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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科泉到日本的第二天早上六点，负责接待的佐藤先生就兴致勃勃地把没倒过来时差的金博洋叫了起来。
他们虽然是昨天第一次见面，但早就在论坛上通过邮件沟通，神交已有三年之久，金博洋性情温和腼腆，即便佐藤是非常典型的讲究社交界限的日本人，也能很快跟他亲密起来，此时两眼放光地抓起他还放在头顶没拿下来的手说道：“博洋运气真的太好了，去年我们一直谈论歌舞伎的袭名仪式，我知道博洋神往已久，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寻找能带你去现场观摩的机会，终于在今天早上弄到了两张邀请函！就在今天晚上八点！席位很少但是我得到了前排的位置！”
佐藤把邀请函在他面前晃得乱响，金博洋头晕目眩，抓住他手腕仔细看封面：“这次袭名是……安倍晴明？”
“是！”佐藤笑道，“听说在中国也有很多人知道‘晴明’，这个剧目就是专门讲述晴明大人在平安京降妖伏魔的故事。”
金博洋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小时，现在头痛欲裂，根本没听清佐藤絮絮叨叨继续又说了什么，撑着门框不停点头，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了，最后趴在床上陷入梦境前只记得一句“晚上五点半来接你”。
然而即便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多，金博洋仍然感觉眼球有些发胀，没有休息得很好，他对袭名仪式稍微了解一些，知道是个很严肃的场合，于是换了套正装，出门前想了想，到洗手间又抓了个发型，对着镜子拍了下脸，让脸上有了点血色。
两人先去吃了晚饭，佐藤冷静了一天终于开始察言观色，有些担忧地问道：“博洋你还好吗？脸色很苍白。”
金博洋笑了笑：“没问题，只是有点累。”
他在科泉反应有些严重，来之前去过医院，问题倒是不大，只是到现在还眼前冒金星。
佐藤难掩期待之色，甚至坐立难安，金博洋兴致缺缺地扒拉自己碗里的食物，胃口实在不佳。
两人到剧院的时候还有点早，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没有什么人。
佐藤拿到的座位在第三排，最前面一排座位前的桌子上摆着很精致的名牌，应该是业内或者本地的大人物。
“怎么样？这个位置是不是很好？”
佐藤有点得意，金博洋露齿一笑：“得来很不容易吧？”
“真的很不容易，”佐藤感叹道，“如果不是运气好跟六代目晴明有过生意往来算是熟人，他又知道我带了中国朋友过来很想参与，即便是多年的观众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呢。”
金博洋点点头。
剧院里禁止使用手机，他和佐藤闲聊了一阵，舞台布景早就已经弄好了，媒体记者陆陆续续进来站好位置调试设备，金博洋日语一般，听力不足以支持他弄懂这些人细细碎碎的都在说什么，只知道偌大的剧院里此起彼伏的“嗨”“嗨”，目光之余都是因为鞠躬而露出的头顶。
佐藤对于歌舞伎界的新闻八卦了如指掌，金博洋由此得知这次的袭名仪式与众不同，六代目晴明为此排演了全新的节目，七代晴明会在这种浸入式的环境中接受这个传统的名号。
“整整十四年了呢，”佐藤感叹道，“在日本，人们说起晴明第一个想到的是安倍大人，第二个就会是六代目。”
“那真的很有代表性。”
金博洋说。
“粉丝们也有讨论七代目会是什么样的人，是新生代还是跟六代目一样演技成熟的年长者，但是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六代目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因为有些人可以持续拥有一个名号直到再也不能上台表演为止，所以很多人都认为正值壮年的六代目不会那么早交出名号。”
“那七代目一定很优秀，非常优秀，才会得到前代的认可吧。”
佐藤笑了，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和服，将手揣在袖子里：“这位七代目倒是很神秘，据说师从六代目多年，得到了悉心教导，但是却从来没有公开露脸过。”
金博洋低头看了看邀请函上的剧情简介，是讲中年晴明被心魔侵袭失去理智，苦苦挣扎后遇到少年的自己寻回本心的故事。
这情节并不新鲜，起点文学老套路了，但金博洋凭本能感觉到如果表演得好整个剧目都会很有张力，所以十分期待起来。
八点钟观众席上的灯准时熄灭，没有开幕主持，没有多余旁白，紧密的鼓点声中高大的帷幕拔地而起，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金博洋预料中的布景，甚至连常见的屏风也没有，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
六代目晴明就这样站在舞台的中间，黑暗中只有一盏追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穿着经典的红边白底狩衣，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好像在看属于他的月亮。
日式音乐哀伤绵长，歌者在吟唱，六代目气场异常强大，衣袖舞动像卷来天上的暗云，金博洋有些紧张地攥住了座位扶手。
他悄悄看了下周围，好像大家都很习以为常，佐藤很轻松地坐着，腰背挺得很直。
虽然不太听得懂台词，但金博洋知道大概的情节走向，他这个距离可以看清六代目的面容，传闻中的安倍晴明是白狐之子，这位六代目眉宇间确实有些狐狸一样的狡黠。
尤其当这双眼睛望向观众席，金博洋下意识地往四周看，总怀疑他看着的是自己。
“晴明”的舞步逐渐从犹疑彷徨走向癫狂，心魔渐渐侵蚀了孤独的灵魂，灯光从微蓝开始发红，变化结束的一瞬间“晴明”面目狰狞，连眼睛都变得猩红，发出的笑声张扬刺耳，观众席上都忍不住传来一阵惊呼。
少年晴明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升降台将他送了上来，他穿着浴衣，一边衣襟是淡蓝色，另一边则是白色，胸口绽放着粉色的早樱，虽然设计上倾向于女性化，但穿在他身上只会让人觉得如同春樱一样淡雅，吹散了舞台上的狂放燥热。
这就是七代目。
金博洋抿了抿嘴唇。
剧情走到高潮，中年晴明被心魔吞噬散乱着头发跪坐在地上状若癫狂，少年的自己俯下身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金博洋不知道歌词唱到了哪里，只见中年晴明颤抖着手抚向少年晴明的眉目，两张面容凑在一起甚至有些相似。
歌舞伎妆容用厚重的油墨绘成，少年晴明双眉细长如同古典仕女画像，中年晴明抹去了覆盖在他眉间惨白的脂粉，露出属于男子的眉宇。
金博洋小时候看电视剧，常常不懂为什么有时主角只要散乱了头发就会被认出隐藏的身份，长大后也时常拿这种离谱的情节说笑。
直到他坐在歌舞伎界堪称盛大的袭名仪式观众席上，凭着眉毛认出了阔别多年的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