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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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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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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响盛强】于尽

Summary:

高启盛爱着他的兄弟,如母亲爱父亲,如男人爱女人。

Notes:

# 这cp没想到吧

# 其实我也没想到

# 虽然盛响,但是响欣,并且盛强

# 我茶酱惯爱嗑一些邪门cp

# 我也不清楚我在写什么

# 很怪。快逃!

# 写完的感想就是说——“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Work Text:

李响很早的时候就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他跪在母亲的灵堂前看着那黑黢黢的棺木。

想着人该怎样活,怎样死。

丧事照例是由村里帮着办的,莽村十家里有九户都姓李,平日里的邻里到了大喜大丧的时候便又成了亲戚。姑母姨婆都不甚熟识,只将那默不作声的孩子拉过来,披麻戴孝地按在灵前,她们说,“你哭啊,哭出声啊”。

小孩一双胳膊给掐得泛出乌青也没哭出一滴泪来。

最后只是纷纷地抹了泪,叹了句,“可怜的孩子”,又望望堂上女人黑白的遗像,说了句,“苦命的女人”。

转头见到喝了烂醉双眼通红的李山,她们便什么也不说了。

钉了钉,摔了盆,入了土,李山掏空了积蓄照例筹乡亲们一场大宴,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便嬉笑闲话,李山一手抱着牌位,一手从人海里捞出默不作声的孩子。

“在想什么?”

在想原来人是会死的。母亲会死,父亲会死,然后是自己。可他最后只是说——

“我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就不哭”,李山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此后父子俩守着个空荡荡的院子过活,起初还有人同李山说你一个男人带一个孩子没有女人照顾不行的,直说到李山上了年纪、李响考到了城里,便也没人再说了。

半大的小子像是新树发枝,早早地抽起了条,远望过去是细瘦的一条,转过脸来面容尚带着稚气。李山逢人便说他儿子,看看,多出息。

村里李顺家也早早没了女人,留下个小子脑袋落着病,疯疯傻傻的,早过了学说话的年纪话也说不利索。村里的小孩见了李青不是打骂就是避之不及,只有李响喜欢带着这个小弟弟玩。

李山想这可得说道说道,李青这个疯小子脑子不清不楚下手也没轻没重的,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回去的时候就看到李青蹲在院子里大树下拿着树枝画小人,李响在一旁看着。

“这是爸,这是我...这个!这个是哥!”

李响拿起树枝在地上又添了个小人,同李青说,“这个是妈妈”。

李山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是将炸的炮仗哑了火,他想李响那么照顾着李青大抵是因为李响也没娘。

*

高启盛很早的时候就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怎样活。怎样死。

夜里父亲喝醉了酒,回到家就开始打他们。起先是打母亲,然后是打哥哥,再然后是打他,那个时候小兰还很小很小,好在她不记得啦。

母亲很多时候会把他们俩拉在身后,拳头和巴掌就都落在她的身上和脸上。有的时候父亲会略过她,打他和哥哥,起先哥哥会护着他,再然后拳头就如雨点一样地落下来,父亲抓着他的衣领把他的头往门上撞。

咚——咚——

一下又一下。

母亲在一旁流着泪,默不作声,就看着他们兄弟俩被打得半死。往昔来人劝过,劝父亲不要喝酒,劝母亲带着孩子远走,可母亲说,可我离了他还能去哪里呢,不成的。眼泪划过乌青的脸颊。

高启盛想,等他长大。

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像父亲打自己一样地去打他,他要杀了父亲。无数个夜里,他想象着自己杀了父亲,一拳拳,一下下,手上满是黏腻的血。他缩在被窝里,光是想想便兴奋得止不住发抖。

高启盛想,他要杀了父亲。

可还未等他的想法付诸行动,父亲就死了。说是夜里喝醉了酒,开了车、载着他们的母亲便一起去了。

自然而然是这样的,母亲离了父亲是不成的,所以他死了她就理所应当地跟着去了。

父母死了,十三岁的高启强独自扛起这个家,回忆里看不清父亲面目,依稀只是酒瓶、拳头与母亲的恸哭。

高启强做不了父亲。

于是高启强成了母亲。

父亲死了,那枯干血骨被大雨浇过又在彼处生根,根生在高启盛的血脉中,他渴望暴力、渴望酒精、渴望毁灭。

父亲死了,可父亲还没有死。

于是高启盛成了父亲。

*

李响想起,第一次见到高启盛时,是在千禧年的除夕夜,高启强第一次进了派出所、第一次遇到安欣。除夕夜兄妹俩带着饭菜可怜巴巴地蹲在派出所门口,问他能不能送饭给哥哥。他只看了眼那细瘦的年轻人,清秀的脸,戴着眼镜。

他拒绝了。

这可不行,外面的东西带进去是违反规定的。

他知道,后来安欣还是心软,偷偷地给高启强带了饭,高家人在派出所,还是一起听着跨年的倒计时,一起吃上了年夜饭。

高启盛像是高启强的影子,他们如连体婴儿般地彼此缠络在一起。后来再遇到,仍是高高瘦瘦的一个青年,戴着细框的眼镜,一双眼很大、很黑,望进去便像是坠进了一处深渊。

*

高启盛记得最初见到李响时,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他便从中窥见他所贪求的一切——那是与高启强截然不同而又极端相似的东西,李响将它藏在骨子里,高启强却将之高高挂起招摇过市。

温驯的、亲和的、沉默的、牺牲的。

那是与父亲截然相反的东西。

男人们总满怀卑劣地推崇东方女性柔顺的美德,她们是西贡小姐,是蝴蝶夫人,是柳儿,是被辜负的一腔痴情,是全然自愿的牺牲品。

何其有幸,高启盛想,自己也同等卑劣。

高启盛爱着他的兄弟,如父亲爱母亲、如男人爱女人。

可他们是兄弟。

可高启强爱着陈书婷。

所以他该做个好弟弟。

一个好弟弟不该麻烦哥哥来处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一个好弟弟会帮哥哥扫平一切前进道路上的阻碍。

他按下拨号键,笑起来,说,“我想见见你,李响。”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想你肯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像是叫什么...谭思言?”

“谭思言在你们手里?是赵立冬派你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问,语气却不似问询。

“李响,一个人来短信上的地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多明显的一个陷阱啊,可他知道,李响一定会来。

就像是有生之物必然会死。

就如坠落的石块终会触地。

*

李响握着保温杯,沉默地看着短信上的那个地址,杯里的茶叶泡了太久,入口只剩一片冰凉苦涩。他想,或许是时候了,他的路尽了,那片黑暗深得看不见边际,越是挣扎越是被吞噬殆尽。

他挣扎过,他尽力了。

他将枪解下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了起来。

他还不能放。

“如果能回来,就亲口讲给你听...”

无论是你想要的答案,还是黑暗中的真相。

多明显的一个陷阱啊,说给安欣听安欣也肯定要笑他。可他一定要去,他已经对不起良心,对不起身上这身警服,不能再对不起谭思言。朗朗乾坤下,一个人的消失轻描淡写,李响知道,如果他什么也不做,赵立冬会一点一点地抹去谭思言存在过的痕迹,直到时间足够长,长到人们将之遗忘。

李响还不能忘。

约见的地方是一处码头,此处谈不上人少荒凉,渔船上载着油罐或拖网,几个工人兀自光着膀子在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依稀能看到船上的货物——是一箱箱浸在冰水中的鱼。

一艘渔船靠了岸,船上的人遥遥同李响打了个招呼,那是个高瘦的青年,文弱、白净,穿着身不甚起眼的连帽衫,李响认得眼前的这个人。

他是高启盛。

零散的线索在此一刻串联起来。

“赵立冬答应同你们合作,开出的价码是除掉谭思言和我?”

“不愧是队长”,高启盛笑起来,“一下就猜中了。”

“谭思言在哪?”

“别急,我会带你去见他”,高启盛说。

“他还活着么”,李响说,“约我来这里,谭思言怕不是叫你们给填海里了?”

“李队长可真会开玩笑...”高启盛的话没说完,李响的枪已顶在了他的颈后。

“说!谭思言在哪?高启强把他怎么样了?”

枪口冰凉,激起一阵皮肤颤栗,高启盛却好似浑不在意地转身面向海的方向,他说,“不瞒李警官,谭思言已经填海里了。”

什么...谭思言已经?

就在李响失神的一瞬,枪响了。

子弹本是瞄准了心脏,却在身体多年训练的反射下只是穿过了右肩,溅在高启盛脸上的血液温热,他伸出手沾了那血,鲜红的、与自己的一般。

在颓然倒地的人面前弯下身,从他无力握紧的手中取出那把枪,他把血握在那把枪上抵住李响的额头,他低下头去,望见与自己同样的一双眼睛——同样决定了要坠下去的一双眼睛。

*

安欣已经两天没有见到李响了。

起初他不以为意,他讽刺地想,可能公务繁忙的李队长又去陪哪位高官吃饭去了吧,他想起那散落一地的卡,想起碎裂的水杯,想起李响卑微跪地的身影。

或许真的是李响变了,自从他六年前目睹师父的死,自从他选择隐瞒真相。他们仍旧在彼此身边,安欣却觉得不知不觉地,他们以愈行愈远,或许他是真的开始贪慕权势了,老默在死前已为他揭开真相的最后一层面纱,可他仍旧想等,想等李响亲口来告诉他那个沉默了六年的真相。

他或许已经逃了,不愿面对自己的堕落,不敢面对赵立冬的威势,可安欣仍会在办案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李响去哪了?你们最近有见过李响吗?

响队说是家里临时有点事,请假回家了。

请假回家?是他父亲生病了吗?

不知道,看他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大概是真的有急事吧。

然后他就接到了杨健的电话,他说,高启强发短信举报了他弟弟,贩毒在逃的高启盛现在持枪挟持了高启强,指名要见他。

“枪?他哪来的枪!?他人在哪?”

安欣赶到那老骑楼的时候,高启盛正拿枪抵着高启强的脖子,他朝他高喊着你把枪放下,联络器也都给我拿掉。

他放下枪向上走去,穿过阴暗的楼梯走廊,他看到神情木然的高启强和双眼通红的高启盛,在确认他没有带枪后,高启盛满意地笑了,他说,安警官,你可比他老实多了。

“你说什么?”安欣看着高启盛脸上逐渐张狂的笑容,他看向那把枪,他慌乱道,“你的枪哪来的!”

安欣想,丢枪这种事,自己也就罢了,李响怎么可能呢?那样的人...那样的人...

李响是怎样的人呢?贪慕权势还是自甘堕落?

无论如何,他不该丢枪,安欣想枪是警察的生命他应该比谁都明白的啊。可李响也曾把枪连同性命交到自己手中...安欣想,等他帮李响把枪拿回去,一定要好好地同他算账,一定要...

然后安欣就听见——

“李响死了,我杀的。”

高启盛的神情是得意的,他说,“他不老实,来见我的时候带着枪,我就折了他一只胳膊,打断他一条腿...”

他本来想给他一个痛快的,高启盛想。可在听到那些下意识被压抑在喉中的痛呼时,在看到那浸透衣衫的鲜血时,在他一无所有却仍旧笃定地问着时——

“谭思言呢?你们把他藏哪了?”

那一丝暴戾的游魂窜上来,火苗燎上他的眼睛,他对李响说,我就要杀你了,你就要死了,知道谭思言的下落又如何呢?你们都会不声不响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何必挣扎呢?

李响说,不,安欣会来找我。

然后他会在我身上找到谭思言的线索,他会找到赵立冬的罪证、找到你的罪证、找到高启强的罪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安欣,又是安欣!”

他暴怒地踢了他几下,李响无声地咬紧嘴唇蜷起身体,无端地愤怒堵在高启盛的胸口,他举起枪就要扣下扳机,李响并没有挣扎,他的伤口仍流着血,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神智被用以尽可能地留存生命,他尽可能地从高启盛发泄式的殴打中避过要害,他知道,拖得越久警方越有机会获得更多线索,可大概...

没有机会亲自告诉他了。

他想起那一天在雨中安欣冰凉的、颤抖的手。

“你是想让我连你也一起打死吗!”

是啊,他竟存了这样自私残忍的想法,他想还上欠他的一条命,他想自那窒息冰凉的冷雨中解脱,在某一刻他或许是想死在安欣的枪下的。可在那之后呢?需要面对那份沉重悲哀的人就会是安欣了。

他想起母亲的棺材、师父的墓碑、李青头上的弹孔与满脸的血。母亲死后,李响就成了母亲;师父死后,李响也成了师父;李青死后,李响也成了李青。

人大抵就是如此的生物,活着的会背上死去的活着,越活越沉,越背越多,行至暮年,便被压弯了脊梁。

他想,那就再多背一会吧,他还年轻,安欣也还年轻。

再多背一会吧。

船驶离了码头,海风吹过时高启盛的暴怒忽而冷却了下来,他低下头问他,神情古怪,“你爱安欣?你有告诉过他吗?”,他在他的耳边说话,潮热的呼吸紧贴着他的脸,“你有尝过他的味道吗?”

“我只希望他幸福”,李响说。

高启盛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愤怒,因为他卑微,因为他高傲,因为他深爱,因为他嫉妒。他的爱卑劣又躲藏,而李响的爱炽烈而坦荡,他被那份坦荡刺痛,恼羞成怒,无能又悲哀。

高启强对他说,阿盛,去自首吧,我搭上了赵市长。已经联系好了人,请最好的律师,进去几年就能出来,我们这个家还是同以前一样...赵立冬说要我替他杀几个人才能帮我办事...

他想,终究还是到了这样一天。

高启强将他身上的母亲抛掉了,便也将高启盛一起抛掉了。

他像是酒瓶落地时碎散一地的玻璃,高启强小心翼翼地拾起碎片不是为了复原酒瓶,只是怕他会刺伤自己。

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他在高悬之地,用枪抵着他的哥哥、他的爱人,在安欣与高启强惊怒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讲自己是如何奸污了李响。

“杀他前,我上了他...反正我也没活路了”,高启盛说,“哦对...他当然会反抗,李警官挺厉害的,所以我打断了他的腿。”

“你说什么...?”安欣的声音开始颤抖,高启盛被这声音取悦了,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然后他就不太挣扎了,我本来想给他点好东西...你知道的,五颜六色的小药丸,不过他不肯。他不珍惜我能怎么办,本来想要让他好受一些的。”

安欣感到脑中有警笛轰鸣嗡嗡作响,他忽而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也不想讲,他的正义他的规矩他的善意此刻都燃烧起来,在这一瞬间,无关善恶公理,只是人类最本能的爱恨,最无道理地同态复仇——

他想杀了高启盛。

然后高启盛在他的面前,放下了枪,属于李响的枪,上面有安欣熟悉的枪号,干涸着印有高启盛指纹的血迹。安欣想,或许那血也是他该熟悉的,它曾流淌在李响的身躯里,也随着他的一腔热血一同慢慢变凉。

高启盛把枪放下时高启强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震动,此刻他一身惶惶地望着安欣,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阿盛,你...?”

安欣拿起了枪,高启盛仍紧紧拥着高启强,以劫匪抓人质的态度,如男人爱女人的态度。高启盛抓着高启强慢慢地移向窗边,他仍旧面朝安欣的方向,“来啊,安欣,杀我,为李响报仇。”

他有最合适的理由、最合适的借口、最合适的武器、最合适的地点来杀高启盛。击毙持枪劫持人质的毒贩劫匪,理所当然。安欣举起枪,这次他的手没有抖。

子弹从枪中射出,只命中了右肩,高启盛轻轻地在背后推了高启强一把,自己坠了下去。

安欣拿着枪捂着右臂跪了下去。那些峥嵘岁月里的伤,终是没能好全,只是一碰,便痛彻心扉。

太疼了啊,响。我太疼了。

对不起。

*

高启强愕然地看着高启盛,他从高高的地方坠了下去,血从他的脑后、从他的眼中、从他的唇角涌出。他奋力抬起头去,看不到高启强,只看到拿着枪走来的安欣,他有些遗憾,却还是笑了,他对安欣说,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死,可我把他藏起来了,你找不到,你们永远找不到。

安欣终究没能扣下扳机,他想他还是做不到,高启强差点被高启盛劫持着一道坠亡,身为警察且从劫匪手中抢下手枪的安欣却反应不及时,回去后局里便下达了处分,把他从刑警支队调去了交警。

李响的案子因着凶手的承认与死亡,草草被定性了寻仇,连着李响不明失踪的父亲李山,被记者当作是毒贩灭门报复警察英勇就义的典型故事播报了出去,新闻的收视得到了保证,警察的形象得以提升。

名利双收,皆大欢喜。

无法搜寻、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李响就这样沉默地朝安欣走来,又沉默地走远了。

安欣以好友的身份去收拾了李响的遗物。

六年前,他们两个人都还在蹲队里的宿舍。然后这六年里,他不知道李响是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小窝,他不知道李响还没有自己的车,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起那天李响独自朝着黑暗走去,他说,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确什么都不懂。

他看着那个简陋的小家,没有亲人,没有孩子,没有恋人,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背上披着一身警服,桌子上几支笔一些文件一封信一个保温杯。

信是给他的,就放在桌上正中央的位置,笔迹苍劲,写着【安欣收】,安欣拿起信,撑着椅背上的警服抬头时看见穷山险壑处生出一棵青松。

他读过那封信,觉得写得不太好,太急、太简、太潦草。

就好像是,寥寥几笔就能写尽他的一生。

他拿走了保温杯,拿走了给他的信,拿走了橱柜里他所剩不多的零食和半包茶叶,他看了眼零食的保质期,再不吃就过期了。

仙贝、饼干、棒棒糖、巧克力,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起李响就喜欢随身揣些这样的小玩意,没想到他个浓眉大眼的,还喜欢吃零食。回去给队里分了分,分到他自个手里反倒是没了。

他笑了笑,说都是响队的私藏,给他没收了,见者有份。

张彪刚急不可耐的拆了袋饼干,听了他这话又忙不迭地把咬了一口的饼干塞了回去,说你这是做什么啊,总得给自己留着点。小五过来,她分着块巧克力,给安欣掰了一半。

他尝了一口。

太甜了。

李响留给他的东西不多,他用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叠叠的卡和一本笔记。背在随身的背包里也是轻飘飘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安欣也开始喝茶,李响的半袋茶叶倒是很耐喝,茶尽了就再加水,水淡了就再放茶,他以前是不爱喝茶的,嫌苦。如今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便也不觉得苦了。

李响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下葬的只有那身衣服和警号。墓离师父不远,碑是局里立的,追悼会上赵立冬还一脸沉痛地来慰问。慰问谁呢?倒也没有遗属。

哦,那真可惜。

莽村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李有田父子没了,李青父子没了,李山父子也没了,莽村失了莽村的精神,不莽了,神情俱是怯怯的,见也捞不来什么好处便都散了。

安欣在空坟新碑前看着李响永远年轻的脸,问他你到底死哪去了,找了几个月没找到,上面打算不找了,你自个的追悼会,就乐意看到赵立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墓碑上的李响一动不动,不声不响。

安欣又说给点提示好不好,来我梦里行不行,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为了你的下落都让步到这种境地...

可故人从不入梦来。

安欣有时候会想,大概是自己总去同他说话,把他念叨烦了。

好。好。不念了。

*

高启强兀自往火炉里塞着纸钱。

火苗燎上金纸,先是灼出乌黑的一个圈,而后便皱缩着,热气中升腾起,升起一道青烟,落下一条灰线。

他想起自己总同人讲起的故事,想起一家人挤在小店沁着油污的桌子前分着吃同一碗猪脚面,他同别人讲那个时候啊,小兰吃猪脚,阿盛吃面,他就喝剩下的汤。似乎只要讲着那个故事,他们就仍是那时候的人,那时候的家,一切都如旧,一切都不会变。高启强永远是那个好哥哥,阿盛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学习好的弟弟,小兰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兰。

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阿盛什么时候变了?

还是他从未真正了解。

一碗猪脚面换作多大的家业啊,他仍愿喝汤吗?阿盛真爱吃面吗?小兰又分得了什么呢?他不知道,他不想去想,他是卖鱼的阿强,他的手里有枪,谁动了他的家人他就要他们用命去偿。

阿盛还在看着,他一定还在看着,他的魂,阿盛的魂,在大红帷幕下,在黄金蒲团上拜了下去。母亲的痛,父亲的血,流进那长明灯油,彻夜不息。要朝着那天穹爬上去。母亲的痛,父亲的血,

那僧人念啊,那经轮转啊,菩萨拈花垂眸看着纸钱从风里来又高高地吹出去,吹去人间鬼蜮,吹过水陆法事,佛前千灯。

高启强通红着一双眼,眼里流着高启盛的血,他说,“风浪啊”,他笑起来,“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问手下,事情办妥了吗。

再硬的骨头碾碎了便也就硬不起来了。

老板放心,路已经铺好了。

*

李响想,他大概是回不去了。

一片黑沉中他艰难地爬着,不知多久终于触到一面墙,起初他差点以为高启盛仍有一丝良心未泯,打算给自己留条活路,直到他触手所及一片冰凉,连同呼吸也落上了冰霜。

他笑了笑,不该是叹息还是庆幸——

高启盛没给他留活路,也没给自己留。

损人不利己啊这小子。

肩上的血正慢慢凝结,他扶着冷冻仓库的墙慢慢地摸索着,他寻见仓库的门,门缝都给焊死了。

这高家两兄弟;有一个算一个,下手都够狠。

高启盛最后还是告诉了他,他说,别费力了,谭思言死了,跟你父亲一起没的,谁叫你不肯听话。

李响笑了,说,我打小就不听话。

高启盛也笑,说,我也是。

冷库的大门阖上,光与水一同地,沉了下去。

李响倚着冷库的门坐了下来,他想此刻若如电影发展他应该点上一支烟来回忆自己的前半生,可他的前半生无趣极了,他手里也什么都没有,手机粉身碎骨填进了海里,枪也被拿走不知会不会背上命案,他想这下安欣有机会笑话他了,他的枪终于也丢了。

他从衣兜里摸出了一颗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习惯了随身带着些小零食,就像他习惯了有那么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安欣忙起来就总不记得吃饭,他自个不知道,他每次一饿脾气就会变差,一张总是笑着的脸会垮下来,只要吃点东西心情又会变好,挺好哄。

可惜这六年终究是哄不好了。

那个人的爱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却习惯了把爱恨埋在心里,可能终究,他不配为他的战友,无法走上同一条路吧。

指尖冻得发僵,他从衣兜里拿出糖就费了些力气,右手不幸负伤,只稍稍抬起就会止不住地抖。

安欣的伤就是如此痛着吧,他想起他扶着胳膊努力练习打靶的模样,继续尝试着用手去剥开那一层薄薄的糖纸。

手还是不听使唤,糖落在了地上。

李响垂下头,身体越来越暖,四肢却越来越凉,喉中涌上铁锈的味道,不知是来自哪处破裂的内脏。李响低笑了一声,好消息他大概率不会被冻死,坏消息是——

安欣,我等不到了。

*

安欣终究还是找到了他。

“安欣,响队找到了”,张彪说。

李响是在一处冷冻仓库被发现的,缉毒那边抓了个当初跟着高启强的毒贩,临着要判了才交代的。这不,重新开始调查恐怕还能再给这亡命徒拖个一两年。

其实这些年,队里的人也都做好了李响尸骨无存的准备,最后的目击是在渔港码头,可能人已经沉进了海里,他们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为一个死人去耗费警力。

更何况那个杀人的凶手已经认罪伏法。

张彪没想到自己能再见到李响,卸开焊死的铁门,只见仓库里冻至黑沉的血迹,李响倚在门边,身边放着一颗未拆包装的糖。

安欣赶过去时,队里一片静默。

他说,我想去看看他。

陆寒把他拦下来说别看了师父。

安欣说,怎么,是样子不好看还是觉得你师父没见过世面?

陆寒说不是,不是样子不好看,他其实想说的恰好相反,是样子太好看了,还和从前一模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就像是两年的时光,两年的离别,两年去反复冲泡的痛,从未过去一样。

安欣去看了,想着陆寒那小子太小题大做了,这不还跟以前一样,反而是自己,没几年头发就陆陆续续地花白了。

他想起以前也是在这里他们俩和师父一起寻找黄翠翠案的线索。现在还是在这里,师父不在了,李响躺着,他站着,报告按理来说不是能给他看的,但好像李响也没什么在世的家属,鉴定的师傅瞟了他一眼便把报告给他了。

赶紧看,看完给我原样放回来。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断胳膊断腿,死因是内脏破裂导致的急性失血,因为冷冻仓库的温度太低外伤的失血反而止住了,安欣把报告放了回去,同鉴定师傅道了声谢便出去了。

没敢再多看一眼。

李响的新碑成了旧碑,空坟底下也终于等来了人。安欣去了那片渔港边的仓储区,李响就是在这种地方被发现的。

倒也不是很远。

他想难怪李响不来找他,这地方多冷啊。他等了那么久,他来过这么多次,这样近的距离,他却一直没能找到他。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颗糖,珠光糖纸包裹的、包在证物袋里,是他走的时候张彪给他的,说不是什么重要的证物,他留着多个念想。

安欣想,一颗糖能有什么念想。

后来他才想起来。

哦,这些原来都是准备给他的。

*

山与海之间,安欣将李响背在了肩上。在往后的岁月里,便越背越多,越活越沉。

直到陆寒栖身的水泥罐被拽出河床,直到公路下两副碎骨拼凑起真相。

光与影之间,高启强把弟弟背在了身上,他敬了香去望着菩萨,怎么想都想不通,阿盛说过的,他说你们永远找不到,可安欣找到了,李响找到了,他听风燃起来,菩萨也垂眸看他,他说你藏哪了啊?藏在哪了啊?

他在寺院里遇到过安欣,他不年轻了,却也过早花白了头发,他只远远地来看他,身后背着个小包,肩膀弯下去,仿佛肩上的背包很重似的,他又去同他说话,可那些话翻来覆去,不过是问候一声。

你好吗?你如何啊?

好不好的,不都这样嘛。

然后他们都笑起来,一道去看菩萨。高启强想起那些僧人同他讲因果,讲缘法,说心中有菩萨就处处见菩萨。他去看安欣,无悲无喜的目光垂下来,竟也有几分像菩萨了。

后来在监狱里,他听着他的时间到了,才忽然意识到阿盛到底是藏了什么。

原来同他一道坠下去的、一道冰封在暗处的,是一颗心。

安欣远远望见火红日头顺着天际坠了下去,天,终于亮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