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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戶洋平停好車,打開後車廂,幫著櫻木花道將不多的行李搬了下來。
他提起花道的行李箱,大紅色的,是他們前幾天在商場買的硬殼箱。花道一眼就看中了這個款式,為了怕到時候拿錯行李,他們還在上面貼了幾張貼紙,附帶櫻木花道苦練許久的天才球星簽名,看起來非常顯眼,很好辨認。
水戶洋平提著箱子,下意識掂了掂重量。花道的東西不多,衣服褲子都沒幾件,以一個就要遠赴美國讀書打球,可能接下來好幾年都不會回國的人來說,這行李箱實在輕得可以。他沒什麼必須帶著走的重要物品,除了兩雙寶貝的球鞋,一本英日對照辭典,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相片,其餘東西都能夠到了美國再想辦法。
水戶洋平看了眼一旁穿著輕便運動衫,揹著雙肩包和球袋的高大紅髮青年——簡直可以算得上輕裝出陣,無牽無掛似的。
水戶洋平頓了一瞬,然後在花道發現之前,笑著將手上的行李遞了過去。
他早就知道了,畢竟花道孤身一人出國,行李還是他幫著收的。一開始他絞盡腦汁,盡力幫花道設想到方方面面,列出來的清單長到花道看了就眼花。他們為此採買了很多東西,堆得花道家的客廳亂糟糟的,都快無處下腳。但最後的最後,真正塞進小小行李箱裡面的,還是只有少少的一點必需品。
一個人能拿的行李有限,那些花道並不真正需要的,沒有必要大老遠跟著他飛越上萬公里的距離,所以被水戶洋平無情地從清單裡劃去。花道還可惜地嚷嚷過,買都買了,不帶去感覺很浪費。而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呢?不會浪費,不用想那麼多,那些東西留在日本也沒關係,他會處理好它們。
水戶洋平記得花道懵懵懂懂地站在他身邊,彎身看著他在行李清單上寫寫畫畫的模樣。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開玩笑地抱怨著怎麼東西都是他在收,搞得像要出國的人是他一樣。他記得自己玩鬧似地在清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說著乾脆帶我去好了,然後又笑鬧著將自己的名字劃掉。
其實讓自己的名字留在清單上也沒什麼,他們都知道那只是玩笑,但他劃的理所當然,就像劃掉他隱蔽的癡心妄想。只要一筆劃在上面,就是被否定的,他藉此提醒自己。畢竟和那些花道並不真正需要的東西一樣——他知道,水戶洋平也是櫻木花道並不真正需要的。
他和打工的地方請了假,跟鄰居大爺借了車,一大早就開車載花道來到機場。他們都是第一次來機場這種地方,一陣手忙腳亂後,好不容易按照之前查好的流程,辦好了登機前的所有手續。
歡送會前幾天就開過了,今天大家都有別的事情要做,不是距離太遠,就是抽不開身,因此來給花道送機的只有他一人。
顯得有些冷清。
水戶洋平不知道花道在不在意這種冷清。他覺得花道不會在意,但誰知道呢?這種離別的時刻,身邊沒有父母親人,沒有戀人,只有自己一個好兄弟,再怎麼說都似乎顯得有點可憐。
無論如何,他並不想花道覺得周遭冷清,因此他若無其事地開著玩笑,用著輕鬆的語氣,請花道在機場裡吃了簡餐,他們聊著美國和日本的文化差異,聊著對美國生活的期許。
他像老媽子似地提醒花道出國要注意些什麼,但其實他也沒有出過國,一切都只是他的聽說。花道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這點,只是水戶洋平說什麼都點頭,沒表現出半點不耐煩。但水戶洋平嘴裡繞著幾句早重複說過不知道第幾次的話,自己都覺得自己煩,也虧得花道應該也是因為第一次出國有點緊張,沒有給他一個頭槌讓他閉嘴。
直到他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和花道做了一個兄弟間的擁抱,然後目送著花道踏進出境的登機入口。
水戶洋平笑著朝櫻木花道已經不再回頭、而且小到已經看不清的背影又揮了一次手,在確認那抹紅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野後,終於舒出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就像第一次送孩子離家的家長一樣,這幾天操心得要命,吃不好也睡不好。好在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沒有他能做的事了。花道到了美國會有學校派的人接他,聽說宮城良田也會去。水戶洋平覺得宮城良田還是很靠得住的,畢竟是當過一年湘北籃球隊長,又比花道提早一年多的時間去美國的人。花道到那一定可以很快安頓好自己,有熟人帶著熟悉環境,一切都會容易許多。
水戶洋平確信,花道會在那裡好好的。
他會在更大的球場上打球,會發光發熱,會變的更耀眼——那是當然的,因為花道是天才啊。這是他們都知道的事。
水戶洋平走出航廈。離了室內的低溫空調,七月末的高溫馬上隨著艷陽席捲身上裸露的皮膚。水戶洋平搓了搓被曬得有些刺痛的手臂,甩著鑰匙,開著借來的車,四處轉了兩圈,有些猶豫不決。
思想掙扎的時間並不久,最後他遵從本心,挑了個能看到飛機起飛的位置停下。
他搖下車窗,撐著下巴,盯著錶面,開始倒數著花道那班飛機起飛的時間。
他應該要馬上往回趕,把車還回去,然後去上晚班的。但他選擇待在這裡發呆,直到看到飛機起飛的身影,接著再用短短的幾個呼吸和眨眼的時間,看著尾翼消失在遙遠的天空裡。
水戶洋平眨了眨眼睛,夏季的陽光刺的他眼前一陣發白,他又用手背揉了兩下,好不容易才緩了過來。
好了。任性的時間結束。該回去還車了。
水戶洋平坐在只有自己的狹小車內空間裡,默默地想著。
回去之前還得先把油加滿,然後買點感謝大爺借車的伴手禮。晚班大概遲到定了,但只要好好和領班道歉,問題應該也不大。
水戶洋平伸了個懶腰,重新發動車子,然後在心裡將接下來的行程一一排好。
他一向是個做事有條不紊的人,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是他已經習慣的事情。
接下來他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能密集的打工,省吃儉用一點,第二學期開始的時候,應該差不多能把學費補上。
水戶洋平算著自己戶頭裡的餘額和手邊能用的現金,發現不管怎麼算都少得可憐。不過也是,他前幾天自己跑去銀行,把身上幾乎所有的錢都換成美金,塞到花道行李裡面的其中一件夾克口袋了,現在確實是近乎窮光蛋的狀態。
身上沒錢,接下來的日子大概不會太好過。但這事他自己知道就行了,總歸有工作,餓不死。
養孩子也不過如此了吧?水戶洋平在心底笑了笑自己。單方面又不求回報的付出,要不是花道心大,腦袋又直,否則他這種似乎超出朋友界線的照顧,還真有些說不過去。
自從決定繼續升學後,水戶洋平就不怎麼打架了。他用高二高三兩年的時間,在花道努力練球的同時,努力讓自己擠進了二流大學。雖然不是頂尖學府,但至少還是不錯的學校,讀的也是不錯的科系,還是水戶洋平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花道是要成為大球星的人。或許是莫名奇妙的自尊作祟,他想著自己也不能混得太慘,就算追不上花道,但至少也別落下得太遠。
拿個大學文憑,以後做一份體面點的工作,這是他在花道開始打球前完全沒想過的路。
他原先以為自己會打一輩子的架,然後打一輩子的工,但現在想想,繼續升學也很不錯。雖然可能會很辛苦,大學的學費確實不便宜,但這個被花道影響而選了不同道路的自己,他很喜歡。
他也趕在花道去美國前帶他逛過自己的大學校園,和他一起吃過學校裡面的食堂,逛過學校周邊的商圈。他們在操場上跑過步,也在他外租的狹小單人宿舍裡吃過宵夜、喝過酒。所有大學的兄弟們應該會做的事,他都在花道去美國前和他做過了。
這樣就很好了。
他們都知道,高中畢業後本來就沒有辦法和國高中時後一樣,在同一間學校裡隨時都能見面。
櫻木軍團或許不會解散,但他們會各奔東西。他們會做不同的工作,當學徒、就業、升學、出國。
他們都有各自的人生路要走,他們的距離註定會越拉越遠。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當然還可以是花道的好朋友和好兄弟,花道到了美國後或許還會給他打個電話或者寫兩封信,之後如果回國的話,他們還可以聚一聚。
但是會越來越遠。
水戶洋平知道,會越來越遠的。
他和花道都會有新的生活圈,有新的朋友,新的同事和隊友。
他們一起度過的年少輕狂的那段日子會成為回憶封塵在心底,他們的過往會隨著時間慢慢下沉。
水戶洋平早就知道了——
在他看到花道每天努力練球的時候;在他看到花道在場上的耀眼表現的時候;在花道和他吃著拉麵,眼裡閃著光,說著宮城和流川,第不知道幾次提到自己也想去美國打球的時候。
——他註定不會是那個站在花道身邊的人。
他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或許沒有那個能力能跟上花道的腳步,可是他一向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支持花道追逐夢想就是他最該做的事。
除此之外,他只需要顧好自己,好好的生活。
說真的,其實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他的生活不會有太大的差別,世界照樣在轉動,他照樣需要每天打工和唸書。
只是少了個人,需要調適罷了。
沒有花道在身邊的日子光想就覺得空落,因此他可能需要點時間去習慣。
水戶洋平不會哭,他也並不想哭。
畢竟這沒什麼好哭的。
這甚至連失戀都算不上。不過是他的好友走在註定好的道路上,去接觸更廣闊的世界,順帶離他越來越遠罷了。
他真心替花道感到高興。
然而他必須承認,這還是痛的。
痛得他呼吸有些困難,只能又緩又輕的嘗試吸氧,深怕稍稍急促一點,就會有什麼他無法控制的東西從喉管裡嗆出來;痛得他仿佛文藝小說上寫的那樣,靈魂的一部分被抽離,消散在空中,再也不會回來。
他早忘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
他的視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黏膩又不純粹?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和花道對視時會感到壓力和惶恐?
他的夢和感情,他的靈魂和思想,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在夜深人靜時,試圖用最不堪的慾念在他的世界裡玷污他的好友。
那些昏暗又旖旎的夢境,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那個仿佛背叛最好的兄弟的自己,全部,都讓水戶洋平非常唾棄。
但人或許都是矛盾的集合體。
他唾棄自己對花道的想法,卻享受著花道對他的信任和依賴;他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在被撕裂,又每分每秒都覺得自己被花道救贖。
他第一次體會到感情是如此麻煩的東西,讓人疼痛難忍,又總能讓人在那些苦澀煎熬中嚐出一絲甜味。
水戶洋平甚至是慶幸的,花道追逐夢想的過程不需要他。他慶幸花道能離自己遠遠的,因為他的思緒有多隱蔽和污穢,他自己都感到害怕。所以他慶幸自己能在越陷越深之前,失去所有能夠傷害花道的可能性。
花道不需要一個對他有那種陰暗想法的朋友或兄弟。
花道要乾乾淨淨的。
水戶洋平趁著等紅燈的空檔,對著後照鏡,用手指梳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又髒又難堪的有他一個就夠了。
而他會將這些都藏得好好的,花道永遠也不會知道,不會有任何人能夠知道。
水戶洋平對櫻木花道的喜歡、慾念和愛,會爛在沒人知道的地方,慢慢腐化。
然後或許有一天——水戶洋平並不確定,但或許有那麼一天——他能還花道一個一樣乾乾淨淨的好兄弟。
這是他對自己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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