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Mysta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應該說,他的人生從過去到現在,早已和幸運這等詞彙毫無任何關聯。
深沉不見天日的海底,沉重的肉體緩緩下墜,無數醜陋的海草擒住他的四肢,不斷的,不斷的將他往下拉,Mysta嘗試掙扎,可後來發現,他的身體在無盡的黑暗裡緩緩消融,周圍憑空衝來的兇猛海鰻四面八方啃咬殘破不堪的殘肢,Mysta沒有反抗的能力,任由海鰻們嗜血刨肉地鑽入骨頭縫,撕咬骨髓,狠狠的,扯碎他的靈魂。
疼啊,真的好疼,他最怕痛了。
Mysta想張開嘴求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海水灌入喉嚨,窒息的壓迫感浸滿肺部,不論他怎麼掙扎,怎麼在內心向著幻想中的模糊身影呼喚,始終得不到回應,彷彿被世界遺棄,陪伴他的,只有漫無天日的疼痛,冰冷深邃的海底,以及對那人近乎悲絕地眷戀。
緊閉交疊,泛著水氣的眼皮顫動幾下緩緩張開,入目一片漆黑,僅靠外頭細微的光線照亮男孩精瘦面龐,纖長睫毛下方覆蓋一層淺色陰影,月光穿透大片玻璃,為昏暗的房間灑上一層朦朧薄紗,晚風飄揚起輕飄的窗簾,飄渺虛幻,恍如波浪搖曳拍打出的泡沫,一碰即散,又似朦朧暈影,晃得分不清假寐與現實。
長時間維持同樣姿勢,趴在桌上的雙手跟彎斜的脖子隱隱約約傳來痠痛感,抗議他以不正常的姿勢睡太久。
這可怪不了他啊……。
畢竟Mysta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都不知道。
「嘶……。」爬起身,瘦弱的手往後揉了揉痠痛的後頸,指尖按壓微微禿出皮膚的脊椎,轉動腦袋舒緩一下趴睡造成的不適。
冬天的夜晚很冷,頑皮的晚風從窗戶尚未闔起的縫隙鑽入室內,吹起一張張放置桌上,被擰得皺巴巴的紙張,宛如散落的雪花,於空中旋轉飛舞,最後優雅地落至地面。
無孔不入的寒冷侵襲空蕩的房間,Mysta感受冷風吹拂,顫抖著身體推開椅子站起,走到窗前拉上敞開的縫隙,阻擋晚風繼續侵入溫暖室內,隨後打開房間燈光。
霎那,光明驅散黑暗,為昏暗的房間帶來微光的溫暖。
坪數不小的房間布置簡約,一套調音用設備,一隻質感極佳的麥克風,四面牆壁餔滿隔音棉,地面是大片有著鮮豔藍色花紋的波斯地毯,還有一架看起來價格不斐,性能良好的電子琴。靠近窗邊放了一張碩大的電腦桌,上頭擺放呈現圓弧狀雙螢幕,這裡是Mysta工作的地方。
距離桌子不遠處,散落一地的紙勾住他的視線。
碧藍掃過上頭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以及數據顯示,若非專業人員,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形同廢紙,但外人看來可能是無用的東西對Mysta來說,卻無疑是宣告死刑的判決書。
緩緩嘆了口氣,像個八十幾歲的老人慢慢佝僂下腰撿拾,而後揉成一團團紙球,精準拋出一個拋物線丟進垃圾桶內。
若要為他的人生選一個形容詞,大概只有可悲。
可悲的戀情,可悲的家庭,可悲的生活,現在連未來,也成了一種可悲的奢望。
Mysta想走出房間,替自己準備一杯溫暖身體的熱飲,可腳剛往前踏一步,手搭上門把,腥紅溫熱的液體一滴滴落到長期不出門,蒼白透光且瘦如枯枝的手背,綻放妖豔的腥紅花蕾。
突如其來的意外沒有令他慌亂手腳,彷彿見怪不怪,熟練地抬起手摀住不停溢流紅液的鼻孔,血紅滑過指縫,流出一條條怵目驚心的紅色水痕。
從旁邊迅速抽幾張衛生紙堵壓,同樣的情況發生太多次,多到Mysta麻痺,甚至有時會懷疑是否有一天,自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如此一來……就不用繼續這場撕裂他情感理智的戀情吧。
Mysta想,他甚至從始至終,都沒有勇氣讓對方知道自己的生命將走到終點。
壓住鼻腔走出房間,空曠幽暗的客廳非常安靜,安靜到只聽得見氣流呼嘯而過的聲音。
鼻腔溢出的血液很快將一坨潔白染上刺眼的紅,Mysta拍開客廳燈光,輕柔暖色調填滿空蕩,偌大的客廳內放著一張L型,舒適柔軟的酒紅色絨布沙發,上頭擺放幾顆絲絨靠枕,沙發前面是一張長方形玻璃連接鐵腳的茶几,橘紅色,造型流暢不失典雅的花盆擺在中央,裡頭插著幾朵玫瑰,記得是Vox某天忙碌完,回來時順手買來哄自己開心的。
鮮紅的色澤非常襯對方的俊美。
雖然因收禮人的懈怠導致玫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垂頭喪氣低著頭顱,幾片花瓣散落四周,散發陣陣腐爛惡臭,仍努力倔降存活。
他好像有幾天忘記換水了……。
治療過程並非輕鬆,病痛與藥物副作用的折磨大大縮短Mysta的記憶力,每天痛苦中睡去,又在痛苦中醒來,日復一日,無時無刻害怕總有一天,心跳在夢中悄無聲息地停止。
赤裸的雙足踩著老舊人字型木頭地板,經過客廳旁邊連接的廚房,大約一百坪的空間一個人生活相當寬敞舒適。
突發的意外使Mysta打消弄杯熱飲的念頭,轉而踱步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任由身體陷入其中,等待鼻血停止。
其實他有更容易止血的辦法,身體深處伴隨鼻血傳來椎心的疼痛,疼得Mysta無法行動自如。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牆上時鐘滴滴答答行走,不知過了多久,身體麻了,手也麻了,溫熱轉變冰涼,Mysta才慢悠悠,如同陳舊失去燃料的機器人,緩慢僵硬放下手,掌心一坨吸滿血液的衛生紙不見任何白面。
他該去拿藥出來吃,畢竟醫生告誡過他,如果鼻血長時間溢流不止,得吃點止血的藥物才行,可骨頭深處傳來的痛感消磨掉Mysta所有體力,他額頭滲著薄汗,頭痛劇烈,彷彿有無數條吸血的蟲子攀爬血管、骨骼,張開鋒利的牙齒,一塊塊啃下脆弱不堪的骨頭。
往後靠上沙發椅背,側過臉凝望點綴繁星的夜空。
冰冽的碧藍黯淡無光,良久,房間內手機的鈴聲喚醒Mysta飄散的意識。
是誰……?
鈴聲鍥而不捨響徹寂靜室內,Mysta沒有起身的打算,他太累了,腦袋慢慢泛起的熱度磨損好不容易恢復的體力,他的呼吸開始紊亂,皮膚因為客廳冷得嚇人的低溫而顫抖。
忘記開暖氣了……。
半晌,惱人的鈴聲終於停止,不消幾分鐘後又再次響起,吵的人頭痛加劇。
喧鬧的鈴聲響了三次、四次,Mysta感覺聲音越漂越遠,漸漸聽不見,疲倦地倒在沙發上,蜷縮身體,將自己縮得非常小,低燒強迫Mysta陷入另一層昏暗的夢境,陣陣鈍痛拍打崩塌的理性懸崖,他快被自己輕盈的血肉壓得喘不過氣。
----------
秋天的空氣帶有些許涼意,天空壟罩一層灰色面紗,人行道上有著步伐輕快的孩童,也有匆忙焦急的上班族,他們來自不同的起點,去往不同的終點,只有交錯的短暫會面,誰也不會注意到誰。
Mysta走出醫院,拉攏淺橘色圍巾站在門口恍惚盯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手裡捏著一大堆他幾乎叫不出名字的藥,數量多到可怕,一包一包仔細分類。
蕭風瑟瑟,秋季冷風如利刃劃過白淨臉頰,刺骨的寒冷。
『不用太緊張,晚點我安排你做一次骨隨穿刺和切片,等化驗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別怕,也許結果沒那麼糟。』
回想主治醫生Shu和他說的話語陷入沉思,須臾,修長的手指擰緊,胡亂將藥塞進隨身包內。
Mysta揪緊胸前織物,喘口氣暗暗安慰自己,沒事的,說不定化驗結果沒有他們想樣的嚴重,只要耐心等待,好好吃藥,乖乖遵守醫生的囑咐休息……。
空氣中充滿泥土混雜青草的潮濕氣味,前一晚下了場瓢盆大雨,陽光灑落,整個城市閃閃發光,散發五彩斑斕的迷幻。
Mysta淺淺吸了口氣,任由青草的味道侵入肺部,沁涼滲透全身五臟六腑,清醒混亂的思緒。
秋雨很少見,他很喜歡,彷彿洗滌一切的純粹。
可惜,好不容易恢復的精神無暇欣賞秋雨沐浴過的城市.突如其來的頭疼猛然竄升,一陣一陣拍打脆弱的思緒。Mysta攥緊背包背帶,一手抓緊髮絲,難受蹲下身,肩膀止不住顫抖,路過的人們紛紛側目望過來,卻沒有一人停下腳步上前關心,事不關己地匆匆掠過他身旁。
意識將快被一片黑暗覆蓋時,稍早呼叫的Uber準時到達,不至於讓Mysta過於狼狽昏倒路邊。
喘了幾口氣,顫顫巍巍抬手打開車門鑽進後座,等車發動後,脫力地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模糊的片影,眼底映出快速飛越而過的風景,Mysta感覺他好累,失眠常伴,他想不起自己好好睡著的時間有多久。
包包裡裝著醫生暫時針對身體症狀開的舒緩藥物,由於暫時無法確定他究竟罹患哪一種病,只能先開一些止痛與退燒,以及補血、止血等。
Mysta頭很昏,剛剛竄起的疼痛持續耗損他的體力,眼皮沉重幾分。
「Oh!My God!先生!Are you OK!?」逐漸漂遠的意識被前方駕駛的司機驚呼吵醒。
Mysta不明所以坐直身體,嘴唇赫然感受到溫熱的液體流下,他才驚覺鼻腔正緩緩往外溢流出腥紅的血液,司機透過後照鏡看到他在流鼻血,忍不住出聲關心。
擔心弄髒乾淨的座椅,Mysta趕緊翻找背包,找出衛生紙壓住鼻子,「沒、沒事。」嫣紅快速在潔白的衛生紙上暈染開,一張不夠再抽一張,Mysta幾乎用光一整包紙,終於止住鼻血。
這場小意外沒有耽誤車程太多時間,不知不覺間,車子駛到一棟典型十九世紀奧斯曼式風格樓宇下,六層樓高建築採用天然白色大塊方石建造而成,優雅與不朽的時尚令人駐足。
「先生,您真的沒事嗎?」把車停靠路邊,司機側過身子轉頭關心詢問方才血流不止的男孩。
大量失血導致Mysta臉色異常蒼白,佯裝堅強擺擺手表示自己沒問題,將染血的衛生紙胡亂塞進背包,抽出手機電子支付後快速跳下車往家門口走,留下一臉錯愕的司機,直到看不見客人身影,司機摸摸鼻子感覺自己還是不要管太多,驅車駛離。
逃難似鑽入剛好敞開的電梯,靠著原木色石膏裝飾線板牆面,Mysta因快速奔跑而愈發劇烈的頭痛在冷空氣吹拂下緩和一些,抬手以袖子抹去額角汗水,看著電梯面板模糊鏡面反射的面容,憔悴又瘦弱,丟到人群裡,一眨眼便會被埋沒的長相。
平凡的模樣,有哪裡值得讓那個人堅持五年的喜歡。
電梯來到男孩居住的五樓,相比外觀壯觀宏偉,內在全順房東的喜好大大翻修一遍,變成方便租出去的規格,只保留少部分原風格。
Mysta住最角落的房間,Vox買給他的,採光良好,內部裝潢明顯比其他間大上許多。
掏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咖嚓一聲,轉開暗紅色,雕花裝飾門扉,一室清冷迎面來。
空空如也的家稱不上家,該有的家具一應俱全,可惜缺少人為熱鬧,徒留無盡的孤獨冷風。
儘管家中處處充滿另一人生活的痕跡,但從乾淨未被動過的餐具,以及始終整齊的床鋪來看,這個家的另一位主人很少回來,更準確來說,對方即使想多回來,應該也力不從心。
退去身上的大衣與圍巾,將背包掛在門邊架子,Mysta慢步踩踏嘎嘎作響的木質地板,走到與另一人共同挑選,柔軟舒適的沙發前倒下,讓自己深深埋入柔軟的沙發裡,恐懼的淚水終於抑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我沒有家人。』
想起之前做骨穿切片和其他檢查時,跟醫生Shu說自己沒有家人,想藉此逃避,說實在話,他甚至完全不清楚自己跟Vox究竟算得上家人嗎?
再次相遇,再次相愛,經過多久?大概五年了吧,雖然他們的淵源其實更久,久到那些回憶像是珍貴的收藏品,被小心翼翼呵護保留,捨不得讓人奪走,偶爾拿出來細細回味念懷,其中不乏痛苦到令人呼吸窒息的惡夢。
Vox Akuma,一個深埋Mysta心中觸手不及的存在,是暖陽,也是利刃,一體兩面的疤痕挾帶甜蜜和苦澀。
五年,石頭都摀熱了,Mysta仍舊理不清Vox對他,究竟真的是喜歡,還是又一次心血來潮,尋找一份新鮮好玩的刺激。
很疼,腦袋昏昏沉沉的疼痛,骨頭不斷傳來撓人心肺的痛楚,Mysta覺得自己好像被人丟進絞肉機裡面,每動一下,全身上下就不間斷散發出抗議的撕裂感,尾椎處細小的傷口泛起陣陣痠痛,加上自身體內傳來的拉扯,雙重的折磨簡直令他痛不欲生。
眼皮很沉重,思緒卻詭異的清晰。
Mysta有點想不起來Vox出差多久,他們多久沒好好見一面,記得最後一次說要去國外幫忙導師進行一場難度頗高的心臟手術,臨走前,特地到樓下路邊販售花束的婆婆那購買一束沾染露水的香水玫瑰。
說實話,他不是很喜歡玫瑰的氣味,跟Vox身上強烈富有侵略性,天然的木質薰香相比,Mysta覺得玫瑰的味道著實刺鼻,更何況,漂亮的花兒都帶刺,容易受傷。
醫生的工作沒有外人想像的輕鬆,Vox醫術獲取證照後有了不錯的成績,時常接受邀約到國外交流研習,回國後,通常只休息幾天便再次投入工作。
年復一年,陪伴Mysta的時間越來越少,兩人一個星期能見上幾次面都算幸運,雖然Vox有空會傳訊息或是撥打視訊電話,但是……每一次視訊,更應該說從兩人在一起那時,他身邊總有一抹熟悉的身影,熟悉到Mysta不得不去猜忌懷疑,又不得不將這些懷疑吞進肚子。
強忍快要掉落的淚水,Mysta體諒Vox工作辛苦,很努力忍耐,即使曾經的過往讓他非常害怕孤單,非常討厭獨自一個人待在家,他從沒半句怨言。即使已經高燒到四十幾度,半夜獨自跑去醫院輸液,Mysta也不想讓Vox知道,打擾他的工作或休息時間。
忍受不適爬起身,Mysta今天實在不想佯裝堅強獨自一個人渡過。
伸手緩緩拿出口袋內的手機,一個一個滑過為數不多的聯絡名單,尋找能來家裡陪伴自己的人,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頭。
「……。」思付陷入猶豫,指尖不知該不該在這時打擾對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瀰漫無形的壓力,Mysta腦海裡天人交戰,他急需一個安靜不吵鬧的人來陪陪他,說說話,又害怕這時候打給對方會打擾。
畢竟小說家的生理時鐘和一般人可不一樣。
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按下撥話鍵盤,小心貼近耳朵,聽著嘟嚕嚕撥號聲,祈禱這時間那位小說家已經起床,否則被罵事小,對方熬夜工作後的起床氣可比導彈等級。
『Mysta?What happened?』
幸好,他的祈禱成真,鈴聲大約響了幾秒,很快被接了起來,清透的聲調顯示電話另一頭的人沒有因被打擾而生氣。
「Ike……你可以來陪我一下嗎?」這個要求屬實有點過分,Mysta也是迫不得已。
『發生什麼事了?』
「見面再說……。」往後靠,男孩聲音有些顫抖無助。
仰頭凝視淡黃色天花板,燈光閃閃,柔柔地向外擴散光暈,照得他眼前一片虛渺。
『……Okay,等我幾分鐘。』
「嗯。」掛掉電話前,他依稀聽見話筒另一端傳來Luca參雜少許疲憊的詢問聲,似乎剛下班沒多久,看來自己打擾到兩人難得的團聚時光,內心不禁感到抱歉,暫時得借用一下Luca重要的伴侶。
窗外寒風蕭瑟,屋內同樣冷得宛如冰天雪地。
Ike來得很快,幾分鐘後,門被輕輕敲響,Mysta起身走上前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淺藍色圍巾襯托對方儒雅氣質,金絲眼鏡因呼吸泛起一層薄薄霧氣,寬厚的白色大衣飄來向日葵溫暖的氣味,跟Luca給人的感覺一樣,不愧同居好幾年的伴侶,彼此身上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痕跡。
Mysta藏在門板後面,面容蒼白毫無血色,眼楮有些紅,隱約泛著淚光,眼瞼下方一片淡淡青黑。
戴眼鏡的人愣了下,心疼抬手以袖子抹去男孩眼角殘留的淚水,見人穿著單薄,Ike免不了扳起臉,嚴肅地斥責幾句。
「怎麼這麼不懂照顧自己。」念念叨叨推著Mysta進到明明還未進入冬天卻冷如冰窖的客廳,寒風拂過兩人身旁時,溫柔的黃綠閃過一抹暗色。
Mysta像做錯事的孩子,委屈無措低下頭。
輕車熟路地打開客廳壁爐內的暖氣,房子牆面保留十九世紀風格的燒柴壁爐,經房東裝潢,壁爐只當裝飾,裡面有不需要燒柴就能溫暖房子的高功能暖氣,接著,Ike拉開核桃木製成的電視櫃下方,找出毛毯把人整個包得結結實實,只剩一顆頭裸露在外,將人壓到沙發坐好,輕聲道:「我熱點牛奶給你,好嗎?」
乖巧點頭,Ike憐惜撫摸Mysta柔軟的髮絲,轉身自來熟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廚房忙碌的背影讓他想起遠在他鄉的男人,Mysta縮著雙腿,蹦起筋脈的纖足裸露在外,濕潤的眸凝望Ike認真烹煮牛奶的身影。
鍋內淺黃液體咕嚕嚕滾動,熱氣蒸騰攀升,朦朧Ike的容顏。
他們其實很像呢。
蔥白的手從毛毯裡伸了出來,接過裝有黃白液體,冒著氤氳熱氣的馬克杯。
Mysta摩娑杯身光滑表面,躊躇著該如何開口跟Ike說自己生病的事情。
搖晃眼前略微燙手的杯子,讓熱氣一團一團冒出,奶香味四溢。
「不是有事找我,什麼事情?」坐到Mysta身側,Ike認真打量幾天不見的人。他記得前陣子來探望,對方的臉色不至於蒼白到宛如十二月的落雪,該是健康,紅潤的色澤才對,身形也消瘦不少,纖細的手腕宛如一捏就碎。
Ike知道最近Mysta食慾不佳,也知道男孩有時忙起來會忽略進食,Ike唯一不知道,導致Mysta食慾不振的原因來自於壓垮人心的孤單寂寞。
Mysta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彷彿一尊失去發條動力的玩偶,安靜且憂愁,這不像他。
杯子被Mysta搖得降低不少溫度,半晌,他才終於鼓起勇氣,啞著嗓子:「我好像……生病了……。」男孩的語氣平緩且溫和,好似訴說什麼輕鬆的日常,眼淚卻不爭氣潰堤溢出眼眶,流落一臉。
冰涼滑過微微凹陷的臉頰,滴在泛起漣漪的水面上,一滴、兩滴、三滴,滴破偽裝出來的堅強。
Ike有些楞神,Mysta不得不重複一次剛剛的話,「我好像生病了……Ike……。」
迅速從震驚中回過神,Ike深知Mysta不是那種會拿自己身體開玩笑的人,既然他如此急迫見到自己,猶豫這麼久才說出來,可見這病沒那麼簡單,「什麼病?」
面對Ike的質問,Mysta沉默不語,安靜地放下杯子,把自己蜷縮起來,雙手抱膝,臉逃避似地埋入彎曲的膝蓋內。
「還不清楚……醫生幫我做了檢查……要等結果……。」良久,Mysta悶悶的擠出不讓人察覺異樣情緒,委婉的表達心情的詞句。
「Vox知道嗎?」他問。
Mysta搖頭,最初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年,他的生活簡直一團遭,失去自理能力,整日渾渾噩噩地度過,若不是他無微不至,一如當年剛相愛的時候,溫柔地陪伴著他,沒有絲毫不耐,沒有任何抱怨,寵溺且深情地包容一切,使人淪陷,無法自己,恐怕Mysta早已成為海底浮沫。
Mysta眷戀Vox的溫柔,他救了他的感情兩次,卻也狠狠傷了他的心兩次。
在一起第二年,Vox通過國家醫生考試,取得正式執照,精湛的醫術使得來求醫的人絡繹不絕,各種交流研習邀約不斷,漸漸地,他越來越忙,對Mysta的一切也開始變得力不從心。Mysta知道Vox忙,極力表現出他自己也沒問題的假象,事實不然。
失去太多東西的男孩變得極度缺乏安全感,需要人無時無刻的陪伴關懷,需要被擁抱,被親吻與肯定,需要有人每天給與情感上的支持。
並不能說Vox不喜歡他,他給Mysta最好的生活。
Vox賺了很多錢,給了Mysta好多他明明沒有說要的東西,房子、昂貴高級的設備、獨立的工作空間等等,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這些虛實無華,冷冰冰的東西。
「你該告訴他。」
「不,Ike,他不需要知道。」
「Mysta,為什麼不跟他說。」推動下滑的眼鏡,Ike實在不明白Mysta。
男孩嘴角勾起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容,端起微溫的牛奶啜飲幾口,溫潤的水流滑過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進食的喉道,壓下苦澀的感覺。
「……因為不需要……Vox他……會給他添麻煩……。」
「……。」Ike張了張嘴,剛想繼續近一步詢問,卻發覺Mysta臉色非常難看。
細密汗水滲出額角,濕透前額髮梢,雙腳貼著肚子胸膛蜷縮,手裡抓著的杯子微微顫抖,指尖似在極力忍耐泛白。Ike急忙探出手撫上被汗水濕透的額頭,一手熱燙濕滑,「Mysta!你在發燒!」
Mysta有些恍惚望向Ike,腦袋頓頓的,眼前的色彩斑斕的景色變成一片萬花筒般絢麗,暈得他不是很舒服,似乎有些低燒,低落的情緒讓Mysta感覺很疲倦,疼痛幾乎磨碎他的思緒,扭絞他的骨頭血肉。
「Ike……抱歉……我想……休息了。」斷斷續續編織語言,Mysta昏昏沉沉想,只要休息睡覺就好,只要睡覺,就可以不用在乎太多事情,包含他與Vox的關係。
不發一語攙扶虛軟的男孩,Ike薄唇抿成一條線,掌心透過衣服布料,幾乎可以撫摸到隱約凸出的骨頭形狀,才一段時間不見,Mysta竟瘦這麼多。
打開房門,輕輕將人放到床上,自己坐到床邊。
Mysta宛如無助的孩子,側縮起雙腳,一手微微握拳垂放臉頰邊,一手緊緊抓住Ike衣角,眼眸渙散無法聚集焦距,低溫燙出他的淚水,舒緩燥熱的溫度。
「睡吧……我在這……。」修長漂亮的手輕撫緩緩閉上的眼眸,濃密纖長睫毛一顫一顫搔刮掌心,羽蝴輕撫飛過,癢癢地,有點涼。
----------
他的家庭不能說富有卻平凡祥和,有點嚴肅的爸爸,溫柔體貼,賢淑美麗的媽媽。
Mysta繼承媽媽容貌,過於纖細的體型,映襯渾圓碧藍,雌雄莫辨的外表在漸漸長開的青春期,最容易成為同齡人玩鬧的對象。
性格安靜,不喜跟人爭辯的男孩為掩蓋柔弱的外表,經常戴著厚重的粗框眼睛。
害怕與人有所交流,整日埋首書海,閱讀才能使他內心安逸,Mysta不願稱這些行為孤僻或不合群,只覺得自己不適合任何團體,就像世界有天堂與地獄,正極與負極,互相排斥,他跟同學間也是,但他並不認為是自己或是別人的問題。
當然,被排擠欺負的原因有部分來自遺傳母親的特殊口音,高中逐漸變聲的年齡段,任何一點不合理都能成為他人恥笑的原因,儘管若要說誰的錯,Mysta不認為主因來自他,而是那群心靈跟不上身體成長的人。
不愛參與學校活動,班級活動更不用說,參加了做不好被責怪,不參加頂多落個書呆子、不合群的名號。
孤獨成了常態。
他和Vox認識是在高中二年級排座位的時候,他們抽到同一排,兩張併列靠窗的位置。
Vox是班級的中心人物,校服胸前鈕扣颯爽解開兩顆,露出鎖骨,領帶隨意亂打,鬆垮垮垂在襯衫中央,遮擋一排透明鈕扣,放浪不拘的形象宛如天生的領導者,身邊不乏追隨嚮往的人。
多情動人的桃花眼往往只需一撇,眾多女學生為他瘋狂迷戀。
不知為何,他像是一頭嗅覺靈敏的野獸,聞到他身上名為孤單疏遠的氣息,又像多情的薔薇,四處飄散熱情扎根。
換座位第一天,不顧旁人眼光,主動開口和他搭話。
「嗨,Vox,Vox Akuma。」
那天,晴空萬里,明媚的太陽穿透樹葉縫隙,初夏的焚風吹入室內,帶來焚燒肌膚的熱度。
Mysta正翻閱Roland Barthes的《戀人絮語》,一本以德國大文豪歌德的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為文本,和青年學子們探討戀愛百態,少年維特的愛情故事在這裡被巴特拆解成諸般情境獨白:嫉妒、瘋狂、困惑、焦灼、無解、絕望、相思難耐、舊病復發、輕生之念等等。
陽光反射Vox瞳孔的琉璃斑斕,罕見流金散發奇異光芒,蕩漾人心眸。
Mysta從書本世界抽離目光落到身旁單手支撐臉頰,微笑招呼的人,愣了幾秒,「呃……你應該知道我們同班一年,我知道你叫什麼……。」說完,他再次將目光轉回書本。
「當然,但,嘿,你不覺得未來一年我們要當同桌,該打好關係嗎?」Vox楊著笑說,近距離湊近專注閱讀的人,他能嗅聞到Mysta身上雛菊的清香。
甜辣的香氣包裹住Mysta全身上下,饒有侵略性地不容許他忽視自己,一聞就知道來自昂貴的香水。正常來說,他們這年齡層的人大部分開始注重外表裝扮,而Vox則是裡頭的佼佼者,但Mysta沒有打扮自己的心思,甚至有些排斥香水的味道,「我想沒必要,你不會想跟一個書呆子當朋友。」
他沒有漏聽,當Vox說出他們該打好關係的時候,不遠處傳來竊竊私語的恥笑,還有斷斷續續的討論聲。
不管是哪個,Mysta都不想繼續聽見,但Vox似乎是頭執拗獲取成果的狩獵者,沒得到獵物前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你也喜歡Roland Barthes嗎?比起這本《戀人絮語》,我更推薦另一本《哀悼日記》。」Vox擠到Mysta身邊,肩膀互相依靠,輕薄的布料檔不住對方高熱的體溫。
Mysta覺得他的臉漸漸紅了起來,對方校服襯衫微微打濕,明顯剛剛打球的痕跡,為兩人呼吸增添一股潮濕。
世界驀地變得靜謐。
片刻,Mysta婉惜地翻過一頁,「可惜學校圖書館沒有進那本書。」
「不介意的話,我家有,明天借你。」
Mysta如夕陽水煙的眸頓時明亮起來,緩緩地抬起頭,衝Vox一笑,「Mysta,Mysta Rias。」
「真是個不錯的名字,那麼,Mysta,明天中午賞個臉一起吃飯?順便可以討論書的內容。」
話音剛落,整間教室突然發出轟隆笑聲,或男,或女,肆無忌憚地取笑Vox的行為,以及Mysta的不自量力,雖然正確來說他從頭到尾都沒主動招惹對方,但對善於忌妒,搬弄是非的高中生來講,誰在乎。
「Vox,兄弟,你腦子被球K到嗎?」
「得了吧,跟書呆子一起吃飯,你也會變成書呆子。」
Mysta沉默合起書本,重重摔到桌上,雙手緊握,咬緊牙關忍受同學的嘲笑與諷刺,耳邊嗡嗡作響,他好想逃離這個令他作嘔的地方。
「誰說跟書呆子一起吃飯會變成書呆子?你說的嗎?Mysta。」Vox眨了眨眼,轉問滿腔怒火的男孩,「這樣感覺也不錯,聽說你的學習成績很好,上次考試得了班級第五,說不定跟你吃飯可以讓成績進步,如何?放學就開始吧,一起去哪裡逛逛。」
迅速將書本放進抽屜,Mysta深吸口氣站起身,耳邊全是全班哄笑嘲諷的聲音,壓根聽不進Vox的話,他認為他跟其他人一樣,以捉弄消遣他為樂,幼稚至極。
本應動情的情緒頓時失了勇氣,他不肯望向Vox,難聽嘲笑的話語沒消停痕跡。
快步衝出教室,Vox捕捉到男孩一閃而過,泫然欲泣的表情,趕忙推開椅子追上去。
「嘿!Mysta,等等!」走廊上拽住男孩纖細的胳膊,Vox拉住加快步伐逃離他的人,「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請放開。」甩動被牢牢抓住的手腕,Mysta緊緊咬著下唇,臉色慘白的可以。
Vox不自覺加重力道,「如果我說了什麼話導致你不高興,我道歉。」下課的走廊人聲鼎沸,熙熙攘攘的路人對兩個拉扯的男性不免側目。Mysta不自在用力掙脫對方束縛,纖細白皙的手腕留下一圈紅色痕跡。
Mysta覺得滑稽似地裂開嘴笑,旋即又收起笑容,隱隱約約的疏遠再次浮現,「你沒有惹我不高興,Vox,謝謝你願意借我書,但我想我們保持距離比較好。」男孩清澈的嗓音染上不易察覺的哭腔,他實在受夠被人消遣玩弄。
盛夏的陽光斜射過一片片連接的玻璃窗戶,為人們週身鍍上一層淺淺的淡黃,Mysta淺淡的髮色被渲染得更加耀眼,不馴翹起,修長緊繃的肢體無言煥發青春的香氣,不經世事的純粹。
「為什麼?如果是教室那些人說的話,你不用在意,我是真的想跟你打好關係,Mysta。」Vox靠近男孩,低下頭,漆黑的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垂落,飄動輕搔Mysta鼻尖,「不要在意太多,如果你很在乎,我在班上不會跟你說話,明天中午直接食堂見,等我,好嗎?」
溫暖寬柔的感覺,不像七月伏天的太陽一樣滾熱熾盛,反而像是春天的陽光,溫度微微地傾注大地,微風動葉和繁花開落都仰慕著日光,朝夕生燦,Mysta對Vox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一個笑容,擁有安撫人心的感染力。
鬼使神差點頭,迷失沉醉對方笑顏,懷抱希望地悄悄萌芽愛慕。
一句等我,成為Mysta日後半年最喜歡的一句話,彷彿所有的期盼和溫柔都寄予在這兩個字裡,對明天的未知,對未來的遙想,全濃縮在裡頭,使他有了期待的想法。
所有情愫也許從這一刻開始,在浩大的田園內埋下了一顆溫爛的種子。
----------
這個夜晚,Mysta睡得不是非常安穩。
反反覆覆上升下降的熱度折磨虛弱的肉體,低燒使他的睡眠無法深沉,恍恍惚惚醒來,又恍恍惚惚睡著,周而復始,最後Mysta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他夢見很久很久以前,剛跟Vox認識時的情形。
一幕幕畫面編輯成一部平凡普通的電影片段,然而,美好的畫面失去燦爛色彩,過往的甜美全染上一股寂寥的灰暗。
最後一次睜開眼,天邊泛起魚肚的白,了無睡意的男孩仰躺在床上發楞好幾分鐘才在手機的催促下起身。
拿過床邊矮櫃上的手機,來電顯示是Ike,「Ike?昨晚很抱歉,麻煩你。」
慶幸自己沒有燒壞腦袋,也幸好低燒的溫度不算太高,Mysta下了床,一邊和Ike通電話,一邊走出房間翻找Shu開給他的退燒藥,進入廚房,隨手拿個玻璃杯,替自己倒一杯清水。
『不用客氣,身體還好嗎?』
單指捏出一片白色藥片,放到舌尖,端起水杯仰頭,清涼的水流挾著藥片滑入咽喉,進入空曠的胃袋,「剛吃了退燒藥,休息一下就好。」
『那就好,Vox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吧,他說患者術後出了點問題,需要留在那裡觀察幾天。」放下水杯,Mysta放下手機開啟免持模式,自顧自打開冰箱尋找早餐食材。
吐司塗抹奶油放進烤箱烘烤,茶葉與砂糖一起放進平底鍋翻炒,等待融化成焦糖。
『Mysta,我想了一晚,你就算不跟Vox說,他是醫生,能瞞多久?』
「……。」翻炒的手停頓下來,他當然知道自己隱瞞不了多久,「到時候再說,反正結果還沒出來,太早讓他知道,只是讓他白操心。」
沒想到Ike回去後仍惦記著他們的談話,Mysta繼續炒動茶葉與砂糖。
『Mysta……。』Ike既無奈又心疼地呼喊忙碌準備早點的人。
「Ike。」打斷對方,Mysta扭開牛奶瓶蓋,倒入炒好砂糖茶葉的平底鍋,一瞬間,焦糖與奶香擴散,竄入鼻腔,「我會跟他說,但不是現在。」
也許曾經有這麼一個人,他在歲月裡沒有贈與詩歌,自己卻願意為他遮風擋雨,願意為他奮不顧身,當他的飛蛾,撲向灼熱的火焰,歌頌青春愛情的美好,懵懂的賀爾蒙什麼都不懂,不知道離別與不捨,不知道失望或失去,不知道感情也能成為一場遊戲。
他長大了,也成長了。
有些人存在,僅僅只是存在著,就能夠溫暖別人整個宇宙的寂寥荒漠,卻也能殘忍冰凍一整個海面。
Mysta不再是未知懵懂的少年,他明白成年人感情的遊戲往往比年少還要久遠,卻也比年少還要能輕易分離,和Vox重新開始時,便做好隨時分手的準備。
烤箱發出叮的聲音,Mysta用夾子夾出烤得酥脆的吐司,抹上酪梨美乃滋,放上番茄、火腿,及一片金黃起司片,蓋上另一片吐司壓緊,撈出奶茶裡的茶葉,倒進狐狸造型,雙層隔熱的玻璃杯。
『好吧,別太勉強自己,我跟Luca都在。』
「嗯,Luca呢?又上班?」將做好的三明治跟奶茶端到褐紅色餐桌上,Mysta發出詢問。
『休假,所以讓他多睡一會,應該晚點才會醒。』
「是嗎,他也很辛苦,你快去陪他吧。」稍微寒暄幾句後,Mysta主動結束通話。
拿起三明治咬一口咀嚼,壓抑胃部湧起的不適感,一口一口吞嚥,堵住喉間,無法吞嚥時,就端起奶茶啜飲,將卡住的吐司沖下食道。
儘管沒什麼胃口,為了不讓Ike他們太過擔心,也盡量避免自己過瘦引起Vox懷疑,Mysta努力強迫自己攝取該有的飲食,乖乖吃完三明治,跟明明應該香甜順滑,入口卻變成酸澀苦味的奶茶。
可惜Mysta高估自己的忍耐力。
收拾好廚房,回到工作間準備繼續把剩餘的案子完成,剛做到一半,胃部猛然一陣翻騰,酸澀的胃液往上溢出喉嚨,舌根品嘗到胃酸的苦,鼻腔也嗅到胃酸獨有的氣味,Mysta摀著嘴,眉頭緊鎖衝進廁所內,抓著馬桶邊緣把胃裡所有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嘔……咳咳……嘔嘔……。」嚼碎的食物殘渣混合散發噁心惡臭的胃酸進入清澈水面,咽喉黏膜表從感覺到酸液灼燒,引來乾澀的難受。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滿嘴只剩下苦酸的澀味,Mysta體力宣告耗盡。
癱坐在冰冷的磁磚地板喘氣,慶幸家裡剩下他一個人,也慶幸工作間有獨立的廁所,不然,恐怕會弄髒客廳,Vox花重金買來的波斯地毯。
等體力稍稍恢復,堅強的男孩強撐起虛軟的身體,撐著白瓷洗手檯邊緣,凝望鏡子裡,面頰消瘦,蒼白無力的臉龐,自嘲的笑出聲。
他還真是狼狽。
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把水吸入嘴中,沖淡酸澀的苦味後吐出,反覆幾次,確保嘴裡沒有其他異味,Mysta抓過一邊毛巾擦拭嘴角水漬,離開廁所繼續完成他的工作,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是假的。
日漸虛弱的身體卻不時提醒他,生命的流逝。
Vox從國外回來當天早上,Mysta接到醫院通知,骨穿的結果出來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