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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楔子
那阵儿,我一直住木生他爸家。木生他爸被机关专政,关起来了。他妈住人大,不来……有一天,我回趟家,回来发现,他家被封了。我到木生他妈家,工宣队在开批判会,木生哭了,他妈骂他,叫他不许哭。他爸自杀了
花园村,我忘不了。郭路生很腼腆。他说,我给你们背首我自个儿写的诗吧,说着就开口朗诵,声音不大,口气透着深情。他念了两首诗,一首我忘了,另一首没错,肯定是《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01 蝉叫声 鸣唱一时的高兴 为了枯枝准时繁盛
温珩要来。狱警向薄令华传达了这个消息。他踟蹰了一阵,不知该作何反应。十年了,他关在这里看同一片天看了十年
薄令华想到清初那位侠王十三爷。对了,他还为那部剧跨界写过影评,是以二十余载过去,还记得这样清晰。康熙临终前逐一点评儿子的品性,说到十三子,悠悠叹气:他的心地是光明的。可是他把这个可做大将军王的儿子圈禁宗人府十年,最宝贵的十年啊……俯仰只有那一片四方天地,别人进不去,他也出不来,在破落假山下抓蛐蛐,对着爱他的女人发泄
这十年来,他只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我现在所处的是怎么一种境遇、我的心里是悲还是喜」这些观念都忘掉了。只是静坐看云的时候,温珩曾经看他的眼神会忽然闪进心里--那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满含着责备他规劝他的意思。然后要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能复原
此刻温珩深深看他的神情又出现了。薄令华站起来,走出房门,对看管人员说:我要理发修面。于是他用了一个小时让理发师细细地修剪打蜡固定,又花了三个小时从发际线以下整理如仪。年轻狱警问:都待在这里了还费劲打理做甚?
“你上战场会不带武器么?”
小狱警怔在那里呆张着嘴,似是被他的玩笑吓到了。“不必向上级报告”,他对镜理衬衣的领子:这就是我的武器——总不能让温珩看到一只骨销形丧的色痨鬼
圣祖仁皇帝至死才将十三郎放出来,这十年有没有想起过这个儿子,没人知道。如果他不在康熙六十一年死,而是六十五年、七十一年死,胤祥是否要被关更久?也无人知晓。但温珩在第十个年头想起他了,是要替勖清凌斩草除根还是别有所谋,他不明了。总不会是起了棠棣之思要看他一眼吧?他摇头,他们哪有雍怡的深情。但不管怎样,他要准备好全副武装,以待来人
寒绯樱还在洇着大片大片的红色等新绿抽芽,染井吉野在北京比在东京开得稍早一些,绽云如霰晓莺啼。四十年前日本人送胡曜宁的樱花培育出来的新株如今开在这里,供他碧纱窗下遣情抒怀。又欠温珩一笔账了。他想
02 千种痛哀 结在梦魇的心内 愿我到死未悔改
春光还未老透,温珩想起俊逸鲍参军的那首诗: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春始发,桃始荣。郊外的春日更清冷也更繁茂。薄令华要他留下。来日方长,他们或许没有来日了。温珩答应了
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许多年了,他们没有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只是淡淡地说一些于时于事无关紧要的话
“你还是那么端肃,只是脸上怎么尽写着苦了”
“你在这里,可好吗?”
“去年七月,云风亮亮与李勇同乘一车,这安排是用了心思的。你没跟云风一同观礼,有些失望吧?”
“是有些话想跟他说。不过,现在说也不迟”
“那你现在该跟云风坐在一起。哦,最好是在晋地,我们的家乡,像歌里唱的: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男儿不怕千般苦,女儿能绣万种花”
温珩转过头看着身边人故作冷静平淡的侧脸笑了,薄令华感受到戏谑目光的注视,不情愿地侧过去看温珩:你笑什么?
“十步以内,必有芳草。我为什么要跑去山西?”
薄令华面颊晕开一片红,与头顶的樱花延成渐变色。呆了片刻,才迟疑地问:你说什么
温珩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用眼神剥开他熨整的一层层衣服,“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胡茬是刚刚刮过的”,停顿数秒,倾身贴着他的胸嗅了一下:香水才洒过没多久,你在期待什么?你在渴望什么?
薄令华只觉被那挺翘的鼻尖抵着的胸膛酥酥麻麻,又迅即传递到全身。他连坐也坐不稳了,像被千万只蝴蝶轻轻地啮咬,他不想挥手赶走它们,可那触角深入地太浅,不够!一点也不够!
他想要更多。深呼吸,进行到第三次前,他坐定了。恢复从前沉静的气度,瞄准眼前这个让他忽上忽下起起落落熬熬煎煎的男人,吐出一个字:你
终于倾泄出掩藏十八年的真心。慕,是不是人对自己这一生的存在忽然敏感惊觉到了,因此生出的喜悦和凄凉,从而对自己前世的一种怀思,和对来世的一种大的向往。随风追逐,求情于铁石。初跟随温珩时,他想他要再往前走,他要自己走到温珩身边,不要温珩回头等他。西洲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后来背道而驰,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他再也不能对他说这样的话。温珩会冷笑:以进为退,软化敌人的意志,这样的手段对我可是用错了人——连惊叹号都没有,只是冷冷的逗点与句点
怎敢亵渎真心?上帝会惩罚他的。上帝也果然惩罚他了
可是现在,温珩回头了。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03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他是读书人,他是读书人的人。神州解禁后薄令华学英语,遇到一种称为「爱」的东西。他唱邓丽君,知道很多关于爱的靡靡之音,却从来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在中文里,爱指父母对孩子的感情。可当他在英语浪漫诗歌小说里看到love,才发觉把它译成中文的爱多么苍白无力。遇到温珩之后,他发现可以用爱描述感受。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他始终没有弄明白。他想,爱这样的事是悄无声息发生的,脑袋是否了解并不重要
「似星光银亮与明月的万顷光华,像甘霖像流萤,像春日急雨洒上大地,而我们在人间,总是瞻前顾后」
半弯的月,清凉的夜,溶溶光晖包裹着樱花树下缠绵拥吻的人。温珩被顶在树干上,眼镜被薄令华摘了放在他口袋里,红色条纹领带蒙住了眼,藏蓝西装已被脱去,灰色深V针织衫的两粒纽扣也被解开,指节一寸寸碾过小腹,一阵羞涩的快意在体内流窜
薄令华右掌垫着温珩后颈,树干太粗糙了,他怕他疼。初春浸骨的风吹得人打颤,牙磕在一起,下唇出了血。他正要用指腹擦去,温珩吻上血痕又深深吸了一下,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温珩便勾过他舌尖将血珠送还给主人
“你欠我的”。咬破他唇的人似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四个字
温暖的脖颈脱离手掌,温珩双手环在他肩上,身体往前倾,腰弓成一张弦,将他掖在裤子里的衬衣扯出来。冰凉的手在肋骨在腰窝在绷直的背上四处游移,而下体与他隔着两层布料紧密相依
两团炙热磨来蹭去,一下给他冲顶的快感,一下又晃到别处,好似有意不让他好过。薄令华握住那根不安分跳动的性器,一手将温珩带进怀里让他不得动弹,感受到风吹过胸膛的冰凉又传递心中的火
花下见仙姿
雨情怀,沾风踪迹,相见恨欢迟
能言艳色如桃李,曾折最先枝
薄令华将领带解开,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温珩晦暗的神情,扯掉衬衫第一粒扣,细密地吻上去,由肩而锁骨,从细嫩脆弱的颈枕咬上下巴,任他予取予求的人却开口了
“曜宁曾对端阳说,一个大家庭,父亲是蒜柱,孩子是蒜瓣,母亲是包裹的蒜衣。他是蒜衣,端阳是蒜柱,我们在他们的爱护下走到今天。我也曾想好好的做蒜衣,等你成长为蒜柱,可是你,你背叛了我,更背叛了你自己”
他的字句比春夜的露还凉。震落的樱花垂在他睫毛,薄令华吻过唯一没触及的眼睛,湿润的不知是花上的水珠还是被辜负的泪。用唇舌将那片花瓣安然在温珩胸口,答他:我不过是一只六亲不认的疯狗,是一个拿别人的血染红自己顶子的无耻之徒,是一个靠出卖他人领取奖赏的野心家
十年浩劫,有段时间他跟朋友们抓猫打狗混日子。有一天一个文艺青年突然开始背诗: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大家七嘴八舌:行啊,有两下子,是你自己写的吗?文艺青年慢吞吞地说:在这里边儿,都把你们给关傻了,这是著名诗人郭路生写的《相信未来》,你们真是井底之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高干,不过是父亲已经被打倒的高干,能看到的黄皮灰皮白皮各路内参也少了。可那时他觉得自己明白着呢,跟随大救星搞世界革命搅动风云,失望悲哀与己何干,反正他根正苗红,谁怕谁?
后来迷途不能返,才知他已没有未来
04 恩同花上露 留得不多时
水楠台面上坐着人,双腿交缠在站立男人的腰上,薄令华每一次往前顶送都用蛮力,而温珩噬咬他乳尖更狠。薄令华牙齿一路撕开端坐之人的衬衫,喷薄的热气氤氲在脸颊胸膛。温珩手指在他热濡的口腔中搅弄,深深浅浅进进出出
这远远不够满足。十五年前随温珩访日,脱下西装换球服,跟立命馆大学生棒球员切磋。他只顾看奔跑跃起的温珩,差点被球击中,温珩惊喊一声“小心!”才唤回他心神。那时他就想,真该把温珩按在球场上狠操一顿,艹到他也休克失神
薄令华一手按在温珩隆起的三角区要拉开锁链,亲手感受那勃发的渴望。温珩却一脚把他踹坐在椅子上,迅速利落将他手用他的黑色领带捆在椅背的横栏上,反客为主,又将那条红条纹缚在他双眼,接着抽出他腰间皮带,凝结的空气被鞭出凌厉的一声响
“曜宁下台,他反劝慰我们,不要心灰意冷,还要继续向前。你父亲走了,我对你说,不要忧怀丧志。你果然听劝,抖擞精神向我发起进攻,细心搜集我的材料送到国外,要置我于死地。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钢刀归钢刀,情谊归情谊。薄令华,你有种!”
他每说一句,就扬起皮带抽一下,薄令华身上已数十道红痕。疼,可是身体更难以自抑的兴奋。温珩看着紫红色的肉茎在鞭打充血之下亦由粉而红,喉头滚动,挥舞皮带的手停在半空
“曜宁为六十一人案顶着凡事派的压力调档奔波,将我父亲解救平反。没想到此后上演农夫与蛇,生活会上父亲攻他最狠。我们原是上辈子就结了仇,所以我有今天,所以你我注定要歧路离散。现在,我们就做个了断”
薄令华眼睛被蒙着,仰面靠在椅背上,一副认命任他处置的姿态。温珩想起那年跪在怀仁堂,邓寒棠怒极,黄籐手杖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又一下,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以无忧的安眠。挺着背不肯认错,他越倔强,邓寒棠就越生气。原只是想教训他要他低头,终于变成发泄。可老爷子还是放了他
相逢似春雪,一夜不能留。失神之际,薄令华已挣脱缚手摘下蒙布扔在一边,把温珩推趴在地毯上,分跪着坐在他腿根。弦亦发,酒亦倾。薄令华抄起红酒瓶,将细长坚硬的瓶颈探入紧致的穴口,冰凉异物的刺激迫得温珩立刻绞紧了
薄令华看着温珩染上情色的脸,因为难耐的欲望侧压在雪白长毛地毯上,绷紧的腰弓起如琴,才晓得原来轻拢慢捻抹复挑是这样蕴意。他将领带卷在手中三分之一,抽打那因日日晨跑而紧实的臀
“可是温珩,我爱你”。所以他不用皮带
“哦”
“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
05 谁也不能释放我 除了我和你
醇酒湿润穴道,薄令华又插进两根手指,绞得更紧了。他蜷起手指,指节碾过腔壁,红酒瓶颈退出来又推入更深。温珩克制的喘吁声在寂静的夜更为清晰
“NOW I AM GOING ΤO FUCKKKK YOUR ASS!”猛的将趴着的人翻转过来,两条精瘦的腿架在肩上,瓶颈抽出,薄令华挺起腰将忍耐许久已胀紫的性器送进去,头皮发麻,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啊~~”,舒服地喟叹
满室盈荡着肉体在精液间碰撞的声音。薄令华尤嫌不足,仰躺在地让温珩坐在他腿上,腰臀起起伏伏将温珩送到极致
“温珩,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被顶弄的人俯下身趴在耳边,舌尖舔啮耳垂,热气顺着耳垂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温珩慢慢地似挑逗般问:有以异乎?
他在问前面的问题--葭莩之情,爱何待言
“夜共枕席耳”。没来得及回答温珩的问题,那阵催情的炙热就促得他到了顶峰,射出来了
可被操弄的人还没有尽兴。温珩站起来看着他:跪下
薄令华遵命如仪,自觉的将那还在胀硬的性器含进嘴里,短而圆的指甲刮过囊袋,舌尖顶着敏感的马眼吸吮,整根肉茎吞到最深处。刚要退出一寸,温珩便抓着他头发往更深处送
偏过头看倚在墙边的落地镜,想象过十八年的场景竟在此刻成真——这不是梦,于是更卖力的用口用手又用舌释放温珩同样压抑的十八年
灼热精液喷了半身。温珩泡闭着眼在浴缸里不想起来,薄令华将人抱到床上。单薄的身体侧躺着背对他,要说的都说完了,没说的已经不必说。可没人能忍受欢爱过后就划出银河,薄令华便靠在枕上问:温珩,你此后的理想是什么?
沉寂很久。薄令华以为他不想回答这没有答案的问题,却听到那人如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仿佛山谷回音同响--如果有一天我看见了这个世界,在自由的大地上生活着自由的人民,那时我就要向奔流的瞬间说:请停留下来吧,你是那样的美丽
回音撞击了他的心壁,撞得他眼睛同心一起酸了。他想起那年温珩父亲去世,强撑着办完丧事就病倒入院了,医生千叮万嘱不能下床。可这片土地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灾与难等着他去收拾残局,号称世界上技术最好的动车相撞,“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成为激怒人民的笑柄。温珩不能不去,那些已经失去生命失去家人的人,如果连死后哀荣连合理的赔偿应有的道歉都得不到,他身为总理焉能心安?
周庭嵻及背后的人却让薄令华出面,拖住温珩,在一锤定音前不能出现在现场。他到医院,温珩吃了药在睡。桌上放着半片右佐匹克隆片。看着睡着的人,闭上眼也是满面愁苦,是药太苦了吗?手指碾碎药片,混进半杯水里,一饮而尽
还真苦。人生的苦不能为你分担,味觉的苦就共尝吧
那天的温珩也是侧躺蜷曲成C型,如母体里的婴儿,没有安全感的习惯性睡姿。他躺在温珩身边,不能拒绝的命令与开不了的口,让他快疯了。感受到温珩醒了,重压下的脊背颤抖着。没有转过身看他,他们默契地认定彼此沉睡。终于温珩起身出去了,算着时间已抵达浙江,薄令华回去交差了
而此刻温珩是真的睡着了。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出来的天色,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窗外樱花依然灿烂,日本人最欣赏樱花开到最满最美之时,一同离枝入土的情景,人生就应该是这样。他知道温珩为什么来了--他要告别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温珩,这是我给你的祝福”
“温珩,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温珩,希望你余生都不可能踏入秦城”
薄令华看了下时间,3.15,2022.3.15。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一夜没睡的人拿出衣袋里的眼镜,卸下镜片打磨起来
同运的樱花,尽管飞扬的去吧
我随后就来,大家都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