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安宥真十岁时因父母工作上的调动举家从大田搬至釜山。父母尚未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更何况关心年幼的女儿,安宥真在老家时人缘不错,但初到釜山,被迫成为没有朋友的孤独小孩,暑假的日常是足不出户,在家抱着一只叫azzo的比熊犬。
直到父母稍微安顿下来,后知后觉应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暑假给女儿留下什么美好回忆,于是便找了一天周末,带安宥真去附近的海滩玩。同行的还有几位同事与他们的儿女,本意是想让安宥真多些朋友,没想到几个早就认识的小孩自成一派,隐隐把安宥真排挤在外,领头的小孩指着azzo说,这个人怎么还带小狗啊,不跟她玩了!然后撇下安宥真去踩水了,安宥真牵着遛狗绳坐在离海很远的沙滩上,摸摸azzo的头。
“好无聊。”安宥真嘟囔着,azzo也跟着打呵欠,小狗忽地站起身将吹到身上的沙子抖一抖,雀跃地拉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是要去冒险吗?”安宥真也跟着站起来抖抖裤子上的沙子,又自问自答的:“好吧,那我们走。”她回过身拿着挖沙子的小桶,跟着狗钻进了停车场背后的小树丛里,azzo一路嗅嗅闻闻,最后在一棵树边停下,矮下身,前爪做了几个刨土的动作。
安宥真很兴奋地凑过去,从小桶里拿出塑料铲子把松软的土挖起来,向下挖了几厘米,铲子磕到硬物,安宥真用手指摸了摸,浅浅的坑里露出一小块金色的光泽。
想必是宝藏!安宥真这么想着,耐下心一点点将那个金色的物件挖出来——只有巴掌大,是一盏很漂亮的灯,盖子上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外壁爬满繁复的花纹。奇怪的是,安宥真居然没有觉得在沙滩上出现这样一盏艺术品一样的被丢弃的灯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双手握住它的一瞬间,她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安宥真吓了一跳,抬头向四周望去,但周围并没有看见其他的人。或许是幻听,她这样想,最近晚上看的睡前故事都是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一类的绘本,所以总是希望某一天也跟阿拉丁一样能遇见自己的神灯。她想到这里,像绘本上画的那样,用衣角擦了擦那盏灯,默念道:出来吧!
意料之外,安宥真听见“嘭”的一声。那盏灯细长的壶嘴中涌出许多淡粉色的烟雾,如同将天地相连,将安宥真包裹起来,缠绕着她的四肢,一个威严的声音如风般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是你召唤我的吗?”
安宥真被此景吓得不敢动弹,久久没有回答,那阵雾飘到她面前,轻轻蹭过她的脸,面前的烟雾渐渐散开一块,一只巨大的眼睛露了出来,瞳孔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安宥真惊慌失措的脸。
那声音又问:“是你召唤我的吗?”
“azzo,azzo!”安宥真叫道,忠实的小狗没有回答她,她望着那只巨大的眼睛,战战兢兢道:“你是谁?”
“我是神灯里的精灵。”
“精……精灵?阿拉丁的神灯里那种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我跟那家伙不同,”那团雾仿佛是一条鱼,摇晃着在她身边打转,精灵与她说话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我本来是在外面的神,因为和人类打赌被困在这里。”
“你们为什么打赌?”闭上眼完全像在和朋友说话,因此安宥真忍不住打断对方。
“……这很难解释,总之,按照赌约,只要我能为一个人类实现三个愿望,我就可以离开这盏灯,重获自由。现在是你唤醒了我,所以你是我的新主人,那么你有什么愿望吗?”那团淡粉色的烟雾贴在安宥真的耳朵上,细小的气流打在她的耳廓上,仿佛有一双唇正贴在上面和她说悄悄话。
安宥真想了想,说:“你可不可以变成人?”
祂那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在思考,而后有些无奈的:“可以?但是你真的要把一个愿望浪费在这上面?”
“我可是什么事都能办到的哦。”祂又洋洋得意地补充。
“嗯,然后当我的朋友,可以吗?”
反正还有两个愿望啊,安宥真想,她的生活过于顺遂,导致没有太多欲望,唯一的挫折不过就是搬家后没有朋友罢了,那么如果将会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弄丢的朋友,使自己不再孤单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朋友?”
“对啊。”
祂说:“好吧。”烟雾又浓,掩盖住那只巨大的眼睛,从中伸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手腕上各悬着一只金色的手镯,冰凉而干燥的掌心贴着安宥真的面颊,神的皮肉很柔软,安宥真感到自己仿佛是被一片云轻轻捧着:“你喜欢长什么样的朋友呢?男人?还是女人?有没有喜欢的长相?”
“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就好,”安宥真回答,好奇地用指尖碰了下祂的手,“你的手好冷。”
“好,那让我实现你的第一个愿望。”
安宥真听见玉石碎裂的声音,她低头,精灵右手手腕上的手镯被裂痕爬过,变成粉末簌簌落下,再次抬头时,面前站着一个比她稍微矮一点、瘦小的女孩,皮肤很白,从中透出一点健康的血色,显得右眼下的痣更加抢眼,粉嘟嘟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兔子一样的牙齿,脖子上的项链有一个小小的锁形吊坠。
“那么我以后就是你的朋友了,”灯神很认真地盯着她,“我叫张元英。”
“我叫安宥真。”
张元英点点头,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安宥真。”
安宥真“嗯”了一声,张元英牵起她的手往沙滩走:“我们回去吧,你的家人应该发现你不见了。”
张元英的手很凉,在夏天如同踹着一块不化的冰在掌心,安宥真被张元英拉着走了一段路,爸妈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才回过神问:“等等,我要跟他们怎么介绍你?”
话音刚落,安宥真就听见爸爸在喊:“你们两个孩子去哪里玩了?正找你们呢。”张元英握着她的手走到安宥真的父母面前,精灵生了一张长辈很喜欢的乖孩子的脸,婴儿肥未褪的脸圆圆的,那双秀气眼睛有着孩子的天真,直视这双眼睛的人总是很难说出责备的话,她笑了一下,有板有眼地说:“叔叔阿姨,我们去停车场那里玩了一下,让你们担心了。”
大人们也不怪罪她们,安宥真的妈妈反而慈爱地摸摸张元英的头发:“你和宥真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你们先去帐篷里休息好不好啊,开始烤肉了再出来吧。”
安宥真大为震惊,准备要往身后帐篷处去时张元英先一步转过身,有点得意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走吧。”
安宥真如梦初醒,有了一点实感:元英真的是灯神啊。
身为灯神,张元英确实践行了她的承诺,当她的朋友,并神奇地成了她对门的邻居和因早慧跳级的同班同学。变成人类的张元英选择比安宥真小一岁,理由是年幼的人会得到更多照顾。对着我喊姐姐的话,会觉得别扭吗?安宥真好奇道。张元英转头看她,那张粉雕玉琢的、骄矜的脸浮出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表情:不会啊,宥真姐姐。那几个音节顺畅得像是早就在喉管到舌尖滑动过许多次。可是张元英的生日又恰好比她早了一天,在一年中张元英先过生日,不明真相的人光看生日和她们同班的关系反而会觉得张元英才是姐姐——这样巧妙的安排也出自张元英狡猾的心思,不放过任何一个占便宜的机会。
某次安宥真在饭桌上时才从自己的爸妈嘴里听到张元英的父母在国外做生意,留女儿一个人在釜山老家,谈起此事时同情之外还叮嘱安宥真说元英一个人生活很辛苦,你要经常带她来家里玩啊。
神通广大的精灵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除了她的,次日张元英照例来她家玩,被安宥真的父母塞了一盒巧克力,她好像很轻松就能讨足了安宥真父母的欢心,说出来的话、带来的礼物都正中安宥真父母的下怀。安宥真的父母像看着另一个女儿一样看着张元英:元英呀……真是个好孩子,像我们的另一个女儿。
只是答应了要当她的朋友,怎么好像要变成她的家人啊。安宥真想,觉得好像元英被爸爸妈妈抢走一样,她从房间跑到客厅:“元英。”
她朝张元英伸出手,应激似的:“我有东西给你看。”张元英马上拉住她的手,跟安宥真一起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后,张元英问:“宥真姐姐要给我看什么?”
安宥真沉默一会,目光像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撞,最后指向书架上的一台相机:“那个,爸爸说他用不着了,可以送给我。”
张元英凑过去看那台岁月痕迹明显的相机,安宥真在一边解释:“这是胶片机,需要放胶卷。”
“你有胶卷吗?”
安宥真把相机拿下来摆弄:“里面还有一卷,够拍一阵,用完了再去买就是了。”她重新将相机放在书桌上,转身看见张元英不解的表情。是发生什么了吗?她想,却也只是想,目光落在父母送给张元英的巧克力上:“是什么味的?榛果的吗?”
张元英却脸色一冷,把巧克力藏在身后:“宥真姐姐不是要给我拍照吗?”
“什么?”
“不然为什么要给我看相机?”
只是想找个理由把你快点拉走……安宥真没敢说,因为张元英肯定会问:为什么?安宥真也解释不出为什么,就是很突然地那么说了而已,她拿起相机尽力圆谎:“我是说,我们一起拍一张。”张元英拎着巧克力小跳一步到她身边,安宥真硬着头皮把相机镜头转过来对着两个人,手臂伸直了:“这样就可以自拍了。”
没想到成品居然还不错,张元英满意起来,脸色变很快,拉着安宥真在开足冷气的房间里裹着小毯子吃薄荷巧克力,安宥真说起昨天在饭桌上的事情,张元英表情很无辜地回答:“我只答应要做你的朋友啊,再弄出一对人类父母很麻烦的。”
她又期待地盯着安宥真,补充道:“但如果这是宥真姐姐的愿望的话,我倒是可以实现哦。”
愿望啊……安宥真听到这个久违的词汇,摇摇头:“那这个愿望也太没用了。”自从成为她的朋友,张元英几乎没再说过愿望的事情,如果不是张元英偶尔帮两个睡晚的人准点赶到教室,或是模拟出安宥真父母的声音给老师打电话请了早读的假以外,她真的要以为张元英只是个和她一样的人类。
安宥真摇摇头,转过头的时候张元英正看着她。
“那宥真姐姐有什么愿望呢?”
“我?”
“对啊,”张元英站起来,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点,又挤回安宥真的毯子里,两个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像小动物取暖,“你有想好第二个愿望吗?一般在这个年纪都会对未来有一些幻想哦。”
张元英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语气像哄孩子:“宥真姐姐的幻想我都会实现哦?想当大明星吗?还是成功的企业家?或者科学家?”
安宥真呆呆地回望她:“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我没有很想当什么。”
张元英又问:“那喜欢的人呢?有没有什么暗恋对象?”过了一会又替安宥真回答:“对啦,肯定没有吧,我们天天都在一起的。”
她挫败地垂下头,噘着嘴,脸颊上的婴儿肥还留存一点,此时也跟着气鼓鼓起来,安宥真的视线停在上面,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看起来好好捏哦……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张元英软软的脸,被对方猛地抓住手腕,张元英可怜巴巴地又问一遍:“安宥真,宥真姐姐,你真的没什么愿望啊?”
安宥真摇头,张元英“咚”地倒在她的大腿上,小声嘀咕道:“本来会容易一点……”
安宥真去拨开散在她鼻梁上的头发:“那元英,你原来都给什么人实现过什么愿望呢?”
张元英扳着手指,挨个数:“统一天下、成为巨富、把仇人灭门,诸如此类的,我之前很多个主人都是野心家,实现他们的愿望很累,而且他们从来不许最后一个愿望啦,都是自私的人类。所以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愿望可能会容易实现一点?”
“对不起。”安宥真感到愧疚,父母总是说“也不要求孩子有多大的出息,能够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好了”,可是平淡现在居然也变成一种折磨,她绞尽脑汁想要想出点什么:至少现在说出一个愿望吧!她这么想,眉头不自觉皱起来,一副很严肃的模样。张元英坐起来拍拍她的背道:“没关系的,至少说明你现在很幸福。”她不轻不重地推了下安宥真的背,声音在毯子里产生微弱的回音,语气有点撒娇的意思:“我有点饿了,你出去看看快开饭了吗?”
善解人意的灯神虽然自称近百年没再与人类相处,但在人情世故上依旧得体,安宥真起身,看到张元英顺势躺在了她的床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她并没有走出房门,而是站在床边出神,张元英翻了个身,默默看向她,并没有出声提醒,最后还是安宥真的妈妈来敲门,让她们出来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显而易见的不似往常活跃,安宥真若有所思,冷着一张脸——她本来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十分肃穆,有种神像般的不怒自威,安宥真的父母以为是她们两个在房间里吵架,因此也不敢多问,而是选择去跟张元英搭话。
“元英的高中志愿选好了吗?”
“选好了,我跟宥真姐姐一样。”
“哎呀,你们两个真是好朋友啊,”安宥真妈妈很欣慰地看着女儿身边的漂亮女孩,安宥真从小就是个相对内向的孩子,原本还在为搬家后女儿的社交发愁,没想到居然能交到这样懂事又一路跟女儿是同班同学的好朋友,而且看样子以后还会继续是好朋友,这怎么能不让即将送女儿去首尔读高中的母亲放心,她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些,誓要替女儿力挽狂澜这段珍贵友谊,“那到时候阿姨和叔叔就开车把你们一起送到学校哦。”
张元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呀,谢谢阿姨!”
饭后安宥真在冰箱里找冰淇淋的时候被妈妈抓个正着,问是不是和张元英吵架了。安宥真满头问号:“妈,才没有咧。”
“那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脸色那么差。”
“我在想事情啊!”
安宥真拎着包装袋的一角回房间,跟张元英吐槽了刚刚的事情,张元英的眼睛睁得很圆:“因为你一直是这个表情嘛。”张元英学安宥真面无表情的模样。像看家的大型犬,看起来是有点凶,安宥真反思。张元英把包装撕开,去咬冰淇淋外面包裹着的巧克力脆皮,含糊不清地道:“是因为愿望的事情吗?”
安宥真沉默一会后问:“可以许长生不老这样的愿望吗?”
张元英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行,可是为什么要长生不老?一直活着那么辛苦。”
安宥真“嗯……”了一会儿,也说不出原因,张元英耐心地看着她,化掉的冰淇淋沿着巧克力壳的缝隙流到指缝中,安宥真和张元英四目相对,那个问题瞬间从脑袋里抽走了。
张元英长得好像兔子,还有,怎么感觉她又长大了?安宥真这才发觉张元英似乎比自己印象中看起来更高了些,她突然站了起来。
张元英不解:“怎么了?”也跟着站了起来,安宥真恍然大悟:“你长高了。”
“我?”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是差不多高的,”安宥真比画了一下,“但现在你好像更高一些,就一点点。”
张元英翻了个白眼,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因为你长大了啊,我当然也要跟着长大……哎,给我纸。”
安宥真连忙从书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将张元英的手包裹起来,张元英迅速吃掉了剩下的一点冰淇淋,不痛不痒地瞪了一眼安宥真:“而且我保持这个身高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我们平常一直在一起啊,所以不会太注意这个。”
“那宥真姐姐是觉得这样好,还是我比你矮比较好?”
安宥真一副“我没听错吗”的表情:“这有什么好不好的?”
“我还以为你突然提到这个,是想让我改变一下身高。”
“身高跟做朋友也没什么关系吧,”安宥真挠头,即便是再善解人意,灯神有时还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思维,她跟张元英解释道,“就是觉得元英你能跟我一起长大这件事很奇妙。”像是元英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类,是她的邻居妹妹一样。
“这算什么,我还陪宥真姐姐一起变老……嗯……在某一天,会这样的。”
许完第三个愿望后还会这样吗?安宥真想,如果元英获得自由,那她还会当我的朋友吗?她看着张元英,想要这么问,却觉得有求于她的灯神一定会说“当然”,顿时认为这个问题没有问出口的意义。
“嗯……可能会有那一天吧。”安宥真最后这么说。
托安宥真父亲在首尔工作的大学摄影社后辈的福,两个人在首尔落脚时省去诸多不便,只需带着行李便可直接入住离学校公交车程十分钟的出租房里,安宥真的母亲也随行,简单收拾后带着她们去后辈所在的照相馆答谢,也可看作一种含蓄的拜山头。
两个人在大人们寒暄时细细观赏照相馆中陈列出的样片,张元英用肩膀点了一下安宥真,小声说:“看起来比宥真姐姐拍得要好很多。”
“人家可是专业的啊,再说,我用胶片机能拍成那样已经很厉害了。”
“真的吗?”
“不是真的话,为什么要把毕业典礼上给你拍的照片单独带走?”
“哼哼,那张认证,其他的我可没说。”
“宥真,元英,你们来,”安宥真母亲向两个人招招手,因此两人只好暂时停止了打嘴仗,抿着嘴,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女在碰见长辈时都具有的不耐烦的假笑上前,安宥真母亲示意她们打招呼,“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都来找叔叔。”
“叔叔好——”
“你们好,”父亲的后辈与她们交换了电话,并叮嘱他们无须客气,转头又与安宥真母亲夸赞,“真是两个漂亮的孩子。”
“哎呀,哪里哪里。”虽说是客气,但安宥真看见妈妈捂着嘴笑起来,嘴角出现一个可爱的酒窝,跟自己看似谦虚实则骄傲的表情复制粘贴一样。
对方伸手往墙上的巨幅写真一指:“我说真的,有空的话也可以过来帮我们拍一些照片放在店里当样板,我们之前拍都是好几年前了……马上要彻底过时啦。”
“她们愿意当然可以了。”安宥真母亲见两个孩子没露出抗拒的神情,试探着回答了,用眼神询问安宥真和张元英:可以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安宥真母亲立刻道:“我们明天去报到,结束直接过来也可以,不然后面学习忙,也抽不出时间。”
“我们要当模特了。”安宥真凑到张元英耳边道。
张元英也侧过头跟她咬耳朵:“会不会给我们穿很奇怪的衣服。”
“比如?”
“cosplay,穿成美少女战士,或者要戴各种颜色的假发,最近不是流行一些奇怪的写真吗?”
“哈,那应该也会把我们拍的很好看吧。”
“宥真姐姐要是有不好看的照片,我要收藏起来。”
“什么?那我也要收藏你的。”
“我会提前删掉。”张元英笑,鼻子很可爱地皱起来,挤出波浪样的皱褶。
真讨厌啊,这家伙,安宥真无可奈何地想,但又不是真的在讨厌张元英。人在面对力所差点能及的事情会给自己找补,比如要伸手摸一摸小猫,结果被猫回身打了一下,只能在原地假装恨恨抱怨:臭小猫。
次日去学校报到,安宥真在贴着分班的布告栏上赫然发现她和张元英不在一个班级——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她们来自一个初中,考试成绩也差不多,理应学号跟连体婴一样紧紧挨在一起,然后连座位也紧紧挨在一起才对。她垂头丧气地从人群中钻出来将此事告知张元英,灯神比她还要惊讶:“真的没看错吗?”
“我在二班,元英在四班,根本没办法看错呀。”
张元英自顾自地背了一遍她们的入学成绩,又背了一遍,把脸皱成包子,疑惑道:“怎么会?应该在一个班才对,不是以前都是按成绩排的吗……”她看向一脸沮丧的安宥真,又说:“没关系,只是上课不在一起,姐姐放学的时候来找我吧。”
安宥真迎接了新的同学,在座位上听老师宣讲纪律时仍感到如坐针毡,在有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后猛然被拆散,被丢进新环境,难免水土不服。同桌在边上摁动着圆珠笔的笔帽,安宥真条件反射似的想到这曾经是和她张元英之间的暗号,摁动笔帽或者摘下笔盖,一些琐碎的动作在两个人存在的空间中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意义,她下意识地摁了下笔帽回应,身侧却安静下来。因为元英在另外一个班级啊,她转头,看见同桌的侧脸,又幡然醒悟,这套密码从今天起就失效了,她在旧世界怀揣一身的财宝,被放逐到新世界后反而成为累赘的破铜烂铁,这样的不安很快在她的心脏啃噬出一个洞,恐惧的情绪如水潺潺向外涌,而这样的反应则更让她觉得恐怖:明明才和元英认识了五年?还是六年?大概只占据了当前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但却四两拨千斤地把自己抛进了一条单行道,原来那些能做到有朋友时便回应,没有的话就在家好好待着的时光似乎一去不复返,某种程度上越长大越不独立,这和书本文章里说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办,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需要元英,这样的自己正在成为同龄人中的异类呀。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同学,想问同桌你会不会想念之前的朋友,即使她就在隔壁的班级?但这种问题也太白痴,因此她适时掐断了这个念头,一定是来到首尔、来到一所新的学校太让她激动了,就像小时候全家从大田搬到釜山一样,一开始不也不适应吗?后来过着过着也就好了,所以她就先按部就班地生活,等待时间的导航将她的心情慢慢修正回正确的轨道,就这么做吧。
这样想着,似乎好受许多,同桌是个健谈的女孩,安宥真很快与之发展出一点友情的苗头,感到自己正像一块冬日太阳下的坚冰缓缓融化,却在放学和张元英碰头时觉得这块冰重新被送回北极,方向盘一歪,她又窜出了原本的航线。
她问:“元英,你会不会不习惯?”
她期待地看着张元英,似乎眼前有一块看不见的屏幕,上面有一个叫“张元英”的小点,车载卫星正滴滴滴地启动着,出现游戏登录界面的加载中画面:元英车是不是在计划路线上行进啊?跟宥真车的距离是......?
张元英又把脸皱成包子:“没有宥真姐姐,在学校太无聊了。”她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放在额边:“上课的时候比这个,都没人懂。”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上课时不便说话,比这个手势大意是注意看老师的头。
哎呀,原来元英车也偏航了,正在向宥真车靠近呢。
安宥真这个旧世界的余孽被同党接纳了,流浪汉变富婆,于是大笑着拍掌,像一只骄傲的海豹:“你们的班导是秃头吗?”
“对啊,是地中海,明天宥真姐姐下课要过来看吗?”
两只小动物警惕地嗅了下彼此的脸,确认无碍,于是彼此隔着一段空气的手臂又渐渐靠近,往校外走去。
学校生活波澜不惊地推进着,新发现是第一学期每周三的下午,安宥真向窗外望去,树叶与树叶的堆叠创造出瞄准镜一样的小孔,透过树叶的缝隙就可以看到张元英的班级在操场上体育课。
同桌从试卷里抬头:“宥真,你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张元英站在了瞄准镜的正中央,因为是体育课所以把头发扎得很高,像一块出挑的靶子,安宥真跟同桌道,“看到了我的朋友。”
“啊,宥真你,跟这个人是朋友啊?”
“怎么了吗?”
“我初中同学在这个班,她说这个女孩子很难相处,好像还比我们小一岁?但一点没有妹妹的态度,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不过脸上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不觉得吗?”
同桌说的人是元英吗?安宥真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同名同姓的人的故事,尽管她们常常吵架,但元英绝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毕竟自己的父母、初中的同学都很喜欢元英。
安宥真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你听错了吧?初中的时候我们都跟同学关系很好。”
“让我来猜猜,每次都有宥真在,对吗?”
“什么?”
“她没有单独和别的人出去玩过吧?都是跟宥真一起,顺带和别人出去玩。”
安宥真不做声,她回忆了一下,还真的如此,可初中的朋友们都很欢迎元英跟大家一起玩啊。同桌从她的默默中嗅到承认的意思,更加得意:“只有宥真这样的人,才能和她成为朋友吧。”
哪样的人?同桌老实回答,宥真你身上有种让人信任的感觉,就像,呃,我不是在骂你,但给人感觉像小狗一样,非常有亲和力,所以我们都喜欢跟你玩。同桌在小狗两个字上下重音,意思是小和狗同样重要。
安宥真被这番不知道是夸赞还是有其他意义的话绕得头晕:“那她在班上没有朋友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倒不是霸凌!她也不喜欢和大家有太多接触。”
放学后安宥真谢绝了同班同学一起看偶像团体视频的邀请,先一步到了张元英班级门口。往常都是张元英来她的班门口的走廊上等她,因为我收东西比较快,张元英是这么说的,也不会跟宥真姐姐一样一直跟别人聊天。张元英说到这里,朝安宥真做鬼脸,好像获得某种胜利一样。
向里看去,里面的男生女生纷纷凑成不同的一堆,或大或小,如同操场上扫出来的落叶堆,聚在一起谈论各自的事情,这场景安宥真很熟悉,因为她也曾经是某堆里的一片叶子。在其中正在座位上收拾书包的张元英格外刺眼起来,像圆形里混入一个三角形——还是边很长的锐角三角形,努力传递出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信息。
“元英。”安宥真喊了张元英一声,向她摆摆手。张元英抬头与她对视,表情错愕,教室里的人也把目光分到她们身上。
这样的孩子也有朋友啊,那些眼睛似乎是这样说的。安宥真忽然感觉自己像是成为张元英的底气,她是呼唤那只小鸟的仅此一棵的树,尽管是她单方面这么认为的,虽然她知道灯神并不在意这些,但还是提高音量,在众人的目光下再一次喊:“元英,走啊。”
“你怎么怪怪的?”走出校门后张元英拽了下安宥真的书包带。
“有吗……”安宥真和张元英对视几秒,在张元英面前安宥真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发诚实起来——可她的心里却吐泡泡一样吐出各色无关紧要的谎言,每次都要将自己撕成两半来左右互搏,声带趁她思考的间隙先发制人了,“今天看到你们班上体育课。”
说到这里大脑迅速踩了刹车,她便停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再说下去会显得自己摆出怜悯的姿态,自己的灯神是一位骄傲的朋友,下巴总是微微抬起来,像是在说“我很了不起”,对于这样的朋友,怎么能说自己是在可怜她呢?
但她确实这样想,与其说是可怜倒不如说是替张元英感到可惜:元英应该是大家都喜欢的孩子,因为她那么那么……安宥真思索了下形容词,漂亮、可爱、聪明,最后被压缩进完美这个词里,她觉得自己的心态类似于看见明珠蒙尘,这么好的元英却没有人跟她一起玩,是她无法理解又值得她捶胸顿足的事情。
聪明的灯神很快从她短短的一句话里读懂了更多的东西,她神色平静,并不为安宥真隐隐透露的同情所动。
“啊,那没有什么的,我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安宥真知道张元英确实在说实话,老是用一种不懂又不耐烦的语气感叹“这些人类”,被困在神灯里也是拜人类所赐,这样的灯神不爱和人类相处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但这样不会感到孤单吗?安宥真推己及人,自己对于张元英的第一个愿望正是为了消解儿时缺乏友情所带来孤独感,选择性遗忘她们并不是一个物种的事实。
而在一个充满异类的世界生活本身就是孤独的,就像把狗丢进羊群,狗既不会把草当主食,也不会因为啃了两根草便洗脑自己是羊。
两个人无声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在车站碰见安宥真的同桌和她的朋友。“嗨。”两个人打了个简短的招呼,四道目光还未礼节性地移开,站在安宥真身边的张元英将脸转过去,笑容使简朴的车站立刻蓬荜生辉:“姐姐,你们好。”
安宥真的同桌并朋友被这样的笑容猛抽一下,整个人转过来,不明就里,但受宠若惊地回应:“是元英啊,在叫我吗?”
“对啊。”张元英脸上保持着那种笑,念出两个人的名字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婉转。
张元英轻松地成为受欢迎的孩子,攻略同学的速度像是高端玩家在追求一款游戏的速通记录,安宥真从树叶的缝隙看到张元英,小树样的少女身边落满小鸟似的新朋友,热情邀请她一起去做些什么朋友会做的事情,安宥真的同桌收回对一开始对张元英的评价,悔不当初的感慨:没想到元英那孩子很随和呀,像天使。
安宥真的担心从一种转化为另一种,是因为自己那天的话吗?有很多朋友的元英会不会觉得不耐烦?会不会太开心?会不会和别人约好一起回家?元英没有朋友时她担心元英寂寞,元英有朋友后她担忧自己孤独,这是一种由无私向自私转化的担心,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以安宥真浅薄的人生经验,即便日思夜想着推敲来推敲去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出答案,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担忧、自己的种种情绪仿若是妈妈周末到首尔时带来的中药包,打开发现甘草是甘草,金银花是金银花,都是甜甜的东西,但放在炖锅里三碗水煎成一碗后就变成了黑乎乎的难喝的药。
安宥真为解这一难题,想得入迷,直到张元英伸出双手在她面前拍了一下,仿佛一个小巧的法器,把她飞到天外的魂收回到自己的掌心中。
“我赢了。”
“啊?”
张元英用食指戳了戳安宥真的肩,神气地抬起下巴:“我的朋友比你多。”
安宥真感到一团空气梗在喉头,不上不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想这么说,我只是关心你,那团空气滑动了一下,似乎要给这句剖白让路,但只是微微滑动了下便轱辘轱辘着把这句心里话碾回肚子里,她感觉自己的肚子被这团话砸得有点痛。这么说出来也太可笑了,她又想,显得自作多情,反正元英是不会理解的呀——她为自己先前的真实想法而羞愧心虚,却又如此自负又愤慨地下结论,青春期的孩子总是这样,有种难以言喻的自以为是与固执,对越亲近的人这份令人讨厌的特质也越发明显。或许是她的沉默足够久,又或是她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足够引人注意,张元英半开玩笑地求和:“那么就周末请我玩吧。”
安宥真抱着手臂,暗暗挤压着自己的肚子,意在止痛,又像是正在做学校急救课教过的海姆立克急救法一般,企图把那团空气摁出来,她抿着嘴,过一会猛地开口,本意在肚子里被胃液泡过,早就变成另外的句子:“我才没输。”
事后她懊悔不已,又仿佛失忆一般回忆不起说出那句话的心路历程:这几个字节散落在脑海中的各处,偏偏在那个时候自告奋勇地组合在一起喧宾夺主。但正如我们前面所说,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都有种让人讨厌的固执,要求她主动低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安宥真只能硬起头皮进行这场比赛,虽然对于她来说,高强度地展开自己主动的社交活动是一件十分疲惫的事情。
不过她的长处也显而易见,依同桌所说,安宥真这样一只小狗,很适合与人建立浅显的友谊。为了收集这样比面纸还轻还薄的友谊,安宥真只好利用每个课间完成自己遥遥无期的业绩。幸运的是,她很快便取得了成效——在和张元英回家的路上,她们几乎能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一起打招呼。比赛在这里打平手了,不要紧,很快她们便开发出新的规则,看谁的记性更好,因此两个人像玩什么有奖竞猜一样争着喊出身边朋友的名字,张元英因为小一岁,总要在一些人名字后加上尊称,语速上落后,反而输了。
“那我们扯平,”安宥真说,自觉精神上的疲惫神奇地随呼吸被一点点代谢掉,“周末去乐天世界怎么样?”
顶着节假日去市区内的游乐园,逃不开的是人满为患的现实,安宥真之前在网上做攻略,几个适合拍照的地方早早被人占据了,排完大名鼎鼎的亚特兰蒂斯、彗星特快和法国大革命过山车后两个人在项目出口处对视一眼,默契地朝指示牌走,用目光搜寻最近的餐厅。
“人太多了!”安宥真抓着张元英的手臂,还处于过山车后的天旋地转中,步伐跟着一并轻飘飘起来。
“应该工作日来,像周三这样……下次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可是周三要上课啊。”
张元英“嘿嘿”地笑了两声,安宥真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要逃课吗?”
“这是姐姐你自己说的啊,我的意思是等放假~”
“呀,明明就是想逃课吧!”也不是第一次,初中某天张元英问她想不想去玩,“明天不是讲评试卷吗?宥真姐姐这次考这么好,不听也没关系吧”这么说着把她引诱着点了头,于是安宥真和家里说学校有事要早出门,张元英变出两个假人在教室里替她们听讲,两个人早早出门跑去京畿道的爱宝乐园一日游。
“那姐姐想吗?”
“但是去哪里玩?”
“去迪士尼乐园之类的,或者环球影城,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去迪士尼一些,迪士尼乐园好玩。”
“说得好像你真的去过一样。”安宥真被张元英煞有其事地思考逗笑,没想到对方转头看着自己,得意地说:“对啊。”
“什么时候?”安宥真骤然从失重感中的余韵抽身:元英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我们从来没去过迪士尼乐园啊,而且元英不是说在遇到自己以前都一直在土里,一口气睡了一百年吗?怎么会去过迪士尼乐园玩过呢?一百年前不要说迪士尼乐园,华特·迪士尼都还没长大呢!
“保密哦。”
什么啊什么啊,安宥真的好奇心起,张元英倒马上忘了这事,要拉她去吃兔子亭的奶油乌冬,剩下安宥真面色平静着在心中翻江倒海,但转念一想,张元英不是人类,作为神,好像拥有什么常人难以想象的体验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哪怕一天之中上午去阿尔卑斯山看日出,中午去南非逗狮子,下午去伦敦喂鸽子,晚上去冰岛看极光,发生在不需要乘坐交通工具不需要办理护照就能出行的神身上就是可以成立的旅游线路,所以张元英真的在她睡懒觉的某一天去迪士尼乐园也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即便这么想,安宥真依旧没能消解心中说不出是好奇还是遭受背叛的怪异情绪,说好的一起,她想到这里用力咀嚼了嘴里的面条,无声地给“一起”二字下重音,裹着奶油的乌冬面在嘴里嚼着像软化的蜡笔——虽然她知道这不是食物的错,是她没有精力把味蕾叫醒的无能。不是说要一起去玩嘛,说好了等到暑假一起去夏威夷,元英不是答应要当我的朋友吗?朋友不是应该做什么都在一起吗?不管其他人,起码希望元英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朋友。她回味自己的想法,被自己过分的要求吓了一跳:听起来也太不近人情了,虽说对象是神。再亲密的朋友间也存在秘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样的秘密理应像房间里的大象,使大家心照不宣地接受并不提起,可此事却如同把那头大象放大再放大,把安宥真挤到猝不及防,只能贴着墙。
不想跟元英有秘密啊,她想,不过没说出口,忽略这样的行为也算一种秘密,两个人饭后在商场中逛了一会,路遇网红面包店,各自用牙签挑了一小块试吃的面包,安宥真的味蕾缓到现在才不情愿地开工,终于尝出味了。
“挺好吃的,我们买一点吗?”
“可以啊,但还是圣心堂的好吃些……”安宥真嘀咕道。
“圣心堂?”
她转头,看见张元英脸上冒出困惑的表情,眉头耸出川字。安宥真解答:“大田的一家面包店,很有名。”
“你什么时候去的?”这口气似曾相识,但是为什么像在质问自己?
“我搬家前住在大田——”她说着,恍然大悟,自己遇到张元英时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人生中前十年的生活,埋在土里的灯神一无所知,她仿佛忽然获得了巨额筹码,大仇得报地笑出酒窝,“啊,原来元英你不知道啊。”
张元英手上还捏着那根试吃面包的牙签,走到垃圾桶边上也忘记丢,好像在消化这个事实,没好生气的:“我们遇见之前的事情,我当然不知道,这有什么?”
过了一会又嘟囔:“肯定没有首尔好,也没有釜山好。”
“才不是呢,大田有好吃的圣心堂,还有免费的足浴场和科学公园……”安宥真绞尽0-10岁前所有的回忆,试图从里面榨出一个张元英错失的天堂来,大田是那么的好玩的地方……才怪,在班上有同学听说她老家在大田,问有什么好玩的时候,安宥真只会一边挠着头一边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哎呀……你怎么会想去大田嘛,只有圣心堂面包店值得去一下啦。她正夸夸其谈,余光瞥见张元英的脸绷着,不想给她眼神,知道是对方在生闷气,反倒飘飘然起来,眼睛笑得眯起来,拍了拍张元英的手:“以后我带元英去玩哦。”
张元英马上道:“那明天?”
安宥真把筹码推上空无一物的赌桌,她内心挣扎一下,说:“好,但我们暑假一起去迪士尼乐园。”
张元英点点头,同意这个公平的交易,结果不巧,安宥真在回程的地铁上接到妈妈发来的消息,说周一来首尔出差,提前一天过来看她们,大田之旅只得暂时搁浅到下周周末。安宥真买完车票后不知为何如释重负:扯平了,也不知道在扯什么,在和灯神的相处中偶尔会有在参与拔河比赛的错觉,可她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在这里就变成对手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一起去只有一方去过的地方就像是游戏内的覆盖存档,把旧的回忆抹去,从中生出新的记忆,似乎这样做她们就又能回到毫无秘密、毫无保留的状态,安宥真乐见于此,张元英也是,在这上面她们又神奇地转化了身份,从对手变成队友了。
大田真的不是一个值得一去的地方——仅从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大田人角度看是这样的,可谁让她在张元英面前吹得天花乱坠,因此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假装一切都是如此有趣,连“这个公园晚上有很多小猫”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卖点,张元英一边回答说“啊是这样吗”,心不在焉地看身边推过的婴儿车里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幼童。
“是个不错的地方。”傍晚安宥真带张元英去了当地有名的儒城温泉公园足浴场,圣心堂买的面包充当晚饭,安宥真像一只被遛没电的长毛狗半趴在面前的木质台子上休息,听见张元英点评道。
“是吧,”安宥真把脸侧向张元英,“爸爸妈妈说等他们退休了要回大田住,把旧房子翻新一下,说不定我们下次过来就有地方住了。”
张元英也学着安宥真趴在台子上:“那要好久吧。”
“也就……二十年?哇,真的很久啊。”二十年,安宥真在心中默念这个时间,自己也才十七岁而已,二十年后三十七岁,那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元英还会是我的朋友吗?”她自言自语道,被张元英白了一眼。
“不是跟姐姐在一起的话,我要去哪里?”
“可能我到时候已经许完第三个愿望,元英就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吧。”
张元英受宠若惊:“真的吗?姐姐在二十年内会许两个愿望?”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对话啊!安宥真大叫:“我只是说说,说说而已!”
“但如果那时候姐姐已经许完所有愿望,我也会继续当姐姐的朋友,姐姐如果想见我了就对着天空大喊‘元英公主我想见你’,这样我就出现了。”
“好中二。”两个人大笑着打闹在一起,可安宥真心想:真的吗?真的一喊元英就会出现吗?似乎比张元英永久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好,又比张元英一直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好,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程度。
安宥真好奇道:“元英获得自由的话会想做什么?”自称mbti是FREE的元英,应该有着很精彩的未来规划吧。安宥真这么想着,却发现张元英罕见地迷茫起来,当了太久的灯神,一开始热切期待自由,久而久之也逐渐习惯要住在神灯中等待人类的召唤,她边想边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自由就意味着干什么都可以,所以到时候再想也可以。”
“对了,之前一直都没问,元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当灯神?”
“可能是因为信任吧……”张元英眯起眼,试图回忆起不大愉快的前尘往事,“具体忘了。”
因为信任被困在神灯里千百年,从哪个角度想都很亏,安宥真摸摸张元英的头,“那会后悔吗?”
张元英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看安宥真,并没躲她的手,而是任由她一下一下地摸着自己的头发,幽幽叹气:“也还好……所以姐姐你一定要许下三个愿望哦。”
“我会的,”安宥真回答得坚定,“元英是我的朋友嘛。”
但可不可以许完所有愿望还像现在这样陪在我的身边,永远做我的朋友?
这句请求安宥真没有说出口。
在即将进入高三的假期,安宥真许下了第二个愿望:让azzo活过来。从有记忆以来,azzo便一直陪伴着她,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因此在受到azzo将要离世的消息时安宥真和张元英放学后立马赶回釜山。
“唉,姐姐,你不要哭。”张元英一只手上抓着几张餐巾纸,另一只手把纸巾点在安宥真脸上,去揩她的眼泪。作为不会死的灯神,对于其他物种的生离死别有种难以共感的漠然,因为对于神来说死去的生灵自有另一个祂能看见的世界来安放,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结束。但这种基于身份的壁垒无法打破,她只能因为共感朋友的难过而难过着: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啊,我的姐姐。
“可不可以让azzo活过来?”
于是安宥真许下第二个愿望,张元英问真的吗?想好了吗?言外之意是灯神的愿望很宝贵,虽说生命无价,包括小动物的,可是从没有人这么想着然后去做啊。安宥真抚摸着azzo,小狗在她的掌心蹭了蹭,她说是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元英手腕上的另一只手镯也消失了,奄奄一息的小狗重获新生,睁开眼,摇着尾巴欢快地舔了舔小主人的手。安宥真破涕为笑:呀,azzo,你这只坏小狗,我这一周上课都在担心你呢。
第一次经历死亡教育的安宥真回到首尔还心有余悸,每天都要发消息问父母:azzo在干嘛,拍一张azzo给我看看吧。
张元英在一旁笑:“姐姐不是已经许过愿了,怕什么?”
“你不懂,”安宥真说,意识到自己的回应太过霸道,但张元英确实不能百分百懂得亲友离去之于人类的恐怖之处,这么说也没错,她找补道,“那天回家,吓到我了。”
“现在没事了,姐姐放心吧。”张元英囫囵安慰道,拿起睡衣去洗澡。
安宥真仍坐在沙发上反刍那份恐惧,从前看有作家写了一个句子大意是人生就是一趟公交车,自己是司机,其他人都是乘客,总有一天会下车,因此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真可怕啊,她想,在盛夏的夜晚打了个寒战,仿佛自己正看见亲人和朋友们,还有张元英,已经站在车门处准备排队下车了。
别走,别走,她对着幻象无声地喊道,却看见父母和朋友一个接一个下了车,最后车厢内只剩下了张元英,她们在寂静的车厢中对视着,双手的手腕很干净的元英,脖子上没有项链的元英,获得自由的元英,这样的元英站在车门前,安静地、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手机铃声把安宥真从这结局未知的梦魇中拔出来,她恍惚着在沙发上拿起不再叫唤的手机,发现是父亲在首尔的后辈。回拨过去,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叔叔说今天有人路过照相馆,自称是星探,希望安宥真和张元英去娱乐公司当练习生。安宥真张大了嘴,没反应过来,这种桥段怎么看都像是电视情节,虽然常常在电视上听到不乏艺人是在各种场合被星探发掘的,但现在主角变成了自己和张元英,还是因为之前拍的一组宣传照,仿佛灰姑娘的故事落了地,回过神发现大臣正托着水晶鞋等待她光临。
张元英从浴室出来,见她握着手机发呆,问:“姐姐?”安宥真这才结结巴巴地回:“嗯,嗯,我再想想。”摁下结束通话后转头对张元英说:“我们被星探看中了啊!”但张元英的反应却很平淡,仿佛知道早该如此一般点了点头,安宥真像中了大奖似的,还有些晕头转向,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她问:“你说我们要不要去?”
“我知道宥真姐姐你肯定很想去。”
“我是在问元英啊。”
“我觉得我们很适合当爱豆。”张元英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安宥真就是音乐中心举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眼睛是昂贵的镜头,她找准镜头眨了下眼,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像极了pann上ending妖精热帖中的动图。安宥真愣了下,又笑了起来:“呀,真的好像!你什么时候学的啊!”
“这还不简单!”
于是约见星探的事情就这么定下,安宥真回拨电话,让叔叔和对方约在照相馆见,万一是骗子也有人撑腰。两个人下课后便赶往照相馆,在公车上安宥真飞快地掏出口红跟张元英把嘴唇涂出鲜艳的颜色,虽说十几岁少女最吸引人的是清水出芙蓉的朝气,但最吸引十几岁少女的反而是成熟的烙印,两个人涂上口红后对视一眼,都纷纷觉得对方看上去更像是大人,手握这样的武器的彼此简直无懈可击,因此两个人踏入照相馆时的步伐都自信满满起来。
理所应当的,星探对于这两个人相当满意,希望尽快签订合约,星探打包票,将给她们争取出道席位,公司正好有打造新女团的计划,如果二人加入,大概率会成为新女团成员,至于高中则会帮助她们转入管理相对宽松的艺高。安宥真在这样的利诱面前不免心动:谁不想当明星呢?安宥真手机里有很多爱豆团体的歌,也会在学校的晚会上跟同学一起跳时下流行的女团舞,站上舞台,被人瞩目的感觉绝对是好的,可这又与先前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不同,她清晰地知道,这将会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我会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的。”
两个人告别星探,从昏暗的照相馆中走出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安宥真抬头看了眼天空,来时被夕阳涂成桔红色的天空已然变成沉重的黑,像廉租屋中的一块发霉的天花板近在咫尺地悬在头顶。张元英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左右她不需要纠结,不需要抉择,两个人走到附近的夜市,安宥真买了两根芝士热狗,分给张元英其中一根。
“当艺人是不是要身材管理?我们以后就不能这么吃了。”
张元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那我们珍惜地吃掉它吧,姐姐。”她把芝士热狗咬开,将芝士拉成丝,一点点吃掉,又乐此不疲地重复以上步骤,安宥真也加入这个行列,两个人又各自买了一根,在回家的路上开启奇怪的战局,比谁拉出的丝更长,安宥真抻直手臂,放风筝一样把芝士拉远了,被张元英用吃剩的竹签从中间挑断。
“喂!”
“哈,你再不快点吃热狗会凉掉。”
安宥真慢慢断掉的芝士风筝线吃回嘴里,两个人拎着竹签对着路灯下的影子,就像两个击剑选手,她停下来,用自己的竹签轻轻戳了下张元英的,先斩后奏的担忧起来:“还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同意呢。”
“肯定会啊。”
“你怎么比我还笃定,”安宥真被张元英不假思索的回答逗笑,跟张元英说些根本没有必要被记录的话就像垃圾食品一样很轻松地就能使她快乐起来,“我还没说呢,而且好不容易高中考到首尔,要当爱豆就很难好好读书了。”
张元英歪着脑袋,像突然被捏着后颈皮提溜起来的小狗崽,露出了脑回路塞车的迷惑表情,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其中的门道,但皱着眉头思考几个来回还是作罢:“反正绝对没问题。”
她很快又为自己的难言找到万能的理论依据作支撑:“因为我是灯神,我说可以就可以。”
“所以你能让我爸妈同意?”
张元英“噗嗤”一下笑了:“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但我觉得不需要我他们也会答应,不放心的话就向我许愿吧。”
用最后一个愿望来与之交换实在太亏了些!安宥真摇摇头,把竹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次日安宥真忐忑又心虚地打给父母,简单说了下大致经过,没想到真让张元英说中,父母在此方面意外开明,同意她去试试。张元英在一旁抱着双臂,眼神像在说“我就说吧”。
奇妙的是,似乎张元英比她还要了解她的父母,甚至比她自己还了解自己......?尽管这么说未免也显得对自己太没自信了些,但有时安宥真的确是这么觉得的,在做人格测试时张元英连题目都未看便说“宥真姐姐是ISTP吧,赌一盒巧克力”,她爬完长长的问卷,果然得到一样的结果,是因为元英很了解自己,还是因为自己在遵从灯神降下的神谕,又或者是元英有着读心术呢?
她停止更深入的思考,投入在即将进入演艺圈的兴奋中,面试后两个人顺利进入练习生队伍,在正式训练之前安宥真和张元英回了一趟釜山,算是面对面与父母有个交代。
安宥真坐在回程的大巴上,整个人像尘埃落定的那颗尘埃,软趴趴地嵌进座椅里,转头不断掠过眼前的山。
“你说,”她没回过头看,向张元英的位置伸出了手,对方马上将手搭了上去,“出道的话,我们会变成有名的爱豆吗?”
张元英弹了一下她的手心,又在对她降下神谕:“肯定会啊。”
“元英也对我太有信心了。”安宥真接受了安慰,又图谋更多地哼哼道,反正灯神做什么都出色,因此对自己信心满满是常态,可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而已,怎么会仅仅只是跟灯神做了朋友就跟着一起战无不胜呀!
张元英摸着下巴思索,而后正色道:“首先,是适合当爱豆的外形;其次,你的人缘总是不错,即使是在苦恼脸上也会有酒窝,笑起来像小狗,不会产生距离感,像小狗的爱豆感觉是现在追星族的取向;最后,心思敏感的话会更容易体察队友的情绪,大概很符合队长的形象吧。”
安宥真目瞪口呆地听完张元英如同资深经纪人的全方位点评:“啊?你不是平常对爱豆都不感兴趣吗?”
张元英没回答她的疑问:“所以我们肯定会成为大势爱豆,要不要赌赌看?”
“这种赌约会让我想直接认输。”
张元英笑起来,眉毛向上扬:“那你就直接认输好了。”
车驶过隧道,安宥真在这片人造的黑暗中看见了往后的光明。和元英在一起一切就没有那么可怕了,她想,能跟元英互相依靠着,不管是成为什么都一副未来可期的模样。当队友的话今后会变成更亲密的朋友吗?会越来越离不开彼此吗?我正变得越来越需要元英,这是如此可怕又喜悦的事情——就像人某一天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缓慢且不容抗拒地生出一对翅膀时的心情,害怕远离平平无奇又期待成为某种唯一。
耳边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安宥真在突如其来的白昼中抬头,那对映在车窗上的车灯正向她迫近,如同两颗炮弹不容置疑、不可抵挡地将她的美梦击碎了。
“还好有我在。”张元英松了一口气,她并没有留意自己的脊柱在大巴坠落的过程中被向塌陷的车厢砸断了,手臂也被卡在两排变形的座位间,断骨再生的声音嘎啦嘎啦的从皮肤下传来,神的肉身像是不坚不摧的特殊材料,帮安宥真将死神拒之门外,她得意地看着安宥真,来夸我啊,她的眼睛这样说。
“还好有元英。”安宥真的身体被卡在两个并排的座位中,直挺挺仰面朝着张元英,她似乎还惊魂未定,脸色像在漂白水里浸泡过,只有两颗棕黑色的眼珠给脸上增添了一点颜色,她费力地扯出一个笑。
“现在已经没事了”,张元英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安宥真的脸,压在脊背上的沙砾簌簌向下掉,落了几颗到安宥真脸上,几乎和灰白的脸融在一起,张元英拂掉它们,仿佛将这件惊心动魄的事情当作又一个和安宥真的新体验,她用去春游的口吻道,“等救援队来应该还要几个小时吧,宥真姐姐想吃什么吗?要不要喝水?宥真姐姐,这个不算第三个愿望哦。”
“元英……”安宥真两片惨白的嘴唇翕动着,她盯着面前的张元英,眼皮渐渐向下垂,“我好冷,可不可以给我一条毯子……”
张元英感到有冷汗正从额边蜿蜒着向下爬,她低头看去,那双总处在开机状态、炯炯有神的眼睛将要合上了,再往下是干花一样嘴唇,正不由自主地颤抖,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安宥真的腹部,纯黑的T恤上湿了一块,在张元英为其撑开的阴影下不仔细看的话,很难看清,在这么炎热的时候,说是在失去制冷系统的车辆里被汗液打湿也说得通,张元英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下,翻过手掌看见指腹上留存着一小块红色的痕迹。
安宥真在流血,她惊慌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宥真姐姐,安宥真!”
安宥真费力地撑开眼皮,如同被妹妹吵醒午睡的姐姐,她皱着眉,语气温和地道:“座位底下的钢筋好像……元英,我好冷……”肾上腺素短暂的使安宥真忘记了腹部被贯穿的事情,直到现在痛觉向四肢百骸发散开,安宥真的脸像被随手揉成一团的白纸,被剧痛紧紧攥住,她猛地睁大眼睛,企图从这场噩梦中苏醒,两颗如被打碎的墨瓶般渐渐涣散的眼珠极力往张元英的脸上聚焦,她抖动着双唇呼喊:
“元英……元英!”
张元英抓住她挥舞的双手,俯下身凑近了安宥真,哀求又急切地开口:“姐姐,你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几乎是明示的、张元英也认为安宥真在此景下不可能有第二个选择——除非她想死,可是安宥真答应过她一定会许完三个愿望,所以张元英几乎是笃定地望着那双由于失血过多变得干裂的嘴唇。
安宥真紧紧抓着张元英的手,十个指甲都要嵌进神的皮肉里,她说话的声音已变得十分低微,像看不见的灰尘在空中飞舞着,脸上白色的绒毛在光线下随细微的动作浮起又落下,熨帖地依在面皮上,宛如一方白色的、医院宣告死亡时盖在病人脸上的白被单。
不要这么想,不要!张元英疯狂地在心里喊着,企图用无声的呐喊驱赶走自己可怕的联想。她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温温热热的气流无力地在她的耳廓上扫过一下、又一下,她终于听清楚自己的主人最后一个愿望:
“可不可以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张元英并没有搭话,那双眼睛失去了焦点,像两颗塑料珠子缀在眼眶里。
“拜托……”
安宥真的声音渐渐沉下去,盛夏胶水一样的空气不断挤满这方小小的空间,连眨眼都那么困难,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要被仿佛被空气胶水灌满、成为一具标本时,她听见张元英的尖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张元英站直了,脊背上压着的残骸与尸体往下坠,半辆大巴斜斜往一旁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安宥真在飞扬的尘土中看见神的眼睛透出愤怒的火焰,如含着两轮烈日,她公主一样的朋友、姐姐一样的妹妹,久违露出了初见时的面貌,她立在一片废墟中凝视着安宥真。
张元英宛如忍耐到了极限,神动怒了,安宥真被卷进电闪雷鸣的风暴中,张元英消失在她的面前,融入她身边盘旋的气流里,留下张元英的声音不断冲入她的耳朵里。
“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张元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灰色的暴风中若隐若现的闪电拼凑出神的眼睛,巨大的眼睛天幕般将安宥真整个笼罩在其中,那双眼睛不解、暴怒又惊恐地直视她。
“宥真姐姐,你和他们,你们——都一样!”
张元英的眼睛消失在她面前,安宥真茫然地看在面前旋转的气流,她忍着疼痛大喊:“元英,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张元英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飘浮在空中的神猛然凑到她的面前,她们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到底要什么!你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张元英咬牙切齿地说,“你现在已经快要死掉了,还要许下那个无聊的愿望吗?”
安宥真闭上眼,没有回答。
“宥真姐姐!”张元英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指甲在她的肩膀上抓出十道月牙痕,她的语气忽然哀求起来,“你不是答应我,你答应过我的,你会让我自由,忘掉那个愿望吧,把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告诉我。”
安宥真紧闭着双眼,抿着嘴,一言不发,过了很久,她视死如归地说:“这的确是……我的愿望。”
面前许久没有回应,只有张元英的鼻息轻轻洒在她的脸上,她忐忑不安地抬起眼皮。
元英是,神像一样完美的孩子。安宥真总听到长辈们如此评价张元英,是那么得体的一个孩子,人多少会因为学业或事业崩溃大哭,会在爱情里面目全非,就像被海风侵蚀过的岩块,存在着或大或小,或密或疏的孔洞,而张元英似乎和这些人类大为不同,像是摆放在教堂的白玉神像,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完美与稳定是天性使然。安宥真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夸奖,想:因为元英……就是神啊,当然不会像拥有七情六欲人类这样脆弱了。
但此刻张元英脸上的表情是多么新奇啊,安宥真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承受着的疼痛,她不可思议地、如同观赏天价的艺术品一般看着张元英的脸:那张平整的脸被泪水中诞生的透明的蚯蚓爬过了,从眼睑到下巴留下两道扭曲的水痕,后槽牙紧紧咬着,使脸颊处隆起两块,毁坏了值得被放在高处供人朝拜的圣洁的脸。
安宥真看着那样的张元英,一时觉得可怖——她如同被猛兽凝视的绵羊,血液中流动的深层的恐惧使她无法动弹,似乎下一秒被愤怒的神灵杀死也理所当然;可她一时又觉得可怜和自责——元英在哭呢,难过的源头居然是自己。
可她只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即使她身负重伤,马上就要死了。
安宥真茫然地看着张元英,试图伸出手去擦她下巴上悬挂的泪珠,张元英在安宥真的手碰到自己时忽然回过神,触电般拍掉了安宥真的手,她便那样流着泪,咬着牙,用后悔的语气憎恶道:“上一次,再上一次,不对……第一次的时候我就应该杀掉你的。”
安宥真看见自己面前的张元英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她的目光透过自己,似乎在看着自己,又似乎在看其他人,她喃喃自语道:
“宥真姐姐和他们一样……都是自私、贪婪的人类!”重音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又惋惜的,“我以为会不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安宥真着急地想,自己和存在于张元英故事中那些迟迟不许下第三个愿望的无耻的人不同,他们怎么会一样!她使劲抓住张元英的手:“元英,我……”
张元英甩开她的手,她似乎知道安宥真将说出什么话,她们本就这样像熟悉自己那样熟悉彼此,她尖叫道:“不要再提那个愿望了!你每次的第三个愿望!都是一样的!每一次!如果还是一样的愿望,我是不会救你的!”
“每一次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风暴倏地消失了,安宥真被一面面六边形的镜子环绕,头顶的、身后的、脚下的、所有的镜子上忽然映出安宥真的脸,年轻的、中年的、年老的,许许多多个安宥真将安宥真包围了,然后,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五十岁的、六十岁的、穿短袖的、穿裙子的、穿衬衫的、穿风衣的、穿棉袄的、许许多多的安宥真用着同样真挚的眼神开口了——
“我的最后一个愿望——我希望时间可以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会许下三个愿望,让元英获得自由。”
安宥真错愕地与镜中许许多多个自己对视,是梦吗?她想,镜中的自己渐渐消失了,她下意识呼喊张元英的名字:“元英?”
千千万万的镜子同时亮了起来,上面有无数个十岁的安宥真捧着从土中翻出的神灯,灯中涌出的烟尘如同幻梦将她包裹,似乎此时的遭遇也同做梦一般。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镜子中的灯神齐齐低喃道。
“这些都是真的吗?”
张元英歇斯底里地喊道:“是的!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风暴随着神的崩溃剧烈摇摆起来,安宥真被摔倒地上,一瞬间感到自己的眼前被血色漫过,她“哇”地吐出一口血,脸色愈加苍白起来。
可是,可是……剧痛之下她的头脑反而清晰起来,追赶着生命流逝的速度,争分夺秒地运转起来,有一个暧昧不清的想法在脑海中打转,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
“宥真姐姐!”张元英被这声音惊醒,下意识喊道,她疲惫地坐在地上,在观到安宥真即将死去的肉体时恍惚地将手搭在安宥真的手心上。
她像是挣扎无果,终于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如排练过无数遍、也的确是这么做了无数遍地开口:“那么……我将实现你的愿望……”
安宥真觉得自己抓到了一闪而过的大胆念头,她握住张元英的手:
“等一下。”
张元英疑惑地看向她,人类的灵魂被垂死的肉身逼迫到只得暂居在那对小小的眼眶中,安宥真惨白的脸上唯有两颗黑眼珠亮得有生气。
“我要改变我的愿望。”
安宥真迎着张元英期待的眼睛,吐出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元英,你为什么要答应我这么多次呢?我的愿望是,你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说完她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张元英回到神灯中的第三个月。
救援队十个小时后才清理出现场,当然,无一人生还,她被归类到遗物中被安宥真的父母挑拣出来,透过尖细的灯嘴她看到安宥真的葬礼,安宥真的人缘很好,因而来了不少人。
多么好的孩子啊,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
大家这么感慨着。
张元英在神灯中观看着这一幕,恨恨地想:应该的……谁让安宥真是个疯子。如果安宥真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孩子本有一次活命的机会,却把它浪费在一个无聊的问题上时会作何感想呢?
安宥真死了,但愿望并没有随着死亡而结束,张元英摸了下锁骨间的锁形吊坠,看着远处安宥真的遗像。
张元英在今晚尝试回答安宥真的问题,她十分虔诚地双手合十道:“因为我觉得宥真姐姐你……是那样的孩子。”
她颦起眉,秀气的眉毛绞在一起,试图将答案扩写得更具体一些:“你是个诚实的好人,我很信任你,相信你一定会让我获得自由,所以我之前选择一直等待。”
张元英等了一会儿,脖子上的锁不为所动,她气馁地在神灯中躺倒。还能有其他理由吗?她想,可是她确实是这么相信着安宥真,相信这个人类女孩一定可以帮自己解除这个咒语。如果连她苦思冥想的答案都不正确,那答案还能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许下这个愿望?”
安宥真没办法回答她。
一定是在责怪自己没有实现她最初的愿望,所以这样报复自己,张元英想,在深夜从神灯里跑出来躺在安宥真的床上。安宥真的房间还保留着原来的布置,她伸直手臂,月光从指缝漏到了脸上,她低低地说:“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她……”
张元英开始回忆起安宥真第一次说出这个愿望的时候,表情很真诚,握着她的手这么说出来。真有趣——当时的张元英这么想,漫长的灯神生涯里第一次听见这种古怪的愿望,也许是新奇,也许是安宥真之前实在给她留下太好的印象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张元英微笑着说这就是宥真姐姐的愿望吗?这样说的意思是要我再一次变成灯神吗?
她并没有责问,虽然这个句子写出来便是那个意思,安宥真才意识到自己愿望的无礼,仿若被自己的话重重锤了一下,眼神不知所措起来,却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对不起......!如果元英不喜欢的话……
张元英因为这句关怀心情忽然好起来,说没关系,要是宥真姐姐真的很想实现这个愿望的话我可以试试,但再来一次的话你一定要许下三个愿望。她反握住安宥真的手:不然我会把你杀掉,或者把你变成蟑螂。这个奇怪的惩罚让安宥真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她后怕地摸摸自己的胳膊:那元英还是把我杀掉吧。
哈,那你一定要记住你现在的话,不然我会让你完蛋。张元英说着,实现了安宥真的愿望,在获得自由的一瞬间再次钻入神灯,再次选择成为灯神。
后面的循环多起来,张元英也记不大清,反正每次都是一样的安宥真,都是一样的……第三个愿望,她好像是接受了这种宿命,好似有神之上的神降下神谕,灯神这条路之于她永无止境。命运安排如此,她便只能一直不断成为灯神,直到这次。
张元英回过神,扭头看见安宥真放在床头柜上的与自己的合照,像被刺痛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似乎想伸进照片中把安宥真抓出来拷问。
张元英很想尖叫,这种想要发泄的欲望像气球一样在她的身体内不断膨胀起来,但她盯着面前只在照片里有色彩的安宥真时,那怪物般膨大扭曲的情绪无功而返,只能在她的胸口发疯似的横冲直撞。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张元英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单调的白色墙壁,这样的不解又使她的内心更加难受,她匆匆躲回了神灯,在黑暗中却看见神灯中另有其人。
“你是谁?”她走近了,发现有小女孩正蜷在地上哭,张元英跟着蹲了下去,听见对方发出痛苦的哭喊: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她哭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和张元英一模一样的脸,张元英望向那双哭红的眼,瞳孔里盛着同样狼狈的自己。她像见了恶鬼,闭上眼起身没命地向前跑,神灯中的空间是一片无垠的虚无,是最广大的牢笼,她摸不到边际,只能向前狂奔。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她这么想着,不敢回头看那女孩,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下,张元英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站着另一个流泪的自己。
不!不!她大叫着一把将那个自己推开,可无论她跑到哪里,都能看见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在哭泣,她低着头喘气,感到五脏六腑因为过量的运动几乎要从自己的口中呕出,吸入的空气是看不见的刀片在喉管里对自己凌迟。
她绝望地抬头看向正在流泪的另一个自己,伸手抚上对方的面颊时听见自己的声带随着对方的口型所振动着,她听见自己低微的啜泣声:
宥真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安宥真的母亲最近时常来安宥真的房间。一开始只是简单地打扫,某一天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书,翻出一本相册后开始默默流泪。
张元英看着那可怜妇人的脸,几乎要出声诱惑:
“来吧,我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如果是安宥真的母亲成为自己的新主人,第一个愿望一定是让自己的女儿死而复生吧,张元英百无聊赖地想,宥真姐姐如果活过来,那我一定要问出她为什么要许下那个愿望,然后——
她顿了一下,接着想:我要把宥真姐姐杀掉。
灯神本能地觉得安宥真对于自己似乎是一种危险的生物,那一寸没有浸过冥河水的脚踝正处于渺小人类的掌控下,这让张元英感到不安,因此安宥真重新活过来也要将这个人类,也可将其算作自己的弱点,一并挫骨扬灰才安心。
我要解决这个问题,然后,获得自由。不,不,即使没办法获得自由也没关系,即使接受永永远远成为灯神的宿命也没关系,只要能找到新的主人,只要能戴上新的镣铐掩盖这段过往,只要这样就好,只有如此才能翻开新的一页,只有如此才能开始不断地遗忘,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张元英这么打算,正要出声留住安宥真的母亲,向外看去却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留下被摊开的相册在书桌上。
下次一定,她想着,从神灯中飘了出来,去看桌上的相册,摊开的那页正是安宥真幼儿园的时候,张元英往后翻,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在安宥真的生活中出现的时候:在釜山的海边,两个人背朝着大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安宥真一只手拘谨地抓着T恤的下摆,另一只手放在张元英的头上,摆了一个兔子耳朵的手势。
照片背后是安宥真妈妈的字:宥真和元英的第一张合照。
再往后翻,两个人的合照便多了起来,一开始都是很正式的合影,如开学时站在校门口的合照、文艺演出的合照、毕业照一类的,背面有用黑色马克笔写上的日期。直到安宥真小学毕业的时候作为摄影发烧友的爸爸淘汰下一台很普通的胶卷相机给安宥真,此后两个人时常用它拍照,几次放学说是去补习,其实是去玩。最远一次翘课跑去过海云台看日落,回来的时候还吵了一架,安宥真担心时间来不及,希望张元英把她们直接传送回家,万一超过补习结束的时间到家就会被父母看穿了,安宥真从来都不擅长在父母面前说谎。
张元英却想再坐一次胶囊小火车。如果担心的话,宥真姐姐就求一下我吧,她这样想,因为我是无所不能的神,所以一切都可以做到,宥真姐姐要是愿意求我的话我就不算这是一个愿望。
然而事实是安宥真既没有向她许愿,也没有提出请求,而是义正词严的和她争辩。两个人便因此吵架了,最后在缓慢前行的火车车厢内按对角线坐着,各自望向窗外被染成橙红色的海面,走马观花地看风景,专心致志地生对方的气,全然忘记她们来此地的初衷是欣赏美景。在死寂中,安宥真突然说还没有拍照,于是掏出胶片机伸长手臂,留下一张两个人靠在一起但脸很臭的照片。
总是以奇怪的理由开始吵架,又以奇怪的理由和好,其实无论循环多少次,她面前的安宥真即使算不能说是同一个人,但应该也相差不大。可与许多安宥真打过交道的张元英有时、或者说是现在依旧会冒出“不懂这个人”的想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要的是什么?
次日安宥真的母亲又坐在安宥真的书桌前打开那本相册,是哭声把张元英吵醒的。
“宥真……元英……我可怜的两个孩子……”
作为人类的张元英自然不会在那场事故中幸存,灯神的张元英飘到安宥真母亲身后,对于人类就像一阵风,安宥真的母亲哭泣的样子让她有一点愧疚,在无数次的循环中她都始终如一的是一位好母亲——可是神怎么会对人类有这样的情绪?张元英很快把那个念头甩到脑后,去看那张使人落泪的罪魁祸首。
照片是两个人穿着繁重的韩服,像一对女儿节时会被摆出来的精致人偶,上半身是玉一样带点微黄的白色,下半身的裙子是很浅的樱粉色,有三层,外面罩了一层白色的纱,穿上去像坐在一片粉色的云上。安宥真爸爸的后辈开了一家照相馆,请她们过去拍几组照片当样片展示,当天试了许多衣服,最后一套是韩服,两个人第一次穿这么复杂的韩服,在化妆室里晕头转向地对视了,一起瘪瘪嘴做了一个很累的表情。
安宥真的母亲当时在后面啧啧道:好漂亮啊元英和宥真。说着拿出手机要拍照。
妈妈,妈妈,用我的相机拍,安宥真大喊道,安宥真妈妈便掏出安宥真放在书包里的胶片机,张元英和安宥真远远地伸出手握住对方,用懒人的方法使两个人椅子下的滑轮滚动起来,两把椅子像卡丁车一样撞在一起,在大笑着的情境下拍出那张照片。
那时安宥真抱怨说妈妈,这件衣服好重啊。安宥真的妈妈笑笑:这算什么……婚礼上要穿的韩服更重。含着母爱的目光一并吻过张元英和安宥真:元英和宥真,以后一定会是漂亮的新娘哦。
等等,新……娘......?
在她懒得数清次数的循环中,她和安宥真的确穿过一次婚礼用的韩服。
大概是第三次,和安宥真在沙滩上相遇时张元英想:如果再许下那个令人讨厌的愿望的话……
我就会把这个人类杀掉。
在同一个人身上浪费两次时间,即便是寿命无止境的神也会厌烦,她讨厌那个没有目的的愿望——在过往每一个曾拥有过她的人类身上,她总结出人类的愿望一定有很明确的倾向,比如钱、权、色。可安宥真的愿望又算什么呢……时间倒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之前经历了什么,打游戏重来或许是追求更好的体验,然而安宥真每次如白纸一般和她相遇,每一次都是崭新的一局,出现了难以用经验解构的人类,这让她迷惑又烦躁。
本次安宥真的第二个愿望来得较晚,大概是三十五岁,两个人按部就班地上学、就业,像那种网上值得歌颂的友情一样保持着亲近的距离,某天张元英等安宥真在加班后一起去吃夜宵,在红色帐篷的路边摊里,安宥真在滋滋的烧烤声中说:我有一件很苦恼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我可以帮宥真姐姐呀,她凑过去,提醒道,宥真姐姐还有两个愿望哦。
上次假期回家,妈妈希望我能早点结婚,也三十五岁了,或许应该组建家庭了。安宥真说到此处,停顿一下,去看张元英,张元英很认真地聆听:然后呢?我可以为宥真姐姐创造出很完美的结婚对象……
可是,结婚以后,都听说跟朋友的联络会变少,我不想因此失去元英这个朋友,而且,我并没有结婚的理想型。安宥真说完,像是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一样和张元英一起吃起了烤肉,只剩下张元英在想:所以呢?
直到结了账,走在回家路上时安宥真忽然小声嘀咕道:如果能跟元英结婚就好了,这样又可以跟元英一直在一起,也能满足妈妈的要求。
很完美的提议呀,张元英想,这不就是第二个愿望吗?她想说,宥真姐姐,现在再认真地把这话跟我说一遍吧。然而安宥真则是很快地否定了这个想法:啊,我跟元英都是女生……在现在的社会环境肯定也是不可以的吧。
张元英有点着急,她停下脚步,安宥真也跟着一起停下来,她十分认真地道:如果这是宥真姐姐的愿望的话,我可以为你实现哦。安宥真的表情耐人寻味,宛如被什么东西砸中脑袋一样茫然又惊奇,她望着张元英:元英愿意嫁给我吗?
很像看过的电视剧,张元英漫不经心地想,点点头,想必结婚和之前与安宥真做朋友也不会有太多不同,无非是更亲密的一种朋友罢了。
我会为姐姐创造这样的世界。张元英说。
安宥真许下了第二个愿望。
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婚礼现场播放了她们从认识到现在的照片集,花道的尽头是安宥真的父母,流着喜悦的泪水将她们的手叠在一起,说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们就放心了,好像是有了两个女儿……
两个人交换戒指,接吻,然后轮到安宥真发言,她沉默一会,似在梦中:......我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更需要元英……
张元英愣住,这和她们一开始写好的稿子不一样,安宥真写的是很温馨的小短文,大概是说她们之间一些快乐的回忆。她张张嘴,磕磕巴巴背出准备好的发言:我和宥真姐姐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第一句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望着安宥真泪盈盈的眼睛,最后道:
我也很需要宥真姐姐,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
好相爱啊。底下的亲友们笑,然后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两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可能是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也可能是大学?总之,在大家来到婚礼会场后,全都如开了窍一般认为她们从很早以前就在相爱了。
这并不是张元英的功劳,她只是很简单的,创造出了一个对同性爱情一视同仁的世界,并没有细心到修改每个人的想法,她迷茫地任由这些讨论声在左右耳之间穿梭:可是,什么是爱?人类总是喜欢把大块的情感细细筛出一个个复杂的名词,这是神所不能理解的。
张元英想:爱是什么?我只是需要宥真姐姐。比如此时她在飘扬的气球里也飘飘然起来,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跟着一起飘荡在空中,于是她用力拉住安宥真的手,像风筝紧紧咬着自己的线,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需要。此后她们成为数千万伴侣中的其中一对,平凡地生活着,直到十五年后安宥真许下第三个愿望,与之前一样。
“我要杀了这个人类”,离奇的是张元英没有再想起这个念头,从此以后的再也没有想起这个念头,似乎“我需要这个人”成为另一种咒语,虽然没有束缚她的身体,但高明地挟持了她的头脑,让她言不由衷,在神的身份下生活得漏洞百出,她鬼使神差地握着安宥真的手,低声道:
“好吧,我实现姐姐的愿望。”
张元英猛地从回忆中醒来,她焦躁不安地在神灯中游荡,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她停下来,摸着锁骨上的锁形吊坠,与漆黑的灯壁对视着,仿佛黑暗中长出一双严父般的眼睛在审问她。
“为什么不离开这个人类?”那双眼睛问她。
那是因为……张元英想到一半卡壳了,但她记得,她曾差一点逃出这个循环。
应该是在第五次,她厌烦了这个游戏,想到了安宥真愿望中的漏洞:只是说回到那天,但并没有说她们必须要相遇,所以只要安静地待着等待其他人类就好了,反正都是一样的人类啊。张元英这么想着,听见安宥真和azzo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了。
“azzo,这里一点也不好玩啊。”她听见安宥真在她附近的地方说,然后那阵人与狗的脚步声又由近及远地散开了。
等等——张元英在脚步声消失前梦呓般喃喃着,脚步声停下来。
“是谁?”她听见安宥真的声音。
张元英将双手贴在冰凉的灯壁上,她凝视着漆黑的灯壁,仿佛黑暗中幻化出一双情人的眼睛在哀求她。
“azzo,过来……”她对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道。
“什么声音……azzo!”交错剧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了。
当神灯再次被安宥真捧在手心时,阳光从外渗了进来,神灯内被镀上一层光的水银,张元英在镜子一样的灯壁上看见了自己表情怪异的无望的脸。
她从善如流地从灯中钻出:“是你在召唤我吗?”
或许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她颤抖着,提起那个人类总挂在嘴边的词:“是因为我爱你吗?”
脖子上的锁断裂开,化成一段段光渐渐消散开,被困在神灯中千年的神终于恢复自由,可张元英却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像被敲碎了,扎进装着千万斤铁的麻袋丢到海中,无法挣扎,只能渐渐下坠。
这可恶的人类——张元英听见自己的声带不断振动拉扯,发出诅咒一样的呐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喊着,像屠宰场的动物终于明白自己的宿命般发出遭遇背叛的悲鸣,她喊到力竭,汗如雨下,泪如雨下。
可是——安宥真已经死了啊。这个念头闪过,她梦醒般睁大眼睛,无力感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脊椎被一节节压弯,她被迫蜷缩在地上。是了,安宥真死了,不需要自己杀,她已经死掉,甚至被烧成灰,连挫骨扬灰都不需要她动手,这个人死得彻彻底底,彻彻底底,她恨无处去,爱也无处去,一切都无处去。
张元英疲倦不堪地闭上眼,另一种绝望海潮般从眼耳口鼻灌入,将她吞没,崭新的契约在神的身上长出无形的锁链,她终于明白安宥真最后一个愿望的含义——
姐姐,你拉我一起堕入了爱的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