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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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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6
Words:
12,60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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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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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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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

[SEED&D][SK]失群之鸟

Summary:

末日au,设定有参考mad max4

Work Text:

“自由”。
基拉从来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只是他从一本不知名的古籍上看到的符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地读出这个词的发音。
在这黄沙漫天、强烈的射线辐射消弭大陆上几乎所有生物的废土世界,他能够获得足够的饮用水,不用担忧每天的食物,也没有生死厮杀的需要,四肢健全头脑清晰。这大概就是自由。
这就是四战后的世界。——“第四次世界大战”,这也是基拉从书上看到的,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提到的词汇。当每日的生存都充满挑战与不确定,谁又还会在意历史的定义呢。
“基拉大人,是时候吃饭了。”厚如墙壁的防护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着身体的瘦弱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青白,眼珠外瞪,眼眶下有一大圈深深的黑色。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显然花了她不少气力,她只得先喘上两口气,再蹲下身,用于替代左腿的机械部件随之发出了干涩的摩擦声。
久未润滑的关节让她的动作粘滞而艰难,她低着头未发一语,缓缓地将饭菜端到基拉面前。
“谢谢。”基拉试探性地说道。
那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基拉能透过她稀疏的白发间看见她紧皱的眉头——那是一种纯粹的疑惑的神情,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她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踌躇着离开了房间,再次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他人的低眉顺眼、卑躬屈膝一向让基拉不舒服。基拉刚刚被带到这个房间的时候,给他送饭的是一位看起来年龄更大的妇人。她虽然步伐一瘸一拐,却极力避免洒出手中的任何一滴水。基拉下意识地便走向门前,从妇人手中接过水和食物,并让她赶紧去休息。两天之后,给他送饭的人变成了另一个蹒跚的妇人。他不由得向她询问起先前妇人的情况,而她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憋出了几个字:被首领带走了。基拉咬了咬唇,一股寒意突然贯穿了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便快速地将妇人打发离去。没过几天,给他送饭的人又换了。再不久之后,首领和他说:连给人送饭这么点事都做不好的人,养着只是浪费粮食。
但基拉想,从今天往后,事情就会不一样了。从今往后。

--

基拉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黄沙漫天。但他的身边就有一小片水池,即使天空早已被辐射烟雾笼罩,水面泛起的粼粼波光依然澄净而明亮;几棵绿色的毛刺一样的变异植物——但他总觉得它们是无毒的——池边还有三两成群的小孩、女人、男人和老人。他听见一声孩童特有的高分贝叫声,往那处一看,竟是有一只雪白的鸟儿掠过水面腾空而起。
在翅膀挥舞的扑闪声中,基拉醒了。
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呢?是这里吗,难道是他的“故乡”吗?基拉掂量着这个词的含义。但那一泊湖水,真的可能现实存在吗?至少不在他所在的部落附近。部落方圆百里之内都已经没有像样的聚居点了。说来怪异,但对基拉来说,他最不缺的就是水。他所居住的高塔既是抽取地下水的大型水泵,同时也是储水库,每夜他都躺在末世之中最珍贵的资源上入睡。但“下面”的人们呢?他们每日仰头、祈祷、哀求,甚至互相残杀,就为了争取到这高塔不定时施舍下去的装不满一个破碗的水。下面的人们面黄肌瘦,满脸皱纹,大都天生残缺。少有的几次观赏首领施水的时候,基拉总是会尽量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曾经他被那些虔诚、贪婪、盲信、狂热的脸与肉体上的残缺、扭曲、褶皱、伤疤所震慑,甚至感到过于疼痛而产生厌恶。但他依然强忍着情绪,想要看清每一个人的脸,他不敢移开视线,因为他怕找不到被遗留在下面的卡嘉莉了。他唯一的亲人,却因为天生没有左手而被丢在了塔下。他怕看到卡嘉莉的脸上也露出那种对首领言听计从、不顾一切的狂热,怕看到她踩在别人身上抢夺别人的水,但他更怕再也无法从人群里看到她的脸了。
卡嘉莉总是喜欢自称是他的姐姐。现在可能确实是这样。明明他无需要担忧食物和水源,甚至还有余裕翻出几本书来看,而他却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找不到姐姐就哭哭啼啼,不知所措。
要是他不在了,卡嘉莉也一定能够活下去。

卡嘉莉会去寻找他们的“故乡”吗?不知怎地,梦中的场景再次浮现。被首领抓到部落里的时候他们才四五岁,说实话对于“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他们已经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不如说无论是什么记忆,熊熊的火光、黑烟,汽油、火药的恶臭,还有引擎、枪炮和尖叫声都能将它们深深掩埋。
基拉只记得年幼的自己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被一个苍白的光头瘦子牢牢抓住——后来基拉知道他们都是因为辐射而得了血液病不久于世的男孩,但当时的他完全不足以反抗——随即被抛到了车上,滚烫的皮卡外框烫得他的小腿发红发痛。他和卡嘉莉在逃跑的途中走散了,而皮卡上载着的几个惊恐无助、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孩里面没有卡嘉莉的身影。
很快,小孩的数目又增加了一个。显然,抓儿童是他们的目的,至少是之一。
正当基拉因为没找到卡嘉莉心神不宁,甚至想要跳车之际,一声非人的怪叫让他僵直了身。那个激动的声音甚至能让人感觉得到他的狂喜,更令基拉汗毛倒竖。他隐约听见“飞”、“这里”之类的字眼,但那像漏风铁皮一样嘶哑嘲哳的非人音调让基拉觉得所听到的词语更像是自己的想象。随即车上的孩子都被一个急刹甩得跌成一团,而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竟借着刹车的劲力掀翻了这辆车。
尽管是沙地,但摔到上面依然像摔到铁板上一样全身又麻又痛,还会附赠满头满脸的黄沙。基拉勉力支起上身,沙子和着泛起猩红的口水在剧烈的咳嗽下被吐了出来。他干眨着眼,只见一个穿戴着斗篷的人影忽闪而过,继而又撂倒了另一辆开向此处的车。
不,那不仅仅是斗篷。模糊的视野里,男人腾空而起,一下子就跳到了车顶之上,并将驾驶员——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苍白的光头瘦子——揪出来甩到地上。他看见一双宽大的黑色翅膀从男人身后舒展开来,那显然不属于人类的翅膀。黑色的羽毛齐整分明,一层薄薄的油脂亮光即使在昏黄的天光中也没有显得暗淡。一个挥舞之间,男人再次跃上半空。
一丝凌厉的亮光在基拉眼角的余光里划过,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向那个人影喊“小心”,却忘了风沙不留情,最后发出来的只有几声咳嗽。而在半空的男人拥有比基拉更好的视野,非常轻松地就躲开了远处射来的几支长矛。
但还没等基拉为他感到欣喜,另一辆被男人掀翻的车竟然突然爆炸,浓浓的焰火和声波震得基拉一阵头晕目眩。而离那边更近的男人显然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另一声尖锐的怪叫突然灌入他的耳朵,夺走了他的全部注意。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刹车前听到的叫声,也是那个抓他的瘦子发出来的声音。而此时那个苍白的鬼影举着长矛冲向男人的方向,原来隐藏在爆炸中的是不知从哪里射出来的冷枪,汩汩鲜红的血液从男人身上冒出,在斗篷上晕染开来。
而长矛随即而至,插入了落地的男人的身体里,随着他的一声惨叫将他钉在了地上。
一点细弱的闷声引起了基拉的注意。在黄沙与浓烟中,他看到了比浓烟还要黑的头发,比鲜血还要亮红的双眼。那是一个小男孩,他目眦尽裂,声嘶力竭地喊叫着,那些话语却都被硝烟撕裂得七零八落。更多的几个苍白的幽灵从四处冒出来,纷纷涌向已经无法动弹的男人,却依然将手中的长矛刺入他的身体。鲜血是他们胜利的讴歌,一片片碎落的羽毛却扎在了基拉和那个孩子的心上。狂热让幽灵们发出桀桀怪笑,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苦苦喊叫着父亲并正欲冲上去的小男孩。这必定会是一场力量悬殊的以命相搏,这个小男孩不可能从那几个人手中活下来。
——就算只能救下他也好……!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基拉忽视了身上的伤痛,从沙堆中一跃而出。他扑倒了那个小男孩,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拖到了翻倒的皮卡侧面。一声沙哑却凄厉的叫声从打斗的地方传来,基拉不敢去看长着翅膀的男人究竟在承受什么伤痛,他只能更用力地捂住怀里不停挣扎的孩子的嘴巴,尽管他撕咬踢踹,抓得基拉一手臂的血痕,肚子也被他踹了好多下,但基拉依然没有松手。惨叫声和笑声穿透了风沙,久久盘桓被硝烟熏黑的半空中,也在他们的耳边,经久不散。
有湿热的东西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不敢去看,而孩子的动静也渐渐平息,在一下强烈的抽搐之后,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捂得实在太严实,抑或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昏死在他的怀里。

--

真•飞鸟猛地睁开双眼,从粗略铺就的木板床上一跃而起,锋利锃亮的半臂长小刀已然握在手中挡于胸前。
他警惕而急促地四下张望,目之所至是熟悉的景象:七拼八凑的木板墙壁,从不密封的缝隙中渗进来的昏黄光线——应该已经是早上了,粉尘在热气蒸腾下悬浮在半空中,身边几步开外就是一张又一张简陋的床铺,疏疏落落地躺着几个面容苍白的人——看来已经有一部分人早早起床前去准备。
一个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的声音传入真的耳朵:“你醒了。”
“啊,早上好,雷。”真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孩,他金色的头发浅得发白,面容带着病态的憔悴与苍白。这是由天生的血液病所导致,雷曾经告诉他,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活不过二十岁。他的语气是那么冷酷无情,似乎只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与真的大发雷霆大相径庭。
大约两年前,这个男孩将他从半截沙土里救出来,并带到了这个部落。尽管在这种为了生存随时会反目厮杀的动荡世界,真还是在日日相处中,与雷成为了“朋友”——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把对方当成了“朋友”。因此真才愤怒,愤怒于命运的不公平,为何雷注定短命,注定要每天计算着自己的死期,而这短暂的生命还可能因为头领的一个命令而更早的结束,但他却仍然那么云淡风轻。似乎他早已看透,早已放弃,他的生命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那个人也是这样。那个教会他“朋友”这个词的人。
基拉。

每每提到真的过去,他所能记起的最遥远的记忆中,就是一双湿润的紫瞳。担心,不安,小心翼翼,不知所措。
他记得那时头痛欲裂,四周阴暗,却滚烫得似乎时时刻刻都会被灼伤,颠簸和汽油的臭味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
基拉悄声询问他的名字,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真”,双手局促地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头发。
基拉身上有一种干净的像是水一样的气息,清凉却也温和,他小小的怀抱似乎能阻隔风沙与硝烟,真安心地睡了过去。
在那辆车上度过的不知数日里,真想他是有问过发生了什么,基拉只是支支吾吾地问着他还记得什么。
但对于年幼的他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任何问题在“如何活下去”面前都不值一提。他也过了很久都没有明白“父母”的含义,他所知道的只有“基拉”。
所以从车上下来,基拉急切又慌张地嘱咐他:不要抬头,安静地躲在自己身后时,他懵懂地点了点头;当在塔上时,基拉毫无缘由地让他千万不要出现在人群面前,带着他四处寻找各种箱柜之类的藏身之处,他无师自通地爬进了房间屋顶的缝隙——他似乎天生擅长向上攀爬,自那之后他在各种狭隘得仅仅因为他是个小孩子才能挤进去的旮旯管道中生活了十年,宛如铁塔的幽灵。他对基拉有种最淳朴与天然的信任,对基拉诸如“让大家看到你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离开了也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之类的含糊其辞的解释也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尽管也会不解,但只要是基拉让他做,他总会听从。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在年幼的他们的相处之中都无足轻重。
真想,他原来这么信任基拉。
——所以才会这么痛。
他不由自主地摸摸了黑色的翅膀尖,然后披上斗篷,将双翼掩藏起来。

基拉也相当喜欢摸他的翅膀。
大概在真五六岁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后背异常瘙痒,而不久之后更是转化为疼痛,剧烈的疼痛。因此他夜夜在毫无舒适可言的铁皮管道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甚至差点被发现。
基拉偶尔会来看,基本都是在夜里。对于他所承受的痛苦,基拉毫无办法,只能将他抱在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他疼痛的地方,用衣服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就像多年以前在前途未卜的车旅之上。
看到他后背上隆起两个绒绒的小角时,在他因身体产生未知的异变而极度恐惧时,基拉却露出了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天一样的了然表情。
“我怎么了?”真带着哭腔问道。一些画面突然层叠交织在他的眼前:瘦得皮包骨头的人颤抖地拖着步子,他在剧烈的咳嗽中摔倒在地,甚至没发出多大的声响,随后在自己的血泊中双眼慢慢变得浑浊。乌黑的血液将他赤裸苍白的上半身染出了唯一的色彩。很快又有人经过这条过道,他先是脱下了倒地的人的裤子,缠在自己腰上,随后再骂骂咧咧地喊来几个帮手,将人抬了出去。自那以后,真再也没见过那个倒地的人,只有地板上擦不干净的血迹,慢慢沉淀成一块黑色的污渍,昭告着这里曾经有一个人“死去”。
“我……会‘死’吗?” ——死,这是那群人的说法。他也会就这么倒下,然后消失不见,甚至留不下一个毫不起眼的污点?真颤抖着说出这几个字:“我不想……”他抓住了基拉细小的手腕,无意识地发力在基拉的皮肤上留下了像是要渗血一样红肿的指痕。
——我不想死。我不想和基拉分开。
基拉疼得皱起了眉,但他只是一边抚摸着突起的地方,一边略带焦急地安慰道:“没事的,真。再忍忍,你会好起来的。我见过一个人,他很高大,背上长着一双黑色的大翅膀,然后他一跳,就能飞到半空中。——飞,你知道吗?他能够停在空中,不掉下来,是不是很神奇。”在一片晦暗之中,一个人形渐渐出现,他有着宽阔的胸膛和黑色的翅膀。他被那个人抱在怀里,随即离地面越来越远,疏落的各种房子就像是点缀着黄色底色的各种五颜六色的点。丝丝缕缕自由的风似乎从回忆中吹了出来,缓解了灼热,吹散了疼痛。
基拉擦拭着真脸上的汗水:“你会活下来的,一定会。你会变成像那个会飞的人一样厉害的。”
“基拉……”真呢喃着。
“我会陪着你的。相信我好吗?”真相信基拉,于是他轻轻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浅浅的梦乡。

真被一阵敲击声吵醒。他一激灵翻了个身,渐渐发育的翅膀让这个动作变得有些艰难。他需要换一个宽阔一些的藏身之处,但这不是他现在首要考虑的事情。
那阵规律的敲击声是基拉与他定下的暗号。
“怎么了,基拉?”他从楼顶爬下来,轻声问道。
基拉比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摆了两下手,示意真跟上。真不明就里,但听话地跟着基拉,蹑手蹑脚地避开几个已然熟睡的看守,爬上了通往塔楼最高处的铁梯子。
半夜的沙漠气温极低,凉意从梯子的踏板上透过光裸的脚心直达心尖。真抖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大半夜来爬梯子。他抬头看着基拉和塔顶,飘忽的思绪想到要是会飞就好了,翅膀也随着心意摆动了几下。可惜,无论他怎么尝试,至今都没能成功飞起来。基拉之前也因此安慰过他,让他先不要着急,但收效甚微。
先他一步爬到塔顶的基拉朝他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坐着,早就准备好的毯子包裹着二人小小的身躯——基拉似乎在来叫醒他之前就在这里呆着了,毯子上还留有丝丝缕缕的余温。
“还冷吗?”基拉问道。
真摇了摇头,手脚都在和基拉的紧密相贴中暖和起来。“但是我们上这里做什么?”
“真还记得‘星星’和‘月亮’吗?”基拉的声调带着些激动。
“嗯。”真点了点头。基拉以前会抱着他讲一些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基拉说,夜晚的天上会出现一个又大又亮的白斑,那就是月亮;而在月亮旁边,闪闪发光的、像白砂糖一样的就是星星。——像白砂糖一样,那一定会让人感到很开心吧。基拉还说,以前的人们不仅能每晚都看到月亮和星星,甚至去到过天上,去到过它们所在的地方。
“看这里。”基拉抬手指着天空。“今晚的天气很好,没风也没什么云……”
伴随着基拉的娓娓道来,一副夜空的画卷在真眼前拉开。白色的月亮最先引起了真的注意,它镶嵌在幽黑的夜空中,就像给天空豁开了一道口子,像基拉总是挂在嘴边的浅浅的笑容;随后是稀稀落落环绕着月亮的星星,它们闪烁着时隐时现,似乎有数不清的悄悄话在耳边倾诉。
“以前还有‘飞机’,就是也是像这座塔一样的机械,但是可以像鸟一样飞在天上。真的很神奇呢。”基拉看着星月,欣羡地说着。
夜幕幽深,月色朦胧,真却似乎能看到基拉圆圆的脸蛋上泛起的红晕,紫色的双眼也像星空一样深远而明丽。真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他只知道这也很美。
“基拉,想去月亮那里吗?”一股热流与瘙痒从翅膀根处蔓延开来。
“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吧。”基拉扭过头来看他,似乎被他天真的询问逗乐了,“但是,”他伸手摸了摸真的翅膀,真没有躲开,“真的话,可能可以做到哦。飞到天上……”
夜间的微风吹拂过真的脸庞和头发,真有些晃神,世界之大在转瞬之间击中了他。他所栖身的世界是一直那么狭小的管道,而事实上,这个世界有天空、星月、大地和微风,他只是被从它们身边隔离得太久了。他感到自己的翅膀能够自然且自由地舒展开来。在基拉的注视下,他站起了身。塔顶的空间其实不大,他走了两步也就站到了边缘。
“真……?”基拉有些惊讶,又有些担忧地喊着他的名字,也急匆匆地站了起来。没想到一个不注意,他踩到了原本包裹着二人的毯子,往前跌了两步,一个踏空就要从塔上摔下去。
“基拉!”真大喊一声甚至没顾上控制音量。他及时抓住了基拉的手,但没能缓住惯性而最终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猎猎风声灌入基拉的耳中,他比起思考与害怕先一步地紧紧地抱住了真。迎接他的不是撞击,也不是坠落,基拉睁开了眼,发现他们竟然四脚悬空地漂浮在半空中。似乎有什么在温柔地蹭抚着基拉的手臂,有节奏的扑闪声在他耳边盘旋,一双尚且年幼却茁壮成长的翅膀在他眼前画出一道又一道美丽的弧线。
“真!”基拉惊喜地喊着真的名字。“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真愣了一下之后也反应了过来,兴高采烈地随着基拉喊了起来。他越发用力地挥舞翅膀,载着二人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塔顶变得越来越小,几星零丁的火光点缀着四周。他们第一次看清整座塔的全貌,整个部落的全貌,以及漫无边际的黄沙。
第一次离开地面让基拉慌乱地搂紧真的脖颈,但又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真受到他的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疏忽了对翅膀的控制,于是二人降下了一些高度——基拉也因此抱得真更紧——他便又使劲地往上飞,然后开始恶作剧一般地在空中起起伏伏,画出一连串折线。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基拉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就像是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束缚住他,或是真。这是第一次,他们能够放声大笑和说话,无须担心自身的处境与存亡,尽管身处末世,也能享受到一丝活着的实感和快乐。
“基拉,”真有些气息不稳,“笑起来真好看。”
基拉觉得脸颊一热,他趴在真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肩胛上:“真才是,太厉害了。就像那些星星一样,扑闪扑闪的,了不起。”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完全听不懂。真默默地想到,脸上却也因为赞美而热了起来。
紧贴的肌肤让欢笑与热情在二人之间循环兜转,久久不散,似乎连风沙都无法插入其中。

回到平台上后,真已经累得有些说不出话,但他笑得很开心,似是有一团火在他的眼底,温暖明媚却不伤人。基拉将真揽入怀中,就像夜空抱着星光一般,而真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和后腰。他们相拥而眠。
在天空泛起一丝黄光的时候,他们便清醒了过来,然后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居所。昨夜的一切如同幻梦,但似乎又有什么别样的情愫,已经在两颗幼小的心灵之中生根发芽。

--

生命顽强,自会找到出路。基拉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直挺的小植物出神。这棵不知名植物通体呈深绿色,遍布细密的绒毛,约二指宽,一个手掌高,枝茎顶部还分叉出了几根短小圆润的分支。
这是真找到的,管道中除他以外的活物。当时的真急切、惊喜又不知所措,甚至刚一入夜就来找他。当时这棵幼苗的茎身甚至不足小指粗,也不知道怎地被吹落到这里,竟以钢铁为土壤、黄沙为水分就径自发芽了。
基拉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拿个小碗,放上几根润湿的布条,便让真将那棵已经有点蔫黄的小苗救了出来。
过了几日,小苗渐渐有了生机,茎身四周长出了几个突起点。真十分兴奋,想要动手把玩却又怕自己没轻没重把枝条弄折,忙乱间碰到了好几次基拉捧着碗的手。
“它好像特别喜欢阳光。”基拉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但是基拉在这种事上总是有敏锐的第六感。可是大晚上的,他们在哪里才能找到阳光呢。
真突然捏住了基拉的手,一种冲动涌上心头:“基拉,我们走吧。”
“走……?”基拉揣测着这个词的含义,难以言喻的心动和恐惧同时灌满了他的心房。
“嗯。我们离开这里吧。”真重复道,“我会飞了,现在又是夜晚,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这样……这样我们明天就可以带着它一起看太阳了。”这样我也就不用再躲藏在管道里,时刻担心被人发现,只能每日偷拿别人的食物、清水和衣服,更不用每天半夜才能出来与你相见。
那淳朴又天然的愿望和对未来的向往在真的眼中熠熠生辉,比星子和月光都更为明亮。基拉似乎第一次在夜里看清了真的脸庞,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弱得只能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了,他已经长出了坚实的翅膀,可以飞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不可能永远呆在高塔的管道中,瞻前顾后,苟且偷生。——甚至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都让基拉一阵恶心。
而他自己呢?基拉不确定了。真的提议是那么诱人,但他真的能抛下一切跟真走吗?
“真……”基拉犹豫道,“你走吧。”
“我走?那你呢?”真不假思索地反问。
“我,我不能走。我必须呆在这里。不然……”
“不然什么?”真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然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卡嘉莉、你、所有人……都会消失的。”基拉害怕地说道。
“但是……”有太多真不能理解的事情了。这个“所有人”又是指的谁。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早上还有事得先睡了,抱歉。”

基拉想,他的含糊其辞一定是触怒了真,不然他之后就不会做出那么莽撞的举动,以至于被发现了藏身之处。
其实关于真是怎么被发现的,基拉不是太清楚。但当他看到那些士兵带着长矛路过时,他就明白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而且他知道首领恨透了一切长翅膀的生物,所以当初真的父亲才会被他的手下那么残忍地杀害。也因此,要是真被抓住了他一定会被杀。
现在能救真的只有自己。而只有让真毫不回头地离开这里,他才有可能获救。
所以他从另一个通道口唤出了真,带着他跑到施水平台上。纷杂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基拉知道剩下的时候不多了。
这个平台一面对着塔底的人民,平日里首领演讲完毕后,就会拉开道闸,从这个方向向下倾水。这一面虽然人多,而且卡嘉莉也在——她不会见死不救,但人多嘴杂,而且是首领讨厌的物种,很可能真下去之后会直接被狂暴的民众杀死。因此他走向了平台的另一面,这一面放眼望去皆是黄沙和怪石嶙峋,烈日蒸腾下泛起层层热浪,别说摔下去,要是在里面呆得太久都会直接暴毙的吧。
“基拉大人,你快让开!”那群追兵也赶到了平台上,若非基拉挡在他们的武器面前,恐怕他们早已开火。
真的视线几乎完全被基拉挡住,看不见后面的人。但事已至此,而他也没想过要回头。真想伸手去牵基拉的手:“基拉,我们走吧!没关系,他们追不上我的。”
“对不起。”基拉缩手避开了真的邀请。还没等真说出下一句话,他咬了咬唇,虚握的左手挪到了真的肩膀高度。真以为他要搂着自己,就像他们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那样,剧烈的疼痛贯穿了他的右翼,打碎了他的幻想与希望。基拉手一收,黑色的羽毛和着鲜血落在地板,悄无声息,基拉掌心的刀片折射着太阳的光辉却让真冷得浑身血液凝固。
随后一柄短刀没入了真的腹部。
“为什么……”三个字里有的只是不解,就像十年前基拉刚刚开始教他识字的时候那样质朴的疑惑。
“对不起。”基拉轻声哽咽,转过身没再看从塔上摔落下去的人影。温热的鲜血淌满他的手,每一滴留下的痕迹都像是万蚁啃噬一般疼痛难耐,他几乎想要砍下自己的这只手臂。
士兵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冲到他的身旁围观下面的动静,基拉却无动于衷。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已经被他亲手推向了深渊。
但只有这样,只有他亲自动手,真才有可能活下来。

--

今天,雷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了些许红晕,露出激动、憧憬与决心的表情。“起来吧,真。我们要去完成吉尔的夙愿了。”
吉尔伯特•杜兰达尔,是这个接纳了他的部落的首领的名字,也是在废土中显得过分冗长拗口的名字——冗长得就像真想要裁剪却无法裁掉的过往。
“人们想要杀你,是因为他们害怕你。”吉尔伯特近乎痴迷地看向他仍未痊愈的翅膀,“你比人类更强大。他们不过是占据了一座抽水塔,盘踞其上。而你能轻易地打破这个平衡,无须经过他们的许可,就可以飞到他们所在的位置。他们的权威会因为你而危在旦夕。
“但是我不害怕你,你也看到了,我这里接纳了很多变异的人,包括像雷那样有血液病的孩子。我们这里的人都不会害怕你,因为我们和你一样。”
“雷是你的朋友吧?像他那样的孩子其实不在少数,许多部落因为他们天生的疾病便会抛弃他们,或者将他们培养成只知道战斗的生物,当成可随叫随到、用完即弃的工具。你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吗?我希望能改变这个现状,但我们现在资源匮乏,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全副武装,否则连生存都无以为继。
“若是你能帮我们攻下水塔,我们也可以定居,而不是沿途掠夺。我的国里也不会出现为了生存而厮杀、背叛或者抛弃,因为大家都能得到应得的物资。
“你可以好好想想,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吉尔伯特说他想要建立“地上的国”,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能基拉会理解。
基拉。
又是基拉。
他痛恨无时无刻都能想到基拉的自己。明明,基拉已经那样把他给舍弃。
从塔上掉下来的时候,真眼前浮现的全都是他和基拉在一起的点滴,最终定格在他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基拉看向他的表情。
虽然吉尔伯特说的话真很多都不理解,但有一句话他很认同,塔上的人——基拉——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曾经邀请过基拉加入他。但基拉拒绝了,以致他于死地的方式。
所以他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

基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够受到优待,尽管他的行踪总是受到监视;为什么他会被迫和卡嘉莉分开,但他却不用像卡嘉莉那般为了每天的食物和水而发愁和厮杀。毕竟,水塔的准则是不养无用之人,他在这里生活的十年里,也见过不少人被首领带走后就再也没出现。
“他看起来很健康。”“不,再等几年再说。”
在刚刚被带到塔底下,和卡嘉莉——走散后她也被另一辆车劫走并一同带到了这里——真还有其他一大群小孩子关在一起的时候,他听到这样细碎的评论。
“健康”。这意味着什么?
当他和卡嘉莉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注意到卡嘉莉是天生左手残缺,或更应该说,对于年幼的他,乃至现在的他来说,天生肢体残缺并不会影响什么。卡嘉莉依然是卡嘉莉,是他的莽撞又热心肠的亲人。
但她被隔绝在了塔底,与其他所有肢体残缺的人一样。而他则与为数不多的孩子一起,乘上了能抵达水塔上层的机械电梯。
在塔上的日子,他与他们同吃同住,还学会了写字看书。他似乎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首领每次来看望他们,总会多端详他一会儿,然后发出满意乃至高兴的哼声。
然后其他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甚至连首领施水的时候也很难再在塔底看见他们的影子。
而又不停地有新的孩子加入,这时,基拉已经担任起了教他们写字的角色。
基拉总会遇到怎么教都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拼写的孩子,而他们总是最早就被带走的。
于是基拉渐渐领悟了“健康”的含义。

“基拉大人,时间到了。”当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时,基拉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上了一袭白色连体长袍,手臂和后背都裸露出来,展现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基拉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绿植,可惜以后可能没人会照顾它了。随即他又转念一想道,既然最开始它能在钢铁之间发芽,之后也一定能找到生路的。
所以,真也一定还活着。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

当他走上施水平台的时候,祭坛已经搭好,首领和他的孩子、亲信们也早已候着。塔楼上下人头攒动,似乎部落里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活计,来观赏这一仪式。
十二年一度的仪式,将完全健康的个体献给司掌水源的神祗,以获得下一轮的洁净用水的庇护。
基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祭坛,他觉得他应该感到害怕,无措,甚至想要逃跑,但实际上他却平静得可怕,甚至像在看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无动于衷。
他用余光扫过塔下的人群,试图找出其中的卡嘉莉,但没有成功。这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基拉想。比起满足在死前见亲人一面的愿望,他更不愿意让亲人见到自己的死亡。
——总之我一定无法承受卡嘉莉死在我面前吧。
这曾经是首领用来让他听话的手段。但今天,基拉觉得他无须再害怕首领。过往的一切都会在这里终结。
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他无法撼动这里的规则救下真,无法让卡嘉莉也获得足够的清水,甚至无法用任何手段刺破首领厚重的盔甲——但,至少他还能做到一些小事。
比如,他离开那个房间时,使了个小花招让厚重的大门没能完全关严。
自从两年前,他将真从塔上推下去后,首领便狐疑地将他关进了那个房间。他也才知道,原来那些被俘虏回来,与他同样健康的女性,都去了哪里。
她们应该已经都趁着守卫离开,逃出那个地方了吧。关于机械梯等装置的位置和使用方法——其中很多都是真以前偷摸看到的然后告诉他的,他也尽可能地告诉了她们。
——在我死后,这里会发生不少变化吧。卡嘉莉也请一定要,活下去。
基拉走上了祭坛的台阶,周围响起一阵骚动,大概是吆喝和掌声。五颜六色的铁皮拼凑而成的穹顶中空,从中洒下的炽热的日光灼痛了基拉的双眼。他突然感觉到很想哭,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击中了他。而在阳光之下,他无处遁形。
首领安抚了激动的民众,笑着问基拉还有什么想说的。
基拉低下头,将眼泪收了回去:“请……”他扫了一眼乌压压的人群,一抹忘不了的鲜红立刻攫住他的目光,“你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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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真很确定在那一瞬间,他和基拉的视线对上了。
真想,这是第一次他能如此放肆地看清基拉的容貌。以往他们都只能在夜半相见,借着或是小灯或是月亮的光芒,仅能看清一个轮廓大概;而唯一一次,他们在白天见面,基拉拉着他的手急匆匆地奔跑,他只能看到飘扬的棕色发丝,其余一切,在他来得起看清楚之前就画上了句号。
原来,基拉的眼睫毛很长,皮肤是偏深的黄色,他的左臂上还有一颗棕色的痣。
真痛恨躲躲闪闪,他已经藏得够久了。
于是在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立马跃下平台,翅膀从斗篷定制的开口中舒展而出,一窜直上房顶,通过太阳光的入口朝基拉俯冲而去。
只见一个黑影跃下,观礼的人群都被惊呆了,有的人以为这是水神出现了,直接跪地叩拜与恳求。
祭坛上的几人也不例外,只有基拉迅速明白过来这是真。与此同时,真双腿踹向首领,首领虽然反应过人,也难免被冲力击退了好几步,真便立刻抓起基拉往上飞去。
首领气急败坏地喊着士兵们攻击,自己也掏出了别在腰间的枪。但“轰隆”一声,祭坛随着平台垮塌下去,上面的几人瞬间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两年未见,而且是那样的诀别之后,无论是真抱着基拉的姿势,还是基拉环抱真脖颈的双手,都显得过于熟稔。
但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任由炙热的阳光和泛起的热浪填补无边的空白。
基拉自知理亏,而且尽管他一直相信真没死,但真正看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开心已经溢于言表。于是他率先开口道:“真……”已经两年没喊过这个名字,叫出口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生涩与艰难。
“闭嘴。我现在心里很烦。”但真显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基拉也只能乖乖听话,偷瞄真的脸色,猜测他在想什么。
这两年间真似乎又长高了些,脸部的线条也越发的利落英气,强有力的翅膀规律地扇动着,不知道将要带他们前往何处。
——真的翅膀没有受到影响,真是太好了。
终于,真似乎是感到累了一般,停在了一座小石山之上。他喘着气,却完全没有把基拉放下来的意思。
“对不起……”基拉怯怯地开口。
“不是叫你别说话了么!”真没有看他,“还有事到如今才道歉有什么用啊!”
“也是呢。”基拉苦笑了一声,确实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自己背叛的行为吧。“我……没有什么想要辩解的,但是真,我很高兴,因为你还活着。”
“辩解。”
“什么……?”
“辩解给我听听,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些人,他们不会让你活下来的。如果是我的话……你……”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就为了这个狗屁‘献祭’吗?”
“我……”基拉想,为什么呢。“要是不‘献祭’的话,这里以后就不会有干净的水源了。”
“放屁!”从基拉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令他异常烦躁。难道之前那么多年的隐瞒,拒绝,到两年前的伤害,都只是为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吗?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神祗,基拉的生命就要画上句号了吗?

从吉尔伯特那里听说到“献祭仪式”那天起,真的心里就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竟然要杀掉一个健康的活人,真是浪费。”吉尔伯特惋惜道,但即使是真也猜到他意不在此,“据说,十二年一度的‘献祭’会是一个很盛大的仪式,所有士兵,包括四周巡逻的都会集中在塔上。而仪式之后,水闸会打开,所以塔下的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会集中在仪式之上。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合适的进攻时机吗?”他金色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于是他们谋划进攻水塔的方式和路线,真长久蜗居在管道中的经历竟然在此时派上了巨大的用场。而此时,他们更是与塔底的卡嘉莉取得了联系。塔底的人民苦缺水已久,与他们一拍即合。塔底的人们放置他们提供的炸药,而他们的主力部队也早早地抵达塔底准备趁乱上塔。而真则凭借会飞混入塔上参加仪式的人群中,探查机械梯的情况——在那里他遇到了基拉放出来的五个女孩,等待爆炸的信号,里应外合。
但当他看到基拉,听到基拉的话时,他彻底忍不住了。

“那你想,就这么死了吗?”真愤怒地看向基拉,“你口口声声说希望我能活下去,那你自己呢,为什么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你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要死,那也只能由我动手,你听到了吗?这是你欠我的。
“所以……不要想着从我身边逃避,给我活下去,基拉。”
——活下去。基拉的眼泪倏忽夺眶而出,落在真的手背上。
基拉想起第一次见到真的时候,他正欲与杀父仇人同归于尽,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将真救了下来,他想,只要能够活下来,总会有办法的。但活下去的代价是什么,是只能靠管道与黑夜隐藏身形,苟且偷生么?——今天,甚至是他第一次看清真的容貌。他鲜红的眼瞳,像是沙暴来临时部落里亮起的一盏盏红灯,给予无法分辨方向的车辆归航的方向。还是只能以流血与濒死为代价,才能够成功的逃生?
活下去,太沉重了。
活下去,就要面对自己选择的结果。就像他每日为卡嘉莉担忧,每夜为沾上真的鲜血而痛苦——为没能答应真的邀请而后悔——甚至为每一个因为他的多嘴、他的善意而受到惩罚的人感到抱歉。
他偷偷地把房门打开,势必会造成混乱。那几个被放出来的女性,她们会遭遇什么?卡嘉莉呢,她能从这之中获益还是受到伤害?
——只要他死了,他就再也不用担心这一切了。而他的死,是“献祭”,不是无意义的死。
但在那个星月的见证下,他们腾空而起,第一次享受到活着的自由与快乐。而后他们在铁塔的管道中收获了一株植物幼苗。
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在他的要放弃的时候,真总是给他一点活下去的理由与勇气。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谢谢你,真。”基拉破涕为笑,被眼泪湿润过的紫色的双瞳在阳光下透亮得像最甘甜的泉水。
“我……!”真显然是被又哭又笑的基拉弄得说不出话了,“不要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我没有!”
“我真是个没用的软弱的家伙啊。”基拉低下头,额头抵着真,“有你在身边真好。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我听烦了都!”明明前面还在夸自己为什么突然又开始道歉了。但真嘴上抱怨着,却也没有推开基拉。
——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啊。真不顾场合地想道。
“那……我们回去吧,真?”基拉试探着问道。
“回去?回哪里?我说了这么多……”
“不是不是!”基拉连忙反驳,“毕竟你突然飞出来把我带走,那里肯定是一团乱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基拉叹了口气,“是为了回来报复的吧,我又不是傻的。”
“什么报复!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么!”真涨红了脸,“是为了建立‘地上的国’……”他不自觉地搬出了吉尔伯特的话,音调却渐渐变弱。
“‘地上的国’?”基拉疑惑真是从哪里学来这种话的,看来这两年在外他遇到了不少事,以后一定要让他详细讲讲,但现在,“好吧,怎样都好,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回去寻死的。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不是么?希望她们都没事,还有卡嘉莉……”
“约定。”
“嗯?我不会再跑了,一直在你身边,你说什么都听你的?”
“为什么是疑问句……!不准骗我。”真没想到基拉竟然会在这时起玩心。
“嗯。好。”基拉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
黑色的翅膀扬起,遮蔽了大半的日光,他们腾空而起,基拉安心地靠在真的臂怀里,飞向他们的未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