陶片四散。几粒丸状物从碎片中滚了出来。夹起一颗,他借着炉中的微光,仔细端详:通体乌黑、凸凹不平,与书中记载能发出五色光彩的仙药相去甚远。轻轻叹口气,他将失败的丹丸与陶片一同埋进土里,随后进屋,换了套衣服,往村落的中心走去。

 

数位长老正与领主的代理在屋内等菊。见菊进来,代理两眼一亮。“这就是那位?”不等菊作反应,一位长老答:“正是。”

“看着比听说的要小嘛。”

这位代理跟每年来村里视察的不是同一位,菊之前未曾见过。他跪着挪到下位,伏身垂首,等待指示。

“你的名字就叫菊?是父母取的吗?”

“是。不知何人所取,在下只有这个名字。”

“你不记得自己的父母?”

“音容皆忘。”

“喔……听说你是被人从山里发现的。”

“是。多亏乡亲收留。”

“当时多大?”

“年约十三。”

“这么小就能够行医,你的医术是从哪里学来的?”

宛若有一条蛇攀上脊背,菊觉得背后一阵冰凉。

“……是在山里学会的。”

“教你的人是谁?”

长长的沉默。几位长老已有些沉不住气。然而,领主代理只是无声哂笑,摇了摇头,仿佛菊的沉默早在他意料之中。

“主人对你的医术十分感兴趣,有意召你侍奉,这于你是无上光荣——然而话说在前头,若查出你是奸细,不但此事免谈,连这一村的人都得受你的牵连,”末了,他故意咬着牙补上一句。“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菊将头伏得更低,额头碰上草席。

“大人恕罪……但是那一位的名字,由在下之口说出,恐十分不妥。”

“哦?怎么不妥?”

“在下乃一介凡身。若要呼唤那位大人的名字,须得由巫祝祷请,载歌载舞,再燃上松枝,奉上水米,方唤得其名。”

“你是说,教你的是神吗?”

菊不说话。

领主代理转头看向诸长老。“让他跟我来。”撂下这么一句,他便起身出去了。几位长老和仆从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就让他去吧,”最年长的那位开口。“再给他一件外衣。”

抱着一件厚麻布上衣,菊出了门。天已全黑,家家户户连窗户都暗了,四下里亮着的唯有领主代理举在手中的火把。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而在他身后,一只巨大得妖怪似的的马头瞪着眼,觑着菊的脸喷出粗重的鼻息。还有一座庞然大物,前半被火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后半隐没在阴影里。菊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就是马车。

“上车。”看到他,领主代理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而去。

菊没有推脱的余地。他跟随对方走到马车旁,自己登上车。他甫一坐定,车轮就开始缓缓向前滚动。马车四壁似是在香油一类的东西里浸泡过,又似乎被熏过,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车轮声辘辘。正襟危坐了一会儿,菊大着胆子趴到窗框上向外窥视。外头只有深沉的夜色,漆黑的树影不断飘过去。夜风送来密林深处的啼声,分不清是夜鹰还是角鸮。领主代理骑马随行。好几次菊看见他的衣角从窗外闪过。渐渐地,车里变得寒冷,令人难以忍受。菊将麻织外衣裹上,蜷到远离车窗的角落里,闭起双眼。

他只浅眠了一会便被叫醒。敞开的车门外,天刚蒙蒙亮,泛着鸭蛋壳似的青灰。

“到了。”领主代理说。

菊踉跄下车,一落地立刻被人从侧面蒙住眼睛,然后被推着后背往前走。他感到脚下踩着沙石地,背后传来许多马匹的嘶鸣。走着走着,他踏上了更为细腻的沙地。有人牵他到一侧,替他沐足,接着将他领到木制的台阶上。地板被漆过,十分光洁。他走了一段,似是进了一间侧室,有人给他更衣,简单擦身,然后他又被推着继续往里走。

菊听着自己的足音,与心跳重合,愈来愈响。终于,按在他背后的手离开了。有人在他肩上轻轻一压,命他跪下。

他在光滑的地板上伏好。

“你……就是那座山里来的孩子?”

片刻寂静后,有声音从几丈远处传来。

那个声音并不十分苍老,却令人脑海中浮现鬓发霜白的形象,或许是因为从中听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是在下。”菊听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

“把他头上的布摘了。"旁侧有人命令道。

菊眼睛上蒙着的布条被扯下了。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努力定神,只见有左右仆从,各捧着一根画轴,挡在他眼前,恭恭敬敬地将画卷展开。

见到画的菊瞬间犹如被雷劈中。在他对面,隔着帘幕,一团如伏虎般的影子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

“认出来了,是吗?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他无法回答。影子似乎也不期望听见他的回答,兀自继续道:

"那座山脚的村落,也就是收留你的村落,每过十几年就会被这座山收走一两个人。有人说,这座山里住着仙人。据说如果抱着求见仙人的心进入深山去寻找,就一定回不来。但每隔十数年,都会有一个孩子从山里出来。那孩子总是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却身怀绝技,不知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菊徒劳地润了润喉咙。他的嗓子干涩而紧张。

“还认得这座山吗?”影子又问了他一遍。

画卷上的山,尽管因画笔的概括而与他记忆中有些许不同,确定无疑是他所熟知的那一座。他能从画上指出他与道士当初所居宅邸的藏身之处。当然,那个地方在画上只有山林。黑暗中的密林,密林深处的宅邸。以为早已尘封的记忆,纷纷被吹开,露出本来面目。

“……是。正是在下幼时所居之山。”

笑声宛如从破洞的囊袋中漏出来,不绝于耳。菊赶紧俯首。“啊啊,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切都是。真未想到啊,今日还能见到这个孩子。喂,带他下去。”

未等菊抬头,他被一把揪起后领,视野再次被布条遮蔽。一左一右地,他失去了胳膊的自由,双脚离地。“等等……!”

一记重击落到他的后脑勺。

再睁眼时菊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垛下。周围腥臊扑鼻,不断有马蹄在沙土地上踏来踏去,原来他被捆在一间马厩里。他伸长脖子,越过栅栏看见有一行人正在走来。一位武士打扮的男子带着两名童子,经过他面前,瞥了他一眼。二童子牵出一匹马,开始解下身上满挂的装备,熟练地备鞍。等到马儿披挂齐整,武士问:“还有一人呢?”

“主人吩咐,到城门下与之会合。”年长些的童子答。

武士点点头。他转身欲去,想起什么,回头朝仍坐在马厩地上的菊望了一眼。“给他松绑吧。”

菊终于得以开口:“请问这是……”

“去仙山,”武士不等他说完便回答,斜睨他。“主人命我们去找仙人。”

 

刚进村那年,菊曾经从山麓出发,逆流而上,试图沿河寻找他与王耀相遇的那片溪岸。然而,山涧有许多分叉,无从得知通往王耀宅邸附近的是哪一条。越往深山路越难走,最终,往往他非但找不着北,反险些迷失在山里。有一回太阳落山,森林全黑了,雾气从地面升起,使得身在其中的人辨不清前后远近。入夜后林中响起各种怪声,有他能认得的,也有他认不得的。他害怕那个幼时曾听到的怪声再次出现,拼命拨开丛林往下坡走,边走边捶打止不住颤抖的小腿,令其不要停下……

那已是近七年前的事,而今忆起,依然令人心悸。菊抬头向篝火对面望去。火旁,武士的杂色和小童正在与夹在他们之中的蒙面人热切攀谈。

蒙面人是个方士,头戴方冠,面前垂纱,罩衫底下包得严严实实。当初在城门下会面时武士还差点将其当骗子斩了。武士的小童悄悄告诉菊说,他们的主人对得道成仙有非比寻常的兴趣,想必这位方士也是其兴趣之一。对于找到仙人,小童并不抱有多大期许。他说他更想寻机逃走,因为之前被派出来找仙人的人没有一个回去的。“不过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再说,这次有你在。你是见过真仙人的,对吧?”

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枷锁。

杂色好奇蒙面方士一直背着的那只竹箧究竟装了什么。方士欣然解下背篓,朝二人打开竹箧:一团黑漆漆、肉球似的玩意,裹着小孩衣服,静静躺在箧中。二人辨不出此物,面露惧色。方士说,这是准备献给仙人的祭品。

“祭品?到时杀了吗?”小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这是活的吗?”杂色低声咕哝。

篝火另一头,武士咳嗽一声。所有人都望向他坐正。

“进山已有数日,”武士说,环顾四周,视线在每张脸上都停了一下。“我们得赶快找到仙人下落,方能给主公交代。”

那是当然,菊默默想,再不下山,干粮袋就见底了。

进山时武士曾对菊寄予厚望,菊也确实带他们走到寻常人走不到的林深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自那之后,他们一行只是在山里空转。武士的杂色甚至旁敲侧击地向菊打探下山的路。与这两名童子一样,菊也想逃,只是他还被拷着。此外,正如小童所说,就算逃也无处可去,这一带都是大名的领地。

“不如分头找,”方士提议。“这座山比看起来要大,分头找快些。”

武士扭头看他。“说得不错,但如你所说,这山这么大,走丢了怎么办?”他语带挖苦。

方士从行囊里拿出五只竹筒。

“这些受过训的蜜蜂可以传信,出行前分开收着,用的时候再放出来,它会回到自己原来的竹筒里。”方士当着他们的面将五只竹筒里面的信蜂调换,而后分给每人一只。菊盯着自己手中细细的竹筒,在那里面,信蜂正发出烦躁的嗡嗡声。整只竹筒微微震颤。“但只能传一次信,所以请小心使用。”

“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小童开开心心收下竹筒。

“这玩意不会蜇人吧?”尽管满面狐疑,武士还是将竹筒塞进了袖子。

“这是您自己做的吗?”菊举着竹筒问方士。

方士走上前,替手腕不能动作的菊将竹筒插到腰带上。二人贴近时菊闻到一缕香气。不待他仔细分辨,方士已抽身离去。“当然。仔细别弄掉了。”

武士令小童跟着自己,杂色看管菊和方士,白天两队人外出寻找,沿路留下标记,日落回到篝火边碰头。菊还以为杂色会乘机逃跑,不过也许是忌惮方士的存在,杂色领着他二人老老实实在山里转了一天。“你小时候真住这里?”在他们忙着劈开挡路的藤蔓时,杂色突然转首,对菊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菊微怔,点点头,又摇头。“应是同一座山的不同地方。”其实他也分辨不出他们是否还在原来的山里。似乎他们每绕一个弯,山头都换个模样。

杂色摇头。“既然已和仙人住了,为什么还要出来?”

为什么——因为仙人不在?因为他被抛弃了?菊不知从何说起,低头拨开地上的杂枝乱木。他戴着手枷只干得了这类活。方士也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到第二日,方士跟随武士和小童出发。杂色带领菊绕一座山头寻找,绕到半途,便宣布再往下走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二人遂打道回府。回到篝火边,他们意外看见武士已经坐在那里,面色凝重。

“那家伙和我的人都走丢了。”武士对他们说。

根据武士的说法,在山里,他交代小童盯住方士,自己走出几步去方便,回头发现小童和方士都不见了。

“有东西留下了。”菊开口,指向地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竹箧,正是方士背在背上片刻不离身的那只,仿佛方士和他们开了个玩笑。

“我知道,”武士粗声粗气说。“我在林子里到处找不到人,想说回来看看,看到了这玩意,所以才坐在这等。结果只等来你们。”

“莫不是被熊叼走了?”杂色面皮煞白,望着竹箧微微发抖。

“那为何会单单留下这只箧子?”武士反问。

无人能回答。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飞快地暗下来。“先这么放着吧,等太阳出来后再说。也许他二人只是迷路了。”武士说。

方士的竹箧就那么被留在篝火边,无人敢碰。夜幕落下,三人沉默地生了火,没心情进食,只喝了点水便草草歇下。菊躺在篝火边,听木柴在火焰中劈啪作响,直到左右鼾声响起,依然无法入眠。他干脆起身注视那只竹箧。

竹箧不大,只合一人怀抱,看上去只是件寻常物什,从上面的桐油看,已经用了好些年头。菊撑地起身,挪到竹箧边,以别扭的姿势轻轻打开箧盖。那只肉球还在里面。火光下,肉球上隐约可见细细的龟壳纹路,铺展开来,如地菌一般。如此丑陋之物,不知为何围了件童衣,端端正正立在箧子正中,宛若即将被供上神桌的祭品。

——这是准备献给仙人的祭品。

那名杂色躺在菊脚边,鼾声如雷。冥冥之中,菊的目光落到对方身畔,那里躺着一把刀,是杂色跟随武士作战用的。昨日杂色用它来割藤。

菊悄悄从杂色身旁拿起刀。用双腿夹着刀鞘,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拔刀出鞘。刀刃反射火焰的金光,反射出他漆黑的双眼。他以仍困在枷锁中的双手,握紧刀把,对准肉球刺了下去。

鲜血自肉球的伤口之中涌出,所经之处开始溶化。宛若菌丝接触到雨水,肉球的一部分开始重塑、粘连。简直像母亲肚里的胚胎一般。意识到这点,菊吓得退开,恨不得将竹箧一脚踢走,又怕惊醒另外两个人。混乱之际,他将竹箧被连同其中的肉球一同抱起,跑进密林的黑暗之中。

箧盖已经合上了,箧内的东西还在生长。菊快步走,脑袋乱嗡嗡的,不知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去。他只想将这东西扔到足够远。很快,他感觉到怀里的竹箧开始不住地晃动,箧内有东西在踢打。他赶忙将其放下,退到数步开外,躲在树干背后。

未几,竹箧的盖子掀开了,从里面蹒跚爬出一个孩子。

孩子背对菊,看不清脸,从其身量看,约摸六、七岁。菊盯着孩子,遍体生寒。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在虫鸣如涛的黑暗中,在汗湿衣背的辗转反侧中,他温习过无数次。他看见那孩子缩回到竹箧中,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踉踉跄跄地往林中更深处去。菊跟到孩子身后,注视那小小的背影,一边小心掩盖住自己的足音,一边在林间穿行。孩子看似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走,然而菊知道这条路线。他能看到那些鬼魅般的树影,那些雾气,那些石头和杂草,就像踏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儿时噩梦。

梦的终点,他也再清楚不过。孩子跌落小溪,扑腾好几下,勉强从溪水中立起来。他看见孩子抱紧双臂,听见孩子的牙齿咯咯作响。一步,两步,三步,孩子倒下了。菊后退数十步,将身形隐匿在竹丛后,透过竹叶的缝隙窥伺,望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对面的竹林深处出现。

白衣的人影径直往溪边走来。他看见那人低头对地上的孩子说了句什么,接着将孩子从地上抱起,转身,身形没入层层叠翠。

不假思索地,菊提步跟了上去。随着脚步深入竹林,他的记忆一幕幕复苏:他曾背着药篓走过这条路,这是他常歇的树桩,这是他常用来抄近路的岔道口,从草丛的缺口进去再走一段,会见到一个小水潭……熟悉的宅邸在他面前出现,而他站在门前,一时竟茫然失措。那把属于武士随从的刀还紧紧握在他的手里。

良久,他从腰间拔出竹筒,放出了信蜂。

 

得到菊发出的信蜂,武士携杂色跟随他一路留下的记号也抵达宅邸附近。对菊擅自偷刀行动一事,武士颇有微词,不过仍高兴得红光满面。他们真的找到了仙人宅邸,并且仙人还活着,此一功劳足以抵消前面的所有挫折了。“要现在去捉拿吗?”杂色问。菊的心跳加快了。

“不行,还不清楚那家伙的底细,先看看再说。”武士说。

他解开菊的手枷,还将自己的一把短刀借给了菊,叫他帮忙。在武士的带领下,他们围在宅邸四周观察了一整日,入夜后在离宅邸有一段距离的下风隐蔽处悄悄点起篝火。讨论着次日如何俘获仙人,武士和杂色几乎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兴奋,而菊默默无言,只听他们讲。

寒冷的夜风袭来,山间又升起雾气。武士与杂色终于入梦了。菊睁眼侧卧,望着火堆里的余火。火焰幻化,图景万千,时而似蓬莱仙山,时而似大鲲翱游。温暖的气息徐徐吹到他的脸颊上,拂动他的额发,仿佛有个人拥他入怀。他曾那样被拥抱过,长长的黑发似瀑、似帘,落在他的脸颊上,散发幽香。多少年他不敢放任自己做这个梦。一旦梦见,他怕自己会无法面对梦醒后的世间。

“这是否只是您的又一个把戏?”他闭上眼,对环绕周身的虚幻的温暖,以最轻的声音自言自语。

不是把戏,千真万确。 一个声音回答他。似有双臂将他抱住,带着熟悉的气息。

“请不要再这样做了。”他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别担心……

他几乎就要卸下心防,向后靠进那片温暖。就在此时,一股刺鼻的腐臭扑鼻而来。拥着他的双臂,皮肉膨胀起来,而后纷纷剥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菊猛地睁眼。在他面前,火堆只余灰烬。腐朽泥土的气味填塞了他的鼻腔。天将明未明,他身畔的呼吸声越来越浅,眼看那两人即将醒来了。按计划,他们要在日出前潜入宅邸,将仙人俘虏。

爬起身,望向火堆边两名同伴的睡姿,菊缓慢地、安静地抽出刀来。

竹林上空升起群鸟。啼鸣声铺天盖地,几乎掩盖了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与肉体落地的钝响。菊用武士给他的小刀依次划开了武士和杂色的喉咙。飞血溅上竹子,他的衣袖和前襟也沾上了血。眼看血泊就要淌到衣摆,他赶忙站起来。盯着歪倒在地的两人,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逐渐产生实感。

啊啊,杀人了。

身穿染血的单衣,菊信步踏入宅邸,手中还攥着那把刀。这条道路究竟通往何处,他试图扪心自问,可惜直至站到熟悉的卧房门口依然没能得出答案。昔日记忆随着触目所及的事物涌现,在他耳边絮语。于近乎梦游的状态下,菊推开了房门。

帷帐下,仙人正在那里,低头望着睡梦中的孩童。这一幕与菊被唤醒的记忆重叠了。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坐在床榻上的仙人缓缓回首。

他阔步上榻。刀柄与木板相撞,发出重重的一声响。单手扼住对方的咽喉,他对准张开的口吻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加重力道,将言语都掐在那细细的脖颈里。对方的唇舌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温暖,湿润,宛若内腔。轻而易举地,他兴奋了,下身像要胀破般,几乎感到疼痛。他更加用力地撬开王耀的口腔,逼迫对方向他打开。舌头侵占咽喉深处,然后抽出,然后再侵入。王耀发出呛咳,止不住地在他身下弹起身子。挣扎的躯干被他用膝盖压回去。心跳在他的掌心,强劲而狂乱,又纤弱得仿佛火苗,随时可以掐灭。不知何故,他想起第一次将山雀的幼雏握在手心的感觉。

“别……”

细弱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他低头,发现王耀正向他投来恳求似的目光,同时欲向身侧伸手,似要将身畔孩童的眼睛捂住。

他一把攥住那只伸出去的手腕,压回到自己身下。

那正是年幼的他。这正是他的噩梦。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就在年幼的自己身边侵犯了王耀。两人都未经准备,干涩的身体被唾液草草湿润,又被汗水覆盖。菊几乎是怀着复仇的恶意,凌虐王耀也凌虐自己。几次王耀扭头想要看向身侧,都被菊强行压制住手腕,掰过脸来面对他。在令人想要昏厥的疼痛中,情热悄然降临,不知何时王耀压抑着的喘息染上了色彩,菊也发觉自己侵入的身体似乎反倒在每一次呼吸间将他拽进更深处。他头晕目眩,感到自己是一叶小舟在海中翻覆,最终灭顶于巨浪。

直到菊释放为止两人都没说话。喘息在屋内此起彼伏,终于渐渐平息。屋外的鸟鸣早已消失,四野一片寂静。

默默地,菊从王耀身上退下,拉衣襟时还闻到了浸透布料的血腥味。他整理好仪容,面对王耀,在床前伏下谢罪,请王耀用他那把刀将他处决。

“这样便可以了吗?”刀出鞘的声音。一丝凉意随即贴上他的侧颈。

“是。如此在下便了无遗憾。”

漫长的沉默,犹如永恒横亘在他与执刀的仙人之间。最后他听见刀归入鞘。仙人的声音慢悠悠自上而下传来,竟似含笑。

“我记得这不是你的愿望。”

未及他反应过来,一缕暖风飘过,仙人下床经过他身边,如同毫发未伤,径直走出了卧室。

 


 

菊回到了仙人所居的这幢宅邸,起居、修行与他下山前一年的生活几乎无异。

成治术一斛,清水洁洗,细捣为屑……[4]

咚,咚,咚。杵药声在房梁上盘旋。偌大的丹室,只有一盏灯明照亮一角。火光在铜制钵皿上舞蹈。悄无声息地,桌案一隅的香炉中升起白烟。连虫子都歇息的子时三刻,唯有药末倒入铜盘发出咯啦啦的细碎响动。

此地一切都如此安然。相比之下,山外发生的事 更像 一场梦。

身后响起细弱的推门声。菊没有抬头,仍专心致志操作器具。没有脚步声,布料在地板上摩挲的动静由远及近,到他身畔停下。“自你回来之后再没见你穿道士服了,”一道嗓音落在他耳边,含着笑意。“明明我那里还有很多的。”

菊没有答话,拿起一块绢布。

清水二斛,合煮令烂,以绢囊盛,绞取汁……

那嗓音忽然近在咫尺。“这里,要这样做,否则取不干净。”菊的手被另一双手把住,调整着他的动作和力道。药汁从两双手的指缝间渗出,淌进铜碗。菊略略偏过头来望了王耀一眼,在即将与对方视线相接时又垂下视线。“看,这样不是好多了。”王耀欣然道,放开他的手。

菊将裹着药渣的绢布搁到一旁,捡起另一块布擦手。“……今天,来得格外晚呢。”

“嗯?啊啊,那孩子发烧了,得照顾他睡下。”

咕噜噜地水沸腾起来。屋里升腾起药香。

“每一回在下都会发烧吗?”

“是哦。每一回。小时候的你真不让人省心。”

去核后的干枣落进研钵。咚、咚、咚。伤痕累累的研杵,一次又一次与钵底相撞。

菊知道年幼的自己正如当年的他一样在这个宅子里生活。似乎出于王耀的巧妙安排,他从未与之相见,那个在病床上、受不知来历的道士照顾,乖巧又懂事的弟子般的孩子。属于小时候的他的确定无疑的 世界 ,站在他的位置旁观,颇为有趣。

菊将捣成泥状的枣肉刮进瓷碟。

“说起来,在下一直在想……现在,与您这般关系,是否还能称作师徒。”

王耀在案台对面注视着他,“哎呀”了一声。

“你怎么看?”

药汁在锅中,还得蒸一段时间。菊慢慢搁下工具,放下和服袖的系带,然后绕过案台,走到王耀面前。王耀颔首看他。他伸出手,将王耀的脑袋拉向自己,与之唇舌相接。口中的温暖在寒夜里令人迷恋。过了很久菊才终于放开。他退开方寸,注视王耀的双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如白星。

他尚未开口,而王耀已上前半步,反擒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娴熟地伸进他的衣服下摆。他将那只不老实的手扣住,掰到后面。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伴着吐息的交换,目光的流转,啧啧的水声在房梁上盘旋。王耀的发带散开了,注意到这一点,他俯首轻轻吻着对方发丝与耳根相接处,与此同时一只手沿对方腰身向上滑,隔着层亵衣。王耀嘶了一声。闻此,菊在近在咫尺的侧颈上又亲了亲,而后略微用力地一吮。

王耀推开菊,抓着他的肩膀,几乎失笑。只顿了顿,菊便再次伸手,将对方拉向自己。这回他没有遇到丝毫抵抗。他的手顺畅地侵入到王耀的衣摆下,而后一切都顺理成章。倒在桌上,看着骑在自己身上吞吐阳物的王耀,菊感到自己正被吞食享用,一阵酥麻窜上脊背。他打了个寒战。

那两颗白星一直在他头顶闪烁,似笑非笑地俯瞰他。

 

真丹及五石之水各一升,和令如泥,釜中火之,三十六日出……[5]

“真难为你还能找到这些东西。”

一夜,出乎菊的意料,王耀主动来到了他的房间。未等他制止,王耀已随手翻阅起他的笔记,而他从丹室偷偷带回来的汉文手稿就这么从纸堆下露了出来。菊有些窘迫,王耀看起来倒并不在意,反而好像这些故纸堆都与己无关似的,在菊身旁一卷卷翻阅起那些破旧不堪的书卷。“我以为早都烂光了。你都看过了?”

“……并未,有许多句在下还不能断。这些……”

他勉力筹措的话语被打断。“没什么可好奇的,相比起来你更应该多读读经。”

片刻后,菊上前,从旁捡起其中一卷展开。卷首的“论”字在火光下仿佛刚刚写就般焕发光采。“这都是您作的?”

“许久前作的文章,早不中用了。”语罢,王耀将书卷丢进暖炉。书卷在火中卷起,被烧得焦黑,转瞬间又化为白灰。

不等菊找到话题圆场,王耀已经转过头来望向他,神情霁然。“正好你在,来看看我新记的丹方,比之前成效好多了。”

“……”

“这几天山里打雷,恐精气都散了,等下次天晴试试,怎么样?”

和以石硫黄液,服之十年……

 

王耀没有问菊对成仙是否还有兴趣,菊也不曾主动提及他在山下的生活:他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寻找对方,又是历经怎样的波折才回来的。山中岁月长,不知不觉,他已将那些心情淡忘。那些都不重要了。

王耀卧房的屏风后藏有密道。深夜,等年少的自己离开后,菊会从屏风后进房。每逢这种场合,王耀总以自己女性的器官与他交合,似是追求阴阳合气之功效。在房事中他告诉菊:外丹派服用金石以求躯壳永固,内丹派修身养性以求灵魂升华,各有偏颇,而他寻求一种中庸之道。但当菊询问详细,他便不再言语,只是不断动作直到浑身发抖地倒在菊肩上,喘着气道:“我也尚未完全成功。”

菊抚摩对方并未显出萎靡迹象的阳物。“因此才不断与在下做这种事,为了修道?”

“不,这是……”

不等王耀说完,菊将二人体位翻转,维持着结合的姿态将王耀压在床上,顺势沉得更深。他如愿以偿听见身下人被逼出一声高亢的哀鸣,也许是战栗的鸣叫。

“没关系,您尽可尽情利用在下。无论多少次。”

 

“请不要离开。”

入夏后的一日,两人坐在庭前的走廊上歇息。面对漫山翠色,菊突然开口。

“怎么了,这么突然?”王耀别过头看他,笑问。

菊伸出手去,将对方试图摸他面颊的手挡开,然后倾身向前,缓缓将王耀压倒。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王耀的双眼像两颗琥珀。他曲起手指,指节沿着琥珀的边缘抚摩。“在山下,在下曾医治过一位妇人,”以平静的声音,他缓缓讲述。“她在田里,突然小产。在下赶到时,她的肚子已经瘪了。”

王耀无言地聆听。

“婴儿很快就断气了。在下为她止血,她一直想要抓在下的手。她说不要管她,救救她的孩子。

“那不过是块死肉罢了。然而,那个时候,在下对那婴儿十分羡慕。

“有血肉相连的母亲,能够被母亲不惜性命地疼爱,实在是难以想象、又万分幸运的事。”

他的手被身下人轻轻捉住。

“你想要母亲吗?”王耀凝视着他,缓声问。

“……并不,”菊说完,垂眼。“只是,看到这翠色,突然忆起那一日。或许在下也变脆弱了。”

他将 额头 轻轻贴上对方露在道袍领子上方的脖颈。在他身下,王耀发出一声喟叹:

“何其残忍,馈子今世。在母亲的爱中无知无觉地丧生,也许是最好的。”

他们解开衣服,在日光下交媾。菊低头,注视身下躺在鹤氅上呻吟的王耀,心如镜一般平静无瑕。 王耀是弃世的修行者,他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热汗顺着菊的脊背滚下,从他的发梢甩落。心想着那具死婴,他俯身,从王耀披散的乌发上将一滴属于他的汗舐走。

 

时不时地,在与王耀讨论丹术时,菊会故意反驳王耀。他穷尽自身学识与之辩论、斡旋,观察王耀眉头微颦、苦恼于如何说服他的模样,并在心中莞尔。即便,那样的时刻往往转瞬即逝。 这是水中捞月的游戏。游戏终会结束, 菊并非不知晓,只是没想到——

“这么久,你竟一点也没变。”

如往常般在屏风后等待的菊突然听到这句话。他呆呆地,无所适从地坐在原地,有那么片刻连指尖也无法动弹分毫。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王耀的叹息落入雨声,如抖落一片香灰。他听见年幼的自己着急反驳。“不是那样的,您的死就不是。”

那稚嫩的嗓音饱含他未敢想象的憧憬。也许是被这样的他逗乐了,接下来响起的嗓音,染上了些许暖意。“或许吧。但若那一天到来,死亡降临我身,你又将如何?”

在屏风这头,菊闭上眼睛。

“不必着急,来日方长。”

待菊终于从屏风后出来,王耀已回到窗边,举头遥望夜空。那里不知何时已升起一轮圆月。月色入户,披在王耀肩上,似结了层霜。不等他开口,王耀率先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听。”

雨声停了。草丛中,虫鸣与蛙声此起彼伏。

“观彼夏虫,朝生暮死,”王耀说。“然而人之于宇宙,比虫孑之于人还不如。先前问过你,怎么看待死亡,如今你可得到答案?”

他无言以答。

“没什么比得上活着。哪怕永远做一只虫孑,只要活着,也好过朝闻道而夕死。这就是我想到的道理,这就是我最初想教你的原因。”

语毕,王耀轻轻叹气。

“为什么是在下?”终于,菊出声道。

“你是不可或缺的。”王耀淡淡回答。“不过现如今,我不明白了。我忘了活着是什么样子,一切似乎都教人厌倦,继续呼吸,好像也和死没区别……”

菊战栗了。绝望之下,他的嗓音反而愈加冷静。

“那让在下教您知晓活着的感觉。”

他一把将王耀抓起来,罔顾宅邸另一头年幼的自己是否会听见,将王耀拉到卧榻上,然后转身,将那眉梢仍结着清霜、 眉目间写满了然 的脸转向自己,夺取双唇。

二人的唇舌熟稔地缠绕在一起。与冰凉的唇形成鲜明对比,不知是否因为刚与年幼的他行过事的缘故,王耀的津液尤其多,舌也格外热情地缠上他,他只轻轻将舌推进对方咽喉,便听见一声高亢急促的呻吟。 他将王耀推倒在床褥上, 手不客气地侵入下摆,往秘部长驱直入。手指所及之处一片黏腻,软肉滚烫,紧紧地、近乎谄媚地吸着他的手指。当他将手指抽出时,一条长长的银丝被牵出来。他撩开下摆露出昂然的性器,整根没入。秘穴几乎毫无阻滞地接纳了他的性器,他随意抽动了下,伴着响亮的水声,一些透明津液从他们的结合部溢出来,立刻在床单上留下几点水色。

王耀在他身下轻轻发笑。

他置若罔闻,开始摆动腰部。不多时他便在滚烫的秘穴里出了一次精, 而阳具几乎只消片刻便恢复原先的硬度。他一边将王耀抱起令其坐在他的大腿上 ,掐住那被汗湿衣衫裹覆的腰,再次提胯。

夜已极深,窗外的夏虫也纷纷失语。屋内,烛光愈发幽暗,而先前熏的香愈发浓郁,与交媾的气味混合。在这一片仿佛要吞噬天地的寂静中,菊盯着王耀在毫厘之间迎接 今夜不知第几回 高潮,目不转睛——放空的眼眸,凌乱的长发,凝聚细密汗珠的颀长脖颈,像一支被折断即将从伤口处腐烂的水仙。伸出手,他将水仙的花冠按向自己。花冠张开口,伸出花芯迎接他。他在从花芯上尝到了蜜的滋味。

似被他勾到软处,他手中的腰定了定,随即颤动起来。他立刻撞入牝中。在他怀里,王耀全身紧绷,发着抖,仿佛痛苦万状,随后,如被浪冲散的沙子,整个地软倒,向后落到榻上。菊俯身向前,将他翻过来面朝自己,只见他双目失神,似睁着眼睛昏死过去了。他掐住王耀的咽喉,使劲。在凌乱的黑发下,那对瞳孔颤动着,恢复了些许神采。

“请清醒些,”菊说。“ 夜还未尽呢。

他调整角度,重新插入湿热松软的甬道内,抽送起来。被顶得一晃一晃,他身下的人趴在褥子上,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从口中泄出喑哑的呻吟。黑发在床褥上散开,菊掬起一束,松开,看着它落下。这蠕动挣扎的姿态倒真似虫孓,他心中掠过这一念头。二人结合处粘腻一片,连下边的褥被都被浸透了。直到他长出一口气,吐着精的阳物退出来,仍是翘的。

菊将手伸进秘穴,掏出更多浊液,往后穴抹去。他往后穴探进一个指节——自从他们开始阴阳合气后,这里就再没被碰过。与记忆中的相同,指尖触碰到的穴肉紧致滚烫,带着一点生涩,将他咬住。

有一阵没用了,这里。

假意遗憾,菊手头的动作却没有放缓。他腾出另一只手来,捉住王耀的阳物抚慰。那根东西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搭在他的虎口上,由他弄了半天, 总算吐出称不上精的一点露。 他往后穴又塞进一根手指。

“请睁开眼。”

绝望并没有因肌肤相亲而消退半分。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在两人身体相连之时,菊意识到,对方仍离他如此遥远。 尽管如此菊的欲望有增无减,也许正是这种绝望令他欲望更浓。扶着自己的东西,他不待后穴完全准备好便沉了进去。那地方干涩紧致,与前次相同,不同之处在于他不再茫然失措。抓着王耀的腿根掰到最开,他开始缓慢而坚决地动作。性事被拉长到此番地步已与刑罚无异,而这就是他的目的。他希望这具身体记住他所赋予的,不论快乐还是痛苦都统统牢记。

最后一回出精他几乎昏倒在王耀身上。头晕目眩间,菊被拍了拍脸颊。掀开眼皮,他正对上一对 疲惫 含笑的眼睛。

“要出去坐坐吗?”

 

雨停后,夜风湿润无比。不知名的鸟躲在竹丛深处鸣叫。两人坐在廊边仰头望月。凉风习习,拂过他们的额发。

两盏茶摆在他们中间。菊回头,向身边看去,只见王耀倚在廊柱上,面对夜空出神。 菊不知道身畔的王耀正在想什么,抑或将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又或者为何独独选择他,这些问题他都没有得出过令自己信服的答案。白星之下,他仍是那迷途于黑夜深山的幼子。

“菊,想过长生不老吗?”

王耀突然开口。

“……什么?”

“长生不老。羽化登仙。不是我现在这般,而是真正与天地齐寿。等到那时,无论要活千年还是万年,都不在话下;世间的一切生与灭,都可以见证。……你想吗?”

在做了这么久弟子之后听到这个问题实属荒谬。然而菊确实未曾认真思考过它。

一些模糊的画面,犹如流星,划过菊的脑海。

“千年也好,万年也罢……在下并不需要,”沉思良久,他低头, 视线落及垂落于他身侧的绢丝般的黑发上。犹豫片刻,他将其掬起。“只希冀永远能回到这一刻。”

面对他这番告白,仙 人笑了。白星似的两眼弯作弦月。

“好极。”

 

王耀将菊引进丹室最深处。密室大门终于洞开,展现在菊眼前的是一尊铜炉,高有二丈余,阔有四人合抱,上铸仙人、祥云、瑞兽之纹,造型虽古,表面却光亮如新。王耀转过头,告诉他这就是用来修炼的真正的丹炉。

“这么大,简直可以钻进一个人了。”菊说。

“不错,就是用来坐人的,”王耀含笑道。“我也会在这里面打坐。”

而今该我进去了么?菊不禁想。

仿若读出他的心思,王耀长袖一摆,说:“进去看看吧。”

菊弯腰跨了进去。炉内比他想象的还宽敞许多,往里走两步,便可以站起身。哐当一声,活门在他身后关闭了。他被抛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立刻转身,然而身后的门已然消失。这片空间不分上下,不辨左右,只有他,惶惶然独自伫立在太虚之中。脚下仍是平地。他蹲下身来,小心抚摸,只摸到光滑的平面,分不出究竟是铜壁还是土地。其实若要论起,那触感更接近生物的内腔。荒诞不经地,他忆起王耀身体内部的感触,曾经他也将手伸进那么深的地方,当时王耀告诉他那里徒有其表,孕育不出子嗣。

果真孕育不出任何东西来吗?

菊继续在这无边黑暗中漫游。有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吸,但又觉得那不过是回音造成的错觉。哪里都可以走,哪里都走不到尽头。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又变回那个刚从竹箧中爬出来的、在黑夜的密林中蹒跚的孩童。走投无路地,他坐了下来,努力屏息凝神。他要依靠内丹之力,否则仅用双腿无法从这片空间逃出去。在打坐中,他的精神逐渐与丹炉内部联结,融为一体。一切神思乃至有形之物,全部溶解,没入黑暗。然而这些东西并没有消失,而是生长着,窃窃低语着,在黑暗中形成新的形状。

我就要这样消失吗?在意识溶解前一刻,菊如此自问道。

恍惚间,熟悉的声响从黑暗的极深远处传来。

空、空、空……

Notes:

尾注:

[1] 《抱朴子》内篇:“出乎无上,入乎无下。……咽九华于云端,咀六气于丹霞。”“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

[2] 《真诰》:“君曰道有八素真经太上隐书也,在世。”关于隐书即黄赤(房中)的观点,参见《长生不死的探求——道经《真诰》之谜 》(钟来因,1992)。

[3] 《素问·灵兰秘典论》:“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4] 《真诰》:“神仙丸”配方。参见《长生不死的探求——道经《真诰》之谜 》(钟来因,1992)。

[5] 《抱朴子》内篇:“李公丹”配方。

 

后记:

感谢群友不辞劳苦分享我《永世流转》,开同名极东车聊表谢意。

仔细想想,耀的愿望是借助菊实现真正的长生,菊的愿望是永远能回到与耀并肩而坐的一刻,这不是一对相悖的愿望吗?但也许耀会为了抓住活着的感觉陪菊一直玩下去也说不定。也许这也是一种长生呢。

写得乱七八糟,希望读起来还令人开心。感谢你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