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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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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09
Words:
10,3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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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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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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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3

熄水年

Summary:

国内初次发表于2020,废稿。
带土,我希望你快乐。

Work Text:

有人学会把痛含在嘴里,为折损的第十三节脊骨。

 

01

野原琳是个并非广义艳美热烈的女孩,但却有广义的可人善良。她走起路来像蝴蝶一样轻盈,影子是飞鸟的翅膀,从地上跳起来就再抓不住。她漂亮得像水仙花,像蒲公英,像起霜早晨窗户的雾,就是树叶筛过的阳光在她眼睛下也不再溢彩了。宇智波带土被她拉着的时候觉得世界美好得要爆炸,自己的脸变成一朵向日葵,晕乎乎地转来转去,环绕着太阳身边的星球一概不知,什么也看不见,落进了一个绚丽多彩、带着玫瑰星云颜色的梦境。琳笑,推成漂亮而无知的天真乐园,但带土知道她有多聪敏,她的美丽在纯净无暇,坚强明媚地面对世界的冷酷笑脸。宇智波带土想过很久,为什么我有这么喜欢琳?琳……她对谁都很好,像这样的女孩生来就是要被爱着、要被呵护的。她有那么好,我喜欢琳,琳…总在这个时候美梦的蒸汽会被一刀劈开,轻飘飘的幸福变成气球迅速干瘪下去。一只黑漆漆的苍白眼睛带着轻侮从他瑰丽的世界向里看,随后是第二只,随着缝隙裂大他能看见那个家伙惨惨的半侧的脸,藏起装腔作势的嘴的面罩,他气得大叫:卡卡西!但一点用也没有。他背着他转身就往前走,阴白一个背影在他世界外的黑里越走越小,小得远下去,最终看不见。宇智波带土很气愤,回头一看,蝴蝶没了,飞鸟没了,蒲公英和太阳光都没了。他也小下去了。

没有办法,气急败坏,没有办法。无奈下只好醒来,宇智波带土开启新的一天总是很容易,他的生活没有白天和黑夜,野原琳就是他一切变成线状的人生的切点,隔断也连接。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走到哪里都讨老人喜欢,好像他不只是带土奶奶的孙子而是所有老人家的乖孙孙。他常常为此感到快乐,然后忘掉不开心,他觉得真美好,生活照样过,和平安逸的日子是甜的,跟糖是一样的。每每想到这里,要迟到的着急也会停一停变得像每日都吹起的不同的风,然后把奖励给乖小孩的糖丢进嘴里,再跑起来。塑料碎花包纸被他的手指揉巴揉巴塞进屁兜。跑也像一阵风。

宇智波带土吃糖时有一种憨态,小小的硬硬的糖果从脸颊这边滚到脸颊那边,腮帮子被顶出一颗小球,露出尝到甜味的笑。正是因为他这种不安分的吃法所以被糖呛到也是会有的事。咬到舌头也是常见的,他是怕痛的那种人,这种时候会疼得把脸拧到一起,活像一枚皱巴巴的果核。但他别样锲而不舍,留恋嚼烂了嵌在齿槽的糖渣,用舌头搜刮一圈,坚硬的下颌骨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他像兔子一样吮吸,它们从他的口腔汇聚,体味他的愉快,在他嘴角隆起,形成一种轻轻的幸福。通常,没有例外,旗木卡卡西从来都觉得那表情蠢透了。带土斜过眼睛看他并把糖推到另一边,似乎是瞪眼睛,眼廓大几分,变得更愚,生出点迟钝却鲜活的动态。卡卡西也用眼睛看他,死的,直到他眼睛酸了先撇过头去,糖纸在他口袋里膜出一个形状,带土嘎嘣一下咬碎了糖,眼皮一抖,露出疼了的表情。傻蛋一个。卡卡西想。

而带土想:我的人生还是有黑暗的。

非要讲黑暗似乎也不能说到哪儿去,就是卡卡西,烦!旗木卡卡西,烦透了!他是个大傻瓜,不长眼色,说嫉妒好像也不是嫉妒,他就是讨厌他臭屁又装腔作势的模样。带土没想透的事是为什么他的人生有卡卡西参与,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带土想这件事的时间比曾经问自己为什么喜欢琳还要长。长得好像弯曲盘绕的水流,在肚子里隐秘地回转。

 

02

到了冬天火之国也是挺冷的。卡卡西在清早拉开合门,今天没有集结,没有任务,离新年还要半个月,雪在前天像尸体一样铺陈了大地,今早起来街道上早已扫开一片,残留的白灰扑扑地泞着泥土。树枝上嘎吱嘎吱响,连只鸟也没有。昨天他们在院子里打雪仗(说出来未免有点不好意思),旗木宅的院子大,现在空空的。他昨日早上一睁眼就听见踩点似的门敲响,薅了一把头发扯上面罩,套起衣服去开门。尽管知道是谁他还是从猫眼往外看,门外是宇智波带土被透镜放得上大下小的脸,两只眼睛自下而上看,圆圆的框露出琳在他后面一个笑容,有镶金边的一圈光,带土的左脸被照得发白。往上点,看不见脸的是穿着高领毛衣的水门老师。

卡卡西开了门,带土没有迈开腿就往里走,而是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才抖着身上的雪,扒下罩到口鼻的围巾,鼻尖红红的进来。琳有礼貌地说打扰了,水门进来时取下耳套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时间窄窄的小道有些拥挤。拖鞋还有,他取出来,还没想过自己家的玄关还能这么热闹,哪怕只有四个人。水门拍拍他的肩膀说,外面很冷啊,再加一件衣服吧!带土抱怨得很大声:是啊!冷死了,卡卡西,你开门好慢喔!

才怪。他套衣服又用不了几秒,卡卡西关了门,甩都不甩他。带土急匆匆进里屋时穿着短袜,跑到一半急刹车,跟着光滑的地板溜出去一段,又跑回来。我鞋呢?他粗声粗气地说,还没开始变声的嗓子朝气十足,就算故意掐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也有急切,卡卡西想起以前养过的小黄狗,但它病死了。没有了。他回答陈恳,不是故意没给他拿,这是真的。带土撇撇嘴,露出的一截脚踝在门口刚静下来的空气里变成一种淡淡的可可色,比木地板浅一点,比卡卡西深一点。他似乎走神了一秒,又似乎没有,他把自己的拖鞋从脚上踢过去,说:那你穿我的吧。带土看看卡卡西光着的脚板,不好显得自己在刁难人,又闷闷地讲不必了,回头过去,他眼尖看到袜子上有一只小熊脸。带土走进了屋。

喝茶的时候水门抿了抿嘴巴,茶叶是不是有点潮掉了?紧接着他又补充。最近天气确实很潮湿嘛,回家也要好好看看要干燥保存的东西有没有受潮,不然玖辛奈一定会忘掉的。

琳善意地笑了一声,带土咔吧咔吧咬仙贝,说,仙贝也潮了啊!卡卡西,你家里从来没有客人吗?

一时间没人说话,卡卡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带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欲言又止。琳拉住了他的手。

最后还是水门老师和她一起救了场。院子里的雪要好好扫干净才行。水门说。不然来年的草可能会冻死,光秃秃的庭院一点也不好看喔。琳先站起来,两只手扳着朝后挺一挺,充满干劲地推开合门。一瞬间的冷风拂起她头发来。是呢,漂亮的院子会给人带来好心情!宇智波带土这时候不说话了。

但最后是怎么变成打雪仗的?宇智波带土没扎紧的裤腰随他抬手扯出里衣来,里衣里是肚子,一片不太黑也不太白的,他大喊一声他的名字,卡卡西下意识回头,又下意识一偏脑袋,瞥见了流动的肤色。雪球在他后面的墙上炸成一朵花,留一个印,旗木卡卡西眼里也有一个印。他很快反应过来,带土已经扔了笤帚,脸上有笑,颧骨处升起两团晕。手比他自己先动作,好像受到指示,也捏起一团雪砸过去。这边闹起来了,剩下两个人怎么也无法再专心扫雪。琳假恼的声音挂在树枝上,但他们都听见了她的笑意。混战开始了。水门的脖子里被塞了一把雪,成年人冷得一哆嗦,回头也扔下笤帚。谁干的呢,才没有人承认。琳依旧裹着围巾,免受其难,她的手指凉凉的,搓着雪,站在水门后面笑。

卡卡西的领子也进了雪。他看见带土得意忘形的脸喊着琳来教训他,两只眼像葡萄,水津津的,他一手插进带土的衣领,后者大叫着跳起来。

他后背热得闷出了汗。

 

03

旗木卡卡西十三岁,伤口略有愈合。
宇智波带土十三岁,眼睛是幼嫩的,未经受过撕裂的惨痛。
旗木卡卡西十三岁,突然不知道了很多事。
宇智波带土十三岁,突然什么也明白了。

 

04

千鸟的电流是几声雨一样的音节,雨和雨在一起,淡淡的粉红色的流下来的汇成了一股小溪流,带土觉得黑洞洞的地底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声音一切远了,渺茫起来,听不真切,僵死。眼泪流得也像雨,吱吱喳喳地刺破他的肩胛骨,臂膀忽然变得有力量,哂笑的乌云呕吐了。那条雷光下的手臂有什么顺着脊背爬上去爬下来,刺激颈椎浸没在又一声远古的呼唤,就好像一把火烧着了他的头发,蜷曲又焦恶。宇智波带土看清了他早就看清的黑漆漆的白头发,卡卡西的脸上有什么是跟着琳碎掉的,他头发下那只属于他的眼睛跟他一样泪如雨下,似乎洪荒的水在多年后涌破了时间处女的膜,像经血一样源源不断,湿热的沉痛开始发酵。比刀痛多了,比宇智波斑看他的眼睛痛多了,比那数十个不见天日的晚上(从没有过白天)痛多了。什么是什么,那个碗口大的洞,往前倾倒……倒下的……一共过去了几秒?带土感到牙齿长了出来,非生物意义,有两把獠牙捅穿他的下颚就如卡卡西捅穿琳的手,坚硬而不可抵挡。他眼睛当然是红的,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红,红着与现在远离他的左眼的眼的眼的眼红着红着刺破他的人生,终于像花一样绽放。

像花开了花。你的我的谁的恩怨跟着花一起开,既不顺流而下也不逆流而上。转转不已。

宇智波带土迎来又一年,生活正在向他招手,自此在经历了没有黑夜与没有白天后进入完全的漫长的夜晚,琳就像从前一样切开他的丝线的日子,从此不再有谁活着入梦,什么也都亡失了。是卡卡西啊!还是有黑暗的,想法没变过。这一次像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我们真还有什么相似似的,卡卡西他幻梦的刀扯开他的世界,没有了,他又小下去,杀了很多人。他又小下去,想得很悲哀。这条水最终在他肚子里打结,死在靠近肠子末端,为什么卡卡西是为什么,以前想过的问题如鸦,颠倒了语序,参与为什么,人生什么,切断了思维,杀了很多人。带土没想到过,他以往日子的来临终结于此,梦里笑得还是像蒲公英的少女真的如蒲公英般逝去,卡卡西似乎也确实在黑暗里越走越小,他昏死了,他还醒着,杀了很多人。旗木卡卡西的名字是一把稻草,他是一匹马,现在稻草卡在他的牙槽里,带得他脊椎弯了,年青就开始早衰变老,杀了很多人。痛熄的灵魂飞奔出去,抛下他的身体。杀了很多人。

直到他搂着琳的身体,能从她身后看见他自己皱巴巴的手为止,带土醒着,没有躲过脑袋清晰地堕入空荡荡的宇宙的命运。被整个撕开了。

他的视野遍及死人的手和腿,卡卡西的脸在苍白的雨里暗下去,闭着的眼睛青白色血管在上面跳动着,比死人更死。痴愚在夜里冷冷地闪着光。他想起水门曾告诉他有关旗木朔茂的事,在心里有一只狗唉唉地笑了,笑得像哭一样狂放,呜呜呜。呜呜呜。

宇智波带土一点也不摇晃,站起来,笔直地走路。赤脚踩在地上,两脚分别有颜色不一的红痕,那是紧绷的脚踝的皮,拉起被苦贯穿扩张的筋。彻底把卡卡西抛在身后连肚子里的死水一起。现在他要走一条新的路,决心熄灭。他还记得他当初被压在石头下的感觉,其实都不太痛了,但是看见琳的眼泪那会心好像又烂了一次。而当看到卡卡西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的时候,他感到一直以来流动的什么被截了胡,卡卡西眼底全是灰和某种痛楚,让他看了觉得自己变成了水蒸气。被烫到了。他往上飘了。琳的影子跟他的平行着,跪在他身边。那个时候卡卡西看起来也是比死了还恐怖。

05

刚换完眼睛那会卡卡西感到非常不适,短暂粗浅的痛始终停在他的大脑皮层,似乎没有半个的男孩仍旧如那个冬天的烙印一样刻入了视网膜。记忆里宇智波带土的眼睛圆得下撇又挑起,他想不通这样一个糙乎乎的同辈为什么 会有那样圆且稚气得像一辈子也不会 长大的眼睛。这让他感到微妙的不适。他还什么都不懂,天真地降生在他的乐园,什么也不知道,手上只有茧,没有痛。哪怕他常常痛得哭出来,但卡卡西知道肉的痛是最好敷衍的。没别的 能比自己的身体更好糊弄。一 旦上升到虚无、 存在于飘渺的概念,痛苦会迅速升华,比烟花更热烈。宇智波带土有余力天真,生命鲜亮,喜欢小动物,爱帮助有困难的人。旗木卡卡西默念一遍。宇智波带土吊车尾,爱迟到,自以为是,眼泪没完没了。旗木卡卡西默念-遍。宇智波带土穿小熊袜子,给他衣领塞雪,吃糖咬舌头。旗木卡卡西默念一遍。宇智波带土有鹿一样的圆眼。宇智波带土皮肤像可可。宇智波带土想要成为火影。宇智波带土喜欢和他斗嘴。宇智波带土打不过他。宇智波带土被揍痛了忍住不哭。宇智波带土是个好伙伴。宇智波带土喜欢琳。宇智波带土说话活力十足。宇智波带土出现在他的梦里尽管不是什么好形象。宇智波带土死后经常造访他的梦。宇智波带土是个英雄。宇智波带土死了。

宇智波带土死了。旗木卡卡西默念一遍。

宇智波带土教会他不重视同伴的忍者是垃圾中的垃圾, 然后死了。他把眼睛送给他然后死了。那么好看的眼睛现在装在他的眼眶里,鹿一样纯洁的眼睛装在他的眼眶里,宇智波带土的眼睛装在他的眼眶里。眼睛装进他空着的眼洞时他看不到,因为已经被挖走。半张脏兮兮的脸上都是血,红得好比黑,殷殷的遮着他的笑,嘴角的笑有一点就义的幸福与殉道的光,看得卡卡西两只眼睛都疼起来,换过的疼得最厉害。尽管它被摘下后带土马上闭眼,他还是看到了黑漆漆的眼洞里有一群蝴蝶飞出来,是他的幻想和梦境的恍惚,可这根本不是梦。旗木卡卡西的手本在地上不动,但他有瞬间很想去拉那个还没长成少年的伙伴的手。带土的指甲里脏脏的,蜷曲着,像一弯老水藕,被琳拉在手里。然后卡卡西动了一下的指头就不动了。

拜托了,我一生的请愿。宇智波带土说,一阵地动天摇,他怎么可能不答应?他不说他也会那么做,他说的话比每一条律令还深刻,洞穴成为了他心里的洞,恶狠狠塌方的,他想起来就觉得痛苦。身体的痛是最好糊弄的,但是半个身体包括颅骨都被压碎了,还要被挖走眼睛,一定疼得要命吧。带土他是个多怕痛爱哭鬼啊。

这时候又痛起来。旗木卡卡西的眼睛在雨幕里看得很不真切,一切声音都像从箱子外传进来。这是琳..琳,血全部落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洞,大到开了他世界的另一扇门让他灵魂出窍,被迫升华着亡失更多,烫且懵懂的废墟的落雨感和千鸟的光辉交织成逆光的菩萨像。是有菩萨在从天上往下看,云滚滚,他眼睛痛得慌,好像他的心从胸膛里移到了眼眶中,越来越泵,越来越热。卡卡西觉得一瞬间失去了感受,蒙蒙地站在黑暗里,琳向前倾倒,透过她的胸口是带土那只飞出蝴蝶的眼洞,开成一朵大丽花。

羊水似的天旋地转。

06

直到开春后,宇智波带土也难以入睡。

去年冬天,他用幻术控制了矢仓,每天忙得像只陀螺一样团团转。 宇智波斑教给他的损人技巧大大触动了他深埋地底指数为二的贤值,他觉得自己苦得要命,还得埋头硬干下去,让他应对雾隐可悲政局的手段脏到他自己都有些不忍心再捏起雪白的饭团。原本一切终止在他引发九尾之乱的那个时候,他否认了从前的自己,也否认了世界,出去一趟否认了他的老师。木叶还是和蔼地浸在墨水里,黑沉沉,漫步就如还在家一样,全是错觉。带土以为能看到老熟人,颇有两份复杂,好在没再有谁一闪而过如夏天的雪。他切切地感到一种悲,堵在他破灭过两次的心里头,一滴也漏不出来。等他来到雾隐村回想起木叶的样子,只听见水之国均匀、永恒的水声,隔绝了一切也环绕了 一切, 这里才是一座天生孤岛。活该要被变成卒子。

他睡不好,即便他不用睡觉也没多大关系,他也坚持每天在床上躺一会,就好像还是一个人。 上个冬天他在雪里翻,这个冬天他在血里爬。他某天翻出三年前的任务调令,灰扑扑的卷轴看得他又红了眼睛,红的是写轮眼。带土心里有条狗咳嗽了一声,当天晚上他瞪着眼看天空很久,看见琳的两道紫色的彩绘从她脸上飞走,嘴巴里血弯弯地流着。把事情办得又快又狠,雷厉风行。鬼鲛敲开他房门的时候他一只手搭在案宗上,长而翘起的刺头发像在对老天的普萨比中指。半张脸倾斜过来,面具扣歪了,下巴圆润,小孩一样。鬼鲛礼貌地喊,斑先生。

带土皱起的嘴爬着一条蜈蚣般的疤 ,动了动,吐出一长串吩咐。他说话时目睛钉在黑暗里,油灯下只能看见他同样皱起的手,门外的光割出一条明暗乡来,尘之蚊蚋闪着昧昧的亮。圆钝的,又是小孩-样。鬼鲛领了命就退下去,心中轻松,他不算性格沉闷的人,所以不会愿意表达自己正在想东想西。他的背影似乎快乐地出了门,门又关上,豆灯在暗里燃着跳,带土的心早就不跳了。他有一股微微的伤感,像雨前燕子在心湖上掠过。他按着眼皮,抽打他不停咕噜打转的鞭子此刻停止,他却感觉脊背上又挨了火辣辣下,他真的再也睡不过去,也梦不见琳了。

不过,旗木卡卡西会恬不知耻地出现在他短暂得比童年幻梦还来得瞬息的小憩中,用那种哀哀的、痛痛的、带点乞求的眼睛看他。白头发比黑还黑。好像在恳求他:千万不要死。

宇智波带土当然没死过去。但比死痛苦更多。

宇智波带土想,他梦到旗木卡卡西的频率几乎等同他入睡的频率,除非他用假寐之术,否则那张被蒙蔽一半的脸就会出现,有时很小,就像一个斑点 ;有时很大,占据他整个视野。为什么琳不出现呢?卡卡西似乎坐在他脑海里的某个角落,以前是这样的,现在还是这样。他在他的世界外伺机而动,闯进他的眼皮来,把梦的美好都带走了。印象里唯一一次看 见他的真容被嫁接到那个影子身上,他扯下 面罩,嘴唇是苍白的,那个白天他们还一起奔赴战场。 影子卡卡西站在他的脑袋里,又跟过往融合,眉角的轻侮与眼里的疼痛相互背叛。

他嘴边那颗痣像小小的一只眼,带土被三只眼睛看得很不舒服。

07

忍者就是很会忍的家伙,忍着不痛,忍着不想,忍着不睡觉,不吃饭,不做梦,不去死。忍最后一一个挺难的,当这个忍者晓得自己的命不只是一条命时更难,他还有颗不要死的心是难上加难。所以,为了弥补生的疼痛与怅惘交叉来的白日,夜晚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卸罪的角色,去梦里完成不能完成的事是人进化来抚慰遗憾的本能。如果是这样,人就不应当做噩梦。飞往梦中的人们在愁苦里安眠,泡沫的快乐蒸发时,仍旧会流出脓水。

这股脓水变成暗白的精,白得像带土的牙齿,从旗木卡卡西僵硬的前头流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旗木卡卡西彳亍在惨淡的黑色里想。明媚是逐渐扩散的,轻悠悠青幽幽的草地津在河岸,宇智波带土坐在高出一截的灰色的石长椅上。卡卡西很轻易能跨过一条线,紧接着时间退了,哗啦啦像翻书,翻过一页页是他小学同学歪歪扭扭皱皱巴巴的字迹,上面还有睡觉留下的口水。-一个傍晚,风还很烫,烫熟了河面留下滚红的伤疤,金而湿地横陈在水里。带土抬起了头,嘴巴咬着一根棒棒糖,像一个圆的弧度鼓在他右脸颊,双眼完好,轻轻的视线落在他的脸。卡卡西觉得自己也被烫到了。眼睛下两片迅速红肿,夕阳比蝎子厉害,带土比夕阳厉害。带土笑了,挪了一下嘴角,小纸棍 上下.上下翘着,从嘴里含糊说::“你来啦。”

他情不自禁地点头。他给他腾了个位置,他就坐下,而他依旧转过头去看河,刺刺剌一片金光,顺着护目镜边沿流,咬着纸棍既像小猫胡须一翘一翘,也像狗尾巴草。卡卡西低着头,才顿觉身形缩了一圈,仿佛真的倒带回去。他没能够止损汹涌沉默的回忆,又看见这个梦里的宇智波带土手撑在切成长块的石头沿,指节粗粗的,五指略短,掌心也小,一切都跟从前没有两样,他真的不会再长大,手稚气,指甲里一片干净。他松垮垮地撑着,手腕上的皮扯得紧,手背却堆了细细的肉,天真无邪,永恒的日落比蜂蜜黄,能流出一个国度。它们淌进宇智波带土的掌纹里,分叉如命运,结成昏黑的金色奶油,宇智波带土看着前方,宇智波带土没看旗木卡卡西,宇智波带士让糖在嘴里打滚。露在外面半截的小棍也像手指。插在他嘴里滚。

旗木卡卡西做了他在山洞里没能做的事,沉默地把手罩在他的手背上。他似乎没想到,也好像不意外,对这个听之任之,只是撇过头来歪歪,生出一点可爱的样子。真的宇智波带土不会用笑脸对他说你来啦,不会和他坐在同一片夕阳下,不会和他看同一条河,不会让他突然又怪异地抓到他的手,不会这么久也不说一句话,安静如兔子,眼睛也不眨。一一真的不会吗?卡卡西觉得不会。尽管他见过宇智波带土笑,见过他安静见过他难过,见过他跳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骂,见过他上课睡觉被老师揪起来,见过他哭得稀里哗啦大吵大闹,也见过他坚毅而执著的神色,并不畏地死。但他们从没有和平共处过。他们短暂的祥和与勉强安稳,全是由琳搭起来的。他们愿意因为她改变,她是个完美的女孩、朋友、伙伴、知己、桥梁。但她也死了。身体空缺一块。

现在梦里的水里的夕阳流出血,他昏沉起来,水上的世界却还是那么美丽。卡卡西感到手底下的手抽了出去,带土又把棒棒糖换了方向,天倏忽黑下来,带土说他要回家了,长长的河堤上一盏灯没有,水里红日转着,又冷又冻,光也是红的。然后宇智波带土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他的眼睛,两双眼睛相互看,卡卡西不合时宜感到久违的好笑,带土拿出嘴里的糖,认真而专注地看他,像探究的松鼠,黑黝黝的眼泛着光,黑亮,黑得深,使这张脸更加幼圆。卡卡西梦里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年龄,现在看他比小孩更小,带土在黑暗里晃动着,嘴唇健康地弧出一个角度,舌头探一下,糖果呈现出一种淡粉色,像一张发烧的脸 ,病态而潮湿。卡卡西觉得手不再与自己长在一处,他张了张嘴,瞬间里有没法换气的错觉。

不得不的是牵引力,随后他拉下自己的面罩,闻见怪异的空气,扣着梦里的黑色脑袋去亲。

没过多久他就醒了,这是个再纯粹不过的噩梦,他觉得恶心想吐,感到可憎,感到阴暗作祟,睡裤里又湿又凉,鸡皮疙瘩爬满身,如同棺材里的死人一样脊柱抽缩,带来结束多年的生长痛的延续,胸椎弯下去。仅仅不到半秒,卡卡西掀开被子,准备要是来不及冲进厕所就直接吐满地。但他胃没东西可吐,胃里什么也没有,任务期间吃了一颗兵粮丸,刚从暗部回到住所不久,距离他洗漱熄灯盖上棉被的钟点只过去了十五分钟。墙上挂钟渗渗地指向凌晨三点二十分。

旗木卡卡西换了一条裤子,在客厅里坐了一个晚上。

 

08

感觉好像是冬日停留在十三岁,记忆不再顺着汗往下淌,宇智波带土看见卡卡西往慰灵碑前献花。

波风水门死在九尾之乱里,当然了,卡卡西在祭奠他的队友、伙伴与老师晨露在花瓣上柔柔地,春天又临近末尾。什么也都没有了。宇智波带土整个地罩在黑袍下,起皱的面皮在面具下随神经反应震缩,如有虫蠕动。他看见卡卡西剥了颗糖,它半透明的躯体在太阳底下扭着粗砺的沉淀,忽闪忽闪,被裹进嘴里。旗木卡卡西作出一个对他来说夸张过头的表情,脸上露出"实在太甜了”的意思。“你喜欢的东西我还是习惯不了。”卡卡西说。”太甜了,可能你总是那么快乐是因为它吧。但我吃了一点也快乐不起来啊。"

宇智波带土在心里说你吃的一定是甘栗甘隔壁小杂货店的糖,那个颜色是柠檬不会错的,不做甜一点谁吃得下去啊反正我吃不了。然后看见他蹲下又站起,在碑前石阶上放了另外什么,在口袋里捂了不久。百合宽大的瓣把东西挡住了,他看不到。宇智波带土缓缓地想。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间...我快乐是因为我本来就很快乐,跟甜食有什么关系。我不快乐了吃糖也没用。他很快就要走,本来就是这个打算。他只是突发某种隐动的怀想一念之间偏差来到木叶,这里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为什么要跟着卡卡西?人总有好奇心..苦是在舌下的腺里像蛇一样埋着。卡卡西在碑前半垂脑袋,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拉开面罩时其实让他想起很活的记忆。日头渐上,他想这是他们头一回安安静静心里什么也没有地呆在一处,尽管卡卡西不知道,还以为真的天人两隔兀自缅怀。带土立刻觉得可笑。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猜怎样都是几种愧疚,他看见卡卡西的侧脸呈现出失去什么的鸟的形状,用什么代称是 因为在带 土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时候那个什么就已经破灭了,它很熟悉却不曾真正出现过。先前那个表情带给他的后座力才慢慢回转,卡卡西滑稽透了,他根本笑不出来。宇智波带土喉咙里没有声音,嘴唇内侧深厚的疤变成 一条脊椎 ,盘在他齿间。舔起来很像栗子糕的屑。细细碎碎的回想使他有种引颈就戮的凛然,这么想敢于在背离另一条道路时还抽刀凌迟自己的人不愧为勇士。为他不适时的幽默哂笑一下,也只是在心里当面壁达摩,思悟完全没必要的东西去。

宇智波带土的脸皮僵死,眼睛眨得很专注,旗木卡卡西的背影终于还是让他想到了很久前的傍晚,他面对血淋淋的湖水,他几步之遥也犹豫了半晌,然后走掉。卡卡西的影子在他印象中通常只包括两种释义,一种是我不想搭理你离我远点现在马上,另一种是我不想搭理你但我希望你来搭理我(这样少得很)。现在这两种都不是,在地底下被国文折磨深刻的宇智波带土试图想 一个准确的形容, 把这个在慰灵碑前吃糖拧脸又讲蠢话的旗木卡卡西一比一地框下来,但到底结论只是:他真的看起来很痛。在痛什么才能让别人心里复杂得有如吃到过期的鲷鱼烧,带土脸上没表情,按道理他应该觉得不屑一顾或同等感伤,小说里都这样写,再不济也得表达一段感叹世事弄人的心理,嘲讽一番。可是他没有感觉,一直以来脑海里的卡卡西看得他太不舒服,见到真的便不再为所动,哪怕真正的卡卡西比影子卡卡西要活那么多。这才讽刺。

我马上就走。带土想。不过在他将要转身之际,卡卡西先走一一步。悄无声息出现的小队,他和另一个带头的暗部无声交流几句,随后把斜扣在脑门的猫脸翻下来,没了影子。

他又站了会,看见慰灵碑前的百合轻轻舒展叶子,比笑好看,掩着两根棒棒糖。

宇智波带土的心沉默了。他突然感到被扎了一下。

09

有这么一种事,讲缘分的说叫因果循环报应来,讲神秘的管它是早被安排好的一切道路,搞科学的支支吾吾,只说巧合,掰扯一段令人昏昏欲睡的讲演。不过大部分人觉得真是造化,把所有憾恨悲哀归结到阴差阳错。各有各的道理。想得多的人往往在痛苦的事上强迫自己不作纠结,如果每每午夜梦回都重温内脏的呼唤,这个家伙一定会在半年之内造访精神科。很不幸,一些聪明而拧巴的忍者常犯此错误,但若将忍者都总结为性情必有龟毛,那也太偏颇。

旗木卡卡西曾是被迫偏颇的那些可怜人之一。好在他十八岁了,圆了起来,往事的疼痛似乎能被粉饰太平,太阳照常升起,暗部里的所有人都忙得像条狗。他很小心地往心里建了一座庙,把名叫“记忆”的东西和离世多年的小学同学放了进去。似乎家里放的相片还让伙伴活着,老师和老师的老婆还会在街上碰见,他每天定时定点在慰灵碑前一站,雷打不动,除非有要紧任务。

他把一个尴尬梦境藏往青春期的荷尔蒙,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谅解自己,不过也都过去了。偶尔翻着亲热天堂会想,带土到这个年纪也该看这样的书了。但一想到他没有未来,停滞在时间里,不猛烈却持久的怅然会像飞机一样拖一条长长的尾巴,隐隐感觉痛极了,细细体会它就夹着尾巴逃走,似乎心里也是条狗。旗木卡卡西压根不知道他十八岁时宇智波带土也十八岁,记忆钉死在十三岁的半个男孩,他熄灭了一只眼睛,把长流细水点燃成静静的河。河流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卡卡西缅怀了,河还在流淌,会沿着生命的堤奔走,活水不再来,死水并不死,没有任何能出去的地方。

而宇智波带土被命运挟持,不如说他在那条本不该经手的道路上走得快意且坚定,阴沉又热烈。十八岁就练就了苦大仇深的脸。他为无处安放的美梦筑巢,一路沉默地狂吠。要说他不快乐,他快乐极了;要说他快乐,他却笑不出来。快乐是虚无的,被小时候的甜味剂晃悠悠地扯,被脑子里的痛陈肯地注视,被黑白绝干瘪的眼切切凝望。宇智波带土心里有东西,确实有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开始发现时感到被扯住手脚,做不到刺痛肉体清醒魂魄。那也罢了,他最怕痛,不痛他倒还乐意。但是他见过了卡卡西,砌实在肚子里的砖被狠狠踢了一脚,仿佛山摇地动,踹得他头晕眼花,几欲呕吐。旗木卡卡西,他有时也会念。时间在流逝,他不再在他闭眼时出现,水已经熄灭,他的梦一片黑暗。旗木卡卡西并不重要。睡得很安稳,以至于闷头的呼吸中出现焊死的幻觉,没什么比他要做的这件更重要了。宇智波带土把身体藏在树叶的间隙。卡卡西留下的糖、糕点、书本、花,会有别人定期打扫,不浪费。他看到不同的花朵就会想起琳,那些迎着朝阳的露水的花瓣看起来多有希望。

谁也不能预料命运,谁也不打算多想。宇智波带土迅速堆积的习惯让他多想一点,为总会到来的对峙嗤笑。卡卡西日复一日在零点钟声里陷入轮回的噩梦,常常是火红的日轮,偶有日月同天,胚胎似的爬满血丝的月亮变成一只眼睛。长久以来,黑暗反倒使人安息。他在街道上看见和平慵懒的太阳,较为悲凉。成年后,再不情愿的节点也会升高长大,凹陷开裂,成为老天最慈悲的天堑,给人生画一道切割年青战争的沟。人不舍弃什么就无法前进,卡卡西用五年时间留在这个阶段,没能再往前踏步。宇智波带土用五年时间逃离童年,跨越青年,直达老年,未及浓烈开花便亟待枯菱,他有疯狂的月亮要迎接。旗木卡卡西仍在悼念宇智波带土,某方面来说他悼念对了。没那么滑稽。他什么还不知道,没时间让他搞清楚一切。

旗木卡卡西闭上眼睛,宇智波带土看往别处。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五年也能够一成不变,五年普通不过。祝福这两个昏昏沉沉漂浮在水上的人,因为后来的故事人尽皆知。

FIN.

 

00

那所有都结束之后卡卡西会躺在摇椅上看那本被翻烂的书,亲热天堂还亲热他的心灵,做梦老早不再可怕,不如说梦里确实有慰藉。他的白头发里看不见新长的白发,就像黑里寻不着黑,一派退休的老闲人干部作态。上街闲逛,偶尔远远能瞥见博人的金色脑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老同期们也少见了。生活真的很平静,似乎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死的人没有死,活在活人心里。心里活了很多人。黄昏真安详啊。

旗木卡卡西在慰灵碑的石阶前,坐姿闲散,什么都没想。他从没跟宇智波带土亲过一口,看见夕阳如此稍感怅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