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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陷入疯狂,汪淼想。
物理学最前沿的著名学者接连自杀,宇宙整体背景辐射闪得像根坏掉的灯管,三体游戏中逐渐展露出不符合现实科技水平的技术和关于另一个星系的巨量信息……以及他,一个分化三十年来生物学意义上板上钉钉的beta、每年体检都能看到腺体完全无功能毫无活性的beta,正躲在博物馆卫生间狭小的隔断里偷偷注射抑制剂。
是的,都疯了。
汪淼把一次性针头扔进马桶冲走,抽了一条卫生纸把注射笔缠了几圈丢进废纸篓。不知是否是心理原因,他感觉自己隐隐发烫的后颈和脸颊有所好转,心跳也逐渐恢复到正常的速率。药剂多少还是有些刺激性,胃部传来的不适带动喉咙里有些发苦,也顺势驱散了本不应该盘踞在那里的其他味道。他缓了缓,在洗手台洗了把脸,才重新戴上眼镜走出去。
——然后一头撞上了守在门口的那个人。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怎么了汪淼。”史强站在那里,身子挡住走廊那头照来的光,投下很大一片充满压迫性的阴影。他稍微歪着头,脸上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看在汪淼眼里甚至有点愚蠢的笑容,丝毫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罄竹难书的罪魁祸首,“又难过啦?怎么把脸都洗……”
他边说话边很自然地伸手过来,似乎想擦掉汪淼脸上未干的水迹。汪淼有点懵,因此错过了躲避的最佳时机,任凭那只手落在自己脸颊上,点燃刚刚浇灭的火。被碰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打开史强的手臂,同时退后两步,“你别碰我!”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汪淼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也重新失去呼吸的节奏,只能攥紧拳头让自己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开口:“抱歉。胃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有事发短信吧。”
他转身逃跑,万幸的是这次史强没有追上来。
过去的三十几年里,汪淼的人生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许是这个性别天生的情感淡漠,在认识的那些alpha omega你追我逃的爱情游戏之外,他与李瑶两个beta的婚姻如同一场绵延的春雨,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场景,因为相配所以理所应当地走到一起,也因为雨总会停,于是他们某天坐下冷静温和地谈了一场,然后和平分开。汪淼适应、并且喜欢这种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感觉。他可以权衡利弊、冷静思考去规划自己的人生,凭借理智去做决定,而不是像原始冲动的动物一样,被信息素冲昏头脑,不管不顾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只是比较好闻的陌生人手里。
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种人。
但他也没想过物理学也会不存在,相比之下,二次分化这种本来就存在只是几率很小的病变,发生在他身上也不算太稀奇。
回头想过,可能从宇宙闪烁那晚开始,分化的过程就已经开始了。受到重大刺激的时候体内激素分泌被打乱这说得过去,所以那时史强抓着他的手才会让他如此不想放开。但当时汪淼没有在意,真正让他感觉不妙的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作战中心的办公室里。史强叫他来讨论杨冬的事,到了却发现这人临时被常伟思喊去和其他战区开会了,于是汪淼就在办公室里看资料等他。前一天刚熬夜审完研究报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又暖洋洋的,不知不觉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稀感觉旁边有人走动,汪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史强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专注地盯着他看。窗帘已经拉上,只有微弱的光从百叶窗缝隙中散落进来,给面前人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汪淼发现他脸上没有笑,但眨眨眼睛再看,史强眯起眼已经露出一口白牙:“昨天没休息好?你要不去老常屋里沙发睡一觉,他马上走了。”
“没事。”汪淼晃晃头,莫名有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心跳不知为何正如擂鼓,他撑起身子端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却嗅到了点其他味道。“你买糖炒栗子了?”
“啊?”史强瞪圆了眼看他,“没有啊,你想吃?我叫十个人给你买去。”
可是这香甜的味道却越来越浓,似乎就凑在鼻子前面似的。汪淼皱了皱眉头,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常伟思在门口的嚷嚷打乱了思绪。“史强!干嘛呢你?别仗着人家汪教授闻不见就在这孔雀开屏,把你那信息素收收!人小徐在门口都不敢进去!”
史强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到口袋里摸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易感期嘛,没收住。”他往嘴里倒了两片,抓起杯子来用水送下去,又冲着刚想进来的徐冰冰吆喝:“你先别进!人家汪、汪教授想吃糖炒栗子了,去楼下那炒货店给买15块钱的,要刚炒好的啊!”
徐冰冰一个气场还很弱的alpha小年轻,刚被他的信息素压制的头疼,听了也松口气,没什么异议地跑腿去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史强摸摸鼻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眼神乱飞也不看汪淼:“那什么我去接点热水去啊。”他拎起桌子上的水壶就走,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看那水壶就是满的。
不对。汪淼想,我注意他的肌肉干什么啊?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史强离开这个房间之后,那股浓郁的糖炒栗子味随着也逐渐淡去了。
Beta是闻不到信息素的,因为他们的腺体从出生开始就不会发育,所以不会分泌或者接收到信息素,这也是他们保持理智的最大原因。
所以汪淼,一个35岁的beta,为什么会闻到史强这个alpha的信息素?为什么会注意到他胳膊上鼓起的肌肉,不敢看他的眼神,并且没来由地心跳加速?他感觉自己的后颈隐隐发热。不妙,非常不妙。
而最不妙的还在后面。
又过了几天,史强跑到汪淼研究室跟他讨论叶文洁的事。汪淼想着离他远点,但不知不觉就被拐去吃了晚饭,还喝了几杯白的。他酒量也没有很差,但是心里装着事喝急了点也没吃东西垫垫,还是有点晕了。史强半抱半扶地把他塞进副驾,自己坐上驾驶座要开车的时候,才想起提醒一句:“安全带系上啊。”
汪淼嗯了一声,伸手去找安全带,但是眼前一片模糊,怎么都抓不住,试了几次都脱手。史强叹了口气,“行了,我来吧!不能喝还猛灌。”
其实汪淼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突然眼前的光亮就被遮住了。他迟钝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几乎被包进一个拥抱里。史强的怀抱很热,非常热,让他浑身躁动不安。面前的人脖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肤随着动作在汪淼面前晃动,汪淼没抑制住地吸了吸鼻子,又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和上次略微有点不同,这次闻起来……像烤红薯。
他感觉有点饿。史强在这时系好了他的安全带,卡好卡扣的时候那条有点硬的带子在汪淼胸前猛地收紧,勒住。他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的嘴唇,在黑暗中一张一合,说的话却听不清。
好想吻他。
然后就在那一刻,汪淼发现自己起了反应。他一下子慌得冒了一头冷汗,下意识想逃跑,却反应过来自己被安全带绑着。史强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已经坐回去开车了。感受到膝盖上沉甸甸的压迫,汪淼低头看到自己的公文包。他把公文包像稻草一样死死抓在手里挡住,越告诉自己别去想,越绝望地发现身边人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他该感谢这个安全带把他固定在椅子上,因为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渴望史强的碰触。车里这小小的距离像酷刑无法忍受,他想拥抱,想亲吻,想每一寸肌肤都与对方贴合,想……
完了。汪淼绝望地闭上眼。我疯了。
他用极其别扭的姿势回到了家,甚至都没和史强说再见。分别后情况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因为那人不在眼前而助长了妄想的延伸。汪淼躺在床上,想着史强那双粗糙的手如何抚摸自己,也许会被茧子硌到。他听着史强在耳边说,汪淼。汪教授。他想起有时史强以为他没在看时露出的眼神,具有侵略性、黑黝黝像盯上猎物的狼。他想着史强拽住他手腕时的力道,想着也许自己会被推到墙上,双手反剪,无处可逃。他想起史强开车时换挡的动作,修长有力的手指和皮肤下暴起的青色血管。他想起史强的嘴唇,看上去有点干燥,也许可以轻轻噬咬。他想起史强温暖的身躯,被他挡住视野里其他无关景象。
他在这些想象中攀上高潮。
非常,不妙。
汪淼浑身无力,但还是挣扎着起身。释放后酒也醒了一半,简单收拾过自己后,他去了家附近24小时的药店,买了几支抑制剂。把小小的纸盒握在手中的时候,汪淼才感觉到了久违的掌控感。
他不会放任自己被莫名其妙的激素左右。
汪淼盯着眼前的检查报告看。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二次分化的迹象。”医生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展示,“腺体还是无功能的。血液数值也没有任何问题,听你的描述,包括腺体发热这些,很有可能是心理作用导致的。最近是不是过度劳累?也可以去心理科看一下。对了,千万不要再乱打激素了,不对症,只会损害你的肾脏。”
他和医生告辞,有点茫然地坐在诊室门口的等候区。腺体科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很多都是定期来复查的alpha和omega,比在外面能遇到的多很多。汪淼看着他们,有时候走过来一个人,身边其他人会往后躲避,似乎被无形的力量袭击,应该是信息素的影响。但除了消毒水味儿,汪淼没有闻到其他奇怪的味道。仔细回想下,他从来没闻到过除了史强之外其他人的味道。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彩超报告单上,黑白打印的影像中,他以为控制自己的罪魁祸首却静静萎缩成一团,毫无任何活力。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汪淼下意识地紧绷身子,看到呼叫人才放松下来。“忙吗?晚上过来喝酒吧。”丁仪在那边说。
“好啊。”汪淼说着,终于起身向外走去。
早知道就不叫他来了,丁仪阴暗地想,本来想聊点理论放松一下,谁知道看他不在状态,礼貌问一句就变成了情感咨询专场。
他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抱膝蹲在角落里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报告,然后深吸一口气:“不是吧汪淼,你不是个傻子吧?”
“为什么、”汪淼眼睛红红的,听上去有点委屈,“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丁仪揉了一把脸,抑制住把面前这人扔出去的冲动,“史强那大老粗文盲有什么好的,你一个……你这样的人,怎么爱上他呢?”
汪淼看上去好像丁仪往他脸上扔了个球状闪电,他呆呆地眨了好几下眼,“你什么意思?”
丁仪仅剩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他看多了这种戏码,没想到比较欣赏以为是同类的汪教授也不能免俗。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听汪淼在这叽叽歪歪,说多了都是往心口扎刀子。刚想赶人,眼神却瞥见角落里衣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丁仪叹了口气。
算了,不理解,但祝福。
他费劲地从一堆书底下翻出汪淼的手机,翻出通讯录,给史强打了个电话。
这次汪淼其实没喝多,反而是丁仪一瓶一瓶的灌,门铃响起的时候这位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本来没想去开,但外面的人开始哐哐砸门,还大喊“丁仪!开门!快给我开门!”
听着像是史强,虽然现在汪淼脑子乱得很不想见他,但更不想他把门砸了邻居再报警,于是视死如归般一把将门拉开了。
“你——”史强看到是他,本来怒气冲冲的话哽在喉咙里,有点小心翼翼地看他,“汪淼,你……你没事吧?”
汪淼的心又开始乱跳,但现在没有二次分化这种挡箭牌来麻痹自己了。他叹了口气,“没事,来接我的?走吧。”
史强伸手来扶他,汪淼没有拒绝。
丁仪家楼下不好停车,史强把车停在不远处一个单位大院里。他们默默地走过深夜寂静的街,穿过路口小花园的时候,史强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那个……汪淼,最近看你都不太对劲。你是不是……”
汪淼转头看他,史强皱着眉头,看上去有点难过,结巴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是不是怀孕了?”
?
见汪淼不说话,史强索性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你其实是个Omega的事了,那天你在厕所偷偷打腺体素是吧?我看到了,那个是孕、孕期用的,今天你还去医院……汪淼,是谁,是丁仪——”
他话没说完,就被兜头一沓纸砸到脸上,差点把眼戳瞎。史强赶紧拿下来,在昏暗的路灯下看清了上面的字,疑惑地抬起头,“什么意思?你是beta?”
“对,史强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也想的出来?你什么侦查能力?”汪淼都让他气笑了。史强嘟囔着“你又不是我的罪犯”,然后又皱起眉,“那你最近怎么回事?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汪淼想说什么,但突然想到什么,因此犹豫了一下。“你们alpha,是不是只喜欢omega?”被丁仪点醒之后,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意识到这一点后,刚才升腾起的一点勇气突然又往回溜了。
“啊?”史强没适应这个过山车一样的话题转变,“我不知道其他人,我嘛都无所谓的!这个,关键在人,什么信息素乱七八糟的都扯淡!”
汪淼看着他,在黑夜里,史强专注的眼睛中只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那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你挺好的啊。”史强先张嘴再过脑子,说完才琢磨出味,“你,不是汪教授你,你、”
空气中飘来一缕香甜的气息。汪淼吻上去的时候,想着似乎是枣糕的香气。
汪淼发现史强这人真挺轴的。就像他刚才说了几十遍自己不能生不能生,嗓子都喊哑了,但对方还是一门心思地说可以试试,再试一试。
Alpha体力都这么好的吗……他瘫在床里想。这样接近疯狂的做爱,身体全凭欲望带动,像狂风暴浪中一叶随时会被撕碎的帆,他从未有过。情到浓时,他甚至想着这样和对方一起在极乐瞬间死去也并无不可。但激情褪去,他看着那人的脸,想着更多的是……和他一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人生中第一次,beta汪淼没有处在全权掌控的地位。而这种不安全感,却让他拥有更多不管不顾的勇气。事实上,勇气太足,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看到史强睁大眼睛,然后极其珍重地与他十指相扣。
“我也爱你。”他说,接着露出了有点可怜巴巴的眼神,“之前想错了,我都做好喜当爹的准备了……”
一提这个就来气,汪淼要甩开他的手,但是史强的力气确实和他曾想象过的一样大。“真不行?要不,咱俩再试试?”
被再次压住的时候,汪淼突然觉得找个beta对象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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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你们史队信息素闻起来很馋人吗?”
徐冰冰呆滞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刚说出虎狼之词的人。汪教授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感觉好饿啊。”
她是知道汪教授和史队在谈恋爱,也知道可能由于某些恶心心的原因,汪教授可以闻到史队的信息素,但是……她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儿,呛得打了个喷嚏。国家院士也恋爱脑吗?这到底哪里馋人了?饿了是想吃枪子儿吗?
“嘀咕什么呢!”史强走过来,在汪淼脸上嘬了一口,“饿了?”
“嗯。”汪淼用鼻尖蹭了蹭他,“桃酥味儿。”
“快快快!”史强挥挥手,“你们十个快去买桃酥!”
妈的,下一份工作绝对不在夫妻店打工!徐冰冰捂着装满狗粮的肚子,无语地走出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