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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场惊险的山路飙车后，稀咲铁太只为双脚能重新踏上泥泞的大地而由衷地感到幸福；半间修二的车技大抵是继承自他暴走族时期的狂野，尽管平日被东京市内拥堵的交通多少压抑了些天性，苏格兰这片空旷无垠的地平线却替他加倍补足了过去多年的缺憾。
坦白讲，高地的路况也并不适合用来飙车。崎岖的山岸和幽绿的牧场交替拱卫着大多只够单车通行的羊肠小道，一旦对方来车便得就近找个土包窜上去给人让路，因此稀咲铁太已经放弃计数过去三小时内他有多少次在被急刹车和安全带勒得喘不过气的同时还得讪笑着对来车抬手致歉。此刻他喉咙疼脸颊酸，费尽了剩下的所有力气才勉强抑制住自己没冲着身边笑得灿烂的半间修二一脚踹过去。
一切的罪魁祸首倒是对同行者的困惑与怨气浑然不觉。他自然地绕过半辆车打开副驾驶仓的门，纹了罚字的大手伸过来握住稀咲铁太的，拉着他朝山顶走去。
——事到如今稀咲铁太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落入当下这个境遇。前天晚上和半间修二联系时提到了自己正在爱丁堡参加商业展会，今天一早人就到了酒店楼下把他强行架上车，不由分说地一脚油门驶向了北方。
“所以，你把我拉到这就是为了爬山？”
“到苏格兰不看看高地很可惜吧？我可是专门飞过来陪你的，不要抱怨啊～”
注意到半间修二开口前脸上闪过的揶揄，稀咲铁太才后知后觉地低头观察起自己当下的造型：二月的大不列颠岛本就阴冷刺骨，高地海岸线上的潮汐更是引动着风中的盐分和水汽，持续渗透着织物上的每一个孔隙；而他的行李里全是西装，因此现在只能裹上半间修二巨大的萤绿色冲锋衣，转眼间便从年轻有为的商业新星变身一坨水肿的廉价柠檬雪芭。
“……你就没件黑色的？”稀咲铁太晃荡下右臂，过长的袖子甩出两声不满的脆响。
“在北极需要穿得鲜艳一点才不会被北极熊当作海豹，我也没空回家收拾别的，”半间修二的脸被半身桃红簇拥在顶部，笑着捏捏稀咲铁太的左手，“这边结束后跟我一起过去？”
一群海鸥从天空中掠过，尖利的叫声由近及远地消融在海平面的尽头。稀咲铁太移开视线，下颌角沿着音波的轨迹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又折下来摇了摇头。“九井周末到新加坡开会，我得按时回去照应公司。”
“好失望～”半间修二回应他一句浮夸的叹息。
之后一段路两人几乎相对无言。冬末在高地旅游很难称得上是个好主意，弥漫在大气中的绵密露珠极大地限制了视野的范围，原始而古朴的岩道也在雾潮的浸润下软化为滑腻的粘土，致使原本就很复杂的地形愈发令人难以行进。习惯于城市中各式便民设施的稀咲铁太在这片恶劣的自然之间堪称举步维艰，每当遇到坡道与乱石都只能乖顺地在半间修二的牵引下亦步亦趋。渐渐地，他的胸口涌上一股久违的安心感，仿佛面前这人再次为他支起了一片小小的真空，替他吸附了许多琐碎的殚精竭虑；就像少年时也曾为他做过的那样。
在一阵暖洋洋的抽离感中，他倏地回想起了与半间修二的初遇。初二那年自己作为新上任的参谋在Mikey的授意下独自代表东卍到爱美爱主下战书，言辞间或许是激怒了时任总长，高中生的铁拳毫不留情地对他的面门直冲而来，却在击中他之前被一个高瘦的少年架住肩膀拦了下来。氤氲在那阵刺得人眼睛发痛的拳风背后的影子冲他微笑，接着又像鬼魅一般飘然离去，残留在视网膜上的身形透过生理泪水的折射逐渐汇聚为只在情报中熟悉过的那位歌舞伎町的死神。
托死神之福得以从爱美爱主据点抽身的稀咲铁太回到神社纠结了友人们及麾下的大批同伴，次日以席卷之势击溃了这个由长内信高领导的暴走团，也自此拉开了东京卍会传奇的序幕。傍晚归家前稀咲铁太终究没能搪塞过去花垣武道想来家里打游戏的请求，拉开处于二楼卧室的房门后好友却在看到屋内场景的瞬间脚底抹油一般溜得无影无踪：歌舞伎町的死神正单手扶住窗框，一只脚踩着书桌准备进来，另一只手对他挥舞得无比欢快。
“哟，我来找你打游戏了♡”死神背对晚霞，春日的几片落樱飘到他的头顶，逆光的笑容却显得格外耀眼。稀咲铁太几次尝试张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犹豫间窗口那人却已经自顾自地坐到了他的床脚，从散落一地的游戏光碟堆里捻出其中一张。
“你买了桃铁啊，lucky～”半间修二吹了个口哨，侧头看呆楞在屋门处的少年缓缓走来，然后猛地攥住自己的领口。
“……提出要求后要先等人家同意或者拒绝，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伴着些怀旧的迷蒙，登山之旅终于来到了尽头。山顶是一段突兀的断崖，铁灰色的泥岩被跨越亿年的地壳活动撕裂，又在海潮的击打下重获生机。断面的岩缝里呲出些白色的浆果，与星星点点覆盖在附近的石灰互相拟态，牵动着海鸟的食欲。
在这个白日即将结束的时刻，下午三点的夕阳却突然破开了灰暗的云层，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黄金的伤痕。半间修二松开稀咲铁太的手，掏出相机将面前的恋人与极景一同框入画幅。接着，他走到崖边，转身看向稀咲铁太。
“喂稀咲，和我结婚吧？”半间修二后退半步，抵住断崖边的围栏，身子微微后倾，“你不答应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无论如何，至少是学会要等待答复了呢，稀咲铁太顿时感到一丝忍俊不禁。他清了清嗓子，脚步没有挪动，只是留在原地伸出左臂做出迎接的体势；半间修二也笑了，无视了对方想要牵手的意图，三两步蹦跶着过来将人拥入怀中。怀里的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抬起右手也环住他的后腰，踮脚凑到他耳边：
“你可不能死得比我气派啊。”
重新站定抬头，稀咲铁太看见一滴雨珠从半间修二的右颊坠下来，面前逆光的笑颜与十二年前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