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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昇玟想。如果用什么东西去具像化爱,那应该是眼睛、耳朵和心脏。
他正坐在保姆车后座上,手里扣着一个硬币。首尔的天阴阴沉沉看不到光,乌云被高楼顶端戳出几个不透风的小洞,不冷不热。像是在深海,或者随便什么地方,总之是氧气无法渗透之处,连血液都懦弱得蜷缩,哀哀地啼着,像是风声,呜呜咽咽,恼人。
刚刚接到通知。首尔辖区的检察官,因与一桩大案难以洗脱关系,被列为嫌疑人限制了行动,现由他接管并负责此案。尽管工作调动使他这段时间能长住家里,金昇玟当下的心情却算不上好。不远处雷鸣的声音后知后觉传来,天一亮一暗,他试着闭目养神,未果。
终于到了。
大抵是名门出身,加以检察官的大架子,一下车便被现场的工作人员围住,随人堆簇拥往里带去。金昇玟揉揉太阳穴让他们归位工作,只留几位负责主理的警官陪同,以说明情况。
检察官只负责引起社会高度关注的特大案,平素没有现场勘查的习惯,此刻现场的异味不住往鼻子里钻,引起他阵阵反胃。金昇玟只好叹气。若非案情特殊,他绝对不会来。
案发地点是他本家地产,楼体已经被重重封锁起来,需要对接的人员都被接到了封锁区外的挡风帐篷里,此刻现场准备就绪,只待他了解情况部署任务后就能开工。
所有人都知道,检察官大人是首尔最强大家族金氏的直系长孙,年少有为。还未至而立之年便担任检察官一职的,除了金昇玟,自韩国建国至今只有两人,一位早已逝世,还有一位则是本案的嫌疑人之一,薛检察官——如今正被暂时关押。
所有人也都知道,自金父那一辈与裴氏家族联姻之后,金裴联合集团跻身实力最强的财团。如今裴氏千金因为命案离奇死亡,金昇玟盯着尸体上铺着的白布出神,想了很久也没捋清自己和死者的家族关系,遂作罢。
纸包不住火,从第一位目击者出现的瞬间起,案情便势不可挡,席卷了首尔的舆论狂潮。接到消息时金昇玟尚在梦中,天色堪堪称得上微明,他被狂轰滥炸,直到上车前冷风一灌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电话里姨父声音颤抖着喊他,“昇玟啊,姨父平生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拜托你,一定要查清真相…你妹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啊……”他这边才安抚好,甫一挂断,那边伯父又一个电话进来,让他借机坐稳首尔辖区检察官的位子,把势力重新归到集团之下。这回是想起来了,千金原来是自己的表妹裴真率。
是长这样吗?这位,是他们家的人?可惜他绞尽脑汁,也没能将尸体与这位亲戚生前的尊容对上号。又一阵冷风往领子里钻,没憋住,捂着口罩避身,他打了个喷嚏。
见过后,尸体很快被收敛好,转运到法医中心接受检查,结果要有一段时间才出。他在案发房间巡视一圈,未能发现什么异样,便先退出去,按照经验安排了工作,然后下楼同几位涉案人员会面。根据监控内容和目击者口述,死者从该栋居民楼最高层坠落,但目前为止还有太多未知的方面,很难断定真相如此。
客用电梯也作为案发地被封锁了,只好乘货运电梯下到地面。将笔记本递给助理,金昇玟掀开了挡风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稀稀疏疏坐着几个人,分别裹着毯子喝热姜茶。坐在帐篷靠门处的女警直起身,向他一一介绍。
分别是发现尸体并报警的环卫工,该栋公寓附近执勤处的轮值保安,和千金三个月前在社交媒体上承认交往的男友,艺人李旻浩。
尽管明白大概率不可能,那也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微弱似星点般的念头,金昇玟想,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期待过。
重逢。尽快得不择时机的,和李旻浩。
但当真正撞见那双眼,却才迟钝地明白,这念头不过是自寻烦恼。
那人穿得单薄,此刻正因畏寒缩在毯子里,周身颤抖着。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那样,苍白的、悬悬未落,那么纤细,那么支离作玻璃片般。像不留神就会沉没在深海,就会枯萎凋零那般湿漉漉地,好像一只收紧的手就能让他窒息无言那般,在角落里安静地凝视着金昇玟。
作为家族成员,他想自己本该最清楚,李旻浩不过是用来抵挡表妹和前任检察官绯闻的工具。
然而,待到虚影终于生长出实体,却有什么似乎狞笑着,攥着脚踝般,要他蠢蠢欲动、不受控地思考起消息的真实性。
若非真的相恋同居,哪怕是逢场作戏,李旻浩何以身着睡衣,如此迅速来到现场,甚至成为警方口中的涉案相关人员,等待接受他的审问。
又或者,归根到底,想知道的是。
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人,眼中看着他,耳中听着他的时候,心中。
松拳,掌纹浸出轻飘飘的凉热。
——也同他那般留存着,哪怕一点,近似透明、晃动的虚影吗。
第一目击者是环卫工,凭在此片区多年的工作经验发觉异样,当即上报。此刻正震颤着呆坐原地,显然是没有想到事情的展开。见的人多了,金昇玟明白他的窘迫:按照惯例,他本该被带去暗中奖赏,然后照常替人收拾残局。身份越尊贵,目击者就越幸运。谁料还没能见过爪牙,先盼来了自己。
硬币被回裹在掌心。
常在河边走,他是该害怕。
安保队员相比之下更显得专业,得体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经检测对比,情况属实。嫌疑排除后是惯例的,以金氏名义给予精神损失费。安保队员向他深深鞠躬,环卫工失而复得,捂着嘴也陪着答了谢,一前一后钻出帐篷。
然后,就只剩。
无声地感受到什么,随即目光相接,不远处人紧了紧攥着毛毯的手,抬起头。尾端生了些细纹的眼睛亮亮地望他,半晌,又怯怯地笑了。
自十余年前起贯穿人生的慌乱,叫他垂眼不敢去看。出了帐篷,天已经有点欲明的架势,保姆车停在不远处,文件已经整理好收进车内,只等他到了就走。公务忙时总是这样,没有回看的余裕,结束勘察后又要马不停蹄赶去开会。
秘书小姐坐在副驾,向他确认分派安排。目击者与一般涉案人员交由支队处理,楼体外部现场记录完毕交由后勤部整理,对内部现场进行封锁,暂不处理。嫌疑人理应由检察官亲自审讯,至于与案发人关系密切的涉案人员……
想替裴氏瞒天过海,负责的警官,其实只要隶属集团势力范围便足矣。金昇玟承认他有不可告人的私心。
关于李旻浩,和他们的曾经。
裴氏千金和薛检察官的舆论风波,始于一个季度前的一场丑闻。
裴真率发誓,如果能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那天晚上绝对要让薛仑娥背对着一切摄像头可能存在的地方。薛仑娥打趣她,难道不是应该从根源解决,那天晚上就干脆不要见面吗?屏幕另一端发来黏黏糊糊的语音,说可是再不见的话,真的会很想你。语气里的失落和恃宠而骄让听的人笑弯了眼睛。
从事实而言,她们俩。没错,堂堂薛检察官,自建国以来有且只有的、最年轻的首尔辖区女检察官,大韩民国历史上堪称奇迹的存在,薛仑娥,和也近乎奇迹般存在的南韩最大财阀家族集团金氏裴氏联姻合并产物,裴氏千金裴真率,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了恋爱长跑。并且直至今天,经历了三次冷战两次分手又复合,依旧热恋。
青春期嘛,裴真率言之凿凿,向看着她们一路走来的好朋友崔允真,如此辩解过。得到的回答是“你俩真行,都快奔三了还青春期,人到壮年如狼似虎没啥,就认了吧。”
那时薛仑娥正忙于处理一起特大案。邪教,牵扯财产纠纷,迫使两人断联了一月有余。活守寡的日子漫长堪比过完一生,终于等到结案那天,还没来得及好好补觉,薛仑娥刚推开家门,就看到玄关缩着的一小团黑影。在无灯的房间里,扁着嘴可怜巴巴看她的裴真率。
不想弄脏家具,有别的解决方法。手心被房卡的尖角硌痛,带来隐秘的刺激,接着吻,摔进走廊转角专属的套房。然后欲火中烧。
双眼失焦,仰躺着,视野所及的身影在朝霞的浸润中显得五光十色,她随浪潮颠簸,笑着喘息着,伸手去摸人的眉弓,摸得裴真率忍不住俯身亲她,在检察官大人光洁的肩颈印下一片杂乱痕迹。漫长的性事持续至次日破晓,才让她们脱了力沉沉睡去。
大抵是性事助眠,不知过去多久,终于从床上再次坐起时,不可避免地,被象征正午的过强光激得一惊。尽管还睁不开眼,大脑迟钝地发出了警告。不好,睡迟太多。裴真率急急摩挲着恋人的脊柱,张了张嘴想唤她。
然后被颈间收紧的双手彻底勒醒。
直到眯着眼,终于看清人身上大片红痕时,她才意识到当下是无需早起的状态。思及女友几十天没睡过好觉,终于休息又被自己折腾一整晚,迟来地后悔,裴真率只好灰溜溜下床洗漱。
放轻了动作,因为薛仑娥需要补觉。等着人醒的这段时间她便在临窗的书桌边坐好,拿出平板处理工作。也不知又过多久,身后才窸窸窣窣有了动静。大忙人薛检察官醒倒是醒了,身体先滑下了床脑子还像在做梦,直挺挺朝她走过来,坐到书桌上趴下就又睡了过去。
裴真率好笑,想拉她直起身。已经入秋,薛仑娥起身只披了浴袍,很容易着凉。睡神薛氏艰难地踉跄着,终于被她弄得意识回笼大半,悠悠转醒——
还是没醒太彻底,腿一软便往恋人怀里扑,然后迷迷瞪瞪,衔着人下唇窃笑。本想好好工作的裴真率当即关了电脑,专心和她接吻。
一大早又擦枪走火,浴袍掉到肩下还不如不穿,大片旖旎痕迹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可能是小别胜新婚吧,就连过分明媚的阳光,也未能起任何乐极生悲的警示作用。
当天下午崔允真在头条新闻上看到两位老友的香艳场景时,差点没把眼睛掏出来洗一洗再装回去——虽然薛仑娥会告诉她这不可能——她也知道,但还是想这么做。
打了电话给薛仑娥,一方面是害怕她的官途因为这种绯闻受到影响,另一方面是想打趣一下容易害羞的好朋友,而薛仑娥要比裴真率好玩得多。只可惜在得到被停职的结果后,她的调侃就没出口。
也是,官场上发生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但偏偏薛仑娥是女人,又偏偏裴真率也是女人,还是大名鼎鼎的检察官与裴氏直系孙辈。如此一来,事情便从喜闻乐见的普通花边新闻,恶化成了一桩丑闻。
薛仑娥本人对停职倒没什么看法,况且她劳累多时,是到了该好好休整的时候。即便有点突然,也没什么好抱怨。倒是裴真率,得了风声如遭雷击,同薛仑娥煲着电话粥,心里却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好似触了天条,在收音孔那头哭得喘不过气。她听见薛仑娥有些鼻音,还当是为被停职一事伤心过,更加埋怨自己,哪知人正捂着嘴,憋笑憋得难受。
后悔也无济于事,公关部紧急讨论后,给出了最省事的方案:令她与他人合同假扮情侣,同时发表声明,否认其当晚的行踪。没有别的办法,就算再不情愿,在薛仑娥的劝说下,裴真率只能认栽。
她实在头痛,对集团明下经纪公司里那帮艺人可谓是云里雾里。看着那些鲜嫩的小脸,感叹着怎么现在小孩都这么早出道,勉强选了个还在上学时认识的艺人。
于是刚结束世界巡演落地首尔,坐上商务车的李旻浩便被直接运回了公司。
没得拒绝。原定艺人合约到期不续,如今却骤然又杀出一份非公开恋人公关合同,李旻浩垮着脸有苦说不清。太荒唐了,想让被意外出柜的女同性恋摇身一变回直女,所以拉着他,一个性别男性取向男的男同性恋演异性恋?到底是谁想的阴招?
抱怨没有得到安慰,韩知城举着听筒,和徐彰彬一远一近笑成了二重奏。
“韩呐,想把一辈子的笑容都在现在用完吗?”
哦对不起对不起哥。电话那头的人这样说着,仓皇挂断了电话。
裴大小姐躺在沙发椅上吃葡萄,像是看出他的心事一样,说没事我性别女性取向女,咱俩谁也占不着便宜。要不然问问MBTI合不合?
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这些吗?李旻浩在回忆中搜肠刮肚,终于想起自己很久也测过,ISFP,裴真率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瞬又倒了下去。
“哇,和我们亲爱的允儿一样呢?看来可以好好相处。”
……
李旻浩露出了假笑。
呀,旻浩呀,算了。这是大小姐,算了。
千金本人没注意到他丰富的内心戏,溜去骚扰停职在家难得清闲的女友了。签完合同没有别的事,职员们便放人。坐上车,困意随之迟来地发酵,撑了太久才回到家,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床时,双目发涩,他已经睁不开眼。失去知觉般直直栽下,连三只小猫在自己身边踩来踩去都没发现。
一觉睡到天色大暗,朋友们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显示未接。重拨时才想起之前约好的,巡演结束要和他们俩聚餐。给顺东多倒上猫粮,盯着它们吃完,洗脸,推开家门。李旻浩前去赴约。
还是初秋。他们坐在烧烤店路边的室外摊位上喝酒,晚风不大不小,天色也灰不溜秋地阴着,树叶被举起来又甩下去起起伏伏差点拍他们脸上。乌青地像以前当练习生时膝盖常会出现的小伤,首尔入了秋降温得很快,不过所幸那样的小伤好得也快。只要没有无穷无尽的练习使伤势刚见好转就又恶化。固执得很,雨一会就下来了,久聚也不了了之。
拖着摄入了酒精的身体推开门时,对面楼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长叹被淹没在合页的吱呀声中,连手表都没来得及取下,他就在微醺或宿醉过后,一直睡到白日正午。
直到次日,头痛欲裂地直起身时,他才发觉自己甚至没能回到卧室,倒在地板上过了一夜。经纪人替他张罗好新住所,是金氏地产名下某公寓的顶层复式,一梯两户,和裴真率同层,隐私性足够,也能避开舆论质疑。
倘若有闲,李旻浩想他一定会拒绝,只是当时实在无暇顾及。同原公司解约,创立个人工作室,签约新公司。老板是过去曾带过他的经纪人,平民创业,规模不大,艺人只他一个,背景倒也干净。置顶群聊的信息停留在重聚后三天未读,变动搅乱的生活没有喘息间隙,直到此刻。
审讯结束,阔别几月,总算又得以回私人公寓休息。保姆车轻微颠簸着,上桥,他想这三个月以来的桩桩件件事。望着窗外压抑的都市全景,恍惚。辗转之后也还是大脑空白,痛沉甸甸地催促他闭目养神。前座司机不言语,车里车外一时间寂寥无声,如同将全世界杀了一般。
车窗外的汉江仍似近在咫尺。还是练习生时期吧,如果得了空,和好友或喜欢的人一起去汉江边散步,大家都会那么做。汉江总是那样流着,不管被倒入江中的是谁的血,谁的尸体,不管江边的人们经历了如何的世事,被人间摧残得如何七零八落,漂亮的石膏雕塑成了最可怖的笑话,汉江就是那样。
流着,流着,直到世界都毁灭,直到所有人都非自然死亡。它无所谓,汉江怪物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看着人类相互残杀,然后故作怜悯地拥抱一切好或坏的结果。等到闹剧落幕,等到花样年华成为曾经,等到永远的沉默终于被人打破。
——可此刻沉默是被消息提醒打破的。李旻浩睁开眼想看看是谁,手机却在屏幕上的字映入眼帘时,掉进后排皮质座椅之间。指尖失力,好不容易才重新攥紧机身,久久凝望着屏幕,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显示的人名。
是金昇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