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夜間飛行不總是令人愉快的。
凱撒厭煩地想,這個世界上大概不存在完美契合他口味的血液,就在前一個小時,他才勉強將就了一名人類女子,大概是酗酒或是抽菸的惡習導致,才年方十八的血液居然和餐館排出的餿水一個味。
隱身在夜色中,凱撒斟酌起是不是應該打道回府,反正狩獵的不只他一人,他或許能期待一下內斯帶回的獵物。
口腔內殘留的一抹酸澀扭曲了俊秀的面孔,金色漸變藍色的髮絲漫舞在空中,像用了上好絲線的刺繡,以鴉色的夜空打底。靛青色的眼睛瞇起,眼尾的紅掐得狹長,凱撒只覺今晚興味索然,揮動著斗篷準備更改路線回去自己的城堡。
登時一抹甜香飄入鼻腔,凱撒一頓,心下一個好奇,於是便索性飛往氣味的來源。腳尖輕點屋瓦,他在一處屋房頂安穩降落,他靜靜遠眺街邊一個半蹲低腰的身影,看他扶著牆劇烈喘氣,上衣滿是泥灰,簡直像是從沙坑裡剛脫身一般。
身影的主人總算平穩過呼吸後抬起頭,吸血鬼的優良視力恰好方便凱撒看清了他的長相,那是名少年,黑髮底下的五官比起身高要略顯稚氣,奶油色肌膚,是這一帶少見的東方面孔,卻鑲了一對惹人注目的深藍色瞳孔。這一看凱撒還順帶看見了帶血的嘴角,解釋了氣味的原因,同時他想這個國家對異邦人並不友好,至少,歷史是這麼告訴他的。
少年的血液聞起來很是誘人。凱撒不由暗暗磨了磨後槽牙,未被滿足的吸血慾望正蠢蠢欲動,他十分篤定少年是處子,處子的血液是極品,男女皆無例外。當然女性的味道要優於男性不只一點,不過來自東方的處子鮮血?還有比這機會更難得的嗎?
將少年鎖定為今晚失利的補償品,凱撒看準了少年腳步踉蹌的瞬間,飄然來到他身邊,而後收起翅膀和獠牙,適時地、恰如其分地開口問詢他是否需要幫忙。
「啊,我,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
少年摀住胸口彷彿著實嚇了一跳,他困惑地瞅著凱撒,下意識地點頭行禮。少年的腳傷了。凱撒安靜看他隨後拖著一腳,舉步維艱地在夜色中行走,要是換作一般人,這時也許會生出憐憫心,繼而因為那無用的道德感違背生理需求——但可惜凱撒不是人,他是吸血鬼,是忠於自我的惡魔。
凱撒勾勾唇角,釋出善意,「你的腳受傷了,不方便,我來幫你吧?」
「不,我——」
少年回頭想婉拒,然而他將雙眼對上吸血鬼的一霎便注定要淪陷,他腳一軟,凱撒伸手平穩地接住他,惡魔便在耳邊低語,催眠他不能自由行走,需要他的幫忙。
「那……那就麻煩您了……」
凱撒滿意地笑了笑,一手環過少年的腰間撐起他綿軟的身子,馥郁的芬芳在貼近的一剎更濃,凱撒舔了舔自己發癢的犬齒,幾道叫囂聲遠遠地從街角那處傳入耳裡,他攏起眉心,反手一揮,漆黑的蝙蝠從斗篷底下如潮水般湧出,很快融進無邊的夜裡。
要不了多久,那些噪音便停了,戛然而止的謾罵中凱撒大抵摸清了少年被人所追的由來,過分的善良不管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都沒有兩樣,裹了糖的慢性毒藥,甜不進他人心裡,又終有一日為它所害。
少年沒有半點察覺遠方的異樣,月光照不進深藍的眸色,他的視線沒有焦點晃過身旁的金髮男人,盯著他富有特徵的藍色髮尾出神。
他不應該還能有自主意識,「怎麼了?」凱撒問,眼帶詫異。
少年張張嘴,像是對著天空囁嚅。
「先生您不僅心善……人也很好看……」
還有股好聞的味道。少年彎起眼角又說,像是剪斷了線的人偶,用盡了力氣垂下頭。凱撒一驚,忙不迭躬身將少年攔腰抱起,掃過他緊閉的眼皮,拍拍他蒼白的側臉,低聲命令少年清醒,用那蠱惑的口吻誘哄少年說出住處所在。
那裏是一座小型旅館,安在偏巷裡極其不起眼。而少年迷迷糊糊吐出一個單字:閣樓。通常情況下,凱撒並不認為閣樓算是合格的居住地,但從少年的衣著看來,也許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已屬難能可貴。考慮驚動他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凱撒思量少年仍半昏半醒,便不加思索展開翅膀,將那扇半掩的窗選作第二道出入口。
遵循與神的約定,吸血鬼姑且獲得了允許進入家門——即便那是窗,而他的手段也不算光明磊落。凱撒推開窗,軸心和塌陷下去的木頭地板皆發出陳舊的吱呀聲響,他將少年放置在窗邊的木桌上,打了個響指喚醒少年。依舊深陷在催眠中的少年眼裡沒有光彩,月光只能披在他的肩膀,凱撒見他這般乖巧,沒有原因地想像他懊惱起來會是什麼模樣,或許深藍色的眼睛竄起兩簇火焰仍然美麗。
凱撒抬了抬少年的下頜,問起了少年的名。對於獵物初次產生了吸血本能以外的求知慾。
「Yoichi……Isa……gi……」
「Yoichi Isagi,」凱撒低聲複誦,指腹摩擦少年擦破的嘴角,「我就叫你Yoichi吧。」
晚風悄悄拂過少年的額髮,少年眨了眨渾圓的眼睛,有些懵懂地瞅著凱撒,不懂他為何將目光放在自己的脖子。只瞧面前俊美的男人,朝他俯低上身,過肩的藍色髮梢幾縷垂落在他臉側。
那是一瞬間的事情。少年恍恍惚惚地哆嗦一下,隨著落在脖頸處的冰涼觸感悄聲離開,有什麼溫暖的濕意從那裡漫開,他無意識摸了一把,指尖上幾抹紅像紛飛的花瓣,曾幾何時玫瑰香氣已經充盈這整個房間。
少年從掌心中昂起臉來,俊美的——陌生的男人饜足地舔舐唇瓣,鮮明的紅。但他的玫瑰卻不是一樣的顏色,倒更像是藍色的,像他的長髮和眼睛。
「你是誰……?」
強烈的睡意襲來,少年勉強撐著半闔的眼睛,伸手揪住了男人的衣袖,趁他就要像晚風一樣恣意離去以前。
凱撒略略一愣,意外卻不感到冒犯,「好吧,今晚開心,我特別允許你留下我的名。」他莞爾,靠近少年的耳廓,低喃自己的名。
我是凱撒,米歇爾.凱撒。他說,不見光的靛青色眼眸彷彿含著留戀,徘徊在少年身上許久。
「作個好夢,潔——世一。」
眼角餘光掃過桌角讓風吹開的日記本,一個吻翩躚飄落在少年終於闔上的眼皮,轉眼間他往一旁倒去的身子讓人穩穩接住,下一瞬被安放在簡陋的床榻上。
烏雲遮去月亮,窗邊的訪客不在,唯有半開的窗仍徐徐吹來晚風。
2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回到古堡,凱撒直接走進書房,昏黃的光明中,他迎面就看見內斯百無聊賴地看書,嘴角掛著一貫的笑,輕鬆的口吻,卻不曾抬過一次眼睛。半月型的抽屜櫃上點著的一盞燈,對於吸血鬼來說實在是多餘了,但人類時的習慣難改,凱撒也不曾要內斯改過。
「內斯倒是看著心情很差,怎麼,今晚沒有收穫?」
「還算湊合吧。」彷彿是說中內斯的煩惱,他的眉心抽動了下,「但沒有合適的人選帶回來見凱撒,我很抱歉。」他闔上書本,遺憾地說。
「無妨。」凱撒揮揮手,坐在內斯對角的沙發,看他那本《浮士德》看了一週了還看不到一半,「我這邊……算是找到了驚喜。」
「哦?」內斯挑起半邊眉毛,「難得有符合凱撒胃口的女人呢。」
「不,是男的。處子。」接獲內斯驚詫的目光,凱撒只是淡然,「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吧。」
「這倒是好消息。」內斯攤手。
「相信我,我比你還驚訝。那名少年的血……嗯,極品。」凱撒靠在沙發扶手,一手支著下巴,指尖有意無意地撫過下唇。
那代表了王的好心情。內斯漫不經心說:「那肯定是一點不剩了吧,真可惜。」
「他還活著。」凱撒說,眼尾的紅彎起,「還年輕,宰了浪費。」
內斯偏著腦袋顯得意外,「說得我也想嘗嘗看了。」他問,但語氣並不是徵詢。
凱撒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下,「……過陣子吧。」
這下凱撒倒看起來有幾分不樂意,內斯不動聲色歛下眼,捧來桌上的紅茶抿了一口,涼了,他嫌棄地皺起眉。這不是剛沏好而已嗎?內斯嘀咕道,暗自斜瞟凱撒一眼,見他抬頭仰望外頭的月光出神,腹誹凱撒的表現的確不同以往。
作為凱撒的眷屬,內斯已經服侍凱撒一百年有餘,這座古堡的大小事務皆由他一手操辦。但他們之間的從屬關係向來不嚴謹,他們各自狩獵互不干涉。然而內斯將凱撒視為絕對的王,總會忠誠地向凱撒進貢處女的鮮血,凱撒偶爾會像是君心大悅,分享獵物給他忠心的侍從,他們猶如君臣,時而相處間又像極了摯友。
人類之於凱撒這等天生的血族來說,不過就是他們必須獲取的營養來源。所以哪怕是一點點,他也不曾展露出過度的私心,反正區區人類,再抓一個頂替就好。
不過誰知道呢,茶總是會涼的。內斯站起身,準備重新沏一壺茶。
潔世一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的他正逃避追趕,他身上傷痕累累,肇事者是鎮子裡幾個流氓出了名的混混,只因為他替女服務生解圍,挨了幾頓揍還不願放過他,從餐館追出來。後來他實在跑不動了,靠在街邊稍作喘息,尤其他的右腳被棍狀物狠狠擊中了小腿骨,他還能一路狂奔都算奇蹟。
然而呼吸還未平復,有道陌生的男人聲音向他搭話,他扯開嘴角驚呼,順帶牽動那裡的傷口,他既吃痛又吃驚,捂著胸口看向來人。
夜色中的陌生男人擁有一張得天獨厚的面孔,渾身散發從容優雅的氣質,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高了自己一個頭,看著像是二十前半的年紀。
藍色的眼睛、藍色的髮梢,他抬頭盯著男人好看的臉孔發怔時已經被攙扶著走,是怎麼個來由,他想不起來,但他想自己受人幫助,還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這在過去十七年間寥寥可數。他心下一熱,目光跟著發燙,男人察覺他的眼光,略帶驚訝地問詢。
啊,這人怎麼連聲音都好聽呢?
意識矇矓的潔世一離題地想,視線浮游在空中誠實回答,旋即眼前一黑。但那也僅僅是幾秒間的事情,很快他又半睜開眼,男人問他住哪,他便又乖巧吐實。
再後來他清晰意識過來,脖頸處有一片火熱的痛楚,他摸了摸那裡,指尖竟開出幾朵紅花,玫瑰的香氣佔據他的思考。帶來玫瑰和花苗的男人的唇也開出了花朵,他藍色的眼睛映照月光,美得像一場無法企及的夢。
「你是誰?」他問。
然而男人回答了什麼,他至今無法憶起。窗邊飄渺的影子,淡金與青藍在晚風中交織,撫過他臉側的手指,有著天使一般的溫柔憐惜。
隔日清晨起早,旅館老闆氣急敗壞地敲打門板,嚷嚷著讓潔世一起來幹活。潔世一匆匆忙忙地下床,未知的酥軟蔓延四肢,他在洗臉水的倒影中隱約見到自己脖子上的兩個小巧牙印,頓時想,昨夜造訪的或許不是天使。
他用水沾濕毛巾揩去嘴角乾涸的血漬,細小的擦傷很快結了痂。他覺得有點癢,翻起上衣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瘀青,他試著攀下梯子到一樓,被棍棒打中的小腿竟恢復得還算良好。
老闆看見潔世一一身是傷不禁碎念,但畢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轉身就從櫃檯下撈出一個藥膏丟給他。潔世一感激地接過藥膏,想自己又獲得了幫助。可不一會過了半日,當他一再次想起這個詭譎的夢,卻連男人的相貌也忘得一乾二淨。唯有脖子上的疤痕,揉著那抹月光下鮮明的藍,長久不曾消散。
3
距離凱撒記下潔世一的名字過去了一個月。
這個時間同樣代表了他們闊別的長度。吸血鬼並非不想念那晚處子鮮血的甜美,事實上凱撒悄悄拜訪過幾次,佯裝用餐的客人或者問路的旅人,然而在他的喬裝下,來自東方的少年見著他只是陌生地招呼,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雖然充滿生氣,卻沒有他想看見的光采。
要說凱撒不惱是騙人的,他這漫長的生涯中沒有向獵物留過一次名字,他中意他,特意大大減低了吸血的力度,可是這人類不曉得自己劫後餘生,還好心問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可不記得自己吸過血的人類還有失憶的負面效果,就算他喬裝打扮,但憑他這張臉也足夠讓人刻骨銘心了。
要不就一鼓作氣吸乾少年,徒留年輕的皮囊給他做一次無從後悔的警告。凱撒臉色陰沉,碰到的牆角讓他硬生生掐裂,他盯著旅館的大門打開,從門板後毫不避諱展示的靦腆笑容令他惱怒,忿忿拂袖而去。
回到古堡後還有更令人心煩的瑣事,凱撒不耐煩地聽內斯匯報,他不在意教會又雇用了新的一批吸血鬼獵人,困擾的是這裡他難得住得還算習慣,所以他一改平常的事不關己,輕聲吩咐內斯記得斬草除根。
「原來凱撒喜歡這個小地方。」內斯依舊疊著笑,他原先推測凱撒會和過去一樣乾脆俐落地找尋下個落腳點。
這個在內斯口中所謂的小地方儘管年代稍嫌久遠,在平民眼裡卻是十足十的城堡,最早是一名從他國流亡至此的領主所有,後來散盡家財賣了古堡,中間幾經轉手,最後輾轉到了內斯手上。
「還行吧。」凱撒努努嘴。
「呵呵,是嗎?」
「……笑什麼?」
「不,笑我自己的事情罷了。」
有種說不清的煩悶繞在心口,凱撒偏頭按著眉心,怎麼也揉不開皺褶,於是見到太陽從山腰終於滾落下去,理理衣襟,出門去了。內斯沒有問出口,他清楚自己的王這會又去拜訪那名少年,他不道破,卻不是不在意。他從書櫃中抽出一疊羊皮紙,喃喃唸著一個名字。
「潔世一……世一……」
顯然凱撒的關心出乎內斯的意料,當然他自己也是。不過當務之急是得處理那群吸血鬼獵人,剩下的就等他收拾好再說。內斯將羊皮紙捲好塞回書櫃,撈起披在安樂椅的狐毛披風,習慣性地點上一盞燈擱在抽屜櫃上,向著皎潔的月色前行。
前往古堡的路徑是一片茂密森林,天然的迷宮將吸血鬼的氣息隱藏得很好。然而今晚鐵鏽味瀰漫,潑墨一般的漆黑四濺在枝頭和葉脈,土壤也浸潤一樣的黑,濕黏、腥臭,只有在月光的映照下才能顯露它原本的紅。這裡一片死寂,彷彿除了安靜的草木以外便再無其它活物,一道分不清輪廓的影子飛逝而過。
這回的行動比起上回的亂槍打鳥要有組織性,至少他們進入了森林——雖然是通往另一座廢棄的洋房——作為障眼法,內斯購置了許多偏僻的古堡和洋房,在那裡或多或少都留下了氣味。
不過這次人數要多一些,待內斯終於將前仆後繼的吸血鬼獵人一一斷了命根,大約也過了半月。這期間凱撒始終站在高處遠遠看著,算是給內斯留一點後路,要是遇上不測還有他做幫手。
最後的結果顯示凱撒多慮了。內斯的能力儘管略遜於他,但絕不會亞於和他同樣位階的吸血鬼。這下煩心事總算解決,凱撒掰掰脖子,鬆開手,一具皮膚乾皺、四肢乾扁的人類軀體便從屋頂滾落。
他實在厭煩了臭男人油膩的血液。迎著一輪圓月,凱撒不由想起同樣的月色下,有人瞅著他出神,傻呼呼地笑。
趁著飯點,旅館的食堂仍開張,凱撒抽出手帕仔細擦拭嘴角的血漬,拉好披風的帽兜便伸展著翅膀,在銀白的月盤中央剪出一個黑色的缺口。
凱撒不費吹灰之力便在彈指間抵達了旅館,然而食堂大門緊閉,燈光晦暗,他遲疑了一下,敲了敲門,門板後探頭出來的是老闆,說今日客滿了,食堂的材料用光了提早打烊。
凱撒抓住機會追問少年的下落,旅館老闆懷疑地打量了那件綢緞披風底下掩不住的華服,視線落在一雙鋥亮的牛津鞋,不禁開口問他這樣的高貴身分,怎麼會問起他這小店裡打零工的小鬼呢?
「我正好有事情想和世一當面道謝,世一上次幫了我一點忙。」凱撒面帶微笑說著一半的謊,潔世一的確幫了一點小忙,解決他的壞心情和壞胃口。即便後來重蹈覆徹也因為他。
「這小鬼就是喜歡多管閒事。上回挨揍還學不乖……」旅館老闆彷彿恍然大悟,「難怪住房的客人要帶他走呢,那位說的也是一樣的話。」
「帶他走?」凱撒神色一凜。
「說請他吃飯。」旅館老闆說著不好意思起來,「要不是剛好沒剩什麼材料了,我做一頓招待就行,哪還用得著出去吃飯呢……」
「去哪了?」
凱撒的聲音更低了下去,旅館老闆聽見他咂了一聲,不禁驚慌辯解,「這,這我不清楚,只聽到他們說去城西的酒館……」
「去多久了?」
「剛,剛走不久。」
城西……凱撒低低唸誦,淡淡拉起唇角藏起原先的冰冷鋒利,「我知道了。謝謝。」
他俐落轉身將旅館拋在身後,眉頭緊攏。這個國家頗負盛名的紅燈區在隔壁城市,可幾乎不為人知的是城西那裡有著同樣的地方,打著酒館的名目,實際上是莫莉屋,提供男性之間的性交易。凱撒知道那裏純粹是曾經的獵物碰巧是莫莉屋的性工作者,濃妝豔抹,渾身脂粉香氣,他咬了一口才悻悻鬆嘴,男的。
臨走前旅館老闆還陪著笑,卻不知事態並不樂觀,給他打零工的東洋少年極有可能讓人物色賣去了也不知道,何況少年——潔世一長了副討喜的面孔,看著稚嫩生澀,說不準在癖好者之間還算得上搶手。
旅館老闆也罷,本人沒有危機意識至此實在讓凱撒大開眼界了,潔世一能活到這把年紀都該謝天謝地,尤其是他平日待人沒有防備的樣子,招來多少覬覦的眼光也不自知。
然而他自己呢?他現在正打算做什麼?
他和那群看上他的油膩男人有什麼不同?
誰是小丑?
步伐一頓,凱撒煩躁地攏好帽兜,招來一輛出租馬車便吩咐到城西。他這次前去絕不是善心之舉,也絕非是為外貌蠱惑,他只不過要把少年帶回來,狠狠咬住他的脖子痛飲一番。
要不了多久到了城西,凱撒下了馬車,熟門熟路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他快速準確地找到了酒館位置,繼而毫不意外地遙望到酒館入口,幾個男人三兩成群,正推搡著少年的背脊進入酒館。
顧不上引來側目,凱撒迅步橫穿車水馬龍的街道,轉瞬就抓住其中一名男人的肩膀,皮肉不笑地讓他們留步。
「這毛頭小鬼喝不了酒,各位的好意,我代世一心領了。」
潔世一一臉驚詫地看他,凱撒沒等他問出口就拽過他的手腕往大街上走,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不容置喙。
「等等!你,你是誰——」
潔世一高呼著同時試圖扳動凱撒的手,可惜不敵對方蠻力,眼睜睜地看酒館離他們越來越遠。
奇怪的是男人們並未追上來,凱撒奇怪地往後一撇,踏出巷口的瞬間斗篷的帽兜讓風吹開來,藏在底下的藍色長髮便四散在風中,混著金絲,像神祇的餘暉。
潔世一睜大眼睛,他在旅館見過這人,卻是頭一回瞥見他藍色的髮梢,煤氣燈的暈黃燈光映入一樣的藍色眼睛。
「天使……?」
「你說什麼?」凱撒的目光正好被疾駛而過的馬車吸引,他拉回視線,終於在他想念的深藍色眼眸中找到了他想見的光采。
在那樣懷念又慍怒的情緒中,潔世一斷斷續續拾起那一晚碎成一地的月光與藍,溫吞吐出那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名。
4
「凱撒……米歇爾.凱撒?」
潔世一又驚又喜地連忙摀住嘴,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這名俊美的陌生人,除了是他工作地方的回流客以外,居然也身兼那晚悄然造訪又逕自離去的天使。
「你終於記起來我是誰了,健忘的潔世一。」
凱撒的眉心舒展開來,眼尾有著不難看出的欣喜,「暫且不論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先帶你離開這裡。」他握緊潔世一的手腕,準備再招來一輛出租馬車。
「等等!我,我不走!」
潔世一搖頭,奮力甩動手臂企圖掙脫凱撒。凱撒挑起一邊眉,半點不能理解這名險些淪為娼妓的少年為何不走。
「你不知道他們帶你來什麼地方?那可不是什麼酒館,那裡是——」
「我知道!」
凱撒啞然大笑,捏住潔世一的下巴一抬,絲毫不在意街邊路人投來的目光。
「你現在是告訴我,你是自願要被賣的?」
他的目光和手指同樣寒冷無比,潔世一不由哆嗦,卻仍故作鎮定,「就算是,又跟你有什麼關係……」
潔世一抬手拍開凱撒的手,凱撒微微一頓,倒也乾脆地鬆開手,抱起胸,偏頭斜瞟潔世一。
「稍微有點關係呢,我可不想讓好不容易找到的極品美食壞了味道。」
他俯下身,在潔世一耳邊低語,「怎麼,脖子的傷口已經好了嗎?」他笑了笑,掃過領口裡的一塊若隱若現的肌膚,剛掉了痂的地方呈現一片淡淡的肉粉色。
潔世一摀著脖子一驚,「你,你到底是……?」
「血族、殭屍、魔鬼,你們人類給我們的名字太多了。」凱撒聳肩,「最普通的說法,大概是吸血鬼吧。」
「你——」
難以想像凱撒竟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堂而皇之地公布身分,潔世一瞪大了眼,左右顧盼,像是被凱撒沉默的眼光掐住了脖子難以發出聲音。
但其實他可以,他大可以大聲呼救。凱撒想,他並未催眠潔世一,他還沒有蠢到在這大街上出手。
「好了,我已經回答過你的問題了。換你了。」
「我,我不是……」
「在車上組織你的語言吧,愚蠢的人類孩子。」
凱撒嘆氣道,舉手叫停一輛出租馬車,逕自蹬上馬車,又向潔世一伸出手。潔世一遲疑了會,最後怯生生地將手搭在凱撒的,握住他的手掌溫度冰涼,沒有鮮活血肉的柔軟脈搏,他的藍色眼睛亦然寒冷,赤裸而邪惡地注視自己。他意識到他夢中的天使不復存在,既然往前一步的地方有惡魔正等著他,往後退一步也不會是地獄以外的天堂,那其實沒有什麼區別。
承載一顆不安浮動的心,馬車躂躂地向前緩行,潔世一慢慢道出了他的故事。他願意跟隨男人們來到那間酒館——實際是莫莉屋——全因為他需要錢。他遠在海的對面的父母早在前年辭世,可他連船票錢都支付不起,更不用提他在旅館欠下的債務。
多少?凱撒問。潔世一顫顫巍巍說出一個數字,凱撒面色不改,只用鼻腔哼一聲。
「我幫你還了吧?」
潔世一的肩膀猛然一跳,「不,這怎麼可以!」
「那你認為憑你那點工資,要哪個牛年馬月才出得了海?」
「但是,我不能白白受人幫助……」
「白白?」凱撒輕鄙一笑,「說笑呢。」
馬車在此刻漸漸慢下來,停靠在街邊,凱撒打點好小費,縱身躍下馬車,抬起臉,彷彿舞會上邀請淑女的紳士一般朝潔世一伸出手來,溫和有禮的容貌半點看不出上一秒仍帶著鄙視的樣子。
「我可以幫你,不過有條件。」他說,帽兜下蒼白的面孔盛滿月光,「全憑你意願。」
潔世一感到困惑,強大的吸血鬼大人何須過問一名小小人類的意願。然而他垂首,凝視凱撒眼裡的邀請,他想他早選擇了與惡魔同行,於是伸出手,接受了吸血鬼的提案。
回到旅館,旅館老闆見到又是凱撒,向潔世一招招手,壓低了聲音問他是怎麼得罪人家,才又跟著回來。潔世一花了一番工夫解釋,總算唬弄過去,旅館老闆陪著笑說今日沒有其他客房,凱撒說不要緊,他可以待在潔世一住的小閣樓。
旅館老闆連連搖頭說不成,斷不敢招惹貴人,潔世一這下也傻了,支吾著聲音想拒絕,然而凱撒踏進屋內,只說:「你允許我進入你的閣樓的,就在上次。又忘了嗎?」
或者你想要取消我們的交易?他又補上一句。潔世一一僵,旅館老闆在一旁追問什麼交易,他只能啞巴吃黃蓮,什麼話也答不上來,只好強硬拉著凱撒攀上通往閣樓的梯子。
旅館老闆還在底下高聲叮嚀潔世一不得冒犯,潔世一草草應付一邊收梯子,碰地一聲關上門。潔世一轉身,高貴的吸血鬼正嫌棄地踩了踩一塊翹起的木頭地板,他打開窗給屋內通風,經年累月的霉味這才多少淡了些。
「凱撒……你要什麼?」潔世一吞吞口水,準備開門見山,「你……想要我的命嗎?」
凱撒這會正質疑床板的堅固程度,他看向窗邊的潔世一,笑他天真。
「不,我不做這種虧本買賣。」凱撒彎起眼角,緩緩走近潔世一,吹起的晚風掀開他的帽兜,金與藍交織在一片深藍之中。
「我要你——活著。」
凱撒的手指輕點過少年的頸側,感知皮肉底下跳動的脈搏,抹去那微熱的夏夜蒸騰而出的汗水。
「什麼……意思?」
潔世一不敢動彈,淺淺地喘息,目光不自覺凝聚在吸血鬼形狀美麗的眼睛和唇瓣,心猿意馬地想自己將會被那副獠牙如何吞吃入腹。可是吸血鬼沒有取他性命的意思,相反地要他活著,他不能明白,凱撒冰冷的手指碰到他滾燙的皮膚就像是刀子切入肌理,緩慢而愛惜地撕裂他。
「活著為我提供鮮血,這就是我要的。」
凱撒掀掀唇,開闔的唇縫中乍現一截尖牙,藍色的虹膜頓時竟顯得有那麼一點紅。潔世一一愣,渾身泛起輕顫,背脊貼上窗框,後腦陷進粗麻製的亞麻色窗簾。
「只有這樣嗎?」
凱撒忍不住取笑,手指鬆開潔世一襯衣上的繩子,沿著脖頸往下溜到鎖骨,「嫌不夠?」
「啊,不,不是……」
顯然少年紅著耳根的樣子很大程度上取悅了吸血鬼。凱撒輕柔將敞開的領口又扒開些,潔世一覺悟地閉上眼,緊貼著窗瑟瑟發抖,凱撒舔舔牙尖,一手抵在潔世一臉側的牆面,低下臉靠近裸露的一塊肩頸。
「……太蠢了,世一。」蠢得有些過份可愛了。
不給少年懊惱的空檔,吸血鬼便張嘴將獠牙刺入了他的身體。這後半句凱撒將採取的血液一起嚥到肚子裡,一手繞過潔世一的腰後,牢牢鎖住他不允許臨陣脫逃。潔世一發出吃痛的低嚀,卻不敢推開凱撒,畢竟他的身體已經作為提供血液的倉儲,容不得向買主說不。
血液順著一股吸力逐漸離開血管,帶來不講理的快意與暈眩,潔世一覺得燥熱,彷彿周身的氣溫升高,他勉強抓住身旁的窗簾,不敵重壓的粗礪簾子一下子被扯落,但還好凱撒穩穩扣住他失衡的身子,他在吸血鬼懷裡感知到另一種失重感,卻又反差地感到安心。
昏昏沉沉間彷彿肩頸處失去了壓力,仍舊啵啵地向外湧出的血液溫熱兩個新鮮鑿出的小洞,火燒一樣熱。潔世一抬眸,看向似乎意猶未盡的吸血鬼舔舐嘴角餘下的血沫,順著他興味盎然的視線往下瞥,冷不防發覺自己微微隆起的褲襠。
他起反應了。
這對年過十七的少年來說自然不陌生,卻也足夠慌了手腳。潔世一想要逃,凱撒卻直接握住了他半勃的陽物,惡意地上下套弄。即便隔著一條馬褲,給予潔世一的衝擊仍舊輕鬆超越他的負荷能力,他弓著腰搖頭,乞求凱撒住手。
「不,我,真的,不行,快要——」
尚且不諳情事的少年顫抖著腰幾乎達到頂點,然而就在那一瞬吸血鬼猛然鬆開手,彷彿直至此刻才終於饜足,促狹一笑。
「如果世一指的不夠是這種,我隨時奉陪。」
凱撒拾起落在地板的窗簾,隨手擱在了窗邊的木桌,他讓窗戶完整敞開,一腳踩上窗台。
「好好睡一覺,吃點營養的東西。」
潔世一聽見任性的吸血鬼這麼說,旋即不發一點聲響地消失於夜色之中,他咬著牙,狼狽地獨自面對無處宣洩的熱意,恨恨地睨視那扇空蕩的窗。
什麼天使,真是看走眼了。
米歇爾.凱撒就是個惡魔。
5
隔日起早又是旅館老闆熟悉的大嗓門。
昨夜裡好不容易平息了身體的熱,潔世一才終於睡下,他揉著惺忪的眼睛,意興闌珊地爬下梯子,才發現天還沒亮。他正疑惑,就見到旅館老闆戰戰兢兢地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錢袋,青著臉色向他宣布,他的債還清了。
誰拿來的,旅館老闆說不清道不明,只說睡夢中好像有人進過他的房,驚醒就撞見這個錢袋和一封信一起憑空出現在他的床邊,信上說明了這筆錢用來抵付潔世一的債務,他清點過數目分毫不少,甚至是多給了不只一點。
「世一,你究竟認識了什麼樣的大人物……」
旅館老闆使勁捏著自己臉頰像是依然不敢置信,自言自語地抱著錢袋就回去自己的房間。潔世一被這一齣弄得睡意全失,他回到閣樓想著老闆問的問題,可是他自己也想問他是誰,他不過是獻出脖子給吸血鬼咬了兩口,長年以來努力的目標便忽然在一夜之間達成。
不,船票……船票錢還沒攢夠。
然而潔世一的良知告訴他所付出的遠遠不值得那個數字,他心虛地度過了不被頤指氣使的一天,無所事事地在廚房裡旁觀閒逛,早早被老闆請回休息,中午的伙食還提升了不少檔次。那個經常板著臉訓話的中年男人竟然還諂媚地問他要不要搬到樓下,房間任他挑選。
潔世一以住慣了閣樓為由拒絕了。接下來兩三天重複這個過程,直至窗邊的惡魔無預期造訪。吸血鬼大剌剌翻進屋內時還一臉詫異地問他怎麼不搬,這個鬼地方怎麼住人。
潔世一忍不住白他一眼,「原來是你幹的好事。」
「我只是吩咐老闆好生待你。」凱撒撇撇嘴,脫下藏住頭髮的寬沿帽,倚著牆,故作遺憾地瞅著潔世一,「真令人心寒啊。」
「不用多此一舉,你……你已經給了報酬。夠了。」潔世一站起身接近凱撒,有些忸怩地鬆開了襯衣領口,「你不是想要血嗎?喏。」
「你應該學點誘人的邀請方式。」凱撒興味索然地看著潔世一,「別讓我對你太快失去興趣啊,世一。」
「……不都是吸血,怎麼開始都一樣吧。」
瞧那口吻,像是長年接客的資深妓女似的,明明長了張清純的臉蛋。
「我覺得昨天那樣不錯。」潔世一的適應力讓凱撒不免意外,視線有意無意地往他下身一掃,「特別是有人反應也不錯。」
話語間的雙關讓潔世一驀地竄紅了臉,他憤憤瞪了凱撒一眼又倉皇撇開,想要脫口的謾罵,在觸及那張姣好的面容便自動吞進胃裡。
「別急,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凱撒伸手扳過潔世一的下頜往旁一掰,好讓那片珍珠般滑潤的皮膚更加暴露在空氣中,接著他的唇印在他鼓動的脈搏,一點一點感應到裡頭加速流動的血脈。嘗過甘美的滋味,凱撒順應吸血慾望露出了尖牙,大概是他稍微用力了些,潔世一的肩膀猛烈地一顫,原先平放在身側的兩手軟軟抵住他的胸膛,卻沒有要拒絕他的意思。
論身分、論道理,潔世一本就沒有拒絕他的權力,不過寫在那雙深藍色眼眸裡的抗拒與畏懼依然清晰,凱撒如願見到他眼底的火光,符合他期待一般美麗,卻也同時令他起了別樣的興致。他瞄了瞄那張看來老舊不堪的床架,計算好力度,堪堪溫柔地將潔世一拋到那張床上,木頭床架發出刺耳的悲鳴。
「凱撒,你,你要做什麼……?」
這時候倒懂得假裝了。凱撒煩躁地想潔世一多狡猾,用這青澀皮囊邀請過多少男人,濕潤的深藍色眼睛如何引人上鉤,昨晚酒館那幫傢伙,恐怕還淺嘗這具肉體值不值錢。咂咂嘴,凱撒的面色越發陰沉,他不發一語地掀開潔世一的襯衣,尖銳的指甲從肚臍下方直往下竄。
「硬成這樣,問我做什麼?」
「我不是,啊,等等……!」
察覺凱撒的手指勾著褲頭意圖脫去他的馬褲,潔世一伸手去阻止,凱撒挑眉瞟他,眼眸裡收斂的警告似是提醒他,他怔怔又鬆開手,下身隨即一涼,他羞恥地摀著臉,攏緊兩腿盡可能藏住私密部位,不想看自己半裸又無力的樣子。
然而凱撒握住潔世一的腳踝隨意一抬,輕輕鬆鬆粉碎奮力的隱藏,高高翹起的少年肉莖完整暴露在吸血鬼戲謔的眼神底下。潔世一感到羞辱,感到憤慨,可是別無辦法。他只能悄悄從指縫間瞥見一對靛青色眼睛,瞧那目光放肆遊走在自己的兩腿間。
「喂,人類,做你該做的。」
「什麼……?」
潔世一愣愣地問,下一瞬便被蠻橫從床上拉起,他一下子往前撲,撲到了一面質感良好的布料,布料底下彷彿有著什麼硬質的東西。他捏著床沿,昂首,才知道鼻尖抵著的是男人的褲襠,裡頭藏了什麼顯而易見。
「取悅我。」
凱撒輕輕扣住潔世一的下頜,姆指抵住他的下唇摩娑。然而潔世一不懂這慢條斯理的動作所代表的性暗示,光仰著脖子,眼底盡是無知。
好在吸血鬼尚且存有耐心,「把嘴張開。」他說。
潔世一不解,但順從地張開嘴,隨著凱撒接下來的動作越發瞪大了雙眼。
「——什,什麼?」
難以置信凱撒鬆開褲頭掏出了什麼,潔世一盯著幾乎要碰到鼻子的巨物驀地一愣,下意識就想朝後避開。可是凱撒不允許,眼明手快去壓住潔世一的後腦,他不及閃躲,於是那根泛著艷紅光澤的粗長肉棍便來到眼前,充分勃起的硬物打在他的側臉,發出短促的拍打聲。
「嘴,張開。」
凱撒的聲音冷了幾個度,扶在後腦的手指隱約出力,手背突起青筋。可想而知吸血鬼的力氣能夠輕易粉碎人類的頭骨,潔世一不由打了個寒顫,明白自己再無退路,他跪伏在床沿弓起背,艱難地蠕動唇瓣,凱撒沒等他做好心理準備,愣是往前一頂,硬生生打開少年青澀的口腔。
「收好牙齒,別咬了。」
吞沒的瞬間讓人反射性產生嘔吐感,潔世一勉強忍耐下來,唯唯諾諾地依照指示用唇肉包裹莖身,然而男人的尺寸過大,他奮力張大嘴還是冷落了大半截在外。說不清害怕或是屈辱,潔世一緩慢地前後吞吐,怎麼也沒有想過會有這天,嘴裡銜著勃起的陰莖,絞盡腦汁服侍吸血鬼。
「你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想賣身?」
凱撒挑起眉質疑,嘲諷的口吻。潔世一的技巧和他的嘴巴一樣淺小,他含都含不住,幾乎只繞著龜頭笨拙吸吮,嘴角不斷垂下大量分泌的唾液滴滴答答往下掉,散落在床被邊緣和下面的木頭地板。凱撒把手伸進潔世一鬆開的領口,掐握住一邊胸脯揉捏,潔世一又驚又痛,被打傷的地方瘀青還沒散,便猛然顫抖著肩膀,悶哼一聲承受下來。凱撒掃過他赤裸的下半身,視線像刀鋒舔吻肌膚,火辣又疼痛,他緊盯著潔世一光裸在外的半截臀肉因為那下刺激而收縮抖動,他咬緊牙根,死死扣住潔世一的後腦挺胯。
精液沖刷細嫩敏感的黏膜,潔世一原先吞不下的,全都在那一霎盡數沒入他窄淺的口腔,龜頭重重擠入咽喉輾壓深處,他根本感受不到嘔吐感,幾乎因為那強烈的衝突暈厥過去,卻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被強制帶回現實。
男人的陰莖總算從少年口中抽離。一呼吸到空氣的剎那,精液的腥臊味這時才凶狠侵犯他的嗅覺,所有噁心感一擁而上,潔世一清醒過來,本能嘔出聲,他癱軟在床邊咳嗽,同時間胃底翻湧,他的床單被他自己嘔出的穢物汙染,本就雜亂陳舊的床單浸染一層半黃或綠的酸味汁水。
「坐上來。」
可是惡魔不予理會。凱撒坐進床靠牆的那側,微微打開的褲頭裡沒有疲軟的陰莖聳立,他朝潔世一勾勾手指,潔世一卻對著他發呆,又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樣子。裝過頭就沒意思了,凱撒覺著掃興,於是粗暴抓住那頭黑髮拽過來,絲毫沒有顧及他痛不痛。
「凱撒?等,等一下,啊,唔——」
容不得潔世一喊停,腫脹的龜頭便猝然抵著他臀縫插入,他刷白了臉色,喉嚨和腦子疼得要命,渾身都在強烈抗拒,但是凱撒仍牢牢掐著他的腰桿往下施壓,僅憑一點殘精,等同於毫無潤滑緩衝的情況下進入了潔世一。
緊緻乾澀的穴肉形成一堵難以通行的牆,讓吸血鬼強行打碎了長驅直入,少年像是一種扭曲又難解的藝術品,被迫擺成了插在男人精實肉體上的贅物無助搖晃。潔世一被進入得很深,遠超過只是用嘴含住的深度,他緊繃著身子,眼淚撲簌簌地滾落,此時終於多了幾分符合年紀的慌亂懦弱,不再是堅毅懂事的神態,他頻頻搖頭說痛,不敢用力拒絕,只敢抓皺了凱撒的衣服,領巾被他胡亂綿軟的掙扎扯亂。
「哭什麼?」
凱撒剛挺動了幾下就停下來,自己也感到意外。過去他面臨相似情況,大多懶得應付,用壞便罷,橫豎找到下個替代品也不會是什麼難事。也許是厭煩了聽見潔世一哭,他想,索性解開了脖子的領巾,捏開潔世一的嘴,將揉成一團的領巾充當口枷,一股腦塞進去。
那其實沒有什麼差別。潔世一只感到呼吸更加困難,體內持續脹大的東西更往裡戳刺,彷彿意圖要貫穿他的肚子。他不知道真的被插穿身體或者被吸乾血液哪個更好受一些,若非要選擇一個地獄,他偏好後者更多,可是他還有目的沒有達成,所以他現在只能嘗試讓自己活得更久,就算只是一個鐘頭或者一秒鐘。
「操……!」
潔世一挪動著腰找尋一個也許不那麼疼痛的角度,他輕抬起身,動作的時候牽動穴肉收縮,隨即他便聽見一聲粗口伴隨沉重的喘息,短促的一聲響亮肉體拍擊聲森然迴盪,恥骨和臀縫撞擊繼而緊密結合,他咬緊了嘴裡的領巾,半點聲音都發不出口。
除了肚子裡遭罪以外,潔世一的上衣也不能倖免,在吸血鬼失控的拉扯間成為雪花般的碎布。凱撒拉過潔世一,逼使他的上身挨向他,溫柔輕啃他的乳頭。可那不會抵消他一連串的野蠻行為,更何況此刻潔世一被晃得頭昏眼花,根本也思考不了太多。
「呼,嗯,嗯唔……」
然而遲來的愛撫的確發揮了作用,潔世一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曖昧,身體也不由鬆軟。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路頭賤賣的色情掛畫,腆著胸膛和畫裡的女人一樣露出白花花的胸乳渴求疼愛,他怔怔地低頭看自己疲軟的莖身吐出半白的精水,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享受這一切。
攀在凱撒肩膀的胳膊不自覺收攏,忽而猛烈一顛,潔世一連忙抱緊了凱撒,指尖和他藍色的髮梢糾纏,緊接著強烈的快意襲來,他閉上眼,眼皮底下翻出一顆顆星星,整個床架快速晃動,發出垂死掙扎的哀鳴,震耳欲聾。
晃動持續了許久,久得讓潔世一感覺自己又要昏厥過去,抽插便隨著體內漫開的熱意緩緩慢下,潔世一想總算到頭了,肩膀再次傳來刺痛,這下蠻橫的暈眩感覆蓋所有思想,他腰桿一軟,失去了意識,嘴裡含咬的領巾和他的身體一同翩躚墜落。
接住淋漓而虛軟的人類肉體,凱撒慢慢將自己從潔世一體內退出,將他平放在床榻上——一張血液、精水與嘔吐物打底的床——他的動作很輕,彷彿周遭一片狼藉與他無關,他有些懊惱地整理儀容,後悔卻又慶幸,至少初嘗情事的少年依舊甜美,他的血液仍有不亞於處子的誘人。
這下為了處子之血的交易目的便蕩然無存了。可凱撒想他應該還能在潔世一身上找到不少樂趣,他俯下身替少年掖好被子,目光只稍作停留,很快忽視了淌著白精與血絲的地方。
他用袖口擦拭潔世一臉上的淚痕,不知過了多久才靠近窗邊,趕在黎明以前振翅飛去。
6
這是內斯第一次見到凱撒晚歸,而且是快要天亮了才回到古堡。
畏光自然是主要原因,內斯更多的理解是沒有任何事物激起凱撒的興趣,他從未在任何地方或者任何人身上停駐過腳步或目光,除了那個人類,潔世一。
在他衣袖間散發的人類氣息如此大肆宣揚道,內斯理所應當分辨出裡頭更深一層屬於交合的濃烈味道,他不怎麼驚訝,凱撒和他——或者應該說他們都將性愛看作是附屬品。反倒出乎意料的是,凱撒接續問了他人類怎麼治癒傷勢,又或者攝取什麼營養能夠加速癒合傷口。
那個凱撒、視人類為食用家畜的凱撒、他不可一世的王,居然向他討教人類的健康維護問題?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傷口呢?」他姑且往下問。
「有一點破皮……算撕裂傷?還有瘀青。」凱撒頓了頓,「對了,他還吐了。」
「他……?」內斯眨了眨眼睛,立即改口:「不,沒事,當我沒問。請容我想想。」
這個「他」顯然是潔世一,內斯只覺自己糊塗,卻又痛恨自己敏銳,他盯著凱撒等候回答的神情,竟看出了一絲內疚,和一種他不能解讀的情緒。
那又是什麼,內斯暫且不願多想。他摸了摸下巴,絮絮叨叨給出一些基本處置方法還有必需用品,凱撒身為天生的血族,自是聽不明白,他攤攤手嘆氣,說東西由他來張羅。當然,配送也由他負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恢復要等多久?」
「輕度外傷的話也許一週到兩週,至於內科部份,這要看嚴重程度。」內斯語帶保留,「不過一兩週後再做觀察即可。」
「這麼久?」
「如果凱撒指的是完全康復的話。」內斯試探性又問,「或者你需要我去看看?那麼我能評估得準確一些。」
「……算了,大概就好。」
驚訝於人類的脆弱程度,凱撒低聲又喃喃了什麼,內斯聽見了,但沒想安在心上,他說時候不早了,自顧自走開回到自己的寢室。記起凱撒追加吩咐要給潔世一送去乾淨的新衣服,內斯提起筆,洋洋灑灑寫下一張清單,差遣血僕去打點好所有東西便歇息了。然而到了夜晚,他本以為凱撒肯定又去私會他中意的人類,卻不料凱撒安分待在書房打發時間,他問起,凱撒便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回答他:「不是要等一兩個禮拜嗎?」
暫時不吸血也無所謂。凱撒語畢又將注意力放到書本之中,內斯啞口無言,不發一語地走出書房。
外傷藥膏、內服藥水和一張無限簡化的醫囑每日送到潔世一住下的旅館——正確來說是旅館老闆的房間——不直接送進閣樓裡全憑內斯自己的獨斷,他不過是有預感凱撒也許會怪罪他打擾潔世一,現在看來他的預感不錯,並且事態要比他遠想的更加嚴峻。
他們是無限的存在,無庸置疑,可人類侷限渺小、一閃即逝,他們一眨眼幾十年過去,隨隨便便就是誰的一生。內斯從旁暗示過這些,可是凱撒彷彿不在意,不在意卻又處處留心,他無法理解,也無從理解,為什麼凱撒這般迷戀潔世一,不過就睡了一次。
區區一個人類。
內斯叫來血僕,取消了每日任務。這回就由他親自會會潔世一。
幾副藥膏與幾瓶藥水與一套簇新的衣物交到潔世一手中,那會已經是下午的事情了。沒有旅館老闆慣例的暴力叫早服務,他睡了大半天,恍惚從人間醒來卻不能動彈,折騰了好久才爬下床,像是剛出生的小馬一樣,顫抖著腿,艱難地給自己舀水梳洗。至於不忍直視的床被和那塊看不出曾經是上衣的破布,潔世一決定暫且擱置。
下體的異物感如影隨形,潔世一直到敷了藥膏才感覺舒服一點,他問旅館老闆怎麼會給他備來這些東西,怎麼知道他——他可能受了傷?旅館老闆對潔世一彆扭的問法不疑有他,只說這些東西和那錢袋一樣憑空出現在床邊,一樣壓著一封信,交代東西必須交付給潔世一、而這些物品又要如何使用等等。
旅館老闆沒什麼教育程度,只是應付過日子的程度,潔世一身為異邦人,雖然讀不懂太難的東西,但憑著父母留下的日記本記得很多單字,包含零星的家鄉語言,便是他和父母唯一的聯繫。潔世一接過信紙從頭看到尾,那裡頭貼心畫了圖表,用法用量配合淺顯易懂的圖示,他幾乎沒有困難地服用這些他初次認識的藥膏和藥水,出不了兩三日便覺恢復了大半。
除了藥品本身的品質大概屬於貴族人家的等級外,寫下並製作這些文字圖案的人既富有知識又心性溫柔,他直覺這些絕非出自凱撒之手,那人看著氣質優雅,實際上粗手粗腳,狠狠侵犯人卻還要多餘地替人蓋被子,大約這些東西也和他脫不了關係。
潔世一回過神,猛然驚覺自己還握著藥水瓶子發怔,趕緊仰頭飲下今日份的藥水,將苦味囫圇下肚。
凱撒從那以後便失了蹤影,這讓潔世一很大程度上鬆了口氣,僥倖地想吸血鬼對他不再感興趣也好,再者說穿了,他們其實都算達到了一部分目的,接下來他就只要存到船票錢就能去到海的另一邊找尋父母的安葬之地。
潔世一走向窗邊的木桌準備掐滅蠟燭,他剛換了新的床被,想著今晚入睡不必和發酵的酸臭味為伍,心裡不由得雀躍,儘管不是什麼高檔貨。
可他沒想到今晚不得安寧,就像他錯判的每一次過去,他依然錯判了窗邊的惡魔只有一個。
沒掩好的窗又吹來晚風,缺了半塊窗簾,生生多出一處缺口映照出月光和惡魔的面容。
「晚上好,潔世一。」他彎起紫紅色的眼睛,笑得人畜無害,「初次見面,我是凱撒的眷屬,亞力克西斯.內斯。」
他漂浮在半空中,手肘撐在窗沿,問道。
「我能進去嗎?」
潔世一鬼使神差地說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