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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婚書畢竟只是一張紙。
陳卓賢面對結婚證書上空出的半邊空格，遲遲沒落筆的手凝在半空，故意停下來觀察其他人的反應。現場最著急的並非準備趕下一場的證婚人，或枱底下雙手糾結不止的未婚夫，反而是他那位急需這重關係來完成商場交易最後一重程序的老父親，來回以造作的假咳嗽聲催促。
「請問細陳生係咪有咩問題？我可以解答返。」證婚人對上家長威逼般的眼神頗覺壓力，只好將壓力轉嫁至陳卓賢身上，新郎哥卻只是漠然地聳肩。
「冇問題，睇清楚啲啫，話晒都終生大事。」陳卓賢特意望向焦急的老父親微笑示意，妥善弧度勾不進眼底，收回目光時順道瞥了鄰座一眼，柳應廷轉動眼珠時對上視線時客氣地頷首，眉宇間化不開的無奈化成無聲的同意。
證書平起平坐的另一端簽署時沒有幾分猶豫，即使眉頭深鎖還是爽快揮了毫，推到陳卓賢眼前時甚至比他內心波濤洶湧的猜度平靜不少，遞過筆時手心略帶冰涼，陳卓賢觸到他皮膚時不自然地退了退。
「⋯⋯唔該。」
陳卓賢在一再催促下提筆揮毫，證婚人笑意盈盈地趕快跳進下一個程序，宣布二人交換戒指。柳應廷比起他倒是爽快得多，打開戒指盒，拿出戒圍稍大的戒指，便將戒指盒微微往陳卓賢的方向推。
柳應廷足夠體面卻略顯侷促的微笑顯得陳卓賢更小器了。
在心底嘆了口氣，陳卓賢於證婚人宣布後拿起銀戒，握著柳應廷大方遞來的左手，把戒指套進無名指中，微涼指節輕微地抖動，大概是因為緊張。
陳卓賢抬頭，柳應廷的笑容有些僵硬，對上他的眼神時有一絲不明顯的動搖，仍順應流程握來他的手戴上戒指。同樣冰涼的銀色素戒恰好卡在無名指上，款式單調，與柳應廷手上戴的那款一模一樣。
父親倒是安排得妥當，連結婚戒指款式都安排秘書精心挑選，諷刺的是挑得恰到好處，正是他偏愛的款式，甚至與他平日勾在指間的裝飾同出一轍。
銀光反射頭頂的白熾燈管切割桌面紅絨布，光影剛好落在推至邊緣的結婚證書上，兩個截然不同的簽名並排，陳卓賢花了兩秒才確切地意識到婚姻註冊程序已然生效，身邊這位只有匆匆數面之緣的陌生男子已成他法律名義上承認的合法丈夫。
「最後程序上都要請一對新人錫返啖嘅。」
證婚人握著麥克風看來有些侷促，失措地望向雙方強勢的家長臉上陳卓賢瞇起眼瞪了他一眼，剛想朗聲質疑假結婚為何還要遵從因循的儀式，便覺手臂被旁邊的新婚丈夫扯了扯。
柳應廷朝陳卓賢搖頭，「唔好難為人啦。」
陳卓賢蹙起眉正要駁斥甚麼，柳應廷已熟練地圈上他的臂膊摟過人來，蜻蜓點水般在他唇上輕點。僅僅是唇瓣相貼，著急時卻磕到了陳卓賢的牙齒，下唇磕出了破口，那抹瞬間湧出的腥紅迅速卷了回去，掛在丈夫嘴邊仍是禮貌的弧度。
「禮成！恭祝一對新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陳卓賢對於表現體面的丈夫起了好奇心，在等著司機把車駕來的間隙上前，步往同被煙break排除開來的柳應廷。
「你唔食煙？」
「我有哮喘。」
「⋯⋯點解你唔反抗？」
話題轉換之快大概沒來得及讓柳應廷回神，意識到陳卓賢所指為何後才迅速皺起了眉。
「你講到好似我有得揀咁，都幾好笑。」柳應廷溫和的笑容突變成冷笑，言詞尖銳地回擊，「如果你都有得揀，你就唔使企喺度啦可，老公？」
狠狠咬緊了最後兩隻字，老公朝他揚起牢牢套在無名指的素戒，曬在猛烈陽光下閃閃發亮，笑意摻著嘲弄。
陳卓賢語塞，皺著眉與柳應廷對視。圓滾滾的杏眼前幾次對上覺得毫無殺傷力，這刻卻笑意盈盈地展示嘲諷，亦毫無上回見面羞澀地低下頭遮掩的怯意，就與他僵持著不退讓。
「每個人都有逼不得已嘅苦衷，我有，我相信你都有。陳總，其實冇必要咁咄咄逼人。」柳應廷嘆了口氣，上前整理好陳卓賢歪掉的襯衣衣領，就略微的身高差仰視新婚丈夫，「大家都坐埋同一條船咯。」
「Sorry，如果我冒犯到你，我好抱歉⋯⋯」
「大家都係一家人，我唔會擺喺心到。」柳應廷忽然又笑得明媚，咕溜轉了一圈的眼珠眨了眨，回復了陳卓賢記憶中那抹溫和的微笑，朝悄然走到身邊的姊姊點頭後，轉過身朝他點頭，「陣間見喇Ian。」
稱呼在腳尖踮起轉身一瞬間變了模樣，少了兩分刻意疏離，也算不上親密，欠身後拉著柳家姊姊走遠。
陳卓賢才發現柳應廷或許未如外界所報導般軟弱。
再次與柳應廷會合在慶祝二人成婚的After Party上，主要招呼雙方家長邀請的尊貴賓客。在場貴客未料及一對新婚夫夫竟分開先後到場。陳卓賢挑挑眉，將環著姊姊姍姍來遲的柳應廷牽過來，於任何人來得及質疑前緊緊摟住他的腰，把全場焦點轉移到身上。
箍進懷內的丈夫緊張得縮了縮，卻意外縮進陳卓賢強橫有力的臂彎，勉強在對上賓客疑惑的目光時，能用盡全力挽起笑容。
柳應廷無措的手從背後交錯陳卓賢的手，緊緊攥住丈夫的西裝外套，銀戒壓過熨得服貼的衣料，還奮力隱藏微微顫抖著的不安。會場內信息素味道亂竄，陳卓賢刻意釋放出信息素，檀木香瞬間包圍著柳應廷，大概沒意料到Alpha釋放的味道同樣極具侵略性，薰得人皺起了眉。
還好柳應廷提前吃了抑制劑。
「多謝大家賞面嚟臨我同阿柳嘅婚禮，招呼唔到，有咩地方做得唔夠好請大家包容。」
頭上灑落觥籌交錯的光影橫過光鮮亮麗的賓客們，細碎光影同樣落在陳卓賢臉上，劃過自信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剛好轉過頭來朝柳應廷笑。
柳應廷恍若失了神，只懂附和著點點頭，轉身面對賓客時僵硬地揚起笑容。
「大家隨便，失陪先。」陳卓賢扶在腰間的手微微用力，有意把柳應廷往反方向領，碰上他失措的目光時依舊笑得大方，「唔使緊張，我嚟handle，你負責笑就得。」
柳應廷一瞬間覺得自己莫不是個陪公子喝酒陪笑的小妾。
然而陳卓賢確實一一應對前來祝酒的長輩，以柳應廷不勝酒力為由一一擋下，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從自信的笑容轉換成略帶靦腆的緋色，柳應廷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成婚的丈夫已經微醺。
「Ian，Jeremy，祝你哋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面前眼色欠佳的長輩捧著香檳迎上前來，笑著碰了兩夫夫的酒杯，等來的只有道謝，不禁皺起了眉。
「唔係啩，咁唔俾面Uncle Tong？」
叫不出名字的長輩開始端起長輩架子，擰起眉毛隨時準備發火，揚起音量叫周圍一圈賓客聽得清楚，聞風而來的記者伺機而動，隨時準備拍下失和場面。
甚至連信息素味道都炸得空氣亂七八糟。
陳卓賢滯了滯，才伸手接過侍應捧來的香檳笑道，「唔係，點會呢Uncle Tong，我哋不嬲好敬重你㗎，唔係點會過嚟同你飲杯呢。」
柳應廷看見陳卓賢臉上那抹可疑的紅已向耳根蔓延，眼神添了幾分迷濛，乾脆接過他手上的酒杯，朝錯愕的Uncle舉杯隔空碰杯，「Uncle Tong，敬你嘅。」
陳卓賢也錯愕得扭頭看向柳應廷，臉上掛著親切得過分的笑容，再乾了本就屬於他自己的那杯香檳，一口氣鼓得兩頰紅透。
「多謝你賞面嚟我哋婚禮，玩得開心啲，失陪先。」
忽視Uncle忽紅忽綠的臉色，柳應廷一鼓作氣拉著陳卓賢匆匆進了後台化妝室時，才猛然醒覺自己幹了甚麼。
剛剛替那個傲慢無禮的人頂了酒，不知道有沒有得罪叫不出來歷的世叔伯。
「你啱啱⋯⋯其實唔使咁做，我頂得住。」
所以柳應廷才討厭這種無謂的俾面場合——從任何角度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