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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三位兄长,旦愿随你们一同前去天邑商。”
从梦中醒来的前一刻,孔丘对上了那少年郎惊讶的视线。少年在三名较之年长些的青年面前文雅地行礼,穿着古朴,至少是三代时的服饰。隔着上百年的岁月,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似乎瞧见了自己。
犹枕着数卷泛黄的竹简,硌得脖颈隐约作痛,孔丘暗自感慨上了岁数,挑灯阅览半宿便觉眼花腰酸。最上首那卷,乃是他途经祖籍宋国时得来的《坤乾》,正与自鲁国誊抄出的《象》对照,重读文王之《易》。
父亲叔梁纥为逃避战乱定居于鲁地陬邑,孔丘尽管身上流着殷汤苗裔宋微仲的血脉,却是在年过知天命才首次来到祖籍。他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自幼沐浴着鲁国的仁爱教诲,相信国君需爱民如己,方能保社稷不衰。
《象》据传乃是鲁先君周公旦亲自撰写,为《易》之卦象作注。随着年岁增长,以及接触国事朝政等实务的种种磨砺,孔丘逐渐认为那些光讲仁爱的言辞过于空泛,与三桓的斗争更让他意识到无处不在的权术似罗网,揣测《象》并非出于定天下平管蔡的周公本人,仅是他人假托。
孔丘原以为自己四十而能不惑,五十余却重又困惑,于是再次向老聃问道。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老者给予他与前几次不同的回答:去读《易》吧,那里有你想要找寻的答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孩提时读《象》的开篇之句,与现如今远离故土颠沛流离时读来,滋味自然大相径庭。同时他在沿途各国收集了对《易》的不同版本注解,其中尤以殷商遗民的宋国宗室私藏别具一格。
《坤乾》者,乾坤倒置也。赠书者谈及时语带癫狂:“文王在《易》里留下了逆转乾坤的密钥,衍伏羲八卦为六十四卦,他便是凭此灭商!”
《易》中所写的究竟是什么?是仁德爱民的谆谆教导,还是灭国兴邦的治世谋略?
间隔数十载,孔丘重新翻开了《易》。
“元亨,利贞。初九爻:潜龙,勿用。九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爻: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晦涩难懂的文字,《坤乾》中对此给出了与《象》不同的解释:易卦原是商王沟通上神的途径,文王窃取而为己用。乾即彼时强盛的商,终至亢龙有悔而群龙无首;坤乃阴顺潜伏的周,决战于野而龙血玄黄。
他似乎进入了相同又不同的梦境,孔丘明悟梦中的时间往前推进了。
这次他的感知更清楚了,似乎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年轻,作为仆役之一正跟随在那一行兄弟的身后,推着载物的木板车,一同朝某个目的地行进着。假如梦中的时间没有推进太久,那么他们应该正前往“天邑商”。
由那几名兄弟的交谈中,他清楚了缘何只有三位主家——阿父被囚于天邑商,成年的兄弟仅有四人。既然四子旦非常想要一同前去,那么三子鲜便允诺留下照料部族内务。
如此熟悉的故事与人名,任何一个对商周之交的历史有过了解的人都会猜到他们的身份。
西伯有贤名,故遭商纣猜忌,被囚于羑里。
孔丘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停留在那三位年轻的兄弟之间:
最年长的邑,后世多称他为“伯邑考”,因早逝而与他的两个弟弟相较名声不显;居次的发,开创了煌煌宗周,在牧野击溃商军的武王;年纪最小的旦,外形上不若两名兄长英武雄壮,生得温润文雅,神态中还有些初出远门的紧张……孔丘定定地望着他,忘了注意脚下,不慎被绊了一下,幸亏身边的同伴搀了他一把才没有摔倒。
他梦见的是少年时代的周公,辅佐成王、营建洛邑、制礼作乐的鲁国先君周公旦。他半生推崇周礼,遵循着这位先辈的脚步,如今竟能在梦中走一回斯人走过的道路,幸甚。
这场梦没有就此醒过来,由是孔丘注意到方才险些绊倒他的是何物——骸骨。
很小,勉强能分辨出是人的头骨,生前应该不超过一周岁。
缘何在这通向京城的大道两旁,都会随时踢到婴孩的头骨?商纣之残毒,竟至如此吗?
遥遥的有刀剑入肉声、嘶哑哭喊声传来,周族一行人的队伍并无躲避之意。继续走了一阵,孔丘便明白了那具婴孩头骨的来源。
幸亏在梦中没有嗅觉,闻不到煮熟的肉香伴着浓重的血腥。
沸腾的锅中漂浮着幼儿的肢体,被推倒在地的奴隶们在尸体间挣扎,人尸及狗尸似无甚差别地码放在一起,执刀兵者仍在进行屠戮,不,这是一场祭祀仪式,工匠们正在祝祷明日将得到优良的锻品。而另一侧似乎新修建了一所房舍,主家决定在墙根下活埋几名三四岁的孩童,作为祈求家室安宁的供品。
斧钺挥下前,忽然有一成年的奴隶越过卫士扑上去,死死地将一名孩童护在怀中。这人衣着破烂不堪,躯体上亦伤痕累累且瘦削干瘪,孔丘甚至无法分辨其性别。但不需多么深邃的知识,随便谁都可以猜到,那应是孩童的父母之一。
奴隶没有回应斥骂声与驱赶声,仅是这么死死地搂着自己的孩子,哪怕双臂、双足逐一被利斧砍断,发出痛苦的吼声,却依然维持着姿势,努力地用全身覆盖住孩子。兵刃从其背部贯穿进去,拔出时带出淋漓的鲜血,那孩子显然也未能幸免。
然而直到两具肉体都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旁人仍然未能掰开那蜷曲的躯干,无法将孩子完整地取出来。于是杀祭者恨恨地骂了一声,从奴隶群中又重新点出一正瑟瑟发抖的幼儿。
周族的三名兄弟已驻足良久,孔丘从他们脸上看到哀悯与恐惧,这样的反应终于将孔丘拉回现世,不至于将那场面视作妖魔的盛筵。旦的话音压得很低,萦绕在他梦将醒未醒的时刻。
少年的周公向两位兄长发问:
“这便是商吗?我们一直在为之效力的上邦天国?”
窗外仍是黑夜,油灯尚未熄灭,孔丘醒来时手掌还按着竹简。昏黄灯光下《易》的书简恰翻到损卦六三爻:三人行,则损一人。
史书中没有留存明确的记载,可父老相传,残暴无道的商纣戕害了文王长子伯邑考,并逼迫文王吃下了亲子做成的肉羹。孔丘编订《诗》时,曾听过周王畿内乐调《大雅》中隐晦的暗示,“长子维行,笃生武王。”
假若窥见的真是数百年前的一幕景象,那些进行祭祀的人是奉商纣之命吗?可他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工匠、富户。
孔丘皱了眉,在他弱冠之龄时其实也曾目睹人祭。
彼时掌政的季平子以莒国俘虏为祭品,煞有其事地声称上古之时便用人做祭,神灵最爱的原是生人血肉云云,这引起许多鲁人的不满与咒骂。
“周公之灵恐怕不会再来享用鲁国的祭品了,因为周公只接受仁爱者的供奉。”
《坤乾》中写道,商王通过献祭获得神明的眷顾,被赐予了以骨占卜的奥术,而文王周昌暗中将之窃取,并改头换面,重新命名为《易》。孔丘抚摸过竹简上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那里像是磨损,也像是被人为地凿去,他想,商王向神明献祭的或许就是人。
另一个念头令他不寒而栗:或许不止是商纣,也不止是商王,商族从上到下、达官贵族与贩夫走卒均在献祭生人,以求神灵的庇护。
又是什么湮灭了历史的真相?
后数夜的梦里,旅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周族一行人到达了天邑商并居住下来。孔丘在梦里的行动范围与自由度也更大了,他所扮演的身份约莫是周族带来的仆从,替主家采购物品之余,游览着这座数百年前一度辉煌无限的殷都。
宋人在《坤乾》中将大邑商——天邑商的别名或误写——描摹得富丽堂皇犹如人间仙境,然而孔丘亲眼见证的是无数的血腥,处处是人牲的血肉骨骸,尽管这里的居民早已熟视无睹。
周族在商都的落脚处由有苏氏提供,有苏氏的女儿很得商王的信重,愿意帮助周族的三兄弟在商王面前美言,她推举周邑成为商王的扈从。孔丘偶然地在主家私下的交流中听到那个异常熟悉的名字:妲己。
周邑性子机敏,办事勤快,据说商王颇为欣赏他,简拔他做了御者,对周昌的态度便也有了松动。孔丘附在仆役身上,察觉他笑意日增。跟随他去屠场采购时才恍然发现,这位历史上早逝的“伯邑考”,此时非但仕途亨通,情场上亦志得意满,真是最为快意的年纪。
与他在道旁相会的女郎姓姜,父亲在商都做屠户,祖籍与周族毗邻,爱询问周邑西土方面的故事。女姜的相貌在小民中绝对算得上美丽,姜姓女似乎原就是美丽的代名词。孔丘想起曾经见过的齐侯女,“颜如舜华”。
这位姜姓的美人让孔丘不免想起另一位历史名人:太公望。诸齐侯的先君,有周一朝的开国功臣。传说太公钓于渭水之滨,西伯闻之贤,亲驾车相请。
不久后,他竟也登上那辆传说中的车驾。
在有苏氏与周邑的劝说下,周昌终于蒙商王赦免出狱。闻知长子身为前途大好的商王御者,竟打算与屠户家的女儿结为姻亲,纵然贤明如文王,也表现得大为不满。
但周昌并非守旧的古板之人,他以蓍草起占,卜得的卦象似是吉兆。孔丘看到他犹豫徘徊,复令仆从牵来马车,欲往屠场一行。
传说里的文王访大贤,需焚香沐浴斋戒三天。周昌前往屠场显然无须经过这等工序,毕竟恐怕回来更得沐浴。越是向那个方向走,气味便越是难闻,道路也愈加难行。
路上有牛车急忙忙地经过,擦碰到车壁,撞得周昌站起身来问话。驾车之人劓鼻刖足,交流时口齿不清,孔丘无法分辨他在说什么。牛车上拉着一车瘦骨嶙峋的奴隶,眼神空洞而麻木,与他们的目的地看来是同一方向。
周昌命他停下车驾,遥遥目送着驶离的牛车,“一车鬼也。”
女姜的父亲果然是太公吕尚。
不过周昌与吕尚的初见并不投机,或许没有人乐意咬住笔直的鱼钩。孔丘在侧听着,几乎颠覆尽他所知道的故事。
早在古公亶父——文王的祖父,后世追赠的周太王时候,周族就开始领受商王之命,在西土捕猎羌人奴隶,运送到天邑商做人牲用途。吕尚便曾是羌人奴隶的一员,被周昌的父亲季历率众捕来,侥幸逃脱被作祭品的命运,却在屠场日日宰割自己的同族。
周族原本就是羌人的一支,彼此亦有通婚。吕尚是迫于生计不得不为,可周族始终以成为商人的爪牙为荣誉。
至于周邑与女姜的婚事……吕尚不同意女儿嫁给仇敌的后裔,他让周昌看看屠场里的水沟。奴隶的骨骸与牛骨混杂着丢弃在角落,还有人在捡拾那些蘸着血水的骨,将它们捣碎了作为食物。
周昌回到居住的宅院,向儿子们叙述他的经历。而后他们各自沉默,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孔丘跟上年少的周旦,听到他轻声感慨,“这才是泰伯与仲雍出走的缘由。”
史载古公亶父生三子,季历最贤。太伯、仲雍让天下,退避于吴。
他们不愿协从父亲尊王命捕同族做人牲,于是离开了故土,迢迢远赴荆蛮之地。断发纹身,盖以赎己。
对周昌与他的儿子们而言,这已经是从族内老者们口中听闻的往事。季历年迈时运送人牲入商都,不慎卷入王室纷争,死不得归故土而葬。一直到前几年,周族才重新得到商王的眷顾,周昌倏忽被囚无疑令他们担忧季历往事重演,好在情形没有那么坏,反而有因祸得福的趋势。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不久后或许就要重操旧业,向吕尚的同族再度举起兵刃。假如周邑继承了父亲的族长位置,他将来也得做类似的事情,那么女姜的处境定会很尴尬。周旦呢?他是否愿意遵循父兄的脚步,抑或是与勾吴的开国之君一般远走他乡?
然而纵使文王善卜,天意仍旧浩渺难测。无形的手拨弄命运,所有一度有过的犹豫、矛盾,在那一日的惊雷后皆不复存。
那本该是他们都期待过的时刻。
商王,天邑商的主宰帝辛接纳了周族,预备正式册封周昌为西伯,命周族代天牧西土。众人欢欣鼓舞,帝辛特留下周邑,说要他为典礼做准备。
可是周昌与他的儿子们都没有想到,所谓的“准备”是用周邑为人牲献祭给上神。帝辛颇欣赏周邑,认为这是一名优秀的青年,因此他判断神灵们也会爱这份祭品。
年轻的男子被束缚在绳架上,身体洁净,首先被剖开的是他的背部,特地选取了最优质的肉细细地剁成醢。典礼上商王与贵族们向周族人颔首举杯,示意他们吃下周邑的肉醢。
仆从们没有食用上等祭品的资格,孔丘注视着周昌、周发与周旦,他们面色苍白,但不得不谢过商王的“好意”,忍着反胃的冲动饮血啖肉。
晦暗的云层间惊雷乍现,雷声震震,响彻百里。周昌紧握着手中匕鬯,咽下长子的血肉。
“这次祭典看来很受上神眷顾,”来自有苏氏的朋友、妲己的兄长苏忿生拍拍周旦的肩膀,“从此后你们周族便也是文明的部族,同享天神的庇佑。”
下
周昌及他剩下的两名儿子逃亡似的回到了周原,他得到西伯的尊荣,却没有表露出多少喜悦。年老的西伯日复一日地躲入阴冷无光的地窖,在其中占算推演神秘的卦象,他声称得到了天神的启示,在不远的未来,周将取代商,成为天下的新主。
西伯为这个计划起名为“翦商”。“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以禽鸟为象征,而“翦”正是拔除羽毛之意。
而后周族便开始为翦商大业而筹备。吕尚加入了他们的阵营,因为周昌向他许诺,他再不会替商王捕猎羌人。而若能使商覆亡,便再不会有羌人被迫成为人牲。女姜对着周邑的遗物失声嚎啕,流泪数日,随后与周发成婚,这是她加入翦商事业的宣告。她被周原的人们称为“邑姜”。
受命于天的周昌为自己定下了“文王”的尊号,这在后来的历史上被认为是他的谥号。文王在位十年间,命太子发及诸子率兵四处征战,伐犬戎、密须,败耆国,灭崇国,周族的领土再不局限于周原,他们在原属于崇国的土地上建立新都镐京,在灵沼设立辟雍,模仿商族的王室学堂,训练年轻的战士。
这期间孔丘其实已从梦中醒来过数次,但他不愿错过后续的故事,于是枕着《坤乾》强逼自己继续入梦。前回附身的仆役不知所踪,或许梦境随着他的意愿变化,附着虽有所更易,或为庭中树木,或为檐角坠饰,一路伴随着年少的周公。
周旦从天邑商返回后,看起来与往日的变化最小,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沉静内敛。兄长周发继承了族长位置后,夜里失眠的频率更高,难得入睡亦多梦,常来找周旦解梦。
周发苍白着脸,惴惴不安地抓紧周旦的手指,像是快要溺毙的人抓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阿父说他得到神启,我却一次都没有听到。旦,你能听到吗?能听到天神的低语吗?”
“阿父听见了,我们终归也会听见的。”周旦平静地安抚次兄,但孔丘知道他偶尔也会在看到炙肉时冷汗直流,甚至于反胃呕吐。从天邑商归来的人没有真正若无其事的,他们在血肉深处永远地烙下了一道伤疤。
“商是受神眷顾的上邦大国,周仅仅是西陲小国,我们怎么能战胜强大的商?阿父回来后就神神叨叨的,说在地面上会被那些鸟雀看见,凡鸟中藏着商王的耳目……你信他的占算?你信他的神启?旦,他是被大兄的死逼疯了!”
声音很低,大约唯恐被他人听到,动摇了人心或引来灾祸。但声音是尖锐的,跽坐的身躯还在颤抖。周发的眼睛里遍布血丝,他年纪尚不算大,眉鬓却已悉数斑白,这个手背上青筋暴突的新领袖才更像是被逼疯了,被过于沉重的压力逼得发了疯。
“我信,”黎明前天色昏暗,原是一日中最无光亮的时刻,周旦的脸上仍然是令人心安的平静,温言道,“阿母也曾梦见荆棘占据了商都的废墟,上神不会永远荫蔽商族。”
“但凭什么?凭什么是现在,凭什么是我们……”周发松开了紧握的手,沮丧地抓着头发。丰镐之地日渐繁荣,他不敢向强大的商宣战,害怕那将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毁了这来之不易的盛况。
“因为德。因为商王失德,连他的兄长、叔父们都暗中向我们求助,上天庇佑仁爱有德者,”周旦越说越快,越说越踏实,孔丘意识到他或许是在这一刻才将自己的逻辑彻底统合在一起,“气运已经转易了。商王得到天下并非倚靠祭祀,这是他们的错谬。彼时夏桀失德,夏人及各部族求援于商,众心归于商而德归于商,因此商得到天神的恩眷。他们却以为天神像野兽一样贪图血食,无休止地增加祭品的数量,反而失去了赖以得天下之德。”
周旦再次重复了一遍:“气运已经转易了,武王,德在我方。”第一缕熹微的晨光从他的背后升起来,一点一点照亮了整个天幕。
那轮升起的朝阳赤红如火,仿佛鹿台上的熊熊烈火。牧野鹰扬血流漂橹,帝辛穿上佩有五块天智玉的宝衣,跳起最后一支祭祀用的舞蹈,口诵祝词。
平民是比奴隶更优质的祭品,贵族是比平民更优质的祭品,而商王本人……无疑是最贵重的祭品。于是穷途末路的商王焚身以火,冀望上神会被取悦,替他诛灭周族。
武王率军直入殷都的皇宫,在战车上对着商纣的尸体连发三箭,然后他跃下战车,用短剑劈砍尸身,最终用铜钺斩落首级,将之悬挂于西方的太白旗下。
他向商族的降臣回礼致意,高声向众人宣布:残暴无道的纣王已被诛杀,天神既然对戮尸的行为无动于衷,就表示祂们并未接受失德之君的祈愿。武王的宣告掷地有声,可言犹在耳,他便在商王朝的旧都举行了又一场规模盛大的燎祭。
孔丘无法判断自己如今附着在何处,但他感觉自己正沿着周旦的视线,遥遥望着正在执行献祭仪式的武王发。
乐声奏鸣,百名商纣曾经的心腹重臣披着庄严祭服,被武王依次砍断手脚,在血泊中挣扎惨嚎。他们的痛楚是祭祀的一部分,类似于祭品的佐料或香气。根据商人的习俗,那将吸引上神的目光,使祂们更乐于享用新鲜的供奉。
大鼎被端上来,先前遭擒捉的战俘被丢入其中。柴火在下方燃烧,将鼎中的水慢慢烧得滚沸。俘虏们悲泣、哭号,绑住四肢的绳索有些被沸水泡软松开了,他们竭力想往外逃,然而那注定没有好的结果。举起的双臂如同原野上枯槁的树枝,向着天空仿佛申诉着什么。
数百年后入梦的孔丘,恍惚中听到周旦的心声:武王仍在担忧上神被帝辛的献祭打动,因此才举行了这场大祭,想用更多的祭品来取悦上神。周族的出路究竟在哪里?住进商王的宫殿,留下商族的降臣,追随商的信仰,用人牲祭献给上天吗?
那般强盛的商一夕崩毁了,周族难道就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吗?
武王抱有同样的忧虑,甚至更有甚于周公。
他肩上的压力在翦商成功后有增无减,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成日成夜地不得安寝。
上神显然没有给予他福佑,他才四十多岁,却已经能清晰地从空气中嗅到死亡迫近的气息——他怀疑是历年升入天国的商族先王们在作祟。而他与邑姜的长子周颂尚且年幼,绝对不能够凭一己之力镇服住新生的王朝。
抱病巡视后,武王登上太行山,眺望良久曾吞噬了他兄长的商都。回到镐京后,他派侍卫唤来了周旦。
“旦,我的生命已经不长久,”看着哭泣不止的弟弟,周发反而平静了下来,“我死之后,王位就交给你了。这不需要占卜,毕竟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惶恐不安的情绪似乎都在这时刻消失了,武王苍白的面颊上涌起异样血色:“洛河与伊河之间有一块向阳的盆地,曾经是夏的都城,在那里建城吧,就叫它‘度邑’,向天界过渡之城。旦,我要用它毁灭殷都。”
竣工时将那些殷商的遗民押解到度邑,献祭给上天。得到这样丰厚的祭品,神明从此就会垂青于周族,给予周王室一片坦途。
纵是在梦中,孔丘也听得遍体生寒。他想周公应该没有遵照武王的遗愿,因为他正是殷商遗民的后裔。根据祖辈的口耳相传,他们被迁居到宋国。
周公驳回了召公与毕公为王祈福的祭祀,他私下举行了另一场祭祀。这套祭祀的模式同样效仿了商族,甚至可以说,这套祭祀效仿的乃是鹿台上自焚的商纣。因为祭品正是主祭者本人,周旦仅是没有跳进火里。
执璧秉圭,周旦以龟甲起占——他要以身赎回兄长,假如卦象为吉,他会献上玉璧与玉圭,代表先王们愿意将他接走,换得武王更悠长的寿数。这不止于孝悌之情……
这是对神的试探。
祭祀的火焰正在燃烧,烧不尽周遭的沉郁,孔丘忽觉他的注视再一次得到了回应。上一次与周公对视,还是在梦境最初的时候,年少的周旦还未随两位兄长前往天邑商。彼时周邑未死,翦商大业尚未成型。
昔日少年明眸已然沉淀了岁月的沧桑,周公旦凝视着他。
“我记得你,我见过你,”他的讶然成了恍然,又有新的疑惑,“你的服饰我闻所未闻,你……是神明吗?还是哪一位先王?”
二者皆非。孔丘都不知道该如何告知对方,自己其实是殷商的后裔,却在周礼下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的均是鲁地的文教,仰慕着鲁国的先君周公旦。
如斯神往入梦,无非是想从周公身上寻找到答案。然而如今的周公亦在求索,甚至对祭火中飘渺的“神明”虚影仍抱有企盼,他愿意用自身换取兄长的寿数,也想从“祂”的口中得到答案。
孔丘生出一个极不敬又荒谬的念头:莫非要由我来告诉周公,他该制礼作乐,规绳天下吗?遗憾却庆幸的是,他发觉自己无法开口。
这一回的梦中他附身于祭台上的火焰,无法与周旦进行交流。他不确定周旦看到自己的模样处于何种形态,又是否能够长久的维持。他试图更近地看那瞳仁中倒映出的画面,可所有试图亲近的举动都化作摇曳的火光,不能久离,终究回到焰心。
祭服上佩玉响动,周旦抬手伸向正燃烧的火焰。灼痛使他皱眉,但这是能预估的结果,他不顾皮肉发出焦臭的气味,冒昧地试图碰触“神”,模糊的虚影无法被影响。
是幻觉吗?还是神灵静默不语?
三片龟甲都呈现出吉兆,按照祭祀的结果,说明天国的先王们接受了周旦的献祭,应允延长武王的生命。他将祝词封以金泥,收藏于宗庙。然而武王仍旧死去了,先王或天神也没有来接走周旦。
他们无法改变人间。
武王的葬仪上北风萧索,周旦在缟素中思考着“神启”的意义:人无法影响神,而神也无法影响人。不管他理解的正确与否,天神既然未如征兆般带走他的性命,他就将走自己的人间之路。
成王年幼,周公佐政。
驻守殷地的“三监”认为周公想自立为王,裹挟商纣之子武庚发动叛乱。
三监中为首的管叔鲜,正是文王第三子,周公旦的兄长。当初留守周原的青年不理解武王遗命为何非要毁去殷商的旧都,天邑商虽在战争中有所损坏,但一两年间又已繁盛如昔,付之一炬岂非可惜?
周族倚靠投诚的商廷贵族迅速翦除了纣王,然而大量的力量来源于新降的部族,人心本就动荡不稳,武王的早逝、三监的反叛更加剧了乱象。
关中的周人不愿再战,他们多支持分陕而治。周公再次披上祭袍,用文王留下的龟甲占卜,告知族人兵事的卦象大吉。随后他脱下祭袍换上戎装,清癯的身形不及武王魁梧,但文王的子嗣都是能征善战的英杰。
三年东征,平管、蔡,诛武庚,分迁叛乱族民,终于巩固了周王朝的天下。周公又解下了铠甲,制礼作乐,教化百姓。
洛河与伊河间的向阳盆地,按武王的遗愿兴建起大城。那座城的名字却不叫“度邑”,周公不愿再与天有进一步的联系,不愿向天界过渡。他用毗邻河流的名字为新城起名:洛邑。
他召集殷都剩余的民众——其中许多早已被拆分迁居往其他分封的诸侯国,还有跟随微子启前往宋国的,孔丘试图寻觅祖先的踪迹,未果。周公晓谕众人,商王朝的猝然灭亡是失德而丧天命,天神将力量赐予周族,叫他们来行使惩罚。而今惩罚尚未终止,天神要周族彻底毁灭这座罪恶的城池。
“原本尔等合该与城同亡,王怜悯尔等这几年尚算恭顺,”
面对商族旧人,周公的口吻与态度大为不同,他将多年不提的“天神”挂在嘴边,讲一切皆是天神的意旨,周族仅是代天行事,“迁去洛邑,那里尔等将拥有新的田地。”
他停止了人牲祭祀,删去人祭相关的一切记载,毁灭了整个殷商故都。负责烧毁殷都的周人甚至挖开了商族先王的坟茔,填平了所有人祭留下的残骸与痕迹。
周公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天爱有德者,有德之君享国长久等道理。这些孔丘早烂熟于心,他自幼接受鲁国的礼教,只是如今从那草创者口中亲口听来,竟别有一番滋味。
敬鬼神而远之,重礼而尊德。那是与商族的旧路分道扬镳,彻底地划清界限。上天爱有德之人,那不是空泛的大道理,而是洗净了血淋淋的不堪,留下的谆谆教诲。
是那个时代必须选择的道途。
韦编三绝,而不复梦周公。
暮年的孔丘对弟子感叹,“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他从那个漫长的梦中醒来前,朝这位先贤长揖到地,欲表谢意却没有任何词藻可供选择。而周公此时看他,眼中神采似如少年时般澄澈,沧桑过后复归平静,也温和地向他回了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