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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在两千年重返“故土”,沉睡的雄狮完成了由百废待兴到花团锦簇的完美过渡。
他的第四个重孙在一个月前落生,他的孙媳妇大睡三天,在病床上苏醒,第一句话是真好。虞啸卿并没有亲自过来,等这真好两字传到他耳朵里,已是添油又加醋,岂是二字概括得了。
千禧年是真正的千年一遇,真正的难得,他也在这一年满了一百岁。
他曾经位高权重,如今也享荣利。人活百岁古来少,他部下众多,子孙绕膝,寿筵不被允许从简,只能大操大办,所喜他不是个爱静的人,故并不觉得困扰。
参席门槛设得高,拜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他早年奔于戎旅,又斡旋于官场,精力与体力远胜过同龄人。
他的第三任妻子死在六十四岁,虞啸卿比她大出一轮有余,本以为可同终老,可仍是留他独活。
人活到这个年纪,于人于己都算不上是福,来祝寿的人年龄各异,没人比他更年长。他坐在主位,遥遥一扫,找不出一个故人。
老而不死是为贼,他看着上前来奉贺词的年轻人,心中一动,想到这句话。
长命百岁,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是祝福与期待,对于他来说,倒成了一箴诅咒。
年轻人将“百”字卡进喉咙,却吞不下去,滚烫地从唇齿中压出来,陪同的大人在一旁惊目噤声,连气也忘记喘。
虞啸卿意识恍惚,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也有人对着他露出了类似的神情。他忽然觉得疲惫,远超同龄人的精力在这一刻溃败下去,他几乎从椅子上跌落,耳边传来忽近忽远的倾颓二字。
他在一片惊呼中清醒过来,猛然忆起,曾有人与他把酒长谈,军帐中只设台灯,明度不够,那人在外头另提了一盏油灯,挤在矮桌中间,对着他的醉态半是谄媚半是顽笑地评了四字:
“醉玉颓山”
他被人扶到椅子上,空气中弥散着酒气与油香,人在懵懂状态中总是容易分不清虚与实。他在模糊中看到了一张张黑魆魆的脸,他忽觉自己正年轻,还担得起这四个字。
直至有人高呼保健医,又有人谴责那小小愣头青,说他口不择言,他才终于神魂归位,意识到自己是在祖国东南,离那片土地隔了大片海湾。
人活七十古来稀,人活百岁终须死,他睁开眼睛,对着众人围上前来的众人摆了摆手。
他远离故土数十载,终于动了回乡的念头。
他想起重孙初生之时,祝福语传到他耳朵里,说真好,您新得了一位千年一遇的龙宝。
当时他未觉欢喜,他子孙众多,有三位算得上是正牌的妻,这个在千禧年出生的曾孙,并不能让他提起兴趣,打起精神。
他已经太老,对新生事物甚至已经不能生出或艳羡或嫉妒的心思,他只能反复忆旧事,可故人众多,无人肯入梦。
只有一江水,半断桥,还有一棵似妖如魔的巨树,他站在火炮与硝烟的对立面,无能为力、束手无策,身边空无一人,耳边只余嗡鸣。
他的幼子年纪尚轻,无意投戎,一头扎进文学领域,走上了文艺分析这条路。幼子爱书,曾在客厅沉吟,电视中正放着重播多次的红楼。虞啸卿坐在阳光里,摇椅轻摇慢动,一阵风声过,幼子与剧中人同时问出一句,故人是谁?
他猛然惊醒,身上冷汗淋漓,战场上容不下一个姑苏,自是没有林黛玉。
故人是谁?他幡然醒悟,他多年来的问心无愧,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自欺欺人。
还乡之事不用他操心,子女旧部自去规划好了线路,虞啸卿的背景与身份太过特殊,归家之路并不十分顺利。所喜他一向幸运,总能心想事成,最后定了走轮渡,第一站选在湖南。
同行者里有一个人很像他的第六任副官,也是须发皆白。
他年纪太大,坐船不会伤他的心脑,却会作动他的肚肠,他几乎出不了房门,吃不下东西,总是想呕吐。只在船缓行的间隙里,可去甲板上透一透风。他站在遮阳棚里,远远看着那个肖似他副官的人站在船边,佝偻嶙峋的衰老身量,却一动不动,似一樽雕山。
此次与他共同返乡的是他第八个孙子,见他困惑,躬身贴近他耳边向他解释,那樽山是他白爷爷的长子。
虞啸卿想起来,撤到台湾之时,他身边所存旧人已所剩无几,这白延相他曾很看不上,到最后却是他成了自己与故乡最后一点残证。
当年远征军苦战、死战,能魂归故里的都是奢望,他并没有费心探访,也未作过多停留。他活到这个年纪,前无所念,旁无故友,就连旧景色也早换新颜,伤情也难。
他的心思被墓前的烛火香线引去了禅达,白家长子看出他的心思,也提出尽快动身。虞啸卿不解,那老者看起来比虞啸卿要更老,笑着摇头,说了一句离家太久,离家太远,找不到了。
虞啸卿一时无话,将那找不到了四个字揣在怀里反复磋磨,还是让人去找,去禅达找一找。
他到禅达时消息早已送到,是真的一个也找不到了,远征军过得苦,仗打得艰难,即使当年活下来,也难活到今天。
虞啸卿看着对面的花圈纸钱,微微弯腰将那一篮子元宝扯到脚下,挚友这两个字太重太苦,他下笔的时候墨都是涩的。金纸店的老板谋利图快,并不用墨块和砚台,墨汁的颗粒太粗,每落一笔都凝滞,倒是让他静气。
他在车上踟蹰,他知道龙文章的遗骸未被葬在国殇墓园,那一队小小的殡葬军给他扶棺,走得又慢又远,因为想绕过他修的那一座桥,绕过他修得太晚的那座桥。
短短的一队,拉了老长,他不敢近前,有不少百姓出门,站在门口目送,六十多年过去,他仍清晰记得他那一闪而过的惶然。
那是一种民心所向与众望所归,曾是他最渴望的、最想得到的荣光。
他没有死在“攻击立止”的那四个字,龙文章和那群乌合之众投河渡江给他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凌迟,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算太老,没有数十年的发丧,疼痛与愧疚都被一掩而过。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隐约记得那个突击队长全羽而归,而他最看好的精锐却死在战场,银元坠得那贪心又怕死的兵痞几次跌倒,仍不肯放手,重利者目光短浅,难成气候。
他一边思索一边回忆,车已停在墓园门口,他是老兵,还曾是颇大的长官,前军长归乡即使并非是荣归,也可供他们狠做文章。这样的文章对于这座以旅游观光谋生的小镇来说,是愈多愈好,百利无害的。
来的人礼貌又客气,捧他捧得不卑不亢,敏感的话提也不提,他清醒百年,第一次晕头转向,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等他被一群人拥出了门,上了车,仍是心里糊涂。
小孙子攥着他的一只手,他甚少主动与爷爷如此亲近,历史再久远,国殇难忘,他也被感染。
车上还余一个花圈和两筐元宝,工作人员在搬运时最先见的就是提了字的这个,被他拦下时还觉纳闷,他不解释,再不肯说话。
这是他为龙文章单独准备的。
远征军确实是过得苦,他龙团长过得尤其苦,虞啸卿想起他与自己的那些对谈,连哄带骗,说得全是物资和大元。
他缺钱、缺物、缺人,什么都缺。
什么都缺,什么都敢骗。
湖南变得多,禅达却没怎么变,虞啸卿记忆从八十岁时衰败,记不清新人,总说旧事,找到六十六年前的一座坟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是龙文章死后,他第一次见他。
坟墓年久,土包早被磨平,只剩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没有龙文章的名字。虞啸卿失笑,轻轻挣开了扶他的手,攀着墓碑缓缓跪坐下来,旁观者几乎觉得他是摔倒,却不敢上前。
他用手摩挲着那块石头,手指看起来堪称鬼祟,似乎是想摸一摸上头的字。
虞啸卿早知道龙文章是个假团长,也早知道他这名字是从个死人身上抢来的,但他从来不知道,他还有除了搞物资之外的桃色绯闻,或者说是事实,一条延迟播报太久的新闻。
他忽然觉得悲怆,石碑上没写什么祭文与哀悼,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几个字。
团长与迷龙,同死、共眠。
虞啸卿将手从石碑上移开,几乎要向后仰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臂膊和手指都在颤抖,却并不能从自己的脸上摸到泪水。
他试图从记忆里找到迷龙这个名字,却遍寻无果,他忽然想反思一下自己的傲慢,如果当初他们低头看遍那个破败的炮灰团,或许现在就不必如此困扰。
他在那里坐了许久,云南潮湿,且不久前刚下过雨,旁观者看不下去,强行上前将他扯了起来,他心里混沌,脑离迷蒙,直至到了下榻的酒店,被人换了衣服安置到了床上,还无所应。
同行的人见他面色如常,只是精神实在不济,并不放心,低声问他是否要去医院。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糊涂到底,摇头拒绝。
和顺古镇民宿众多,他的孙儿有心,给他找了一处保存比较完好的古建筑,床是红木,幅面颇宽,他仰躺在床上,心里一阵糊涂一阵明白,翻江倒海似的,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怒江边上。江水泠泠,湍急的,龙文章和他的散兵游勇们莽跳入河,他跟着他们一起困饿,身上阵阵发冷。
恍惚间又好似入军帐,油灯如豆,一跳一跳的,忽然又变烈火,木柴声噼啪作响,有个人影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毫无军纪,仿佛不知明天就要上战场。
那火声猝然变大,嗡嗡机鸣与炮声迭迭不止,有个兵不兵、民不民、痞不痞的混子捧着他扔下的银元欢跑着,他太兴高采烈,跌了跟头也不知疼、不知停。虞啸卿觉得耳边轰隆,他想追上去看看,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迷雾,他怎么也听不清。
虞啸卿心里起急,他想确认,那个人和自己记忆中的人逐渐重合,他猝然惊醒。
他听见自己在喊:迷龙。
他清醒过来,红木大床上架着一层遮光的白丝幔,云南天气炎热,他未让人关窗,床幔随风动,似鬼魂缠身。
龙文章会招魂,他身上猛然一松,心里一缓,顿觉释然。
次日,他不愿再纠缠,与第八孙、白家长子共回台湾,至死未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