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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做完笔录,从公共安全事务局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怒气已经快形成实质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没打算回家。此刻我唯一的念头是冲回博物馆,收拾一下私人物品,顺便给馆长留下点离别礼物,比如一巴掌什么的。已经第三次了,这样的“意外”已经第三次了,我没有得到过任何解释和安抚,甚至连赔偿金都没有。日常展出就已经发生过两次袭击,不痛不痒的抓了人,特别展览,博物馆安保措施也只加装给了展柜,那请问,人呢?我的生命安全谁来保障,好,我不干了,这份工作,另请高明吧。
在天幕彻底换到夜晚的时候,我在人类历史博物馆前下了车。因为发生了事故,人员早就被疏散了,路灯也只是稀稀落落的亮着,让这座原本就缺乏温情的博物馆看起来更加荒凉。
我爬上三层台阶,才发现馆门前坐着一个男人,手上一个小亮点忽明忽暗,正在抽烟——我认出来,下午就是他救了我。心里多少有些疑惑他在这里做什么,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走过去向他打招呼并道谢。
“不回家休息怎么又回来了?”他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飞进草坪,我不太赞同的皱起眉头。“准备跟领导决斗去啊?”他憨笑两声,“天都黑了,你领导也下班了,你找谁决斗啊?”
我心里一紧,是啊,我气昏头了,直冲回来连这么明显的问题都没反应过来。
“别冲动,啊,这么冲动工作不丢了吗?”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吧,进去看看,你也冷静冷静,顺便你给我讲解一下,讲完再撂挑子随你,这什么……”他扭头看看一旁的屏幕,“‘危机纪元-大低谷特别展览’,我这白天过来什么也没捞着看,就被炸飞了,好歹救你一命,给我讲讲也不亏吧。”
“这是违反规定的。”我下意识说。
“都准备撂挑子了还管这个啊。”他揶揄道。
*
我用员工权限开了门,带他进入了馆内。
馆内灯光系统都启动之后,我们才看清馆内怎样一片狼藉,周围还扯着警戒绳,不断跳动着“禁止靠近”的字样。他扯开一根丢到地上,径直走过去。我本想出声提醒一下,但突然想起来他刚才的话,我都要辞职了还在意这些,管他呢,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你们不是有些真品吗,品呢?今晚又白来一趟。”他抬脚把一个碎裂的顶灯踢到一旁。我打量一遍整个展馆才明白他的意思,展品大部分已经被转移走了,只剩下少量复制品,地上的各种碎片多数是灯和显示器之类没有防护的东西,展柜经过三次安保加固,连一点划痕都没有留下。“天杀的……”我只想让馆长的眼镜也变成碎片,最好能是我砸他脸的时候顺便砸烂了眼镜。
“下午那家伙就是个半吊子,背后没人,搞恐怖袭击还差点事儿,引信有问题,提前引爆了,只炸了他自己。”他突然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好奇地问道。
“呵呵,”他故作神秘的一笑,“就是我们这种老家伙,也有三两条人脉吧。”
“无意冒犯,请问你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吗?”我尽量礼貌的问道。
他点点头,“是。”
“可这两个世纪的历史不是在网上查找更方便吗?”
“字太多,不想看。”
“……你想从什么地方开始听?”
*
“欢迎来到人类历史博物馆。本馆于三十年前成立,仿照行星防御理事会PDC前身,安全防御理事会ADC作战中心1:1复刻,当初的作战中心本就是临时征用的一间美术馆,原样重建,命名为人类历史博物馆。”
“本次危机纪元元年-大低谷特别展,由人类历史博物馆承办,联合政府文化部大力支持,并特许展出若干已脱密档案等特别展品。”
我机械地念着解说词,毫无感情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展厅中游客并不多,三三两两,也无人在意我。
我已经习惯了。在大低谷展馆做解说员心理承受能力必须要强,这个经验我也是不久前才总结出来——就在上个月的那次袭击中,我突然想明白了前同事交接的时候,为什么那样急切——没有什么比第二黄金时代的大低谷纪念馆更危险了,与之相比枯燥乏味简直是最不值一提的缺点。但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不过抛开安全这一点来说,作为古代汉语言专业的毕业生,其实也没有比人类历史博物馆讲解员更对口的工作了。第二黄金时代学习古汉语的人已经很少,也因此我刚毕业就能进入联合政府文化部门直属的机构工作。这份工作并不特别需要脑力体力,只是对语言要求高些,因为前任市长认为,在这样特别的时代,人类历史博物馆,更应该是庄严的,不应全部交给ai,要由真人来专门负责讲解,以示尊重。
我对此番言论颇有些不以为然。尊重?危机纪元205年了,人类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如此虚伪。网上的资料难道不够多,树立在中心广场的纪念碑难道不够肃穆,不够让人心情沉重吗,把那些赤裸裸血淋淋的东西,在现实里细致展示一遍又有什么必要?况且又有几个人愿意来重温大低谷,这是全人类的噩梦。
因此那个沉默的男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十分忐忑,生怕今天又不能准时下班。他看起来跟周围实在格格不入,居然穿着一件夹克外套,以及工装裤和作战靴。这样的装扮已经是可以放进我身后展厅的地步,我猜测他不是怀旧派,就是真的从旧时代来的——大概是冬眠者吧。通常他们都难以接受现实,沉溺于过去,往往需要接受很长时间的心理干预。
我胡乱想着,对这位陌生人下了不算友好的结论,但我不会想到,几分钟之后,我会为刚才的武断结论感到抱歉。我对可能出现的突发事件预料的其实并没有错,错的是对象。
“以上为本厅所有展品情况,接下来大家可以自由参观或有序离开,温馨提示,请看管好个人物品。”
我话音未落,就看到文字资料展柜另一边,有个男人从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他衣服上闪烁着一些抽象艺术图案,我看不太清,但他手里的东西似乎隐隐约约闪着红光。
几秒钟之后我就知道那是什么了,真他妈够温馨的,我心里想。有个人扑过来,把我按倒在地,身后的展柜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砸到我们身上。
*
“那就从这开始吧。”
我挪开一个已经损坏的小型展示牌,打开了全息影像,把展品已经被转移走的展柜补全。周围瞬间改换了场景,“嗬,”他朝四周看了一圈,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够先进的。”
“全息投影。一部分展品是比较珍贵的真品,已经被移走保护了,只能用这个替代一下。”
“这边是古筝行动展区。相关档案材料首次部分脱密,古筝行动是人类作战中心打击地球三体组织ETO的重要胜利之一,作为危机纪元首胜的纪念材料展出。可以看到该行动计划是汪淼教授的搭档首先提出,”该部分人员资料未脱密,我略过去放下一页,“由汪淼教授监督,时任北美陆军上校斯坦顿上校负责执行,所用武器便是汪教授所研制的‘纳米飞刃’,也是如今我们看到的太空电梯的主要材料。通过这次行动,人类才获取三体人的详细信息,为后来的反制行动打下了基础。地球三体运动的创始人伊文斯也死于这次行动中。”
“那是什么?”他突然指指旁边的展厅,问道。
“2044年,太空电梯遭到袭击时的影像。”
“真的造出来了。”他感叹。
“当然造出来了,已经近百年了,你沉睡这么久,还没有见过,”我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太空电梯是人类历史上最高的建筑物。既是防御计划的阶梯,同时也是逃亡主义的通道。因此建造至今遭到了各种主张派别的反对。”
“况且在太空电梯获得巨大的经费投入之时,地球上的绝大部分人类正在因贫穷与饥饿互相残杀。”
“那段历史太惨烈了”,我带他到大低谷统计数据的图片前,半透明的屏幕后,遥遥映出大低谷纪念碑影像,“大低谷共持续了54年,世界总人口由83亿锐减到35亿。那段时间的地球,可以称得上是‘人间炼狱’。”
“人们抬头就能望见。整个地球都不可能找得到比它更明显的靶子了,大低谷后的人类,对它的情感都很复杂。”
我调出了那次惨剧的真实影像。“这是最严重的一次爆发。不同于以往,那次惨剧中死伤的,几乎都是人类的精英,伤亡率接近七成,似乎告诉我们人类无论怎样努力都不会有结果的,那是一种真正的绝望,太空军组建计划也因此搁置了一段时间。”
“我想至今没有这位太空电梯缔造者,汪总工程师身后被不敬对待的新闻出现,只能说明他墓地选址好吧,在太空里也说不定。但公共展馆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两个月内已经遭遇了3次示威袭击。不过这也正常,连太空电梯本身都经历过恐袭,何况是它缔造者的一个小小展柜呢。”
不幸的是这些展品外层都有坚固的防护措施,而我没有。这话我没有说出口,但心中的怨气有增无减。
“你们不配。”他嗤笑道。
“抱歉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思索刚刚是否有冒犯过他。他没有搭话,转过身又朝着古筝计划的文件部分看去,那里有一些当时的照片。
“可是,”我试图解释,“恐怕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你看发生抗议的次数就知道,我只是在复述人们的态度。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那你们都不配。”
我几乎呆滞住了,这下是我感到被冒犯了,他又凭什么这样指责呢。
“谁又配呢,你以为他是谁,普罗米修斯?抱歉,现在已经没有神话了。”
“谁?”
“……燧人氏,随便吧。”我感到无语。
“你看不起他们,”我追上去试图继续刚才的话题,“至少他们还有目标,只是方式激进,”我语气不善,“那些在大低谷死去的人,可真的是毫无意义的死了,被牺牲了,为了建造这些东西,为了虚无缥缈的战争!他们本不该是那样悲惨的结局,我们也本不该这样像机械一样的活着,整个世界都分崩离析了,”我对着巨幅的历史人物影像一个个指过去,“那些掌权的人,自己睡到未来或死在过去,苦难永远找不上他们,谁又考虑过我们这些最普通的普通人呢?耗费巨大的资源,留下了一些普通人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
他似乎对我执着于这个话题有些惊奇,“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他抱着手臂转过身来,“他们有什么目标,朝着自己人扔炸弹能达成什么目标,你认为他们做的有意义,嗯?他们自己找得到意义吗?用愤怒掩饰怀疑,用攻击麻痹恐惧,就是一群怂货,连他妈狗屁都不如。”
他表情嘲弄,我被激怒了,他凭什么把自己放得这么高,只为维护他的“过去”?他也没经历过大低谷,又凭什么轻蔑大低谷后的人。
“那你又很勇敢吗?不也一样逃避来了这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你觉得这是一种懦弱,那我也不反驳你。”他笑笑。
“我也不想说服你什么,反正我觉得挺勇敢的。末日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敢去未来是勇敢,留在过去也是勇敢,好好活着,就是勇敢。”他敲了敲展柜玻璃。
“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不违法,该吃吃,该睡睡,这就是一种勇敢,也是你的自由。还能分出一点精力同情遇难者,道德上已经算个高尚的人了。”
他看着我愤怒的表情哈哈一笑,“我说我其实能理解他们,你也不用不信,你自己其实也知道,但你没注意,”他两手一摊,“人呢,只会攻击他们能看到的靶子。死人最好欺负,树成靶子太合适不过了,随便打,反正他们也不会说话。”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我感到方才的怒火全部被浇灭了。
“先给你道个歉吧,我这种旧时代来的老古董,两百年前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也不是针对你。”他笑两声,露出两排牙齿,“我知道,下午扔炸弹的混小子那样的人不多,你们应该是感谢他的更多,”他指指墙上汪淼的照片,“不然你们拿什么组建太空军啊,也不能是现在这种信心满满的样儿。”他拍拍我肩膀,“刚才那是话赶话呢,甭放心上。”
气氛突然和谐起来,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都没存在过。我一下子泄了气,在他面前真的很难伪装和隐藏什么,他的眼睛太毒辣了,能看穿一切。我不过是恐惧这种透明,急切的想说服他胜过他,好掩饰自己内心的迷茫,但我失败了,一败涂地。
“人呐……”他感叹。
“太空电梯多高,几万公里,你能想象是那么文弱一肩膀担起来的吗,他还没一电梯门厚呢。”他笑着摇摇头,漫无目的地继续朝前继续参观,目光也不再像方才那样锐利,我不确定他是在看周遭的展品,还是透过它们看到了什么别的。
“这是汪淼教授的部分不涉及他科研机密的遗物,虽为私人物品,但这些属于黄金时代的产物,也是人类辉煌岁月的纪念,地球联合政府经检查后特许展出。”他似乎对这部分很感兴趣,我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由于刚才的一场互相冒犯,就当做和解了,给他做着详细的介绍。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一个计时器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他又想起了下午的爆炸。
“你怎么了?”
“没事儿,想起来我之前的东西,冬眠的时候丢了一些,现在找着了。”
“什么?”
他没有回答。计时器旁边是一份手稿。手稿最后一页短短几行英文,他花了几分钟去阅读。我只当冬眠者在黄金时代受教育水平所限,因为最后他问我,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赏我像赏给圣保罗的恩宠,但求你赏赐我像你给圣伯多禄的宽赦和右盗的仁慈。”
我为他翻译了一番,并向他解释,这是哥白尼的墓志铭,在汪淼教授去世前几天写的一份手稿上发现的,计时器就放在手稿上。汪教授在睡梦中过世,很安详,没有留下遗书。
“据我所知汪淼教授是没有宗教信仰的,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我说。
他不置可否,在那份手稿前默默伫立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捏住一根放到嘴里,又低头在口袋里翻找,我觉得他可能在找打火机——旧时代的人啊。感慨之余我下意识提醒,“对不起,馆内不能吸烟。”
隔着闪烁的太空电梯全息影像,他抬头看我,忽地愣住了,嘴里依旧叼着那支烟,片刻之后仰头短促地笑了一下,把烟拿下来放回盒子,烟盒因为受力开始播放乱七八糟的广告。这一切叠加在一起,令他的笑容显得十分滑稽。
他分明是笑的,不知为何我却从中感到一种压抑的,巨大的悲伤,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这些虚假的赝品,图像,只不过是历史燃烧过后,留下来的一些灰烬,过去的人总会怀念,会后悔,但都是为了自己,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为它们悲伤了。
之后关于这场交谈,我不再有任何记忆,因为他不再与我说话,也没有同我道别。我印象里最后一个场景,是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呆呆望向头顶,似乎从那里望到了时间的另一头。
而那团闪烁的光影对所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依旧笼罩着他。萤火虫般的小方块看起来十分遥远,它们远在赤道之上,北京地下城不可能看到,只留给远方的人一个虚幻的影像,像流星拖着彗尾般一路上升,隐入云霄。冷酷又温柔,如同告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