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全能的天父,”
全能的天父,
“我们感谢您今天的恩赐。”
我感谢您的恩赐。
“您赐给我们生命,您赐给我们家庭和朋友,您赐给我们一个美好的世界。”
您赐给我生命,赐给我爱的和爱我的人,赐给我一个相信美好的世界。
“求您慈悲地俯听我们的祷告,”
求您听到我的祷告,
“赐予我们力量、智慧和勇气,”
赐予我安眠的力量。
“帮助我们遵从您的旨意,行善积德,以您的名义去传扬真理和仁爱。”
带我遵从您的旨意,知道您定夺的善和恶。
“求您保佑我们,宽恕我们的罪过,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充满着您的光辉和恩宠。”
求您保佑您的信徒,宽恕他们的罪过,让我在这个世界上也能感受到您的光辉和恩宠。
“在您的名下,阿门。”
阿门。
男人微闭双眼,似乎还在祷告着。等到日光倾斜,等到信徒散去、带起的微尘沾上了衣肩,他终于站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近了些。男人知道,脚步声的主人有一双海的眼睛,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他听到对方用一种天真的语气说道:“‘去那树丛中吧,阿耳忒弥斯的猎犬们。’伟大的洛伦佐命令道:‘去发现那不可告人的真相。’”
1.
“Sandrino!”
午夜,有人在音乐的间隙大喊了一声。但他的招呼没有溅起水花,反而像沙堆遇上海浪,很快被更强烈的鼓点冲刷殆尽。
“Sandrino!”
棕发的年轻人又喊了一声,黏糊的嗓音再次被人潮淹没。舞池里的人注意到这个不和谐音,他们开始涌到皮尔洛身边,嬉笑着、蹭着他的胳膊。渐渐地,人们围成一个圈,一层贴着一层。手上有双绿褐色眼睛的小男孩踮起脚尖,大着胆子嗅了嗅年轻人的脖颈,又讨好似的用眼皮蹭了下皮尔洛的袖子,邀请他加入这场狂欢。皮尔洛对男孩没有边界的亲密一点也不恼,他象征性地回抱了一下,又继续喊着友人的名字。
“Sandrino!Sandrino!”
声调一次比一次雀跃,像在哼一首朗朗上口的歌。皮尔洛不指望他的赞美诗能盖过周围的噪音,他更期待好友和他能来次默契的心灵感应。
而天父自然会回应孩子的请求。
抛出的鹅卵石似乎打破了湖面的稳定,阿利桑德罗 · 内斯塔听见了安德烈亚 · 皮尔洛在喊他。内斯塔不服帖的碎发完全被香槟打湿,一缕一缕黏在他的额前。他像个喜欢音乐的幽灵,略过喝醉的女人们和拥吻的男人们,沿着酒腥味的情绪边缘,悄悄避开所有认识他的、想上前打招呼的狂欢者。
可这是徒劳,人们太喜欢天父的这位羔羊!他们吻在他的手背,不厌其烦地赠与祝福。束口的衣袖和黑色的裙摆遮掩住内斯塔颀长的四肢,卷曲的发尾也被收在红色的头巾下。虽然是修女,内斯塔现在更像是用花楸树的果打扮的新娘。
皮尔洛这次没有嘲笑友人的别扭。这座花园吵闹得像个鸡窝,在内斯塔靠近的时候,他还是能听到修女藏在裙摆下、叮当作响的硬币声。皮尔洛小口小口啜着葡萄酒,匆忙把玩笑咽下肚。
“天啊!那就是Sister Nesta!”不明所以的圣徒在惊叹。
“他守住了米兰的和平!”
不对,皮尔洛想反驳。
“他将永远留在米兰!”
“闭嘴!”棕发的年轻人狠狠推了一把身旁的神父。
皮尔洛有些失去耐心。他干脆抬手轻轻一抛,一道美丽的弧线,让自己的礼物落到了内斯塔的脚边。
“生日快乐, 我的Sandrino!”
人们开始欢呼,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他们唱着以阿利桑德罗为词的歌,混乱而热烈。内斯塔紧咬着下唇,脸上抹了层淡淡的红。
“Andrea!你快让他们停下来!”
“不要,大家唱得挺好的,”皮尔洛耸了耸肩,“谁让你叫了半天没反应。”
“我只是有点醉了······”内斯塔嘟囔了几句脏话。他摆弄着手上的礼物,看上去像个孩子,试图拼好不存在的魔方。
“是吗······不要在这里打开。”
“为什么?”
“这里太吵了!”
皮尔洛粗鲁地拍开内斯塔准备拆礼物的手,拽着他往出口跑。音乐密集的节奏震得皮尔洛后背发颤,他拼命忍住从阳台上跳下去的冲动。内斯塔在身后叽叽喳喳着什么他听不清,硬币碰撞的声音却越来越明显。皮尔洛觉得心慌,他握紧友人的手。内斯塔的掌心暖和极了,指尖还没有染上葡萄酒的猩红。他们像离开花园的鸟,飞过一座座纯白的、冷漠的历史尸骸。嬉皮士高高的鞋跟踏在石板上,在今晚,这座由废弃墓碑铺就的广场有了新的亡魂光临。
“Andrea,你也醉了。”
“当然,我们应该感到高兴!”皮尔洛兴奋地说,“你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牵起内斯塔的手,又高高地举过头顶。
2.
“Sister Nasta!”
圣餐礼结束后,有人在找他。声音胜过钟楼里那口斑驳的古董,有那么一瞬间,内斯塔以为自己还在几天前、皮尔洛给他办的庆生会上。天使高唱着他的名字,他只能不停往后缕自己的头发,差点把头巾的边缘磨出线头。
窗外的鸽子成群地飞起又落下。从窗户逃跑不是他的风格。没有鸽子会因为人类的惊扰、而放弃砖缝间的残渣,修女自己也加快了咀嚼速度。
“Sister Nasta!您在做什么!”
“啪”地一声,门被踢开。
没来得及嚼碎的苹果滑进气管,内斯塔一口气没缓过来,嘴唇很快变得乌青。
“啊啊啊!Sister Nasta!”
里卡多冲了过去,勒着内斯塔的腰往后仰。但后者的身形没比前者矮多少,小修士一下子没撑住,连带着内斯塔也向后倒。里卡多的手肘狠狠嗑到地面,一阵酥麻,环在内斯塔腰上的手却勒得更紧了,逼得修女吐了出来。
“上帝啊······”
两个人仿佛经历了一场诡异的驱邪仪式。里卡多呆呆望着地上的污渍和努力撑起上半身的内斯塔,后者被呛得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小修士不敢想象如果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在胸口划十字的动作快到擦出火星。
“Ricky······咳······咳咳,别划了!给我拿杯水······”
“好······好的!”里卡多匆匆跑到水池边,“Sister Nesta!您把昨天摘的苹果全吃了?”
窗外的鸽子又扑棱起来,零碎几片羽毛飘在空中。
内斯塔的教堂和附近教区的比起来实在有些破败。窗明几净的地方不多,后院的厨房勉强算得上一处。在厨房连着花园的小径上,有一眼喷泉,时常冒出细细的水。于是,他和热心的信徒在周围种了些苹果树。里卡多来了以后,他们又在苹果收获的季节洒下一把蔷薇花的种子,让这个院子成为了可以拿得出手的、供人休息的地方。可惜,如果里卡多再继续大呼小叫下去,厨房的砖又要掉下来几块。内斯塔不介意这座教堂因为没钱修缮而声名远扬,信徒少一点,他就可以少讲些经、少回答他们的问题,但他不想厨房塌了。
“我昨晚根本没吃饱Ricky,我不可能就靠饼和葡萄酒撑到圣餐结束。”
“Sister Nesta······”小修士愁眉不展,一脸忧心忡忡:“暴食和撒谎都会被天父惩罚的······”
“Ricky,我没有撒谎。”
“我每天都在为您祷告,”里卡多拍了拍自己的袍子,掖好圣带,对厨房挂着的十字架双手合十,“我相信仁慈的主会原谅您。”
窗外的葡萄攀上藤架,天父对里卡多的喜爱顺着阳光、透过玻璃,最后吻上小修士生机勃勃的眉眼。他们的教堂也曾热闹过。信徒慷慨地赞助了这里的每一个房间,连厨房都装上了佛罗伦萨的花窗。从此,那位由玻璃拼成的圣母玛利亚,也沾染上了面粉的味道。
Ricky在祷告的时候,才会像个传达神谕的圣徒,内斯塔想。
这位小修士大大咧咧的。他到这座教堂见习,完全是因为拿倒了教皇寄的地图,从南边走到北边。内斯塔也写过信给教区,希望重新汇笔路费给里卡多修士,让他能继续上路、去更虔诚的教堂学习。但收到的回信寥寥,其中一封主教警告他:去忏悔吧,不要妄想通过这个方法骗取经费。
“Sister Nesta,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内斯塔修女走到里卡多身边,“Ricky,你想离开吗?这里不像从前了,纯粹的人很少,大家各有所图。”
“我喜欢这里Sandro,”小修士声音轻轻,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我觉得这里像家一样,我能做很多事······人们相信我,他们愿意向我告解。米兰和圣保罗一样,是个温柔的地方。我想,上帝让我来这里有祂的理由。”
“是吗?”
“您在担心吗?”里卡多踮起脚尖,虔诚地亲了下内斯塔的额头,“不用担心,我会留在这儿,不会离开的。愿天父保佑您少一些烦恼,喜乐、健康。”
获得祝福的修女僵硬地挺起后背,他像株冻坏的蒲草。小修士能察觉到面前的人失去了力气,溢出来的情绪藏在头巾的阴翳下。里卡多凑近了些,双颊忽然一阵暖意。
“小Ricky还要祝福别人,先把圣经背好再说!”内斯塔掐了下里卡多的脸。
“您要称呼我Brother Leite!”
“不要,Ricky好听多了!”
“那我也要叫你Sandro!Sandro,勇敢的卫士Sandro!”
里卡多像只快活的小动物,一下跳进内斯塔的怀里。内斯塔接住了小修士,衣裙下的硬币碰到一起,小小地刺激着耳膜。里卡多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些,脑袋搭在内斯塔的肩上:“Sandro······”
“嗯?”
“我们教会现在很困难吗······”
“······也没有那么夸张,”内斯塔放下小修士,又拍了拍他的脸颊,“今年种的菜收成还不错,奥蒂莉娅女士也经常过来擀些意面······放心Ricky,不会饿着你的。”
“不是的Sandro,我是想说······”里卡多咽了咽口水。
“想说什么?”
小修士垂下头:“前几天我看到了,在广场上,Maldini先生给了你一枚金币······”
里卡多想起马尔蒂尼的蓝色眼睛。
那位先生是米兰城的大人物,总是穿着灰色的、剪裁得体的西装,和衬衫洗得发白的信徒们坐在一起参加礼拜。马尔蒂尼先生好像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个人。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里卡多记得,这位先生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自然而然地搭起里卡多的手,把看着眼生的小修士引荐给了信徒们。
年轻人因为马尔蒂尼先生的靠近变成一只只蜜蜂,嗡嗡地嬉笑着,交头接耳。屠户的女儿切西娅是最勇敢的那位。弥撒刚结束,在朋友们的怂恿声中,她向马尔蒂尼先生递了几朵红色的马蹄莲。那位先生微笑着接过花,婉拒约会的声音像蜜一般温和。
“Sandro,你昨晚去了Maldini先生的宴会,对吧?”里卡多看着倒扣在水池里的酒杯,模模糊糊想象着那会有多热闹。
“是啊,所以说没吃饱······”内斯塔把苹果核扫出门,又轻轻揪了下里卡多的鼻尖:“Ricky,想说什么就说,支支吾吾的,我理解不了。”
“你不要笑我······下次,我想说,让我陪你参加这些应酬吧!意大利语我不是很流利,但打下手还是会的。教堂修缮的费用不少,再加上日常开销,这些钱我都想帮你争取。”
“真的吗Ricky?”内斯塔挑了挑眉,挥舞了下拳头,“那太好了!下次你帮我对付那群臭老头,他们吃个饭还要考我圣经!”
“他们会问很难的问题吗?”里卡多不自觉地拧着胸前的圣带。
“当然!一群吝啬鬼!一提钱就哭穷!”
“是吗?原来这么不好对付······”小修士思考了片刻,又抬起圆圆的眼睛,“但上帝与我同在,总有办法的,对吧!”
“Ricky······你是真正的天使!”内斯塔忍不住揉了揉里卡多的脑袋,“没那么夸张啦,那些有钱人话太多了,我没找到机会吃东西。”
“何况······”,修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在拇指上轻轻一弹,砸中小修士的脑门,又掉到地上。
“Paolo是想帮助我们,不过我拒绝了。你见到的金币,不过是用不了的小玩意儿······哼!无聊的消遣······”
里卡多捡起地上椭圆形的小亮片。除了一个花体的“M”,金币正反两面没有铸上公国的纹章,在市场上用不了。小修士掏出手帕擦了擦,把金币还给内斯塔:“马尔蒂尼先生愿意帮助我们已经很好啦,你为什么拒绝?”
内斯塔干脆坐到桌子上,从手边的篮子里扒拉出两块面包。
“Ricky,你喜欢Paolo吗?”
“我尊敬马尔蒂尼先生,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随和。”
你很难不愿和马尔蒂尼先生亲近,里卡多想。
人们总是会被质感高级的事物吸引,比如马尔蒂尼先生蓝色的眼睛。好像离这双眼睛近一些,自己也就拥有了一样。礼拜的时候,信徒们喜欢簇拥在马尔蒂尼先生周围,他本人却习惯坐在最后一排。这让阿莱格里神父有些头疼,讲解圣经前,他要花点时间劝大家往前靠一靠。
“你不喜欢他吗,Sandro?”
小修士回想起来,内斯塔修女也喜欢坐在最后一排。他和马尔蒂尼先生有种古怪的默契,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是不宽不窄的过道。
“不······我不讨厌他,”内斯塔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或者不能这样说Ricky,我有我的主张,但我能理解他。”
里卡多听得似懂非懂。
更多的阳光洒进厨房,给男人偏圆的鼻尖和丰满的嘴唇披上层金色。小修士觉得,眼前的人一定是被天父偏爱的孩子,忽略嘴角的面包屑,他像座温暖的雕像。等等,面包屑?
“啊啊啊!Sister Nasta!您怎么把中午的面包也吃了!”
“总要吃的啊!”
“中午您别抢我的!真是的,我们节约成这样,还不如接受马尔蒂尼先生的帮助······”
“Ricky,”内斯塔站在门口,打断了他。
“嗯?”小修士忙着清点剩下的面包。
“Paolo······Maldini也有自己的立场。你可以认同他、理解他,但如果你接受了他、追随了他,你要付出些代价。”
“什么?”
里卡多抬头,内斯塔已经走了。走廊上回荡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3.
“Ale?”
在所有乐章结束后,有人唤了声他的名字。没有了弦乐伴奏的会场,这声问候显得格外轻佻。内斯塔感受到聚集过来的视线。邻座口袋里的怀表踢踏踢踏前进,秒针和分针的夹角在不断缩小,就像把剪刀,即将剪断修女的声带。内斯塔用力扣了下无名指,绷紧脑中的那根弦。
“Ale,你还好吗?”
“······我没事,怎么了Paolo?”
“我们在聊你呢,Sandro,”科斯塔库塔举起手边的空酒杯,向他致意,“你在发呆吗?在想谁?”
“没什么Billy,你想多了,”内斯塔闷闷地吞了口蟹黄。节肢动物的卵巢搭配柠檬汁,食物变成了只站不稳的青蛙,缓慢滑下食道。
这个回答显然连前菜都算不上。坐在内斯塔对面的女士打开扇子,快速遮起嘴角,只露出一双黄色的眼睛,咯咯笑着。
玻璃花房好像又涨了几度,藤叶细细簌簌。周围的目光变成一根根银色的针,钉牢了内斯塔的面部肌肉。他想起科斯塔在请柬上用夸张的字体写道:这次的晚宴选在了米兰最优雅的花园,有拉奥孔的雕像和普洛塞皮娜的画。温室花开,除了泥土的湿腥,内斯塔还嗅到一丝被过早催熟的果香。这让口腔里的蟹肉凝结成了蜡,他嚼不开,也咽不下,只能花更长时间保持沉默。
“Ale只是有点累了,我们从米兰城的另一边赶过来,”马尔蒂尼侧过身子,挡住了恶魔们的目光。内斯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艾酒味。
“我听说,天使也举办了场宴会,”西蒙尼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上拿着叉子,用力摁着面前的牛肉,汁水和血丝缓缓渗出。一向适合他的天蓝色礼裙,在月色下反而衬得脸色苍白。
“您该不会去了那边的晚宴吧,Sister Nesta?真不给我们面子。”
“面子?批准我离开米兰的文书,不是被你们驳回了吗,萨尔瓦多?”内斯塔平静地说:“所以饯别取消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别这样,你难道不想见见我们这些老朋友吗?”萨尔瓦多身形瘦削得像只竹节虫。他树枝似的五指捻起刀,在面前的空盘子上划来划去,仿佛在切一块肉。切好后,又象征性地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睛,细品味道。
一场默剧表演。内斯塔擦了擦嘴角。
“再说了,梵蒂冈给的是空头支票。我们拿不到钱,不可能放人,”竹节虫拿起空酒杯,抿了一口空气。
“即使是空头支票,情况特殊,恶魔也可以用备用金暂时补上吧,”科斯塔库塔点了下高脚杯的杯口,一旁的侍者给内斯塔和西蒙尼又斟满了酒,“梵蒂冈按利息还就是了。”
“说得容易Billy,”坐在对面的瓦伦蒂娜娇嗔道:“为了亚平宁的和平,我们也在拆东墙、补西墙,哪来的闲钱?”
“Sister Nesta继续留在米兰不是更好吗?您还是米兰的战士,永远荣誉加身,哪怕不再年轻。”
“再说了,您既然和天使那么要好?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呢?”
“天使的花园,不是被你们一把火烧了吗?”内斯塔攥紧手中的杯子,细长的杯脚要被他掰断了,“如果不是我和皮尔洛先离开,现在举行的,就是我的追悼会了吧。”
“Sister Nesta。”
“萨尔瓦多,你会在我的葬礼上哭吗?······我还在想,恶魔会用什么手段为难我。”
“内斯塔。”
“瓦伦蒂娜,放火烧人就是你们的手段吗?”
“这是污蔑,内斯塔修女。”
黑色的影子爬上温室的玻璃,餐桌上的瓷器在战栗。
“当初把我买回来的时候,恶魔不是夸耀自己多么具有契约精神吗?”
“阿利桑德罗 · 内斯塔!”
“以前啰嗦的优雅呢?我真佩服过去的自己,被你们狗屎一般的美学强暴了脑子后还能不作呕。”
“臭婊子!闭上你的嘴!”
“萨尔瓦多,‘你从天上坠落,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内斯塔悄悄拿起手边的刀,“原来你也老了,像条饿坏的狗,塌下尾巴,舔着我的骨头。”
恶魔发出尖利鸣叫,一阵又一阵刮蹭着耳膜。身旁的侍者顿时捂住双耳,跌倒在地。血从他们的指缝间渗出,和泼了一地的酒慢慢混在一起。
内斯塔死死盯着失态的旧友。
头顶的吊灯忽明忽暗,在灯丝燃断的一刻,“啪”,一阵风从桌面掠过。伴随着盘杯碎裂的声音和低沉的咆哮,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是前面吗?身子打了冷颤。
不对!是上面!
刺骨的冷冽瞬间灌到头顶,内斯塔快速滑下椅背,凭直觉狠狠往上一刺——
滴答。
滴答。
滴答。
“啪!”
有谁打了下响指,玻璃花房恢复了光亮。
一对巨大的昆虫复眼抵在修女的额头,透过半浑浊的球体,内斯塔隐约看到屋顶的吊灯。有温热的液体从他双手握刀的地方流下,闻起来像沥青。修女瞪大眼睛。萨尔瓦多的牙悬在上方,距离再近些,他就要把自己的鼻子咬掉了。
“萨尔瓦多!”瓦伦蒂娜的手臂化成绿色的蟒,勒住修女的脖子,把他拖了出来。
“咳!”内斯塔来不及咽下呻吟。更烧心的疼从膝盖袭来,在他的神经末梢劈里啪啦炸开白光。太阳穴突突发胀,除了黑夜下的红色火光,修女什么也看不清,充满焦味的回忆卷土重来:燃烧的花园,皮尔洛冲了进去,他也冲了进去。但是太热了,火太热了!牙关打颤,身体在发抖。谁都好,救救谁都好!不要再有死亡!
“Ale!”
上啊内斯塔!不是瓦伦蒂娜把他扯碎,就是他把瓦伦蒂娜的喉咙咬断!
“啊!”
一阵眩晕。内斯塔像被甩下了车,砸到地上。
“Ale。”
“哈······哈······”
“Ale······”
苦蒿的味道。像降下一片雾,萦绕的疼痛散了些,火焰也在消退。
“哈······哈······咳咳!”
喘不上气······好难受······
“Ale,我在。”
内斯塔躺在白色的床上,天花板是片海。
“Malda······”
4.
“Sandro!”
内斯塔下意识咬住下唇。短促的痛逼得他慢慢找回清明,他像渴望阳光的藤,循着声音的方向探去。
西蒙尼跪坐在身旁,裙䙓堆在一起,内斯塔想起蓝色的棉花田。越过他,马尔蒂尼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恶魔像缓缓升起的、黑色的旗,嘟囔着、呜咽着,逐渐高过马尔蒂尼的头顶。再眨眼,刚才的景象消失了。瓦伦蒂娜已经坐在餐桌前,瞪圆双眼,皮肤上的鳞片失去了孔雀羽毛似的光泽。
“Sandro······擦擦吧,”西蒙尼抬起的手顿了顿。有水珠划过内斯塔的下颌,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或是稀释了的血。西蒙尼生硬地把手帕塞到修女手上。
内斯塔攒着手帕,失神地望着地上增加的血渍。
“我来吧。”
马尔蒂尼拢住修女的手。先是眉骨、脸颊,然后是嘴唇,直到红色的细流蔓延上拉齐奥的丝质手帕。他轻轻抵着内斯塔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好些了吗Ale?”
内斯塔注视着马尔蒂尼的眼睛,眼眶热得酸痛。羽毛烧焦的味道好像还萦绕在空中。
“结束了吧,”科斯塔敲了下桌子,“瓦伦蒂娜,醒醒。萨尔瓦多也别演了,恶魔不会被叉子捅死。”
地上的沥青开始沸腾。随后,它们像蠕动的黏菌,爬过瓷器的碎片、散在地上的葡萄、晕倒的侍者、内斯塔的血迹,慢慢聚拢在名为萨尔瓦多的残骸周围。地面不再狼藉,也什么都不剩。
“Sandro,火灾的事还在调查,过早下结论只会伤到你自己。”
“恶魔们,Nesta的合约本就和天使无关。现在把祂们扯进来了,你们也请做好准备。”
“Malda,”科斯塔库塔淡淡地插了一句,“我知道Sandro很难过,但如果再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我和Rui很会难办。”
马尔蒂尼笑盈盈地说:“在说什么Billy?萨尔瓦多自己摔了一跤,跌到叉子上了,不是吗?至于瓦伦蒂娜,我只是想和她跳支舞罢了。”
科斯塔库塔浅笑,瞪了马尔蒂尼一眼。又背过身,等待科斯塔的裁判。
“行了,会场都浪费了。”
科斯塔扶正椅子,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四周的玻璃敷着黄褐色的油污,整座温室像张由枯萎的花、被腐蚀的雕像架成的捕虫网,人类和非人类坐在快要塌了的桌子前,成为至高无上之人的餐前消遣。
“Sandro,既然暂时离开不了米兰,你要继续留在那座教堂吗?”
“是的。”
“是吗?”瓦伦蒂娜讪笑。她的指尖化作一条小蛇,朝话题边缘的西蒙尼吐信子:“你不去拉齐奥吗?”
马尔蒂尼牵着内斯塔的手,指腹轻轻摩擦着修女的手背。西蒙尼望着他们,沉默片刻。
“我已经离开罗马了,但洛蒂托先生希望我代表他参加今晚的‘饯别’,”拉齐奥的淑女叹了口气,继续说:“拉齐奥会继续保持中立,而Sister Nesta和天使走得太近了,洛蒂托先生不愿让其他方误会。”
“呵呵,真可怜,”瓦伦蒂娜抹了下眼角,“到底谁才是没人要的狗。”
“米兰城的信徒要是真的虔诚,就应该把内斯塔修女烧死。他们知道自己心爱的教会,还收留了妓女、逃兵和异教徒吗?”
“萨尔瓦多,你是想烧了我的宝物吗?”
一枚金币在马尔蒂尼的指间翻滚,黄金造的船无所顾忌地航行在蓝色的海面上。
“Paolo,你什么意思?”竹节虫拿起手边的酒杯。
“字面意思,萨尔瓦多。我的金币还放在那座教堂,如果把它烧了,我会吃了你的。”
“哼,”萨尔瓦多眯起眼睛,嚼碎了杯子。咔嚓咔嚓,玻璃摩擦着他的牙齿,“这算宣战吗?”
“别这么严肃,我的朋友,”马尔蒂尼没有眨眼,浅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只是龙一向贪婪又锱铢必较,你知道的,对吗?”
“当然,Paolo······我只是好奇,马尔蒂尼什么时候对人类这么上心了?”
萨尔瓦多扭过头,米白色的眼睑快速上翻,眼珠顿时布满了沼泽似的纹路。他咧开嘴,似笑非笑盯着内斯塔。
“Sister Nesta,你和马尔蒂尼交媾了?哦不,应该说‘您爬上了龙的床,像侍奉主那样,把自己的贞洁也献出去了吗?’”
“呵呵,呵呵。”
桀桀的笑声,枯叶细细簌簌。
“随你怎么说,萨尔瓦多,你现在很恶心。”
内斯塔抬高脖颈,看上去像只南飞的雁,平静地跟随自己的本能。他看向西蒙尼,“请代我转告洛蒂托,我无意回拉齐奥。我知道,回去是对过去不尊重。”
“我要留在那座教堂,我的朋友还需要我······如果他们再遭遇类似的意外,我会回击。”
“Rui、Billy,谢谢你们的款待。我很抱歉,这场‘饯别’被搅合得乱七八槽。”
“请允许我失陪了,”内斯塔望着科斯塔身后的雕像,被腐蚀的拉奥孔,表情从恐惧变成狰狞。卢娜驾着马车奔向白昼交界,月光倾泻,这场戏,在舞台上,只有西蒙尼和他有影子。
“愿你们继续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5.
“先生,马尔蒂尼先生?”
有人在叫他。马尔蒂尼收回视线。弯下眉毛、扬起嘴角,这让他看上去亲和了些。
“Brother Leite,叫我Paolo就好。我想我们也认识很久了,我能称呼你Ricky吗?”
“当然······Paolo,”里卡多腼腆地低下头,“感觉有点别扭。”
“没关系,习惯了就好,”马尔蒂尼安抚了下小修士的后颈,“Ricky,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是您掉的东西吧?我在教堂门口捡到了。”
“谢谢你,”金币游曳在马尔蒂尼的指间,指腹拂过上面的字母。
“这枚金币可以买到什么吗?”小修士的眼里只有好奇。
“Sister Nesta怎么和你说的?”
“Sandro说,它们是您的消遣。”
马尔蒂尼轻轻咳了一下,又笑出声。
意识到失言,里卡多也笑了,他坦诚道:“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只是恰好聊到了您······”
聊到了您的钱和愿意给我们赞助,小修士把后半句咽回肚子。
“怎么会Ricky?看来我还是很受欢迎的。”
唱诗班的孩子路过,朝他们打招呼。教堂穹顶回荡着歌声,里卡多还听到门外,有人在演奏手风琴。阳光明媚,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平静到里卡多的内心深处涌现出突兀的不安。马尔蒂尼微笑着注视他,浅色的瞳孔像漩涡,小修士忘记错开视线。
“我的金币能做什么,你可以猜猜看?猜中了的话,奖品就定为······这座教堂的赞助吧。”
里卡多睁大眼睛。教堂响起此起彼伏的钟声,它们邀请他、催促他。小修士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是赌注吗?”
时间凝固了一阵,随后,恢复喧嚣。
“真可惜······”马尔蒂尼转过头,“差一点就猜对了。”
里卡多觉得自己像条搁浅的鱼,贪婪地收集着水坑里的氧气。
“Ricky,你太紧张了,”男人拍了拍小修士的背,“别担心,Sister Nesta既没有赌博,也没有欠债。”
里卡多感受到心脏抽动了一下,他盯着面前的人,抿起嘴唇,“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全写在你的脸上了,Ricky。”
小修士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两颊,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撇下嘴角。
“好啦!不逗你了。”马尔蒂尼不再看他。
里卡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教堂的中央是祭坛,内斯塔站在那里,和圣体、圣书一起。唱诗班在排练,他们拽着内斯塔的袖子,央求他唱几句。修女看上去有些局促,弯下身子,一脸认真地拒绝。孩子们喜欢用善意的玩笑捉弄这位奇怪的嬷嬷:明明是男人,却用修女的长袍蔽体,以Sister的名义相称。领唱的恩佐问母亲,大人们不觉得奇怪吗?他的妈妈把少年的碎发缕到耳后,温柔地说:“我的孩子,阿利桑德罗 · 内斯塔是米兰的英雄,是最勇敢的战士。我们想象不到,他的头巾下、他的长袍下,藏了多少战争受过的伤。”
“万福玛利亚,充满恩宠。
主与你同在,
在众女中你是蒙福的,
你的孩子耶稣也是蒙福的。”
羔羊们歌颂着玛丽亚。内斯塔坐在一旁,手撑着椅子,微微向前俯身。暗红的头巾包裹不住他黑色的头发,露出的发尾刚好卷曲在下颌附近。
“圣母玛利亚,母亲之神。
求你,为我们罪人祈求主:
今天生、明天死之时,
求主怜悯。”
“Ricky,你知道吗?”赞美诗下,马尔蒂尼的声音温和而轻盈,“堤丰与艾奇德娜的后代,是条充满智慧的龙,祂曾守护过金苹果。”
“人类总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扭曲对立的那方。他们说,龙有一百个头颅、一百张嘴,一百张嘴发出一百种声音。真可笑,是人类的耳蜗太小、太脆弱,听不见龙的箴言。”
“不过,有一点他们没说错,龙确实贪婪。祂们习惯了掠夺,从牛、羊到金子、土地。这可以理解Ricky,对脆弱的事物仍保持耐心,那是主才能做到的事。”
“当圣徒以天父的名义屠杀龙和祂的后代,龙也意外发现了比宝石更稀有、也更难抢到的东西。于是,龙告诉人类:祂们会以金币作为凭证,帮助人类实现任何愿望。当然,这不是免费的。当金币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龙会把它们熔化成手铐,禁锢住人类的灵魂。天父解不开那副手铐,谁也救不了许愿的人。最后,龙会吃了他,像人类享受食物那样。”
“灵魂,Ricky,人类的灵魂是龙唯一能尝到味道的食物。”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传说······您刚才说过,Sister Nesta没有欠谁什么。那么,”里卡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下意识抓住马尔蒂尼的手,“Alessandro Nesta呢?”
Ale吗?马尔蒂尼想起内斯塔汗淋淋的脸。
“Ale,你要去哪儿?”
马尔蒂尼离开了宴会。他慢悠悠跟在内斯塔身后,和修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晚的米兰,下过雨后,连吉普赛人都懒得游荡在街头。鹅黄色的墙壁濡湿成泥土的颜色,傲慢的古老建筑也不得不俯身,纹上颜色夸张的街头涂鸦。亚平宁半岛上的聚居地都有自己的调性,米兰是隐士:隐去时间的界限,于是过去和现在同现;隐去光暗的分别,于是荣耀与耻辱一体。马尔蒂尼热爱这座冷漠的城市,在意大利乌泱泱的家族里,米兰显得清淡而省心。他由衷希望他爱的人能走慢些,欣赏下星空,他的影子和龙的影子,他们就像木偶戏一样滑稽。
“别跟着我,Malda!”
好吧,Ale心情不好。马尔蒂尼无端想起内斯塔捅伤萨尔瓦多的场景:气势汹汹的模样,受伤的额角、粗俗的谩骂,反而衬得他更加鲜艳。
过时的恶趣味,马尔蒂尼想,龙和恶魔果然没两样。
“美丽的嬷嬷,要进来看看吗?我以上帝的名义给您打八折。”
身穿皮衣的中年男人拦下他们。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金灿灿的牙。也许是内斯塔把男人刚点的烟撞掉了,他拽住修女的胳膊。
“滚!”内斯塔挥开手,又推了男人一把。
“啧,男的?那也行,我们雄的、雌的小鸟都有。”
祈祷吧,马尔蒂尼想,Ale要把这家店拆了。
“Paolo?Paolo Maldini?是您吗?伟大的马尔蒂尼先生!”
男人的眼睛扫到内斯塔身后的人。他探过身子,激动地走到马尔蒂尼面前。刚要拥抱,却生硬地停下脚步。他回头瞥了眼内斯塔,又看了看马尔蒂尼,一脸窘迫。
“安东尼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马尔蒂尼没打算发难。
“当然Paolo!当然······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你认识他?”内斯塔挑起眉。
“是的Ale,你笑什么?”
“龙认识米兰城的脱衣舞店老板,这难道不好笑吗?”
“Ale,不如说,我连米兰城哪只老鼠死了都知道,更何况人类?”
“咳咳!”安东尼奥尴尬地打断他们,黄色的眼珠来回转动,“嬷嬷,不要这样说,我们也做正经买卖。在米兰,比我们出名的酒店不多。”
“哼!那正好,你们······有空的房间吗?”
“呃······有是有,你要干什么?”
“你话太多了,”内斯塔拉着马尔蒂尼冲到前台。他像个收保护费的职业混混,从前台小哥哆哆嗦嗦的手中,接过套房的钥匙。
马尔蒂尼觉得自己变成了内斯塔的布偶,不用在意目的地,被修女牵着,往前走就行。可惜,龙很快为自己的不主动而后悔。
关上房门,内斯塔双手箍住马尔蒂尼的脸,一副生吞蜗牛的表情,猛地撞到嘴唇上。门牙嗑门牙,两人闷哼了一声,马尔蒂尼罕见地骂了句脏话。内斯塔完全没有吻技可言,又亲又贴,舌头像个摆设。龙干脆咬了下修女的嘴唇。内斯塔毫无惧意,马尔蒂尼咬他,他就加倍报复回去。他才是睚眦必报的那方。
“Ale,”马尔蒂尼知道自己的嘴角被咬破了,他单手捂住内斯塔的脸,拉开距离,“冷静点,你不累吗?”
掌心传来的温度,热乎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马尔蒂尼想起上楼前的场景。桃红色的灯光打在内斯塔的脸上,他的睫毛像一把小筛子,过滤掉廉价的颜色,在圆圆的眼珠上洒下一片莽撞。他那时候就应该吻他,马尔蒂尼想。
“Malda,原来龙也会阳痿啊。”
“别挑衅我Ale,”龙挑起修女的下巴,顺势握住他的脖颈。内斯塔深棕色的瞳孔倒映出自己带着笑意的脸,“你想要什么?”
内斯塔平静了下来。他顺从地像只猎人的小羊,指尖一点一点捏着马尔蒂尼的耳廓,缓慢的、轻柔的,顺着凌厉的线条,吻过龙的眉骨、鼻尖、嘴唇。马尔蒂尼褪去两人的衣物,抱起他。内斯塔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怀里似的,贴着温热的肋骨,他听到修女咚咚心跳。
“Malda。”
“嗯?”
“变成龙吧?”
“你在说什么?”马尔蒂尼轻笑,用头发蹭了蹭内斯塔,“我怕房子塌了。”
“没关系Malda,变成龙吧。”
内斯塔甚至摸到了身旁的酒。他灌了几口,又把酒渡到马尔蒂尼嘴里。溢出来的细流,沿着内斯塔的胸口滑到马尔蒂尼的手肘。龙追赶着水珠,舔了下内斯塔的腰腹。修女纤薄的肌肤微微颤动,他的血管仿佛是株含羞草,得到一点点爱抚,便跳跃着,渴望更多。
“这里太小了Ale。”
马尔蒂尼沿着蜜色河流向下,遇到了黄金堆成的岛。黑色的缎带缠在内斯塔的左腿根部,上面缀着金色的硬币。走路的时候、跳舞的时候,金币碰撞在一起,像一串小铃铛。
“小气,你太小气了!” 内斯塔扯住马尔蒂尼的头发要他起来,像头母狼似的咬住男人的喉结,“恶魔都说我和龙做了,我们最好做过了!”
“我许愿,Malda!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变成龙!”
马尔蒂尼恼了,脸上没有表情。
“如你所愿。”
巨大的、蓝宝石一般的瞳孔出现在内斯塔面前,修女来不及做出反应,龙的吻部就顶在他的小腹,整个人被衔在嘴里。在变化到更大的形态之前,传说中的生物舒展开两翼,飞往高空。内斯塔觉得自己离月亮越来越近,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作为依靠,皮肤很快被开信刀似的鳞片刮出血痕。
马尔蒂尼把他扔在山间的雪堆里,内斯塔饱满的头骨撞到松树的树干上,差点摔得稀碎。
什么坏脾气的龙!修女在心里骂到。
除了披在肩上的布,内斯塔赤裸裸地跪坐在雪地里,膝盖很快开始泛痛。下一刻,龙舔过他的身体。舌头上的小刺擦过皮肤,一阵酥麻。内斯塔放任自己叫出声,再不这样,他快化在雪地里。马尔蒂尼觉得自己在吃一块巧克力。粉雪洒在内斯塔身上,像蘸了一层糖霜。修女在他的舔舐下绷紧小腿、蜷起脚趾,在高昂的叫声中,流下丰盈的汁水。他的身体,深色是肌肤,白色是雪,泛红渗血的地方则是刮蹭到了自己的鳞片。
Malda确定自己是被酒精欺骗了。
他化成人形,抱起还在余韵中的Ale,亲了亲他的伤,又亲了亲他的嘴。再自律的龙也有偶尔放纵的一面,吻到更深处,Malda尝到一丝甜味。头顶发麻的不止是龙,Ale的大脑也一片空白。触及灵魂的挑拨过于直接,他下意识绷紧身体,从浮沉的海里,找回些许意识。
“Ale,别睡,帮帮我。”
Malda下半身涨得疼,他撒娇似的,蹭了蹭Ale的后颈。人类的发尾扫过鼻尖,痒痒的。
“呜呜······”
Ale乖巧地由着Malda从背后抱住他,下面的软肉半推半就,直到最后,完全接纳了对方。一开始,他的脑海里还只有零星几盏小灯,随后,它们蔓延在湖面,成为银河。Ale觉得自己漂浮在温热的水上,什么也不用想。可他从来不是幸运的人,很快,暗流里的杂草缠上他的小腿。
“Malda······呜呜呜Malda······”
抽插还在继续,绵密的疼却慢慢覆盖住欢愉。
“停下Malda······呜呜呜······疼!”
“Malda!”
混沌之间,龙听见了修女的声音。他转过爱人的脸,后者早已泪流满面。
“Ale······我的Ale,怎么了?”
“呜呜呜······Malda,疼,我好疼······”
Malda贴上Ale发烫的额头,用亲吻接下他不断下落的珍珠。
“Ale我们不做了,我们回家······”
Ale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自己慢慢扭过身子。修长的双腿挂在Malda的腰腹,他紧紧搂住爱人,软肉吞得更深了些。
“不是的,Malda······不是的······是我的膝盖疼,我的腿疼。Malda,它们又找上我了!伤病,战争!”
Ale牙关打颤,蓝色的阴影漂浮在他身后,挥之不去。
“嘘······我在,我在Ale,我在。”
淡淡的苦味蔓延在雪天。Malda抱起Ale,让他的膝盖不再承受多余的重量。Ale腿上的金币叮叮作响,它们编织出一首摇篮曲,让勇敢的卫士充满安眠的勇气。在龙的庇护下,他睡在白色的乌托邦。
6.
“Ricky?你怎么哭了?”
马尔蒂尼听到内斯塔的声音,他从回忆中醒来。
坐在身旁的小修士,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见到修女过来,一下跳进了他怀里。
“Sandro!呜呜呜,Sandro你不会被带走的,是吧!”
“带走?被谁带走?”内斯塔疑惑地看向马尔蒂尼,比了比口型。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
“被龙带走!”里卡多的声音太大了,教堂里陈列的烛光摇摆了一会儿。
“龙?什么龙?”内斯塔一头雾水。
“咦?难道不是吗?”
里卡多看了眼内斯塔,又看了眼马尔蒂尼,三双眼睛眨巴眨巴。
“Ricky,那只是传说啦……”马尔蒂尼叹了口气,“如果真有龙,早就被人类抓去动物园了。”
内斯塔还是一脸不解。马尔蒂尼朝里卡多努努嘴,让他自己解释。小修士抹干净鼻涕,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把龙的传说又复述了一遍。
“Ricky,你这么担心我啊······”内斯塔搂过里卡多,使劲揉了揉小修士的脑袋。
“别弄我的头发Sandro!不准笑我!”
“哈哈,Ricky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啊啊啊!不管你们了!”
小修士变成一只河豚,气鼓鼓地往后院冲,留下马尔蒂尼和内斯塔两人站在原地。没过多久,里卡多又跑回来。他站在马尔蒂尼面前,声音严肃。
“Paolo,谢谢您的故事。”小修士的眼神坚定,“Sandro是我的好友。如果真有龙伤害他,我也会像传说那样,成为屠龙的圣乔治。”
7.
“听到了吗?Malda,”内斯塔笑出声,“如果你把我吃了,Ricky会搅和得你一百年不安生。”
“看来我要让你活得更久一些啊Ale,久到Ricky成了老头,打不动我再说。”
马尔蒂尼靠近了点,近到他能闻到内斯塔身上清香。
“哈哈!小老头Ricky······真是不敢想象!”内斯塔手杵在脸上,望向远处蹦蹦跳跳的、招呼神父的里卡多。穹顶上的鸽子飞过米兰的街区,零零散散地回到教堂。过了良久,内斯塔安静地说:“Malda,如果时候到了,我会跟你走的。你不要诱惑Ricky。”
“Ale,龙也是很挑剔的。”
马尔蒂尼赌气似的贴着内斯塔的肩膀,两个人挤在长椅的一端。内斯塔一开始还不习惯,他僵硬地坐起身子,又放松了下来。即使在教堂,人类也是忙碌的,忙着抛硬币,忙着点蜡烛祈祷,忙着告解。马尔蒂尼甚至靠在了内斯塔的肩上,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们听唱诗班的孩子们排练完最后一首歌。
“Ale,生日快乐,”马尔蒂尼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礼盒,黑色的盒子上缠了朵红色的结,“这是你的礼物。”
“是什么?”
内斯塔摇了摇盒子,碰撞声很小。他记得,皮尔洛送了他一片羽毛,无论何地,挥动羽毛,天使都能联络到友人。里卡多送了他一个海螺,无论何时,人类的祝福都会指引他正确的方向。那龙会送什么?另一枚金币吗?
内斯塔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解开盒子上的绸带。
是一张船票。
“去温暖的地方吧Ale,去一个阳光明媚、很少下雨的地方。”
去一个被太阳偏爱的地方。膝盖、胳膊、腿,你可以尽情躺在阳光下,让骨头沐浴天父的恩宠,得以愈合伤口、继续生长。不再为伤病烦恼,不再为疼痛难过,安逸地享受人生。
那一夜,卢娜和索尔交换马车,她的兄长疾驰在黎明之时。米兰的阳光如白炽灯般耀眼,Ale醒来,如同只餍足的小动物,浸泡在暖阳里。索尔的光落在Ale流畅的肌肉上,描了一道金色。他的爱人探出脑袋,薄薄的被子像他的头巾和长袍,遮住了身上的伤痕。
Ale伏在Malda身上,亲了亲龙的锁骨,凑到耳边,“Malda,给我副健康的身体吧。”
一副能尽情奔跑的身体,一副划过草坪、没有伤病的身体。
龙抚摸着修女膝盖上的疤,像在弹奏某种精巧的乐器。他心不在焉地说:“不要。如果给了你完整的膝盖,你还是会跑到战场上,和朋友一起。完全不会珍惜。”
“哼!小气!”
Ale咯咯笑着,他枕在Malda的腿上,“你说得对!我也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Ale的头发总是很调皮,Malda想。它们会跑到额前,就是不愿意呆在耳后。飞舞的发梢,让Ale看上去像从海里诞生的神明。于是,Malda发明了个小游戏,他把Ale的碎发一下又一下拨到耳后,猜测它们什么时候没忍住,又跑到前面来。他亲了亲爱人的额头。
“没错Ale,贪得无厌的龙和贪得无厌的人,我们天生一对。”
但是Ale,龙不是沙漠里的精灵,任何不讲道理的愿望都能实现。龙只会交易。不过幸好,我们还有时间。
“走吧,Malda。”
回忆和现实重叠,他们坐在一起。
“好,我们走吧,Ale。”
他们手牵手,离开了教堂。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