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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枭 | Nine In the Afternoon

Summary:

3w+一发完。在给迪卢克过的第二个生日写了两年前就想写的环太平洋AU外加一年前就想写的ABO,同时在一些很隐蔽的地方倒转(划重点)了一直耿耿于怀的《Sweet Embrace》大刀。借用的环太平洋具体设定见文末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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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共享的回忆狡兔三窟,孤独的人追着那迅疾的小动物盲目地狂奔,却发现思念的迷宫里一窟装爱,一窟装恨,剩下一窟用介于爱恨之间的疯狂的迷恋堵死。

“你在害怕什么。”凯亚把这个问题很大声地放在仲春日出的微光里。

“爱是变数。”迪卢克说。通过共感凯亚知道他离他出奇的近,以至于他只要探出手就能抚上对方的嘴唇。“我不需要变数。我只需要现在这个长久的奇迹。”他靠得太近,以至于凯亚朦胧感觉到他在露出笑容的同时流下眼泪,于是他也用带笑的眼泪回应这次剖白。

“就算爱是变数,我亲爱的,爱是必胜的。我押上全部的自信向你赌咒。爱是必胜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所以呢?还是老结论?绝对和爱没关系?”

 

“绝对和爱没关系。”

 

没有接入能源的机甲里现在只剩下储备电路发出持续的嗡响,就像是昆虫在午后温热的阳光里振动翅膀。就算是末日边缘整个坏掉的天气也拦不住飞沙走石的三月。空气里的生命力繁茂又无穷无尽,白天和傍晚的影子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无限拉长。显示屏上的数字跳成晚上九点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开始下山,晚霞柔软地照在熄灭的警报灯上,和刚才发生的那段对话一起缓慢地延展、倾斜,顺着液压杠杆滴落在仪表盘暗色的凹处。凯亚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把自己在座位里完全摊开抬头望着天幕,正好看到一只很大的乌鸦从防辐射防爆玻璃前面拍着翅膀飞过去。

 

那只鸟儿停在差不多是机甲鼻梁的位置低头梳理羽毛,蓝发的驾驶员于是抬起手去描它的轮廓。“像不像一只眼罩?”他问,“你看,是黑的,又很挡视线,位置也刚好在右边。”

 

没有人回答。凯亚于是眯起眼睛望向驾驶室顶部的一块大补丁。座位左边的地板上同样有着一块补丁,固定铁皮的一圈铆钉圈住原本安装着另一个驾驶座的地方。凯亚低头盯着一颗翘起来的铆钉看上面反射出的夕阳。

 

“真是宽敞。”他说,注意到自己黑色的紧身衣也一点点被染上晚霞的橙色。

 

“哦。”

 

“外面天气也很不错。他们最近给我换了一间有窗户的单人寝,现在坐在床上可以看见太阳。”

 

“嗯。”

 

“不管你觉得有关系没关系。”凯亚力图打破这种单向的对话, “我很想你。”

 

“去吃饭吧。”他的交谈对象说,凯亚几乎能想象出他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有半个小时去指挥室待命。”

 

半个小时也好,半个月也好——凯亚站在下行电梯上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看着后半场日落——其实都不那么重要。从Gypsy Danger带着她仅存的一个驾驶员体无完肤地垮在五十英里外的海滩上开始,时间就开始变慢了,慢到人本能地想去查一查钟表的信用记录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腰间的通讯器传来嘀嘀两声,廊桥操控人已经向指挥室报告他离开Jager的动态。军医随即发来简讯,要他去食堂入口的置物柜里领取本次配给的注射用抑制剂,柜门密码是0430。

 

针剂的副作用比口服药片大,不到迫不得已一般不用在Jager驾驶员身上。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医疗官半威胁地告诉他如果这次再不领药物就直接向指挥室申请吊销他的机甲驾照。了解了,我马上去取,凯亚选中快捷信息点击发送,一面烦躁地从兜里掏出眼罩重新戴上。他感觉自己的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舌根开始自动泛起抑制剂的苦味。知觉错乱是Jager驾驶员的常见病,习惯于和人造神经角力的大脑在独处时难免吐露疯狂的自言自语,更别说那次事故让他的视阈事实上变成了之前的1/2。他从兜里掏出一颗葡萄味的硬糖塞进嘴里。很熟悉,凯亚想,熟悉感是双刃剑。Don’t chase the rabbit.

 

外边的那只乌鸦把头插进翅膀里打起了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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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认为他和迪卢克分别以一种极度不合时宜的理由搭上了这个时代的末班车。迪卢克确实是做英雄的那块料,可惜在分化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而凯亚自己打出生起就没打算抛头露面地站在这尴尬的高处。距离海底的第一条裂隙出现已经过去十年,透过狭缝入侵的魔物在这三千多个日夜里以惊人的速度演化,曾经能不费吹灰之力保护城市的Jager终于在一个隆冬的深夜结束了连胜。

 

钢板和重炮被新魔物的尖牙和利爪洞穿,于是军方开始研制体积更大、火力更充沛的Mega Jager。流经控制中枢的神经数指数级增长,之前标配的驾驶员选拔体系逐渐显出它不够稳定的弊端。在越来越多的驾驶员在任务中精神崩溃后,军方开始寻找新的方法最大化驾驶员的潜力。

 

这样的需求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强人所难,毕竟成为一对Jager驾驶员的要求本来就高得离谱。共同操纵机甲的基本要求是绝对信任:两个人分别作为Jager的左右半脑同时思考、决策,共享对方的所有理智、记忆和情感。为了驾驶更强大的武器,军方不得不进一步追加超乎一般意义的、共生一般的羁绊。研究者希望两个驾驶员把自己看作对方独一无二的替补,就像右手受伤时左手会替代它去拧瓶盖一样理所当然。为了完全践行这种超乎理智范畴的羁绊,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有人提出了一条极受争议的选拔条件。

 

根据新的标准,满足意识同步条件的alpha和omega驾驶员将在军方指导下进行完全标记。标记有效地激发出alpha狂热的征服欲和omega无条件的依恋感,从而在此后绑定驾驶Mega Jager的过程中强化两人相互保护的愿望。军方把这次计划的代号设为圣瓦伦丁:驾驶员们因为荣辱与共而不遗余力,因为彼此不可或缺而誓死相互捍卫。很凄美,城里的诗人说,明明是要一起去赴死,却偏偏像真正的情人一样。

 

军方先在普通的Jager上测试了全新的组合:驾驶员的同步率并无显著的提高,只有两人均在危机中断联的可能性大大降低。omega保护协会的抗议随之而来,圣瓦伦丁计划的大楼外一周七天都有人举着条幅反对人为干预下的完全标记,也反对为了驾驶Mega Jager而可能造成的omega伤亡。迫于压力指挥室只能继续派遣旧Jager去清理魔物。驾驶员宿舍就这样以一种空前的速度变得安静和空荡了。在总部连续降半旗哀悼一周后那个年轻的莱艮芬德站了出来,一手拖着他的蓝头发搭档。深色皮肤的alpha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制服领子里。

 

“我们可以去。”他说,在Jager计划总指挥官的面前站得笔直,“法尔伽将军,我们请愿去测试第一台Mega Jager。”

 

“啊……这当然是好,可我记得你们是……?”法尔伽的表情出现了一条裂缝。

 

“我们已经在模拟器上完整测验过三次。新鲜的临时标记足以让我们处理除了最大理论负荷以外的所有情况,如果指挥室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彻底按照规程来。”迪卢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

 

这种事是omega可以主动要求的吗?背后窃窃私语的人群骚动起来。而且临时标记就算了,按照规程来?他要和他的那个弟弟永久标记?墙上末日钟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次,法尔伽捏着笔的手开始用力,而那个红发年轻人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在这个时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蓝头发alpha抱着手臂转了过来。

 

“二十三次出战,二十胜,二平,一负。”他说,骄傲和愉快在不动声色的表象下爆炸式地蔓延,一股来路不明的威压让他的同僚们瞬间噤声,“服役期间没有损失过任何一架Jager。在场的各位有谁的履历比他更好看吗?”

 

“在场的alpha们?”他又问,故意把“alpha”念得很重。人群背后逐渐升起一些不满的咕哝。

 

“肃静!”法尔伽终于下定了决心。一红一蓝两双眼睛刷地抬了起来。“我没有理由拒绝你们的请愿,但希望你们再次慎重考虑这个决定背后的风险。通过标记接入Mega Jager还没有实战的数据。这不是可以逞英雄的场合。”

 

我明白。迪卢克说,凯亚从身后牵住他冒汗的手。

 

“你们是现在最好的一对驾驶员,”法尔伽放低了声音,“我不想因为这种原因失去你们。”

 

我也不想(不能)失去他。两个年轻的士兵同时这样应。灰发的男人叹了口气,抽出一个板夹在上面签了字递给身边的助手。“Gypsy Danger。”他说,因为一红一蓝两个脑袋激动对视的场景皱起眉来。“她是量产Mega Jager的原型机,比新型号稍微稳定一些。激活钥匙已经交给琴了。你们跟她去吧。”

 

就连迪卢克本人也都必须承认那是一段做梦一样的日子。他们开着现存的唯一一台核动力Mega Jager大杀四方,笨重的原型机比所有电力驱动的量产型号都更难操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充沛的火力和更强的共感。他们在接入Jager的时候经常觉得自己被一股漩涡吸了进去——为此凯亚经常抱怨Gypsy是他们中间的第三者,而迪卢克坚持对此不置一词。他们在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候登上长长的栈桥,在凛冽的夜风中拥抱取暖,然后乘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潜入十万万根人造神经织就的水底。无数次共享的回忆被Gypsy持续运转的核心加温,像世界初生时的海洋一样荡漾着搅起泡沫。这样温暖的泡沫保护着他们无数次牵着手路过裂隙处的九死一生。

 

“啊,那时候真的要被同期驾驶员嫉妒死了。”凯亚抬手挡住晃眼的阳光,“谁能想到法尔伽真的会把Gypsy分配给我们?不过那天你当完大英雄,紧接着还不是我回alpha食堂被聚众批斗!”

 

“说得好像你当时没有违规用alpha压迫一样。”他听见迪卢克说,一面忍不住哧哧地笑出声音。

 

“不是所有alpha都可以对同性别的家伙用压迫命令的好吗?而且那还不是因为你在那么多潜在追求者面前说什么你可以和我永久——”

 

他看不见的搭档没有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机会,驾驶座猛地一抖把他甩到了地上。 凯亚大叫着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灰。“Gypsy Danger?”在音响开口的一瞬间两人都下意识一顿。“一切正常吗?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台老旧机甲从走下生产线的一刻就身处争议的漩涡中心,如果不是法尔伽全力把她保下恐怕早就葬身Jager坟场。圣瓦伦丁计划的总指挥官因此从来不叫她的全名,而现在坐在无线电那头代班的监视者显然对屏幕这边的实情一无所知。秘密的天平开始轻轻摇晃,天平一端那位并不完全在场的始作俑者犹豫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该回去了。”迪卢克说,“你不能总在模拟器训练时间违规进入Jager。”

 

“太犯规了。”凯亚闷闷地转头往舱门走,声音里带了一点说不清楚的感情,“太犯规了。”

 

没有一个孩子不想开上最炫酷的机甲成为大英雄,但同时也没有一个孩子能事先领会到成为英雄的代价。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喂,” 凯亚冲着空荡荡的驾驶舱喊,“作为我损失发情假的补偿,你就没有什么别的好话要说吗?”

 

“加上现在这些不被处分的缺勤时间,你事实上的假期并没有减少。”打着补丁的天花板说,“即使被困在Jager里我也比你更有时间观念,有些人似乎应该反思一下。”

 

“那万一有一天Gypsy必须出战,他们要给我配新的omega驾驶员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不认为短期内有这样的可能。”

 

“总之你不能这样对我。”

 

Gypsy的驾驶舱里和空无一人一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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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依然不太清楚迪卢克到底用什么方式被困在Gypsy里,由此也没法完全参透为什么对方对短期内的稳定如此有信心,但总之他改变主意了。在有迪卢克的时候亲和力是他的隐身斗篷,但现在为了制造转机他必须站出来挑起冲突也面对冲突。Gypsy当年有多抢手,现在觊觎第二个驾驶席的人就有多疯狂。从接入Gypsy Danger的第一任alpha到第一个落单的Mega Jager驾驶员,凯亚被鬼知道什么东西伏击的次数已经够多了,而最熟稔的受害者总会成为最冷血的猎手。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介意把他自己和自己的猎物打包放在不利的位置上。

 

“吃特权红利的软蛋。”对面禁闭室里的那个alpha咬牙切齿地骂。

 

“只会信口开河的蠢货。”凯亚轻描淡写地回。

 

他叼着午餐没吸完的营养包冲他接下来一周的邻居微笑,看着那个怒不可遏的alpha狠狠踹上隔离门五厘米厚的门板。卫兵挥舞着电棍冲过来警告他安静。他们两个都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记了过,禁闭期间也被禁止参加训练,两人苦心保持到现在的完美出勤记录都会因为一个无厘头的原因变得难看。“只不过是一枚领扣!”琴从走廊另一头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凯亚今天特意把那颗扣子从枕套里掏出来端端正正地戴上就是为了这一刻。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需要用这种愚蠢的理由惩罚你们?”

 

“我认为亚尔伯里奇先生的着装构成一种违规。”对面的alpha说。

 

“我认为在公共场合突然攻击同事更是一种违规。”凯亚说。

 

琴对两个不依不饶的家伙各瞪了一眼,把敲了章的新表格从铁栅中间塞进去让他们重填。两人在之前交上去的检讨表里对事情的真相各执一词,书记员只好头疼地拜托她让两位大人重新组织一下语言。事实上两小时前在食堂发生的闹剧简单得完全不值一提。蓝发的驾驶员微笑地端着餐盘转过身来,他身后窃窃私语的两个alpha就下意识努力挺胸、好让自己看上去更高大一点。同为捕食者的动物本能让对面那两个alpha不受控制地退了一步。

 

“你们刚才议论的是这个吗?”凯亚问,腾出手柔柔地揉捏那颗领扣,不祥的安静钻进在场所有人的骨髓。凯亚说话的声音很轻,金色的猫头鹰浮雕在他的指腹下鲜明地浮现出来。

 

“对……对啊!”肩更宽一点的那个alpha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眼睛,“直到莱艮芬德死你们都只是临时标记,凭什么能戴这个领扣?!”

 

“我不知道,也许你得问问指挥室为什么没有把它收回去?或者干脆劳驾遮住眼睛?在此之前鄙人一直不知道,有伴侣的、永久标记过后的alpha也会对同僚的私人感情生活如此关心。”

 

“你他妈在诽谤谁?”愤怒的拳头挥到半路,警报就适时地开始尖叫。门外早就对alpha斗殴习以为常的卫兵迅速把涉事的两人都反扣住手摁倒。“别听他的一派胡言!”那个alpha对琴发出自尊受伤的低吼。他想指控该死的亚尔伯里奇被摁在地上还不忘对他施以嘲讽,但这句话无论正说反说都听上去像个笑话。“别被他的狗屁绅士做派骗了!”

 

凯亚跷着脚听他发挥。他没有估计错——为了合法化自己违规去找迪卢克的行为,他需要让现有的规则尽可能自相残杀,而利用他易燃易爆的alpha同事是最简单最无成本的第一步。故意在同期脾气最火爆、自视最高的alpha前面走进食堂显然是正确的,何况其余的许多因素都在助长对方的怒火。“依我拙见,”凯亚依然笑意盈盈,“没有绅士风度仿佛也不是什么光荣事。”

 

琴警告地清了清嗓子,要求他们赶紧把表格填完各自反思。“亚尔伯里奇。”她说,“够了。法儿伽托我把这两个字转述给你。”

 

凯亚眨巴眨巴眼睛。他满意地看到那个alpha的五官在暴怒中迸发出杀意,但迫于形势不得不极力忍耐着完成指挥室布置下来的任务。很好,很配合。他知道这个用天才的名号被特招进来的年轻alpha最近刚刚为了驾驶Mega Jager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omega永久标记,但在此之后迟迟无法在模拟器上通过结训测验。在此基础上他只要稍稍拱火就能让对方制造远超必要的冲突。

 

Alpha处理问题的方法一向很直接,被挑中成为Mega Jager驾驶员的年轻alpha尤其如此。暴力,性和荣耀——这三种意义上的胜利作为他们正常运作的前提缺一不可。如果其中有哪两项迟迟得不到满足,对第三项的需求就会变本加厉地爆发出来。他在夜晚结束前成功等到了对门飘来的一团极端压抑的信息素,焚烧草垛烟熏火燎的味道在整个楼道里爆炸性地弥漫开来。

 

一瞬间上下两层楼都是惊慌奔跑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看上去被罪恶感折磨得严重睡眠不足的omega走到他们的门口。他在铁门打开的一瞬间就被两个负责保护omega人身安全的卫兵挡在了身后,以防他濒临崩溃的alpha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所以为了保护禁闭中心的omega你们就被关回自己寝室隔离了?”迪卢克问,“连带着整层楼的alpha都被禁足一周?”

 

“昂。”凯亚耸耸肩。“多谢一些很容易对付的动物本能。而且那家伙大概为了通过测验吃了什么药,信息素差点引起大规模的alpha暴动。易感期简直吃掉了他的脑子。”

 

“那你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迪卢克叹了口气。“等等,先不谈那个alpha。你离上次易感期已经过去多久了?”

 

“从自己寝室溜出来可比突破禁闭室守卫方便多了。”凯亚大笑,听见迪卢克的语调突然滑稽地拔高。“至于易感期的话……应该已经很久了。阿贝多说我不吃抑制剂一定是疯了。可是我很好,他也没疯,唯一的问题是——”

 

唯一的问题是你。偌大的Jager里比禁闭室还安静。“迪卢克?”凯亚突然问。“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需要驾驶员永久标记?”

 

“因为稳定。”迪卢克简短地答。

 

“那我们为什么只需要临时标记就够了?”

 

“因为我们本来就比其他人都稳定。”

 

每到这种时候凯亚都会被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也只有迪卢克能给他带来这种程度的无力感。只有迪卢克才会固执地把他们的标记视为一种义务——红发omega所说的一个字都没有错,却也一个字都没有击中他所关心的问题。

 

他们确实比其他人都稳定。他们太过熟悉彼此,以至于不需要永久标记就能自动在对方的一举一动中投射自己的自尊,但这件事不能这样解释。之前为了保持标记新鲜他们一周要巩固两次,而就算临时标记也不可能完全绕开性。当一个omega向自己信任的alpha袒露脖颈,信息素混合的暧昧在肉体层面上永远比精神层面更有效地存在。有时标记结束之后凯亚会自觉去浴室解决,有时候他们干脆背对背坐着各自解决,然后假装没有闻到缠绵的信息素挤满整个房间。

 

alpha和omega之间永远没法有那么简单的情谊。迪卢克知道,凯亚知道他知道,但同时迪卢克认为这一切从性开始,到性结束,没有往下继续推演的必要。于是他们依然徒劳地向对方投掷着重复的问题。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凯亚说,“还有不要催我走。你回答了我就走。”

 

“凯亚,”迪卢克突然岔开话题,“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也许吧。”凯亚说,猛地感觉一阵不对。

 

“Don’t chase the rabbit.”迪卢克的声音不知怎么移到了他耳边,担忧把他的声音揉得既轻又软。凯亚没有话可以用来回答他。温暖气息喷在后颈上的错觉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尖叫,蓝发的翘班驾驶员只能从座位里跳起来落荒而逃。“我明天还会来看你。”他急促地说,手忙脚乱地把双脚从固定器里解绑,顺舷梯爬出巨大机械的头颅踏上下行电梯。

 

总部的楼群和Jager的停机库隔着数百米天桥,电梯把他从杀人机器的左耳下方推出、然后猛地推入初春的夜幕。混着机油味的风钻进他的肩窝,寒意像翅膀一样把他托举向上。他听见背后传来其他Jager神经脉络断电的嗡鸣,严禁靠近的警告灯随即熄灭。两位驾驶员均彻底弹出后Jager才会断电,凯亚想,两位。两位。

 

迪卢克总算是错了一次。记忆的兔子显然不只在神经同步的脆弱时刻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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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亚尔伯里奇先生回到房间以后就开始发烧,于是平生第一次躺在床上安心禁闭。在不见天日的鬼知道多少小时里他想了很多很多:包括他最终还是没能从迪卢克嘴里抠出来的答案,包括确实是被他无事生非拖下水的alpha,包括禁闭期和出勤率,龙舌兰和蒲公英,浪漫无能和花粉过敏。

 

集体禁足期的alpha宿舍现在闻起来就像谁抡起大剑砸掉了一整个香水柜台,凯亚被熏得头痛又鼻塞,自然也没办法回答迪卢克之前的那个问题。他只是觉得口干,但这种感觉和之前易感期的口干又不太一样,同时春天又把超大份的光照不由分说地泼进他朝西的飘窗、把整个房间都蒸得滚烫。在这种非自愿的半梦半醒中他开始做梦。

 

他开始一直做梦,梦醒了起来吃两颗营养胶囊,然后坐在床沿上立刻又迷迷糊糊睡回去。他隐约知道自己的梦境是一套重复的情节,梦里有很好闻的雨和很好闻的夜晚,但当他一身冷汗地醒来时只能记得一个桥段。“我知道。”迪卢克会对他说,不知道在回答他的什么问题。他们被一种糟透了的激情打包拖进一个一度被藏得很好的夜里,指尖上沾着对方的精液,怀着一种微妙的狂热被迫一起反刍第一次临时标记时的感情。

 

“你不一定知道。”然后他会听见他自己说,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扭曲得可怕。

 

“我们的一切都是相互的。”迪卢克回答,像他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偏过头去、露出他脆弱的脖颈。犬齿在上面微微用力就陷进去, 于是他们在混沌的沉迷中双双尝到一口苦涩的爱意。

 

凯亚在起来吃饭(如果胶囊也能被称之为饭的话)的十分钟里尝试过思考这个梦。十分钟不够,所以他走去盥洗室在水槽里放上满满一槽冷水。恍惚中他听见迪卢克在叫他。“你还是不明白吗,凯亚?”他听见迪卢克问他,“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做的选择:包括爱,包括拯救。我们只能参与,然后尽我们所能去做正确的事。”

 

凯亚实在受够了这一套说辞。反复是愤怒的培养基,而愤怒催生逃离的愿望,然后他又梦见半个多月前自己被锁在Jager里,从Gypsy的右颅顶伸进来一只大爪子把左边的整个驾驶座撕掉。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和迪卢克的意识都和Gypsy同步,剧痛和右眼前方的黑暗一起袭来,但他甚至来不及消化这些痛楚就被更剧烈的悲伤击倒。

 

妈的,一个人怎么能一直想着如何高效拯救世界,却始终选择性忽视掉如果没有爱的话人们会在这个被拯救的废土世界里超高效地去死。他突然想到了对迪卢克的反击,但他也不确定会不会在这一次梦醒之前就忘掉它:因为分化把人彻底转化为动物,他会说,而发情期又让动物彻底降级为奴隶——降级为渴水者与甘泉、溺水者与浮木。

 

因为闻不到你的信息素就会发冷,闻到错误的信息素还会发疯。因为欲望蛮横地撕掉我们的一根肋骨就像回忆在胸膛里掏出一个大洞,从此除非拥抱否则便无法思考,除非并肩否则便无法生存。因为共享的回忆狡兔三窟,孤独的人追着那迅疾的小动物盲目地狂奔,却发现思念的迷宫里一窟装爱,一窟装恨,剩下一窟用介于爱恨之间的疯狂的迷恋堵死。

 

茫然的空白从天而降,他发现自己在盥洗室的门边站着又做完一个梦,而水池里的凉水还轻缓地泛着涟漪。他把头整个浸进去,窗外的军鼓混着隔壁的吉他擂着他逐渐窒息的胸膛——凯亚 · 亚尔伯里奇在一个一往无前崩塌的世界里感到宁静。宁静总代表着一个人错过了什么正在发生的坏事,他想,终于把脸擦干重新在他新寝室能看得见落日的窗子前坐下。鼻子好塞。我还是不知道你当时说的是闻到了什么。

 

等到第五天快入夜的时候亚尔伯里奇先生终于活了回来,感到精神百倍并且奖励了自己一大口蒲公英酒。热乎乎的烈酒颠啊颠地跑下去,alpha的精气神就刺啦刺啦地泛上来。什么狗屁感冒发烧,他决定把前几天的浑浑噩噩全权栽赃给自己疯狂发情的邻居们。谁说alpha不能对浓度过高的其他alpha的信息素过敏?他转过头看见五个未拆封的抑制剂袋子在床头柜上堆成一座揉皱的小山。

 

阿贝多来找他核对用药情况的时候准会发现这件事,然后对着他的鼻子来上一拳,不过凯亚对此并不在意。事实上,他深刻怀疑医疗官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比如药物相互作用或者激素紊乱什么的,否则医务室没理由一直只是口头警告他按时服用抑制剂而不采取暴力措施。迪卢克消失以后他就被强制开具了大剂量的处方镇静剂(这倒不是什么坏事,他平时就想把这些当糖片吃,省得因为他和迪卢克一直同步的超强发情期一直挨自家omega揍),但没人知道为什么他的易感期好像也和他的临时标记对象一起离家出走了。如此之多无法解释的现象背后,他明白指挥室在努力用稳定的表象把他包裹起来。法尔伽说的没错,他们确实在用行动证明他们不能失去当下最好的Jager驾驶员,其中包括他们给他紧急换单人寝的苦心。

 

但他也在用行动证明自己不能接受这种粉饰太平。标记是有代价的,就算临时标记也是,而且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就是弄丢了,除非能想办法找回来。凯亚又从床缝里摸出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带着难得喝无酒精饮料的成就感抠开了一盒新的水果糖丢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味和葡萄的香味同时开始在身体里蔓延,就像微缩兔子带着指甲的脚顺着他的骨骼和血管痒痒地向上攀缘。他抓紧时间闭上眼睛深呼吸,意图把这甜蜜的假信息素味儿吸进肺里。

 

“凯亚。”

 

“什么事?”他听见幻觉在他的耳朵后面呼唤他。凯亚搬进这里的第一天就把单人床架高、假装还睡在谁的上铺,而假的迪卢克好像现在就在他的背后攀着他的床缘。“凯亚!”

 

“才几点啊……”他抱怨着翻身,把脸闷进枕头下面拒绝起床。

 

幻觉不会给出任何确定的时间,因为幻觉本身就存在于一切时间以外。熟悉的沉默如约响起,他也就仰赖这模糊的证据分辨现实和梦境。但一种痒意顺他的尾椎骨向上攀缘,击中他的颈动脉然后教他的右拳猛地蜷紧。这不对劲,比起前几天的低烧这显然是更糟糕的玩意儿。酒精解缆他的肌肉,同时久违的性欲扼住他的咽喉。啊,完蛋了,凯亚想,把糖盒攥得快要手心出血。该来的还是来了。

 

“凯亚?”好吵。到底是谁还在叫他。

 

“凯亚!!”阿贝多很想把传呼器的听筒摔在地上。根据他手里信息素浓度表的读数,如果他不是beta的话他早就被门里面的超强薄荷味熏死了。“开门!法尔伽让我无论如何给你打上针剂。今晚他们需要在无约束器条件下调试Gypsy D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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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有一点心虚。他一开始拒绝吃药的目的确实是给指挥室施压、让他们知道他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独立,但被紧急唤醒灌上解酒药打了抑制剂推到迪卢克面前显然太超过了。为了下次这种事情不再发生他必须先把这次调试撑过去。200英里外三个Category VI的魔物信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指挥室也有充分理由把他们所有能用上的战力全部准备就绪。“晚上好。”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刚安到背上的磁吸脊椎,假装是这根钢鞭弄得他背痛而不是他刚刚醉生梦死地过了五天。 “外面天气真不错。”

 

“如果雷暴也算得上‘真不错’的话。”迪卢克不动声色地回呛。

 

虽然不知道Jager里最近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凯亚想,迪卢克今天的话也变得比之前更多,就像是平时刚起床那会儿一样。这样的迪卢克很可爱。比起“哦。”和“嗯。”,他半梦半醒状态下的义兄会下意识地回答别人丢来的所有无意义问题。 “雷暴可比现在这滋味好多了。”凯亚咬牙切齿地笑起来。

 

嵌在紧身衣上的钢制脊椎正把通常平摊给两个人的信息流塞进他被暴力喊醒的大脑,蓝发的alpha几乎看见自己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十倍速播放,而他的搭档也迅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什么Jager的神经信号会这么强?他们让你单人完全接入Gypsy?无约束器?外加能源全开?!”

 

“是的。翻修已经完成了,他们需要在下一波魔物到来前重新校准神经脉络同步的参数。”凯亚撇了撇嘴, “阿贝多和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全部的代班omega驾驶员都无法接入Gypsy,只能让我单人同步看看能不能激活系统。”

 

“…哦。”迪卢克装作若无其事地应。

 

到底是谁从中作梗不让其他omega接入?超量信号一点点啮噬进感知范围的过程实在是太痛了,但是凯亚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完全不擅长撒谎的义兄已经下意识坦白从宽,而没什么比这个更能安慰一个药物控制下的alpha。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太妙了。“亚尔伯里奇。”无线电说,“我们需要测试一下你的实战同步率。准备好之后请说‘开始’。”

 

“开始。”凯亚说,他的胸膛里突然泛起一大团绝望的快乐。

 

下一秒电流就从背后拧紧的接口处流进来了,从尾椎一路攀上他的大脑。Jager熟悉的精神漩涡席卷而来,里面混着干净的、未受抑制剂削弱过的迪卢克的信息素。这可比葡萄味儿的硬糖强太多了——在那电光火石的几秒钟内他觉得自己动物性的一面几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急切地想要找到那处甜蜜的腺体深深地陷进去。

 

但这美丽的泡泡忽然破了,一簇陌生的信号接了进来、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后脑勺钻进他的意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拒绝服从的意志让alpha本能地开始反击。大概是他也被易感期吃掉了脑子,总之凯亚从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要标记自己omega 的冲动,这样的冲动里还带着几分报复心理。“凯亚!”无线电发出急切的警告,“凯亚 · 亚尔伯里奇中校!不要抵抗!抵抗会造成永久的神经损伤!”

 

“收到。”于是凯亚尽可能让自己听上去平静,“请准备再次同步。”

 

“不要抵抗。”迪卢克的声音随之传来,“只是Gypsy而已。她没有攻击性。我这边的读数也很稳定。”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凯亚相当委屈地抱怨。

 

“Alpha驾驶员通常不会注意到这些事情。”迪卢克向他解释。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但在某些瞬间细微的伤感像静电一样逸散出来、被他五花大绑中的alpha全数接收。“Jager的神经系统比多数人想象的更复杂,与其说是被完全操纵,它更像是被驾驶员‘说服’。这种自主性在升级成Mega Jager后只会比之前更加显著。”

 

“之前怎么没有人和我说过接入Jager会这样?”凯亚深吸一口气。背后的电流又开始一点点增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敲他的窗。

 

“因为‘说服’的部分通常由omega驾驶员处理。Gypsy是左利手,作为右脑的alpha会把火力集中在左侧。相应的,另一侧由omega控制的、负责防御的左脑也是缓冲的左脑。”

 

接入的进度在这时候过半了,回忆挑了一个不能更糟糕的时机涌进他的脑海。“不要再折腾你的衣领了。”他在闪回中看见迪卢克站在门口抱着臂看他反复整理自己的仪容,“领扣别在哪边都一样。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迟到了。”

 

“怎么会别在哪里都一样?” 凯亚转过身来看他,“我觉得这种性质的东西还是别在左边比较好?”

 

指挥室为通过接入测试的Mega Jager驾驶员分发定制的领扣。凭这个领扣他们每三个月都有一次法定发情假,而且无论走在哪里都不会受到其他alpha或者omega的骚扰。作为此处更大受益者的迪卢克反而是更云淡风轻的一方。“这是一种军衔性质的东西,像你那样理解只会构成不必要的性骚扰。”凯亚看见迪卢克把脸板得老长,却依然抬起手亲昵地替他把上衣拉正。“包括扣子扣那么低也会构成性骚扰。喂,你有在听吗?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选错了人。”凯亚笑嘻嘻地抬头背着手随便他摆弄,“我不是什么英雄,你也不是什么‘最佳plus-one’。哥哥对我的爱比这颗领扣一般能代表的还伟大三百倍,我说的没错吧?”

 

“这和你想的那种爱完全没关系,凯亚。”迪卢克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领带大力扯紧,“而且驾驶Jager不是一种选择。它是一种义务。”

 

啊,来了。又是这两个字。义务。 凯亚觉得他们对这段关系的共识就像被钉子勾住的橡皮筋,十分用力的时候可以无限拉长、无限接近于爱,但事实上永远卡在这个分歧上止步不前。迪卢克坚持要把性吸引力和完全的坦诚归结为义务,而凯亚始终试图说服他履行此等义务的过程不可能没有爱。

 

这样的差池在过去几年的反复标记中到底巩固了几次?他只觉得“义务”这两个字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一样横在他脑海里,每一天都以滚雪球的态势恶化下去。凯亚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必须醒来的梦。他不知道迪卢克是不是也在做同一个梦——因为共感、默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但这个梦的边缘毛毛剌剌的,导致沉浸其中的体验也不是很舒适。

 

“凯亚!”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指挥室还是迪卢克在喊他,总之他的脑子里、身体里、哪里都突然吵得要死。“左侧准星!”于是他用大得吓人的音量吼回去,试图盖过涌进他意识的全部声音。

 

“左侧准星重新校准完毕。”无线电回。

 

“右侧雷达!雷达中心点偏移!有一半视野是和左边重合的。”

 

“右侧雷达是正常的。驾驶员读数错误,正在重新检测同步率——凯亚,你没事吗?”

 

“我没事。”

 

他在回答指挥室的同时也在说服他自己,因为恐慌和占有欲正在让药效极速地崩溃。Gypsy接入得越完全,迪卢克的声音就越模糊。 “Don’t chase the rabbit!”他的omega警告他,他知道迪卢克正在尽力缓冲他疯狂的想法不让指挥室发现。但这句警告来得也许有点晚了,怀念的洪流只差一点就把他冲垮。 “所以现在同步率到底他妈的是多少?”他急躁地喊,同时被毁掉这架机甲和死在这架机甲里的冲动撕扯。

 

“85%,而且正在缓慢上升。请保持专注,亚尔伯里奇中校,在同步率稳定前我们无法将您安全弹出。”

 

这下子凯亚受够了。易感期把他变得不像他自己,而这架自说自话的机甲不光趁虚而入、给她的单人驾驶员一个下马威,还故意把这个痛苦的同步过程拖得无比漫长。Alpha的犬齿已经不够控制地露了出来,但就在这时他手心控制器的半球发出令人心安的嘀嘀两声。

 

“凯亚,”迪卢克说,“闭上眼睛。我就在这里。Gypsy也只是 Gypsy。这不是一场比赛。”

 

这准星校正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了。他专心给Gypsy装弹的时候左边总会有一个红发的影子把射击的参数依次调好。凯亚认命了。卑劣的alpha就是卑劣的alpha,没有人安抚没有人爱就会变成野兽。“你想干什么?!”迪卢克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严厉的质问从他的脊椎里冒上来,告诉他单人接入已经成功。“这是无约束器演练!就算没有实弹也不能发动攻击!不可以!”

 

凯亚开枪了,即使他知道右边的离子炮里没有炮弹。扳机声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痛苦随着愤怒和汗水流出去,他的理智和同步率就自然而然地稳下来。多么成功的演习,凯亚试着动了动四肢,背上的磁吸脊椎也没有带给他更多拉扯感,只有右眼在Jager反馈给他的幻视中发出刺痛。但指挥室里没有掌声,下一秒巨大的电流涌进来把他击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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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凯亚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余光里看到法尔伽乌云密布地走了进来。

 

将军的身边没有带一个随从,倾身看着他蒙着厚厚纱布的右眼和脸上的止咬器什么都没说。凯亚抱歉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里面的东西。“这里是驾驶证,领扣,还有昨天医生一式三份的伤情鉴定。”他对自己眉头紧锁的顶头上司说,“今天约了书记员来记录口供,任务日志和违规操作检讨书会尽快送到您办公室的。”

 

“我不需要道歉和形式主义检讨。”他的顶头上司说,语尾那个充满不满的句号掷地有声。“我需要一个当面解释。”

 

上次我躺在这里的时候您也这么说,凯亚腹诽,挣扎着尝试把Gypsy失事后发生的全部事情组成一个听上去不那么荒谬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

 

说自己受伤是不会出错的选择,严格意义上也不算说谎。Jager驾驶员受伤的原因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最平常的一种反而最致命。治疗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常规精神药物对同步率有难以预料的影响,而且普通士兵常用的冷火鸡式应对方案并不适用于此处。一块流血的伤口结痂时医生都会额外嘱咐不要抓挠:忽视它,忘掉它,直到有一天新鲜的肉长出来、把受伤的空洞填满。与之相反,Jager的驾驶员们会在同步过程中反复意识到伤口的存在,然后被共享记忆的过程把血痂不断揭掉。久而久之凹陷变成增生,粉红的,稍微蹭到就会往骨头深处发痒,在每一个寂静无声的时刻把往事像老电影一样反复回放。

 

这就是迪卢克一直警告他的“chase the rabbit”。记忆像兔子一样向心中最脆弱的角落冲刺,时刻提醒当事人旧事无可挽回——苦痛纠缠不休,就算是再坚强的alpha也迟早要被这样的凌迟摧毁。这种症状还会通过同步过程在驾驶员中间传染,逐渐形成一团阴魂不散的共享记忆,像填满恐怖的定时炸弹叫他们所有人都死于神经过载和精神崩溃。凯亚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也很清楚自己离失去理智的门槛有多么近。“所以就是——”

 

“莱艮芬德。”法尔伽没有给他粉饰太平的机会。“你还能感应到他,对吗?这段时间你违规接入Gypsy就是为了找他?”

 

“呃——”凯亚难得的在这种地方卡壳了。

 

“打捞队没有找到尸体或者衣物,理论上指挥室可以认为他没有过世并保留他的席位。但你必须诚实。”

 

“嗯……”

 

“看着我,我的孩子。”法尔伽忽然换了语调。蓝发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对上一双会叹息的眼睛。“我可以把这些材料全部拿走,吊销你的驾照,回收你的领扣,把Gypsy彻底撤下战线。但是这真的是你希望的吗?”

 

“让他回来的几率有多少?”灰发的将军问。

 

“这不是数学。”蔫了吧唧的伤员突然抬起头来。

 

“那你得告诉我这是什么。”法尔伽从床边站起身。

 

凯亚又一次想说这是爱,但迪卢克会坚决否认他的说法。迪卢克会说这是责任,但凯亚绝对不会让他把故事简化到这般境地。“这是——”他说,第一次感到真话和假话同时卡在他的喉咙里。隔壁突然传来一个alpha撕心裂肺的哭号,像是有人把他从中间撕成两半,留下一个硕大的兔子洞让噩梦随意穿梭。法尔伽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来。

 

“你还没到这一步。”他说完就离开了病房。“阿贝多会继续监督你服药。给你两个晚上解决Gypsy的同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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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通先生平时能用八百种不同的花哨办法解决同一个问题,但一切的前提是“这个问题不是迪卢克”。他的搭档最擅长给他创作无匹的难题,凯亚崩溃地想,这种级别的难题也只有红头发omega本人能解开。但既然命运要把这次的主动权塞到他的手里,他也就没有理由坐以待毙。“很难想象他们这么快就允许你回来。”迪卢克说,句子的内容带揶揄,但语气倒是很真诚。

 

“不要再笑话我了。”凯亚说,“因为没有肉身所以不会发情也不需要抑制剂,这样的道德高地上不冷吗?”

 

是的,之前那个胆小鬼亚尔伯里奇已经被兔子洞里的兔子吃掉了,现在在场的是刚出院就申请了和Gypsy彻夜同步测试的大勇者亚尔伯里奇。他请求法尔伽把监视器另一边的人调开,除非他按下紧急按钮否则不对他们的对话进行监控。法尔伽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对。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迪卢克说,“何况我们现在是共感的。”

 

凯亚弹出同步界面看了一眼数据,磁吸脊椎读取的同步率稳稳地呆在95%。

 

“想知道剩下的5%去哪儿了吗,”他故意问,“某些在场也不在场的好好先生?我们当时可是第一次接入就刷新了99.5%的同步记录的。”

 

“我是在场的。”共感中他隐约感觉一双红色的猫儿眼挡在他面前瞪他,故意抬高视线把目光投向窗外。“当然这个‘在场’得分不同情况讨论:告诉我,你在讽刺的是爱情,性,还是战争?”

 

凯亚懊恼地哼哼了两声。就算再过五百年也没人能合理期待一个omega用一句话概括alpha良好生存的三大要素:再过五百年他依然要败给迪卢克超凡的直觉。“你说呢?”于是他抛出一套模棱两可的回击,“也许这三种东西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这种抽象问题可不应该问我。我们的莱艮芬德先生可是大哲学家。”

 

“无来由的败犬气氛麻烦收一收。”大哲学家听上去有点恼火。

 

凯亚才不愿意浪费这个打趣迪卢克的机会。他抓住共感的点不放,真诚地恭喜迪卢克成为全提瓦特第一个经历alpha易感期的omega。“易感期和发情期都差不多糟。”迪卢克干巴巴地应,“恭喜你成为全提瓦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单人Mega Jager驾驶员。”

 

“你到底是在关心我的生理健康还是心理健康?”凯亚大笑,“你再不回来可能两个都要不保了。”

 

暗着灯的巨大机械像是有意识似的把他松松拢住,同时迪卢克的声音像一串迷路的兔子攀上他的脊椎。“法尔伽有明确地说过什么吗?他没有让你去做心理创伤咨询?”

 

“有,但我没去。如果他们希望我面对现实的话我现在就是在面对现实。而且我做的很显然比他们希望的更好。下一个话题——驾驶员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反应是什么?”

 

“同步率降到零,与Jager永久断联。”

 

“你在避重就轻。”凯亚纠正他,“最严重的后果,也是指挥室最不希望看到的,是驾驶员无法和第二位驾驶员共享意识。没有驾驶员自主意识的猎人会变成一座超大号钢铁雕塑,但永远无法稳定建立意识共享的驾驶员就彻底废了。”

 

然后他们又陷入沉默,凯亚感到有一只柔软的手断续抚过他的脸颊。“就当是法尔伽的任务,”他说,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之前有过omega通过永久标记把休眠状态的伴侣唤醒的例子,反过来应该也是一样。我们能试一试吗?”

 

“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迪卢克听上去相当低落(他没有正面反驳凯亚关于休眠的猜测,高兴得他的alpha偷偷握拳尖叫了一声),“你想‘唤醒’的那个拥有身体的我已经在半个月前的那个任务里坠海死去了,现在只有通过Gypsy我才能勉强获得知觉。我没有地方可以回。”

 

“你只需要说‘好’或者‘不好’就行了。”凯亚突然大声地说。“我需要一个正面的回答。”

 

迪卢克没有再搭话,只是把同步的灵敏度调到最高。电流的嗡鸣中他们把沉默的后半夜全权交给同轴调试、延迟削减和确认参数,直到蓝发的驾驶员热汗淋淋地躺倒在座位里、只差有人给他松绑就能滑到地板上。“以后惩罚alpha不应该关禁闭。”那个累到崩溃的驾驶员笑了起来,“太便宜他们了。他们就应该被派到实验室永无止境地测试Jager,找那种最无情的omega来当监工。”

 

他们一起透过地板静静地听着脚下动力核心运转的声音。老旧原型机和这次大修装进去的新零件有一点不合适,普通的震动声里夹着几声吱吱嘎嘎的锐响,虽然刺耳但也不至于牙酸。“Gypsy。”凯亚咀嚼着这个名字,“Gypsy Danger.”

 

“现在看来是Gypsy的反应堆在维持我的意识。”迪卢克缓慢地拾起一段久远的对话。 “反应堆40年一更新,而Jager驾驶员的平均寿命是六十年。至于驾驶安全性的问题,上一次单人同步如果不看最后一部分的话相当成功,今晚之后我也可以在你完全接入Gypsy的时候承担相当一部分副驾驶的工作。我觉得暂时不需要担心我彻底消失。”

 

“但是Gypsy也不是必胜的。”凯亚张开手心擦汗。他可不是这样的悲观主义者——凯亚知道迪卢克要这样指责他——但他在等待一个承诺。等待让他的脊柱连着尾椎开始发痒。“雷达上已经有Category VI的魔物了,我们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就算Gypsy不是必胜的,”迪卢克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重新开口,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一口气说出多长的一段话。“爱是必输的,凯亚,军方需要的只是永久标记背后的动物本能。不然他们为什么一定要alpha和omega匹配驾驶Mega Jager?普通恋人不够吗?知根知底的朋友不够吗?还有你说的那个‘因为永久标记被唤醒的alpha’,他本来就在休眠期随时可能醒过来。没有什么所谓爱的魔法。”

 

“我懂了。你在替他们做减法。”凯亚说。 “Reductio,我的大哲学家。但有没有一种可能。Jager的发明者自己也在做加法,把两个驾驶员的意志、战力和忍耐相加——甚至是乘法、乘方,让alpha和omega在共同驾驶中产生更强的化学反应?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在我们标记、同步、作战的全部过程里,从哪里到哪里才是减法,从哪里到哪里应该是乘法?”

 

“你在害怕什么。”凯亚把这个问题很大声地放在仲春日出的微光里。

 

“爱是变数。”迪卢克说。通过共感凯亚知道他离他出奇的近,以至于他只要探出手就能抚上对方的嘴唇。“我不需要变数。我只需要现在这个长久的奇迹。”他靠得太近,以至于凯亚朦胧感觉到他在露出笑容的同时流下眼泪,于是他也用带笑的眼泪回应这次剖白。

 

“就算爱是变数,我亲爱的,爱是必胜的。我押上全部的自信向你赌咒。爱是必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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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ger的名字同时取自一种烈酒和一项职业。无可否认,驾驶的体验无限接近于醉酒,而这项任务的危险程度无异于赤手空拳在丛林中被围猎。Jager在古蒙德语里指代猎人——无论是魔物袭击、精神崩溃还是痛失所爱——厄运习惯于带着捕食者的姿态蹲伏在背后,用它恶趣味的标准判断什么时候出击。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无能为力,他们甚至可能腹背受敌。“凯亚。”迪卢克叫他,“凯亚!醒醒!五点钟方向信号极强!它想攻击你的腿,瞄准它的头!”

 

蓝发的alpha痛苦地睁开眼睛。在他被神经过载打晕的几秒钟里,他的鬼魂副驾驶员为了让他把左臂摆成正确的角度已经尽了全力,但总归是不够把几千磅重的离子炮锁在最利于攻击的高度。他呻吟着举起手臂,用力得几乎把手心的控制器捏碎,好在Gypsy的液压助力系统还没彻底罢工。炮筒又咳又喘地开始升温,核动力的引擎在最大工作功率下发出尖啸,凯亚集中精神瞄准、射击,一发炮弹漂亮地击中了猛扑而来的魔物的喉咙。沸腾的海洋重新安静下来,他深呼吸了三次,把左臂的配重移回左腿继续下潜。

 

“还不错。”他严格的omega评价道,“但从现在开始你得记得自己装弹。我没法激活Gypsy的指纹锁。”

 

上次不算愉快的谈判后凯亚说话算话,在此后的所有同步测试里都表现极佳,于是法尔伽顺理成章地把Gypsy Danger放回了出战的第一梯队。同时前几天的三个Category VI魔物信号也说话算话,抵达蒙德沿海防线的时间甚至比指挥室预计的还早上六个小时。他们派去的第一架量产电力Mega Jager英勇作战,在重创一只Category VI魔物后被粒子流击中、短路失联。此后配备了扰流罩的支援军在合力消灭剩余的两只魔物后顺利返航。

 

但指挥室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三只Category VI魔物只是幌子,短暂的安宁后在它们背后50英里处忽然涌现出密密麻麻低等级魔物的信号,大有要夷平圣瓦伦丁计划总部的气势。剿灭这一军团的最佳方案是使用大范围攻击武器,但电力型号被扰流罩占用单臂,无法继续加装适配的霰弹枪。唯一不需要扰流罩的Mega Jager只剩下了Gypsy。

 

但即便是当年圣瓦伦丁计划最利的剑也无法在单驾驶员的操纵下独力扫射那么多的低级魔物。经过多方评估指挥室决定让Gypsy在魔物行进路线上安装追踪信标,然后退回安全范围与电力部队集火攻击。为了保证追踪到魔物,信标的投放地点在裂隙的最窄处。Gypsy的潜入过程相当顺利,没人预料到她会从背面遭到额外魔物的攻击。凯亚放大定位界面仔细端详,他们理论上离标注的信标投放地点只有几英尺,但视线范围内并没有指挥室所描述的那种岩壁。“总部听到请回答。”他接通无线电,“这里是Gypsy。我没有发现可安装信标的地点。”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迪卢克说。

 

指挥室没有回话,于是凯亚再确认了一次连接状态。四周没有遮挡,Gypsy的动力核心也没有一点被影响的迹象,但刚才还几乎满格的信号忽然掉成了零。“怎么回事。”凯亚困惑地盯着雷达屏幕上的一片空白,“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信号屏蔽啊?而且这样的话就算投放了信标,指挥室的定向攻击也没法追踪到这里?”

 

“凯亚。”迪卢克忽然说,“我觉得这里应该比看上去更窄。”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Jager的右翼就重重地剐蹭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碰撞的余波扯着那位倒霉的驾驶员一阵翻江倒海。凯亚操纵Gypsy抬手触碰,甫一动作就又遇到更多的阻碍。迪卢克立刻调整配重制止了下潜。

 

“确实很窄。”凯亚表示赞同,“这里的空间不够Gypsy架炮。唯一能用的是手背的匕首,但要部署匕首必须先丢掉信标?”

 

他们悬浮在一片狭窄又空旷的浓黑正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岩壁向他们收束,前方没有信号,后方也没有读数。这让两人立刻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这个信标被浪费了,指挥室无法定位到这里,在他们完成任务撤退的时候就没有火力掩护。在之前的任务中凯亚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狗屎事,但独自处理两人份的神经信号确确实实让他思考困难。迪卢克深吸了一大口气却什么都没说。“要不把信标直接向下投放?”凯亚感到头痛,“为什么我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漏斗。”迪卢克突然很肯定地吐出一个名词。“这里是一个漏斗。之前指挥室的计算没有错,只是这里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最窄处’。我们脚下是漏斗的颈部。”

 

“你的意思是,”凯亚猛然反应过来,“附近的时空收束得过于致密,所以指挥室的测距出现了偏差,而且雷达和无线电都无法向外发送信息?”

 

“还有更糟的。你还记得指挥室接收到的大批小型魔物信号吗,那是多久以前的读数?我们刚才碰到的那一只魔物应该是Category II,却没有事先接到无线电提醒。也就是说不光是距离,这里的时间也同样无法由外界准确计算。在指挥室预判这批魔物到达之前,遭遇战就已经在发生了。”

 

“已经在发生了的意思是——”凯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脚心,猛一低头看到一张长着三排尖牙的嘴。“Category III龙蜥!抗性未知——该死,这玩意怎么连子弹都射不穿?”

 

“小心背后!”迪卢克厉声警告道,“我们被包围了!”

 

凯亚艰难地转过身来,然后在下一秒钟成功被吓得浑身发冷。从刚才看不见的岩壁里——漏斗壁里——蘑菇一般冒出来数以百计的魔物,每一只都至少有Category II,而刚才的雷达根本没有检测到这些生命的存在。他们迅速闪进一处凸起的岩壁下方躲避。“把信标交给这只龙蜥,”迪卢克压低声音,“趁现在漏斗颈在拖慢它。等它游出裂隙的时候会把信号源带到指挥室能追踪到的海域。”

 

“正有此意。”凯亚回手一枪把那个发光的仪器钉在魔物的上颚,幽紫的生物随即发出愤怒的哀嚎。“但是我们没法按计划原路返回了。Gypsy为了按时赶到这里拆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我们现在的火力拿下一只Category III都不一定够。”

 

“是的。Gypsy这次尽可能精简了武装,但这也意味着她比平时更灵活、更小。所以我们最好的选择是——”

 

“迪卢克。”凯亚打断他。共感已经把omega的计划对他尽数告知。此刻他忽然与批准他们驾驶Gypsy时的法尔伽达成了共情:他不得不赞叹自己搭档的胆识,却也无法忽视这次行动可能造成的无法挽回的后果。“太冒险了。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

 

“我也不能失去你。”迪卢克回答他。

 

“无论是作为搭档还是alpha。”凯亚补充。

 

“我知道。”迪卢克继续答,语气里多了一小丝omega特有的柔情。

 

“你知道除了穿过‘漏斗颈’以外我们还可以试一试……开隐身模式掉头冲出去?”

 

“别忘了,你我和Gypsy的意识是同步的。”迪卢克说,“我知道你从刚才就在想这件事。因为我的原因你不想让Gypsy冒不明的风险,但隐身模式通常是对单的,而外面至少有两百只魔物。与其冲出去送死,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找到一个最好的角度呆在漏斗颈,然后在指挥室集火轰炸、漏斗坍塌的瞬间蓄力逃出去。”

 

“你说的都有道理。”凯亚酸酸地说。他听见Gypsy所有关节收束、定向引擎加温的声音,由此知道自己的鬼魂搭档已经开始行动。浓稠的即视感将他窒息并吞没,于是他索性放手让迪卢克去校准Jager:“我怎么觉得自己根本没得选?”

 

“因为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做的选择——包括爱,包括拯救。我们只能尽可能相互守护、尽我们所能去做正确的事。”

 

这个句子熟悉得可怕,但在某些细节处又似乎和他的记忆里有些许不同。凯亚没时间去往下想。“都设置好了。”迪卢克说,“现在只需要你指纹解锁推进器,发射程序就能在漏斗坍塌的时候自动触发。抓稳一点,我把推力设得很高。”

 

“我能抓住驾驶座,”凯亚看见自己的手指和声音一起在颤抖,“你又能抓住什么呢?”

 

“我能抓住逃跑的兔子。” 迪卢克说。这之后他好像听见迪卢克在说爱(あい),但再仔细听那个音节又好像是要他躲好(hide)。四面楚歌中他被剧烈的头痛击中,同时觉得背上那根人造脊椎简直要被摁进他的身体里去。Jager发动的瞬间,他等待的回答和变形的时间一起被延长——就像回忆的兔子迂回奔逃,留下的脚印变成实体的绳索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It’s time for me to chase the rabbit with you.”这是他松开操纵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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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的春天总是在下雨。欲言又止的云总要灰沉沉地酝酿一整个下午,然后在入夜前后突然扑上窗户、把灯火和夜色一起打湿。凯亚记得自己第一次接入Jager就是在这种季节——那时候驾驶员在选拔时还没有对性别作出严格区分,只要求两人中最年轻的不低于18岁,而更年长的那个要超过21。克里普斯本来希望他们两人都满21岁后再去考虑入伍。他在Jager计划的外围工作,定期巡飞总部的日夜里他显然看见了很多年轻人最好不要太早面对的血腥场面。

 

在凯亚成年的那个冬天他因为执飞一次护航无法按时返回。下午四点三十分一架小无人机送来他预定的蛋糕,上面还附着一张手写贺卡。于是迪卢克从善如流地帮他的义弟点好蜡烛,然后一直催他许愿。“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蓝发的寿星面不改色地撒谎,“要不哥哥来帮我许愿吧。”

 

“那我要替你许一个最好的!”他20岁的义兄于是兴高采烈地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大英雄,越早越好,比如明年开春的时候!”

 

在凯亚的再三要求下,蜡烛也是迪卢克帮他吹的。他不知道这种愿望转让到底成功没成功——大概是没有的,毕竟第二天破晓的时候装着义父遇袭坠机讣告的黑色信封就被送到了门口。克里普斯的葬礼由军方秘密举办,在第二封信捎来父亲入土为安的消息之后,迪卢克的脸上生长出一种几乎能摧毁人的隐忍的平静。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种静默的悲伤持续了整整五个月,然后在5月的第一天迪卢克把凯亚从睡梦里摇醒,搭清晨的第一班火车去Jager计划的总部参加驾驶员的选拔。每个月末是迪卢克的发情期,凯亚记得迪卢克那天打了一把黑色的伞,把马尾扎得格外低,火红的卷发下是他出门前夜留的一个新鲜牙印。

 

从迪卢克18岁分化开始他们就一直这样靠临时标记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凯亚相当确定迪卢克早就猜到了他怀有的一丝糟糕心思,但在第一次同步测试前依然紧张到同手同脚走路。他们被一群研究员穿戴整齐、第一次肩并肩绑在驾驶座里,一抬头就看见法尔伽在楼上透过玻璃投来凝视。人群在超大号的电缆中间钻来钻去,现在回想起这一幕,凯亚觉得法尔伽的眼神像是看着被困在网里的昆虫——但是织网的另有其人,就算开着Jager他们也没法逮住编织命运的蜘蛛。

 

“放轻松。”迪卢克说,“我就在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管多奇怪,你就当是平时看着我的眼睛。”

 

平时看着你眼睛的时候,凯亚酸酸地想,我只会更想亲吻它们。这难道不是最奇怪的事?不过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再有五分钟迪卢克就会亲眼在他的脑海里看到这行不堪的句子,然后要么他们成功通过测验、迪卢克大发慈悲放他一马,要么他们都因为精神过载发疯。于是他配合地扭头对迪卢克微笑,故意夸张地深呼吸,然后把十个指尖深深地探进驾驶座传感器湿润的硅胶里。

 

“凯亚?”迪卢克忽然叫他。凯亚觉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这该死的漏斗颈里被压碎了,迪卢克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他们多半模糊地沉浮在几年间与Jager共享过的记忆里。

 

“嗯?”

 

“凯亚?”他听见有人在敲门,那声音空空空的,是拳头砸在他们旧宅二楼盥洗室的有机玻璃移门上的声音。“凯亚你没事吗?怎么那么久不出来?”

 

凯亚突然意识到这段记忆到底关于哪件事,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它不带一点图像。16岁的他本人正在没放水的浴缸里缩成一团,妄图用三卷黏哒哒的卫生纸把发狂边缘的自己溺死。躲起来之前他已经关掉了所有的灯,然后反复检查过浴帘是否拉紧,但这不影响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刚分化的本能正在教他做他一直隐约渴望过的事,而朝夕相处的印象予他以肮脏幻想的养料。过剩的情欲让他感到羞耻,他下意识地把手下探,在触到滚烫处的同时沉重地呼吸。

 

他已经吃过抑制剂了,嘴里还塞着前几天灵光一现防患于未然买的葡萄味硬糖,但十几岁年轻男孩加上第一次易感期的双重作用显然不是那么简单能抵消的。现在他看上去一定凶暴又狼狈,而他的性幻想对象正在三十厘米外砸门、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的健康。凯亚不知道为什么罪恶感会让他变得更硬。

 

“没事!”他有意让自己听起来非常苦恼,但也不至于苦恼到迪卢克要冲进来对他施以急救的程度。“晚饭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疼,一会儿就好了!”

 

迪卢克停止了追问,他听见软底拖鞋踢踏着离开又靠近,离开又靠近。然后浴室的灯突然开了,鲜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一大团甜蜜的葡萄味冲他袭来——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具备了诱导发情的能力。迪卢克的脸快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了,好心的红头发omega甚至还记得给他带一条浴巾盖上、好让他不至于感到太尴尬。“帮我处理一下。”他说,只字不提这场大危机的根源,反而向一切的始作俑者求助,“对着腺体咬一口就好。”

 

凯亚愣住了。发情omega的身体热乎乎地覆着一层薄汗,好像一把手放上去就会和他融化在一起。“这个月的抑制剂买错牌子了,”迪卢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开始手忙脚乱地解释,“我对父亲存在应急药箱里的那种过敏,现在这样也没法出门。”他从头到脚都透露出窘迫,但在手足无措中反而流露出一种不自知的引诱。迪卢克弯下身子露出腺体,凯亚就如他所愿把犬齿深深地嵌进去。他万分感激迪卢克露出脖颈时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锐痛过后是一段暗潮汹涌的沉默。凯亚发现他们的汗淋淋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紧紧缠在一起,而葡萄和薄荷的味道像同一根扭扭糖的两种口味一样拧成一根诡异的线。最后还是迪卢克站起来关了灯,在离开浴室前把一瓶润滑剂轻轻放在浴缸的边缘。凯亚打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震悚地闻到一股冰凉的薄荷味。

 

“当时是因为这个味道清理起来比较方便才买的。”23岁的迪卢克突然开口为他18岁时的行为作注解。“和你信息素一个味道完全是巧合。”

 

“巧合?!” 被摁头观看完自己人生污点的亚尔伯里奇先生刚才还感觉人生不会更糟了,结果迪卢克又非常令人费解地来上这么一句。

 

“现在我们到底在哪里?你刚才也看到了同一段回忆?”

 

“嗯。”迪卢克回答他。“漏斗颈里的时间是变形的。还能通过Gypsy共感说明我们还没死。”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尴尬而死也是一种合理死法?我花了整整两年祈祷你和我神经同步的时候略过了这一段!”

 

“我确实略过了,但是现在‘翻看’我们记忆的应该是Gypsy。毕竟刚才把自动驾驶的优先级设定成了最高,现在你没有在操纵,我也没有在缓冲。”

 

“所以我们现在被迫欣赏的黑历史大杂烩……”

 

“可能是任何事情。”迪卢克听上去非常平静。“不过也没关系,Jager驾驶员合同上就有完全坦诚条款,而且我们几年前就都签了字。”

 

法尔伽将军曾经有一句名言:要想同时平衡好Jager驾驶员、末世幸存者和有自尊的人类这三个身份,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你所有多余的想法。凯亚现在深以为然。要么保持精神赤裸要么死——精神赤裸对于一个以秘密为生的人来说太可怕,他因此觉得无论是死于精神错乱还是死于物理创伤都不算太坏。但他不能因为这个决定让迪卢克和Gypsy一起消失——赞美科学家,赞美圣瓦伦丁计划,标记确实能让alpha的自我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喂养自己的明天,一半匍匐在自家omega的脚下。然后凯亚很快意识到现在这段要命的表白应该也能被迪卢克毫无滞碍地读取。该死的精神赤裸,迪卢克确实把他刚才的想法一字一句读得一清二楚,并做出了一个凯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我不介意你现在再问一次你那个无聊问题。”迪卢克说,听上去心情不错。

 

“哪个无聊问题?”凯亚问,“绝对和爱没关系那个吗?”

 

“嗯。”红发的omega答。

 

“那好吧……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听见迪卢克轻轻地笑了起来——风神在上,自从克里普斯死后他就再没听过迪卢克这样笑。然后他的鼻塞突然好了,馨香的葡萄味充满了他的脑海,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巢:两个大枕头上他的汗衫、床笠、制服衬衫和便装外套以一种诡异的秩序被堆在一起,在正面留下一个很小的出口,侧面扒开一扇小小的窗。现在凯亚也忍不住笑起来:他都不需要去猜这个巢的主人是谁,纵观提瓦特上下五百年历史,会给巢开窗好让里面晒进太阳的omega也仅此一人。那个小小的出口里伸出一只手把他牵过去,他在那只冒汗的手心里摸到一颗坚硬的东西,举到眼前一看是一枚带孔雀浮雕的金色领扣。

 

“这是什么意思?”凯亚下意识地把声音放得很轻。一种甜蜜的痒意涌上他的喉咙,他怀疑自己张开嘴不是要吐出蝴蝶就是能蹦出兔子。

 

“你之前不是问我到底以什么方式被Gypsy保存下来吗?就是这种方式。”迪卢克靠在那个傻乎乎的小窗户旁边说。

 

“所以Gypsy对你来说是一个巢?!” 蓝发的alpha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开始颤抖。

 

“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Gypsy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她的核反应炉又不像电力量产机一样能完全关闭。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作为巢也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

 

“等等……”凯亚的脑子嗡嗡直响,“但是omega在非发情期也会筑巢吗?不不不我不是说‘能筑巢’,我是说‘需要筑巢’……难道你这半个月一直在发情期?不至于吧?!”

 

“是,但也不完全是。”迪卢克纠正他,“之前说了,就算被困在Jager里我也比你更有时间观念,所以发情期的时间也会照常。但毕竟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身体,所以就算发情也没那么影响生活。”

 

“还有,现在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即将自愿完全标记的伴侣’。我们就是那种关系。”

 

“Gypsy Danger?” 他们的视野突然黑了,三秒后总部的无线电在他们耳边炸响,但当下什么都没法比“伴侣”这两个字给凯亚造成更大的震惊。“Gypsy Danger收到请回答。信标讯号已锁定,请确认撤离至轰炸安全范围内。”

 

“是法尔伽。”迪卢克说,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尴尬,“我们已经出了漏斗。你得把自动巡航模式关掉。”

 

“法尔伽叫Gypsy全名还挺吓人的。”凯亚乐颠颠地把驾驶模式改成手动,立刻被增强的神经讯号电得一抖。“Gypsy Danger收到。定位显示在轰炸半径外。正在返航。”

 

“收到。开火倒计时5,4,3,2,1。”他们看见破晓时分的海面上腾起一团巨大的浪花,紫色的毒血随即扩散开来。“魔物警报已解除。把Gypsy安全带回吧,二位。”

 

[法尔伽在公频用了复数?] 迪卢克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选择直接把这句话塞到他的脑子里。红发omega难得的紧张表现让凯亚笑到肚子发痛。

 

[现在压力转移到谁的身上?] 他展开Jager流线型的侧翼驾驶她钻进水中,感到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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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刚刚正式表白成功的恋人驾驶Jager在春日的海洋里泅泳回港(读作“公费春游”)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但发现自己无法从Jager里解绑又是另一回事了。凯亚绝望地对那个超大号的紧急弹出按钮进行第九十九次猛击。“还是没有反应。”无线电里的技术员听上去比他更崩溃,“Gypsy颈部的螺栓无法自动减压拆除,这样就没法把您和她的神经物理断联。现在只剩下两个办法。”

 

“说来听听。”凯亚感觉自己的眼皮直跳。

 

“最稳妥的一种是临时拆除Gypsy的动力核心,您就能从侧翼的舷梯逃生。之后我们会把反应炉重新安装回去。初始化不会对Jager造成功能上的影响。第二种是……”

 

“否决第一种!”凯亚扑到拾音器前面大吼,“第二种不需要拆除反应炉吗?”

 

“是的……但那样会涉及带电操作,容错率会很小,而且您的体感会和一场无麻醉的外科手术相当。”

 

“风神保佑。”凯亚松了口气,“如果实施第二种的话我需要怎么做?”

 

第二种的原理是让工程师进入Jager第六节颈椎处的控制室手动把神经同步断联。鉴于Jager的防水标准,打开控制室的门需要给两枚颈部的固定螺栓强制减压然后再拧出。凯亚龇牙咧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大补丁。他的神经脉络和Gypsy还保持着低水平的同步,外力介入的强行断联让他觉得有人正尝试着把他的头从脖子上卸下来。螺栓拧得非常紧,派来的工程师每拧几下就要喘口气,于是疼痛像潮水一样迅速地席卷又退去。他像溺水者一样抓紧一切时间呼吸。

 

“理论上应该已经断联了。亚尔伯里奇中校,您能再试试吗?”

 

“如果不是还是痛的要死我早就和你们汇报了。”凯亚感觉汗从他作战服密封的领口流到紧束的裤脚,“一点解绑的迹象都没有。”

 

“没法和你神经断联的可能是我。”Jager里的鬼魂从刚才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现在终于幽幽地开口。“之前在漏斗附近的时空错乱结束以后我对环境的感知力增强了,结合现在的种种迹象,很可能是因为我们借Gypsy的意识见面的行为改变了一些交叉的神经通路。一部分的‘我’被Gypsy让渡给了你,而你接入Gypsy的潜意识拒绝一切可能把我掰成两半的行为。”

 

“听起来不像完全的坏事。”凯亚评价道。

 

“对我来说已经够糟了。” omega说,“也许我们真的得试试你通过完全标记‘唤回’的理论。我不想看着你在好好的Jager里无端发臭。”

 

“荣幸之至。”他的alpha回答。“指挥室,能给我一点私人时间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亚尔伯里奇中校,您之前在和谁说话?”

 

“给工程师十分钟撤离。”法尔伽接过话筒,“维护小队‘鹰’,工程队离场后立刻把Gypsy转移到1号停机库,卸下她的全部武器、加装所有约束器。限时二十分钟。”

 

“感激不尽。”拧出的螺丝被复原,蓝发的驾驶员第一次切身透过Jager感受到平静和完整。机库的门关上了。黑暗笼罩下来,他想象自己融化进周身这偌大的空间,在这空间里他格外真实地感觉到迪卢克的存在。凯亚自暴自弃地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一个吻。他知道有一绺温柔的红发从鼻侧滑到他的唇边。

 

“嘿,”他的omega说,“看着我。”

 

于是凯亚摘下眼罩、袒露出他全部秘密的伤痛。他温顺地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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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a家长经常会犯一个严重的育儿错误。他们经常让看上去感情很好、非常和平的alpha和omega孩子在同一间房子里生活,却不知道有些东西就算两间卧室分别在走廊两头、发情期的时候两道门各上三把锁也没法拦住。迪卢克很早就发现自己是对抑制剂不敏感的类型,只有一个牌子的针剂对他勉强有效,而且他还对市面上最普遍的那种片剂过敏。克里普斯在家的机会不多,不够他注意到自己的大儿子每次发情期都会比别人多发好几天的烧。

 

痛苦的信息素越过铁锁和门缝在整间房子里蔓延,在一个分化边缘的alpha鼻子里严重程度只略低于世界末日。凯亚怀疑自己没到18岁就分化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原因。如果浴室那次还能用紧急避险来解释的话,当爱和末日第二次敲响他卧室门的时候,年轻的alpha感到自己的牙和手指都在疯狂颤抖:一个陷入成灾的性欲,一个捧起他们两人的自尊。

 

“如你所见。”迪卢克说,“你长期不规范用药造成的超强易感期也通过Jager部分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却没有抑制剂可以吃。作为补偿,我需要你的帮助。”

 

“但也如你所见,”凯亚笑起来,“工程师进不来,我也没法给自己解绑。自助和让一个易感期alpha不戴止咬器在你周围自由活动,你得二选一。”

 

凯亚承认自己非常坏心眼地在测试一个被诱导发情的omega的自制力。稍微有点理智的omega都会选第一种,而作为一个卑劣的alpha他极其想听见迪卢克的自持形象微微碎裂的声音。但他显然忘记了自家omega在这种方面并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理解。手脚的固定扣弹开的瞬间他用一种非常不雅观的姿势摔到了地上,然后一双无情又无形的手把他翻过来开始飞快地解他的扣子。

 

亚尔伯里奇先生哑口无言。敌在暗我在明,他的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但一个做事讲究效率的omega好像也不能用敌人来称呼。他试着去触碰面前的空气,满意的呻吟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轮廓,把手抬到大概是乳头的地方轻轻撩拨,更多紊乱的呼吸就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我有一个猜想。”迪卢克一边喘一边继续忙碌,“你从一开始就能听见我,因为驾驶员通过Jager和外界的默认交流方式就是声音。你很习惯通过‘想象’获得这方面的感知。接下来想象一下我的腺体就在你面前。试一试,靠信息素去找到它。”

 

“这里?”凯亚问。他凭直觉找到一个小小的凸起,伸长舌头舔了舔又嗅了嗅。葡萄的香气突然在他的周围爆炸开来。Alpha倒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差点被溺死在这久违的温柔乡里。

 

“很好。” 迪卢克说,声音微微有一点发抖,“那么下一个是味觉。就是刚才那里。咬下去。”

 

凯亚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作为一个能对大多数同类施加alpha压迫的家伙,他居然被一个omega的命令吃得死死的。犬齿已经蠢蠢欲动很久了,他按记忆里的角度轻轻咬下去,血味和更大的葡萄味就涌入他的口腔。他忍无可忍地扣住大概是肩膀的地方重重地舔舐,他的五感立即被皮肤的温软和馨甜包围了。但他依旧无法触碰到他心爱的人。剪影只会在舌尖留下酸涩的余味,半真半假若即若离的爱意格外令人发疯。他烦躁地喷了喷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要冲什么东西发火。

 

“我要怎么样才能重新看到你?”他问,想象自己揽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坐起来,同时觉得自己简直傻透了。“之前在漏斗里不是成功了吗?”

 

“视觉是最后一项。”迪卢克的语气明显在回避什么问题,“接下来是触觉。”

 

“为什么?”凯亚问。

 

“因为发情期很糟糕。”迪卢克回答,然后用行动证明了情况到底有多糟糕。触觉还没有回笼,但刚才的成果已经够凯亚听见水声,很响亮的水声。在之前无数次自慰的时候年轻alpha曾经设想过一个omega身体里的景观,他大概听说过发情期的omega会整个湿哒哒的,但没有想到会那么湿,也没有想过对方能用这种姿势直接上垒。凯亚现在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迪卢克说视觉是最后一项。视觉必须是最后一项。在他最疯狂的春梦里都不敢设想自己和迪卢克的第一次是这样的。凯亚也不敢低头去看下面到底在发生什么,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从下身传来扩散的颤抖的温热。

 

Jager的监听已经被关掉了,不过就算没关掉刚才的全部对话也早就说明了问题——想到这一点他放任自己呻吟出声,同时绝望地把面前看不见的身体搂紧。他大概错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迪卢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这种声音通常只在他们互相帮助过了火的时候才会出现。然后omega呜咽着高潮了,在那具身体痉挛着咬紧他的瞬间他的怀抱突然被温暖潮湿的触感充满。凯亚不敢置信地上下摸了摸,带着歉意发现他刚才不小心把对方勃起的前端夹在他们的身体中间。迪卢克在不应期的困顿中不满地哼了一声,听上去却像是猫咪欲拒还迎的抱怨。

 

“你没有瘦啊。”凯亚把他抱起来掂了掂。

 

“因为这具身体是问以前的我借来的。”迪卢克说,然后迅速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说一件很离谱的事情。“现在我终于清楚了。准确来说,Gypsy无法将你弹出的另一项理由是她里外的时间并不一致。我们现在活在之前漏斗中的某一个时间点,而指挥室的时间依旧正常向前。当下‘跨越时间线与驾驶员彻底断联并将其弹出’是一个不可能事件。”

 

“所以我们回到了哪里?”凯亚在迪卢克大腿上摸到一个很熟悉的疤,一套疯狂的猜测随即涌上心头,“不会是——”

 

“你马上就会亲眼看到了。”迪卢克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凯亚于是触碰到他挂着汗水和泪水的轮廓。

 

“来吧。最后一种感官。”他问,“需要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迪卢克回答,“你只需要放轻松、闭上眼睛就好。”

 

“就算在漏斗里的时候我也没有看到你的脸!”凯亚也没法形容重获的触觉到底给了他多少的安全感,总之他终于有这个心情翻着旧帐抱怨。

 

“因为就算在同步状态里,我们看到的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迪卢克引导着他的手抚摸自己,汗湿的手指顺omega的鼻梁一路下滑到锁骨。他们之前互相帮助的时候几乎完全禁止越界的互相触碰,所以对凯亚而言,通过触觉描摹之前只用眼睛丈量过的身体彻头彻尾是全新的体验。他抚过比印象中更长的卷发,婴儿肥只褪了一半的脸颊,迪卢克坚硬的骨骼还没有完全被肌肉武装,柔软的胸腹稍一用力触碰就下意识地绷紧。现在凯亚基本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他感觉到一道缱绻的注视,这注视由性开始,却绝不是到性就结束。然后迪卢克凑上来吻了他。

 

“我之前确实是错了。”红发的omega说,“我一直都爱你。”

 

被动失明和主动蒙眼的界线就是那么窄,窄到一句轻如耳语的告白都能轻易击穿。凯亚在睁开眼之前就知道迪卢克回来了,然后惊喜地看见他们站在入伍后的第一间宿舍里,他对着衣柜柜门后面的日历站着,而迪卢克抱着双臂靠在床栏上看着他、床头柜上放着一整板吃完的抑制剂。这间宿舍对他们两人都意义重大,因为这是义父去世后他们第一段完全快乐的日子,而且在此之后的每一间宿舍都没有这样美丽的朝东的窗户。不用拉练的早晨他们的固定节目就是一起缩在凯亚的上铺看日出。

 

日历被撕到6月21日,夏至日。凯亚回手把柜门关上,迪卢克就对他张开双臂。半个月太久,他几乎都忘了那双红色眼睛里的注视原来能这样热烈。超量抑制剂终于完成了它24小时内坎坷的使命,依旧同步的发情期里他们开始无休无止地接吻,把一切丑陋的动物性的渴望都平等地摆在对方面前却丝毫不感到羞耻。爱是宽容的,而沉浸在迟到过久的爱意中的omega更是。他们滚倒在迪卢克的床上,像饿极了的小动物一样急不可耐,一面相互啃咬着一面纠缠在一起。

 

凯亚想去床头柜摸润滑剂,但是还没起身就被迪卢克扣着肩膀拉回来、捏着手腕往自己下身送。他怀着不敢置信的心情伸手一摸就陷进去一个指节:那个小洞已经比用了一整瓶润滑剂更湿,热乎乎地渴望地吮着他的手指。终于放纵自己发情的omega同时急切地想做两件事,他的头往一个方向偏、好露出腺体,同时腰又往另一个方向送希望被抚慰。在这种时候他终于完全坦诚地展示出自己本能的脆弱。凯亚把他摆成跪趴的姿势,但迪卢克又偏要翻回来,过大的力气把两个人都在床上翻了个个。荣辱心下线以后他毫无顾忌地张开双腿盘在凯亚腰上。

 

“刚才那样不是更好吗?”凯亚哭笑不得地俯身向前,把自己慢慢推进去。

 

“刚才那样没法看到你。”迪卢克的抗议声融化在一串快乐的呻吟里。

 

凯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迪卢克之前说重获视觉的关键在他本人。全世界最自律的omega终于意识到他正视义务的时候也必须正视爱,但现在凯亚要告诉他一个合格omega需要正视的还不止这些。他还需要正视欲望、占有,正视捕食者的粗暴和威压,然后在他们没得选择的一切里依旧找到那份爱与被爱的疼痛。迪卢克还在纠结怎么在吞得更深的同时让凯亚照顾到他的腺体,浑身的肌肉不自然地绷着,于是alpha把他抱起来摁在床梯上、衔住他腺体的同时架高他的一条腿粗暴地进入。Omega湿得一塌糊涂,就算这样糟糕的角度也没有给他们造成一点的困难。迪卢克很快就又高潮了,手指抠在床梯上扭头要和他接吻。凯亚威胁性地咬上他的后颈,命令他按自家alpha的节奏来。迪卢克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你说什么?”凯亚凑过去问。

 

发情期看来确实是把迪卢克的脑子烧坏了。红发的omega扶着他的腰把他推出去,转身用舌头亲昵地舔过他的五官,然后在他的嘴唇上咂了一下。“小气鬼。”迪卢克说,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小气鬼。”

 

“那小气鬼也没必要出人出力了。”凯亚报复性地在对方的后穴抠了一下,带出一小滩omega自己的粘液顺着他的腿往下流。他往床上一坐开始自己解决问题,不顾旁边持续不断的抗议。

 

“你自己说的。”凯亚说,虽然他自己也硬得发疼。“小气鬼就是那种每天除了义务内的事情别的都不会照顾的人。我们可以再临时标记一下,就照我们之前那样解决,然后你这个月就不会继续发情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你不能这样。”迪卢克为难地走过来在他身边躺下,把鼻子埋在他颈侧蹭来蹭去,“我都说了‘那种’话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说了‘哪种’话?”凯亚知道自己这么做超级混蛋但依旧决定不依不饶,“你说过很多很伤人的话,那时候我也这么回答你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说了……你知道哪种话的!装蒜就没有意思了,亚尔伯里奇!”迪卢克的脸整个红了,然后新的情潮袭来,他不受控制地握着自己前端软倒在叠好的被子上,但被子显然不像alpha的抚慰那样全方位有效。发情的omega痛苦地呻吟起来。“我们就不能把最急迫的问题解决一下吗?反正你也在易感期?”

 

“求人要有诚意。”

 

“求你了。”迪卢克借了他的一只手在自己身后摁动,换着各个角度刺激最舒服的地方。但刚才完全合拍的体验实在太好,与之对比所有其他抚慰都是隔靴搔痒。他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握住alpha的阴茎想要自己往下坐。

 

“你离正确答案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凯亚眯起眼睛把omega一把托住,“就一——点点。真的不再试一试吗,我的好哥哥?”

 

“我不能失去你。”迪卢克呜咽起来。

 

“还差一点。再给你一次机会。”刚才的一小会儿已经够alpha捕捉到猎物的敏感点,他借势飞快地抽插了一次,迪卢克的阴茎就尴尬地弹起来打在他的肚子上。“最后一次机会。”

 

“够了!我爱你!我想要被你完全标记,和你一直做爱!这样你满意了吗!”眼泪从那双好看的红眼睛里涌出来。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答案更令人满意了。凯亚一松手,他们就紧密地楔在一起被快感淹没。愤怒和耻感被欲望高效地洗刷,迪卢克狂乱地亲他,同时热情地吮他,凯亚也就不再顾忌其他加倍地给他他想要的。迪卢克有时候看上去他马上就要散架了,嘴里一会儿说太超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行还要更多。房间里的信息素浓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凯亚要起来开窗,迪卢克就像树懒一样挂在他的身上。从窗缝里扑进来熟悉味道的初夏的风,带着比春天更多一点的刁蛮扑在他们汗涔涔的脸上。

 

“冷不冷?”凯亚拍拍迪卢克的脸要他清醒一点。事实上他也有点昏了头,但被风一吹稍微回笼了一点理智。那双红眼睛懒懒地睁开一条缝然后又闭上。

 

“热。”迪卢克甚至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他累了,被快乐和情欲充满的身体像一团棉花一样漂浮在地面上方,要定神想一想才能反应过来那是凯亚抱着他站在那里。

 

“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有做。”凯亚在他的耳边说,依旧坚持着要他睁开眼睛看他。“你确定你想完全标记吗?”

 

“我讨厌抑制剂。”迪卢克说,“你是最好的。”

 

凯亚经常听alpha们在私下里吹嘘永久标记时的场面。抛开夸大其词的虚荣部分,每一段故事听上去都比战争更像战争。成结的过程很痛,咬破腺体注入信息素的过程很痛,在这个过程里再怎么昏了头的omega也会挣扎、反抗、试图逃脱,然后被迫加倍地体会被结卡住的痛楚。但他没有办法这样对待迪卢克。他是被爱俘虏的动物,是自愿向伴侣俯首的捕食者。如果动物性的部分必须疼痛的话,凯亚想,那他所能给予的也就只有温柔。迪卢克半梦半醒地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但他在对方紧绷的腰背上摸到掩饰不住的紧张。

 

“要开始了?”他捋了捋迪卢克的头发以示鼓励。

 

“来吧。”迪卢克示威性地在他肩上磨了两下牙。

 

发情期omega完全敞开的身体永远大写着邀请,凯亚深深浅浅地抽插了几次就被迫缴械。温暖的体液将他完全包裹,同时铺天盖地的葡萄味和薄荷味糅合着占据了全部的空间,这期间迪卢克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只是用力把他抱得更紧。标记完成的同时好像有什么魔法突然开始发生,潮汐倒流,漩涡倒转,颠倒的漏斗自下而上开始滴漏。就像每一个老套故事里一样,午夜的吻唤醒美丽的公主,夏至的性也同样带回年轻的爱人。他们满身大汗地在Jager里醒来,一切的陈设都和之前一样:天花板的补丁,前挡风玻璃的裂纹,只剩一个的看上去非常不协调的驾驶座。

 

但他们这下子都是活生生的人了:是带着牙印、淤青、挫伤和吻痕的被发情期烧昏了头的一对笨蛋,衣冠不整地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分配一套并不合身的作战服。“今天是几号?”凯亚问,看着迪卢克努力把自己塞进他的紧身夹克里感到一阵恍惚。

 

“四月三十。”幻觉永远不会给出时间确切的回答,但他失而复得的搭档、恋人、标记对象可以。他听见迪卢克口齿清晰地这样对他说,终于能低头吻上那只把旧梦托到他面前的遍布伤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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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无限延长的日落里商量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让凯亚先回总部和指挥室交涉、然后再决定怎么向圣瓦伦丁计划的所有人重新介绍他这位死而复生的伴侣。有些细节不能省略,有些细节没法细说,但总之法尔伽也同意他回来了就是最好的事,其余的手续会在尽可能服众的基础上从简办妥。迪卢克站在驾驶室里看着一个蓝色的脑袋从大楼里弹射而出一路狂奔上栈桥。

 

“下午好!”那个蓝发的alpha大喊,“迪卢克——”

 

迪卢克转身解锁舱门。重新踏上下行电梯的时候他的腿还有点软,而暮春芬芳的风和夕阳顺着满是划痕的有机玻璃长廊呼啸而入、像愉快的大型犬热情地舔过他的五官向他证实他的存在。他感觉自己在飞行又感觉自己在做梦。这一次,不透过Gypsy遍布六边形防辐射网格的挡风玻璃,迪卢克看到凯亚站在栈桥的另一头冲他非常用力地挥手。“在等我的时候很寂寞吧!”凯亚喊,高空的风鼓起他没扣好扣子的衬衫。有点破音的句子从他堵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和他的影子一起被拖得很长。

 

“还行。”迪卢克说,回身给栈桥的入口上锁。“禁止靠近”的警戒灯随即熄灭了,Gypsy永久滚烫的反应炉在他们背后继续发光发热,把附近的空气连带里面的飞虫揉成一团褶皱优美的绸子。升腾的带花香和绿意的雾气平等地把一切告白溶解吸收,仲春寂静的高空甚至没有一只乌鸦经过。那个蓝头发的alpha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别过脸骂了一句粗口。

 

笑在他们的脸上同时不受控制地爆炸开来。凯亚张开双臂开始向他的方向冲刺,然后他们就在一个很大很用力的拥抱里一起狼狈不堪地泪流满面。“九点了。”凯亚说,故意把眼泪全部蹭在迪卢克的肩膀上,“你该催我去吃饭了。”

 

“我该催你去洗澡,然后赶紧写检讨。”迪卢克撇撇嘴,“就算法尔伽放你一马,琴那边至少要写六份。”

 

于是他们并肩往总部大楼的方向走,仿佛走进一场不知归处的时间回溯。末日的春天慷慨地把日光倾倒向大地,在过多的热力和温柔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同时蒸发,只剩恒久的夕阳一路顺延至日出。凯亚低头瞟了一眼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苦难让他们变得年轻,但恋爱绝对更加强效地让他们变得幼稚。他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迪卢克从脖子往下都僵硬的姿态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高中男生。

 

“你笑什么。”红发的omega连抱怨的声音里都带着紧张,于是凯亚故意使劲捏他的手掌、放声笑得更加猖狂。

 

“笑你明明超——级爱我。”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也忍不住脸红地扭过头去。

 

La fin.

Notes:

Jager: 大型机甲,通常由两个驾驶员共同操纵。
Mega Jager: 自设的超大号Jager(简单理解为更大更难开)。
Drift: 在文中粗略译为共感/同步。两个驾驶员通过Jager进入对方的思维共享记忆。
Gypsy Danger: 《环太平洋》原作中的主角Jager。很喜欢(很喜欢)。
Chase the rabbit: 《环太平洋》原作中的固定表达,个人理解为被回忆裹挟carried away难以主动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