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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无疑是基维最热闹、最迷人的季节之一:炎夏的燥热已经退去,冬日的严寒还远未来临;南方的时鲜蔬果才刚上市,运载着北方牲畜的牛车也连日排在城门外头,等着被宰杀分块、洗净熏烤,送上帝都大大小小的餐桌。从乡下避暑归来的贵族富贾们带着熙熙攘攘的妻眷、仆佣和随从,再次充斥了先前由于暑热而变得有些空旷的街道、酒肆和沙龙。帝国大剧院连着上演了几出新戏,正便于人们交流从各地带回的新鲜八卦跟传闻。英勇的骑士们还带着他们夏狩的战利品:大量的动物毛皮被送到基维的御用裁缝和成衣铺子手里,随即纷纷变成了贵妇们争相竞逐的当季流行。今年的九月与往年并没什么不同,有无数年轻小姐等着在下一场舞会上展示自己紧跟时尚潮流的新帽子或手套,亦有不少贵族青年正反复温习一个夏天下来积累的见闻跟幽默感,好在下次有机会时能侃侃而谈、好好表现一番,成为沙龙里最受关注的焦点。对于这些满怀憧憬的青年男女来说,无论是海外接连不断的战事还是帝国北部的严重旱灾都无足挂心;若说有什么能稍微影响他们社交的热情,那就是基维街上的乞丐近来越发多了。这些骯脏、懒惰的可怜虫把贫穷和疾病散播得到处都是,更可怕的是帝都头一次出现了黑皮肤的塞茹人——最近城东的两起盗窃案没准就是他们所为,附近的小店主已经人人自危了。
“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混进城的,”刚用几个铜板打发走一个乞丐的爱丽丝·瓦尔温回头对妹妹抱怨,“这些野蛮人!难道近卫军团的卫兵都是些摆设吗?”
“你瞧,这贪得无厌的乌鸦转头就又骚扰别人去了。”洛丽丝转头看去,见方才向她们乞讨的驼背老头又拦住了后面的一架马车。“你刚才不该给他钱的。”
“不给他钱,难道让他在这儿缠着我们不放?”瓦尔温伯爵的大女儿一皱鼻子,露出个轻蔑而厌恶的表情,“戴利,快点儿。我们要赶不上跟特蕾莎的约会了。”
“哎,那不是汪达尔伯爵的马车吗?”洛丽丝·瓦尔温失声道。但车夫已经挥起了马鞭,很快敞篷马车便带着两位小姐远去了。
她们身后被拦下的那辆双驾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伯爵和他的新婚妻子,莉兹·茨温利·布拉金斯基。他们是在六月举行的婚礼,眼下刚从塞尔加特度夏归来。本来年轻的伯爵夫人还想多在乡下住段日子,奈何瑞德公爵思女心切;首相大人对女儿刚满十七岁便要出嫁这件事至今仍有点儿耿耿于怀,即便她与汪达尔伯爵订婚已有一年多了。莉兹想到父亲便不由叹了口气:若不是皇帝陛下一力促成,还不知瑞德公爵要再拖上几年才肯给他们办婚礼吶。
“怎么了,萨沙?”汪达尔伯爵用手杖敲了敲车厢的前壁,隔着车厢问道。“是个乞丐,老爷。”车夫回答。伯爵闻言便不再多问——他的马车一向备有打发乞丐的零钱口袋。但在车夫取钱的当儿,伯爵夫人忍不住探头向窗外望了一眼;伯爵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乞丐便凑了上来。
“行行好吧,夫人,”老头儿举起两只干瘪的手,手里捧着一个半大女婴,“我们爷孙俩有两天没吃东西啦。”
那小女孩跟老人一样黝黑而枯瘦,此时正吮着根手指,躺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烂毛毯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却不出声,只是盯着面前的高头大马直瞧,也不知是好奇还是害怕。伯爵夫人见状动了恻隐之心,制止了要赶乞丐离开的车夫萨沙。“拿着这个吧,”她从自己的珍珠钱包里拿出两个金币,“给她买点吃的,再做两件好衣服。天快凉啦。”
“谢谢,谢谢,”老头接过钱,用蹩脚的弗伦特语不住道谢,“愿诸神保佑您,好心的夫人。还有您,老爷;您真是好人呐。”
莉兹微笑着点了点头,而伯爵没有说话。在车子重新开始行进时,他才轻柔地开口,“您该知道,亲爱的夫人,一个金币就足够他们吃用半年的了。”
莉兹收起钱包,双手交迭放在膝上,“那不好吗?免得他得天天带着那小姑娘出来乞讨。最好他们能找个体面点儿的地方落脚——说不定还能找份糊口的活计哪。”
伯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因为北方旱灾而逃到基维的难民成千上万,要是每人都施舍几个金币,把他岳父极为慷慨的嫁妆全用上怕也不够。何况那佝偻老头儿无端发的这笔横财多半早已落在其他乞丐眼内,只怕走不出这条街便会遭人哄抢,打出人命也不无可能。但他没必要跟他温柔善良的小妻子说这些。她是在父母兄长的溺爱中长大的,像朵温室里的花儿,从不知疾风骤雨为何物。伊万·布拉金斯基不期望她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困苦跟灾厄,也无意打破她自以为能帮助穷人的幻想。毕竟她和他不一样。……和娜塔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