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月山
Stats:
Published:
2023-01-27
Words:
8,537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46
Bookmarks:
12
Hits:
2,157

离春天最近的街道

Summary:

恋爱有风险,饮酒须谨慎。
社畜的恋爱心情和醉酒知识问答间只有一线之隔。

Work Text:

“喂?您好,是月岛先生吗?”

“你是?”

“不好意思,我是山口忠前辈的同事。阿忠前辈喝醉了,连完整的地址都说不出来,听说您和他是合租室友,请问……啊,前辈!”

“阿月?是,是阿月吗?”

“山口。”

“抱歉阿月!不,不是有意麻烦你的,我没想给你打电话……抱歉!今天的蛋糕收到了吗?”

“当然。”

毕竟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又因为要参加饮酒会而斥巨资叫宅急送的笨蛋,除了山口忠绝对没有第二个。

“那就好。我一、一会儿就回来……晚安!”

挂断了。月岛萤回拨过去,直到第三次忙音才有人回应,听声音是刚才那个陌生人。

“你好,我是月岛。请问你们在什么地方?好,多谢,我知道了。”

月岛萤挂断这个电话,点开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

“喂?我是萤。哥哥你在家吗?有件事麻烦你……嗯,是。”

月岛萤找了很久的停车位。赶到商业街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花坛边的年轻人。

“喂,你怎么……”

“啊,你好。“对方的笑容过于灿烂,把月岛萤的指责堵在喉咙里:“请坐吧。”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还会弄脏月岛萤今天刚熨好的风衣,但月岛萤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并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厚重的云朵垂在天边,被附近的灯光污染成昏暗的土橙色,光影模糊,看着脏兮兮的。没被云气侵占的地方,挂着数个模糊的冷色光点,它们卡在树梢上,遥不可及,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已经到电车都快停运的时间,街边大多数的灯都灭了,只有昏黄的路灯远远照着,周遭一切事物都被夜色化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即使是商店街也没有几个人,最多的就是勾肩搭背的小混混,和喝高了逡巡在路边的可怜醉鬼。

像身边这个人一样。

月岛萤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毕竟这家伙说了“请坐”以后就呆呆望着天空,好像忘了自己身边多了个人。西装外套被随意搁置在一边,已经沾了土。月岛萤拿过那件悲惨的外套,把它叠好并放在膝头。期间他身边的青年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月岛萤的耐心快要消失殆尽,他才恍惚开口。

“以前,我一直以为……天山的星星,只要是最亮的那颗,就是北极星。”

“后来?”

“后来,后来有人告诉我,哪里是小熊座,哪里是仙后座,什么是天狼星、参宿七。我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北极星才那么亮啊。”

“那你知道现在最亮的那颗叫什么吗?”月岛萤问他。

年轻人傻乎乎地笑:“北极星啊。”

真是个笨蛋。月岛萤这么想着,侧过头注视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他的眉头轻轻往下,压在鼻梁上,顶出一片细小的皱褶,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困惑和不快乐,连酒精都无法让他摆脱。掠过的车灯不时打在他们脸上,月岛萤眯起眼睛,少见地没有抱怨,右手边的家伙晃晃悠悠的,身体左右摆荡,好像找不到一个支点。他晃荡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有外耳廓的,是海狮还是海豹?”

“海狮。”

“全球磷矿储量最大的国家是!”

“摩洛哥。”

“知名排球选手影山飞雄的签名设计者是?”

“哈?影山算什么知名选手啊……是菅原前辈。”

“Bingo!”

月岛萤强忍起身离开的冲动。他不是没见过这人喝上头的模样,但醉到在路边吹着冷风玩知识竞赛,这还是头一遭。

“你很聪明嘛。”身边的人弓起身子,侧过脑袋,眯着眼自下而上地打量月岛萤,最后伸手要去摸他的眼镜,被月岛萤捏住手腕。

“啊,你的眼镜和阿月的一样。”

“阿月?”

“啊,是我男……是我室友啦。”

月岛萤捉住了那个被他咽下去的词。醉成一滩烂泥倒还有这种自觉,他莫名有些不痛快,故意说:“是男朋友吧。”

青年迷迷瞪瞪的,语气夸张到一听就在欲盖弥彰:“你喝多了吗?我是男的,怎么会有男朋友。”

到底谁喝多了啊。月岛萤摩挲着他的手腕,干脆道:“我是gay。”

对方被他吓得挣扎了一下,猛地抽出自己的手。他呆呆抚摸着月岛萤碰过的地方,半晌才回答:“没……没关系,我男朋友也是gay。”

这姑且可以判定为一句安慰吧,月岛萤被这个回答的逻辑逗笑了。

这之后,年轻人不再说话了,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又看看他。月岛萤本想把人强行架走,但他坐得比一旁的景观石还稳,蔫头耷脑,一副郁结于胸、心事重重的模样。月岛萤从他的醉态里窥得些许他最近神思不属的缘由,就也没有动,只是把带来的围巾绕到他脖子上。青年大半张脸都被捂在围巾里,也不见一点反应,只是在透不过气时伸手拽了拽,勉强露出鼻子来。白痴一样默默不语对坐好久,身边人才想起来似的,好奇地问月岛萤:“gay都不用回家的吗?”

“虽然我们都是gay,也都没回家。”月岛萤纠正道,“但其他gay是要回家的。”

“啊,我不是gay。”年轻人先反驳,才煞有介事回应:“我只是在等人。”

“等谁?”

尽管已经是社会人打扮,他此刻的表情却仍像个高中生:“等阿月啊。”

“回家吧,他不会来了。”月岛萤立即道。来了你也根本认不出来。

“你好烦啊。”对方被围巾遮着嘴,声音闷闷的,“我等阿月和你没关系吧!”

月岛萤彻底放弃掌控对话节奏,天太冷了,还是尽快把人哄回家吧。夜风一吹,枝头稀稀拉拉的枯叶簌簌往下落,路灯把他们和它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建筑物上,张牙舞爪,十分可怖。若是在东京,大概是会上深夜综艺节目的诡异场景吧。

“是你让‘阿月’在家等你的吧。”

“是吗?”年轻人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似乎模模糊糊抓住了四十分钟前打电话的那段记忆:“好像是……你怎么知道的?”

月岛萤在数个答案里徘徊了一会儿,选择了最愚蠢,但最符合此刻这家伙逻辑的那个:“他告诉我的,让我来接你回家。”

“骗人。阿月才不会告诉别人,更不会来接我。”

“是吗。”月岛萤阴恻恻地笑,“那还真是个糟糕的男朋友。”

“才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阿月个子高、长得帅、脑子聪明、成绩好……”青年竟然来劲了,掰着指头一个个数:“有品位、什么都懂、嘴硬心软……啊,不够用了。”

月岛萤把手指借给他。他攥着月岛萤的手腕,夺过他右手,用他手指继续数:“打游戏厉害、绩点高、排球打得也好……”

“总之哪里都好啦。”他自暴自弃,“数不过来。”

“我最喜欢他。”

“是吗。”月岛萤回答,用空闲的那只手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继续问:“那他喜欢你吗?”

“喜欢哦。”年轻人回答,但神情中是快要滴水的惆怅,“阿月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的’……”月岛萤只是重复了一下他的话,他就露出“你快闭嘴”的凶恶表情。对方的眼神没有焦距,月岛萤沉默着,定定看了一会儿,低声再问:“你觉得他不喜欢你?”

“没有。”他猛地转头看他,表情意外地有些激动:“那是阿月啊,如果他不喜欢我,才不会……”言及此处,他哽了一下,话头被掐断了。片刻后,他的背塌下去一个微小的角度,像老楼上剥离出一块风化粉碎的砖。

“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取乐的心思淡了下去,月岛萤冷笑着问:“会有人和不喜欢的家伙交往吗?”

“你谈没谈过恋爱啊?”

竟然被嘲讽了。看着他涨红的脸,月岛萤下意识嗤笑一声,洗耳恭听他的高论。

“交不交往和喜不喜欢本来就,就是两码事。有喜欢得不得了,这辈子就非得和他在一起不可的!”他晃晃悠悠举起手,竖起食指,指向自己鼻头。

“也有……也有‘没有什么不交往的理由,在一起也不是不行’的类型啊。”

月岛萤的视线紧跟着对方的手。他的指尖在月岛萤眼前转了一圈,最终没有找到目标,失意地落回自己身侧。月岛萤想握住它,但现在似乎不是好的时机。

“所以‘阿月’是第二种类型。”月岛萤替他说出潜藏的定论。

“阿月就是阿月啦,才不是哪种‘类型’。”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此刻却又驳斥回来:“阿月他能答应和我交往就已经……再问出口的话,不是很不知好歹吗。”

不知好歹。这个词让月岛萤很不舒服。他收回凝视对方的视线,学他的样子,望着他们头顶脏兮兮的天空。这家伙到底在看什么?

“我以前,以为自己是最了解阿月的人。”大概是真的聊出了友谊,青年再度开口。他把手伸向天空,像是想抓住什么,过了好久才晕头转向地收回手,低着脑袋盯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现在?”

“现在……我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作为朋友的了解和作为恋人的了解,原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为什么会用发现希格斯粒子的语气讲这些没有逻辑的傻话啊,月岛萤发现自己对醉猫的期待还是太高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保持沉默,身边的醉鬼安分不下来,开始自己找乐子,他突然去看自己的手表,睁大眼睛努力辨认上面的时间,然后大叫:“一点五十、五十六了!已经没有电车了!”

把时针和分针看反了,这个笨蛋。月岛萤叹气。但要坐末班电车的话,现在也的确来不及了。

“现在怎么办,走不了了。”

“我啊。”年轻人拽了一下一侧嘴角,月岛萤勉强认出这是一个笑:“我本来就不打算回去……喝了酒,还喝醉了,味道很大,照顾醉鬼也很麻烦。”

他喃喃自语:“阿月应该已经睡了,还会打扰他休息。”

“哈?”月岛萤被他自说自话的这股劲惹恼了,“你今晚要睡马路吗?”

“当然是找个酒店。”年轻人奇怪地看他。

醉成这样还想独自顺利入住,做到了也算人类的奇迹。

“你问过他了吗?”月岛萤有些轻微的焦躁,“自怨自艾一点意义都没有吧。”

“自……自什么?算了,你不懂啦gay先生。”年轻人不仅顶撞他,还擅自对不熟的人用很冒犯的称呼:“如果说了‘阿月,我喝醉了能来接我一下吗’或者醉醺醺地回去了,阿月当然会来啊!也会照顾我。但心里很可能会抱怨吧,‘啊——这家伙发球都发不好还在外面喝酒,不如干脆不要回来好了——’之类的,本来就已经……这下就完全GAME OVER了!”

过滤掉没意义的胡言乱语,月岛萤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含糊溜过的“本来就”。原来如此,这大概就是他寻找的,直抵迷宫出口的线头。

“‘本来就已经’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呵,反正你也没其他人可以说吧。”

“你……你这个基佬,真的很讨厌!”月岛萤看出他在忍耐地握拳。

“你们不是才同居两个月吗。”

“你又知道了!”年轻人嚷嚷。

“阿月……阿月他啊,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就算住在一起,这种距离感也不会消失,我一直都知道。其实,虽然没说过,但我一直很喜欢阿月的这种地方,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我觉得安心。但是……但是啊!搬到一起以后,阿月好像一直在迁就我!”

他没说具体迁就了什么,但月岛萤就是能明白。他只觉得莫名:“这不好吗?”

“对我来说是好事啊。”手肘撑在膝盖上,青年弯腰捂住脸,从指缝中露出两只眼睛。

“但对阿月呢?”

月岛萤怔了一下。青年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滔滔不绝地说着:“这种时候阿月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勉强自己?独处的时间变少,麻烦事变多,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后悔,觉得‘啊果然这家伙太烦人了早知道不答应同居’了之类的……”

“亏我还觉得自己很了解阿月!结果连他高不高兴都看不出来,好逊。”

当然看不出来。月岛萤无奈——因为他根本没有觉得不耐烦,没有觉得不高兴,也没有在勉强,更没有后悔过。他们住在一起后,恋人的确时不时会露出困扰的表情,但没有争吵和摩擦,月岛萤几乎从未把它们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此刻看到对方如此烦恼,饶是月岛萤也不禁反思起来。

同居至今的生活对月岛萤来说是愉快的。商量好同居后,他也在内心做好了诸多磨合和妥协的准备,但他的发小兼恋人却有本事让这些考量通通落空。

他们租的勉强算2LDK。一人盘踞一个卧室,客厅是公共活动空间,房租水电、家务安排这些琐事,对方早在入住之前就考虑好了,巨细无遗,月岛萤要做的只是对他的提案发表意见,说“可以”或“不行”。搬进新的住所之后,变化最大的好像只有通勤路线,由于工作时间经常错开,他们也很少一起吃饭,除去休息日,平时大概只有睡前才有短暂的相处时间。

没那么有仪式感,只是生活里平淡地融入了另一个人,像糖溶在水中。

回想青年刚才抛出的一串问题,月岛萤有些错愕。他的个人主义在恋爱后不曾退让半步,情感需求也还是那么淡薄,若是恋爱同居意味着两个人要时刻黏在一起当连体婴,他宁愿去中国当和尚。同居不能改变他什么——但他真的也从没觉得不耐烦和勉强。

虽然有可以独处的空间,但除了睡觉和完成不得不带回家的工作外,他其实很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多还是两个人一起,都是高个子还非得挤一条沙发,挨挨蹭蹭地聊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最后商量要不要攒钱换个坐起来更舒服的。

他们买游戏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轮流买,卡带换着玩。工作后,主机也是一人买一家,同居前为了打刚发售的新作两头跑,现在更方便了,就摆在同一个客厅里,接同一个屏幕。他们自己动手装了一个置物架,放在显示器边上,一层放光碟,二层放卡带,三层放月岛萤收藏的一些蓝光。一开始还记得切账号,后来都只分存档,月岛萤好几次差点盖了对方的记录。

他的发小有个不好的习惯,洗完澡后不爱吹头发。月岛萤以前管不着他,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但现在要擦地,所以尽管很麻烦,还是要监督对方及时吹干头发,不要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在屋里走来走去。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听话,偶尔犯了懒,月岛萤就会忍无可忍地代劳。

两人还在看房时,月岛萤对两间卧室很执着。对方一开始显得有些失落,但在月岛萤阐述了理由后也坦然接受了,毕竟客观上睡一张床不仅挤,而且夏天嫌热、冬天漏风,不是半夜总惊醒,就是互相压得四肢麻痹,最后落得背对背拥抱的下场。但真的住在一起后,他的恋人其实还是三天两头赖在他的床上不走。做完后自然直接抱着睡了不提,有时月岛萤洗完澡回到房间,就会看到对方已经搂着枕头坐在他床上,塌下来的头发遮着眼睛,却没遮住询问的眼神。

月岛萤再铁石心肠,也不会在这个场景中说拒绝。

更何况,每次醒来看到对方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乱七八糟的脑袋,他的心情也不是不好。只是他每次都忘记提醒身边人换一款衣柜香薰,因为每次这人在他床上滚过一遭,都要留下一股似有若无的桃子味,足足留够一两天才会散去。

上述种种,是月岛萤预期之上,却切实发生在同居生活中的亲密事件,大概也就是对方口中“阿月会不会觉得勉强”的由头。

月岛萤根本没想过他可能会产生这种想法。受身边之人消沉姿态的影响,他凝视着身前几米处、广场中心半死不活往外冒水的喷泉,不由也产生了一丝一吹就散的挫败感。

坦率地说出“喜欢”和“可爱”,对月岛萤而言是一种修行。不幸的是,他的练习对象只有一个人——一个完全不需要他坦诚心情,就什么都能明白的人。在他不擅长的恋爱领域,月岛萤就这么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向前跑,并渐渐把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直到这个死气沉沉又荒诞不经的夜晚,他被判下人生中第一个不及格为止。

想通了之后更难开口。清醒的人还在斟酌词句,醉鬼却从来不考虑那么多。

“同性恋又不能结婚,同居就是所谓的最后一步了,如果阿月一直在勉强配合我的话,好感度很快就扣光直接BAD ENDING了啊?”

他张开嘴还想接着说什么,话头却被月岛萤抢过。月岛萤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吐槽来得这么没头没脑,不合时宜:“啊,同性恋?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是gay来着。”

“我!你……阿月……”

只是个根本不需要理会的嘲讽,却被喝醉的人认真纳入思考体系。千万句话都被这一个逻辑矛盾堵在胸口,对方噎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词句,月岛萤都能想象他脑回路打成阿尔卑斯蝴蝶结的样子。眼圈都憋红了。月岛萤打量着他憋屈的表情,心情变得好了一些,伸手在他眼角蹭了蹭。

“很可爱啊,不会有BAD ENDING。”

“他会很喜欢你。”

顺畅地说出来了,感谢这个笨蛋身体里还没挥发的酒精。

对面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看了月岛萤半晌,继而正色道:“那个……”

“gay先生,就算我是gay,也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的神情十万分诚挚,“这样不太好。你也快点找个男朋友吧?”

月岛萤咬紧后槽牙。他的手迅速下移,扯年糕一样拽住这个傻子的脸颊,阴森森地说:“那还真是,多谢你关心了。”

这人被他捏着脸,说话都漏风,还坚持说:“不用客气。”

即使是兴之所至,难得的告白遭遇滑铁卢,月岛萤的情绪还是急转直下。身边的人被放开之后就小孩一样一直揉着自己的脸,压根没把刚才一番惊世骇俗的发言放在心上,想让他体会到自己的情绪变化显然是不可能的。

归根结底,他今晚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一开始没直接把人拎回家。月岛萤压下那点羞耻和挫败,径直起身,把手递过去:“好了,回家。”

青年翻过自己的手掌瞧了瞧,又盯着月岛萤修长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研究出什么东西来。最后,他猛地拍击月岛萤的掌心,爽朗道:“Nice block!"

一阵火辣辣的疼。月岛萤摊开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头,又好笑又生气。好笑过去这么久,关于排球的一切还近乎本能地在他体内流淌;生气这家伙今夜的不解风情,无论软硬,都被他近乎喜剧的演绎挡回。Nice block啊……的确如此,月岛萤想。不过得分的不是他,他也想不到自己会经历这样一场来自发球员的败北。

“啊,你的手指也和阿月很像哦。”青年掰开他拳头,握住他手指轻轻揉捏。月岛萤对这种手法很熟悉,高中时他替自己缠绷带,就总用这种方式捻他手指,后来无数次牵手、拥抱、亲吻、相互倚靠,他也总对月岛萤的手指有格外的关注和执迷。

“你也打排球啊。”他摸着月岛萤手上的茧,忽然问。

“嗯。”

“阿月的排球也打得很好哦。”

月岛萤头一次这么烦从他嘴里听到“阿月”这两个音节,但还是按捺着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我会觉得……”青年吞吞吐吐,似乎正在艰难地组织语言:“阿月是不是,只是在习惯性接球而已。”

月岛萤的食指和中指被他攥着。对方的手比他热得多,那点热量凝在他指关节,却没有再向上传递。如果不是手太凉,我应该会反过来牵住他。月岛萤替自己找了个借口。

“因为不讨厌,所以可以做朋友。因为可以接受,所以答应交往。因为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所以同居也没关系。

“虽然很不应该,但很偶尔还是会觉得,万一阿月是这么想的要怎么办……”

“这种事,直接问就行了。”

“不行啊,问不出口。是我把阿月拉下水的,而且如果不是这样,阿月听了就会生气,可如果真的猜中了……”

“如果真的猜中了要怎么办?”

青年像是倦了,月岛萤微微抬手,他就不自觉地把额头抵在月岛萤掌心。月岛萤的无名指碰到他眼下的皮肤,手明明温热,脸却这么冷。

要怎么办?月岛萤气得牙根痒,强忍着拽他刘海,把人拉起来的冲动。他恨不得他的酒能马上醒,自己好拎着他的领子,一字一句告诉他: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自信了。说“拉下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自寻烦恼——以为自己是谁啊?如果不喜欢,谁会配合你扮家家酒到这个份上?

但月岛萤不能,因为这是他的错。

若说从“不可以”到“可以”是从零到一,那么从“可以”到“喜欢”就是从一到一百。对月岛萤来说,跨过恋爱的门槛就已经是壮举,大多时候他都耻于直言自己的心情。恋人双倍的直率和赤诚掩盖了暗涌的不安,月岛萤此刻才恍然察觉,再强的心脏淋雨淋得久了,也难免会产生斑斑锈蚀。

月岛萤的手指扶住他下巴,青年随着他恰到好处的力量仰起头来。

“快点醒过来。”月岛萤说,“那时候再说给你听。”

月岛萤感受到他的视线一会儿在自己脸上打转,一会儿又移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在他被酒精侵蚀的脑子里又会转化成何种图景。他们的对视比夜色还沉默,沉默中月岛萤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再一次开口:“回家了。”

这次青年没有挣扎,在月岛萤搀扶下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来,被牵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今晚没有月亮啊……啊,月亮!”

迷迷糊糊说着醉话,牵在手里的人突然往另一侧用力,月岛萤被他拽得往后一退,也没生气——他已经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希望尽快把人运回家睡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月岛萤发现他口中的“月亮”,其实只是路灯投在喷泉水池里的,一个澄黄的圆形倒影。

意料之中。

“你说……它捞得起来吗?”

发现他竟然还弯腰要伸手去摸,月岛萤这才使劲想把人拉回来。可喝醉的人一身蛮力,月岛萤勉强把人拽住,反作用力却让他直直撞进月岛萤怀里,两人毫无章法地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那个荒芜的喷泉像条分界线,这后退的两步,恰巧让他们进入到有路灯照耀的明亮世界里。

一时适应不了光线,月岛萤眉头紧锁,怀里抱着的人却在路灯炫目的光下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后发现新大陆般高兴道:“阿月!你来了?”

终于被认出来了。月岛萤这才得以从这场荒唐的角色扮演中解脱。像是安下心来后再被困倦奇袭,青年挂在他身上,四肢瘫软,眼皮也开始不住打架,嘴里反复地叫着“阿月”,却一声比一声含糊。

“你啊。”月岛萤稳稳抱着他,叹息般低声说。

“这不是捞到了吗。”

 

山口忠醒了,是被眼皮上灼热的温度和刺眼的光芒唤醒的。

太阳穴针扎一样的疼,脑袋沉甸甸的,像灌满未凝固的水泥,随重力黏滞地流淌。他本能地撑起上半身,又因为眩晕和疼痛呻吟着躺下,只好虾子似的蜷着,勉强自己半睁开眼睛,等待视线慢慢变得清晰。窗帘大敞着,灿灿的阳光自狭窄的窗户泻入,一直漫到被角。山口忠伸出手指,日光落在他指尖,指甲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像点燃了某种魔法。

看了一会儿,头越发痛了。他在床上胡乱摸了一圈也没摸到手机,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但看日头应该不早了。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是阿月。

无论如何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在酒桌上就戛然而止,再怎么想,也只能隐隐记起好像是月岛萤来接的自己,他们还在不知道哪的路灯底下抱了好久。那数个小时的记忆像过了一趟碎纸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捡回碎得不成样子的几个片段。

等等,我好像还说了很多话……和,和一个陌生的男同性恋……

怎么想都觉得太荒唐了。山口忠勉强从宿醉中缓过神,决定直接去问月岛萤。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解决一下自己宿醉后,被酒精腌入味的这副倒霉样子。

半小时后,山口忠从浴室里出来,刚走到客厅,就看到月岛萤背对着他,正在看电磁炉上的奶锅。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做什么惹月岛萤生气的蠢事,他有些心虚:“阿月……”

月岛萤回过头来,视线首先落在他滴水的头发上。山口忠立刻举手投降:“我马上就去擦地!”

月岛萤叹气,不再管那口奶锅,走到他跟前,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揉他脑袋:“你都不怕头疼吗?”

看样子自己好像没闯什么大祸。山口忠放下心来。

月岛萤显然吃过早餐了,却还是陪着山口忠坐下来。山口忠嘴里咬着三明治,问月岛萤:“阿月,昨晚是你去接我的吗?”

“嗯,借了哥哥的车。”月岛萤低着头玩手机,神色平常。

“还麻烦明光君了啊。”山口忠干笑,“第一次醉成这样……抱歉阿月。”

月岛萤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个眼神,山口忠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对面的人不知想起什么,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不用。还挺有意思的。”

挺有意思的。

山口忠太熟悉月岛萤嘴角这个不怀好意的角度了,现在他百分百肯定自己喝醉后肯定做了不只一件蠢事。他连咀嚼的动作都慢下来,试探道:“我……我干了什么吗?吐了吗?”

月岛萤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撒,撒酒疯了?”他看月岛萤的表情,猜测自己应该没到当街裸奔的程度。

月岛萤点了几下手机屏幕,故意放慢语速说:“发给你了,可以自己听。”

“啊,手机!”山口忠这才想起去找自己不知扔在哪的手机。月岛萤好心提醒他:“放你房间桌子上了。”

山口忠三两口吃掉剩下的三明治就要起身,被月岛萤硬是按住,把牛奶塞进他手里:“不着急,慢慢吃,吃完去刷牙。”

食不知味。山口忠咕咚咕咚喝完那杯牛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进房间,三十秒后直着眼睛,拿着手机走进盥洗室。这么长的录音,还有好几个文件……自己昨晚不会真的裸奔了吧?

月岛萤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奇怪悲鸣和乒铃乓啷的碰撞声,心怀得逞的快感,胸口自昨夜就郁结的闷气总算散去一些。正准备关闭自己和山口忠的对话框,月岛萤却觉得有哪些不对。他再看一眼发给山口忠的录音,赫然发现有一个录音文件的文件名出了差错。

月岛萤脸色一变,不敢相信自己犯了这么愚蠢的错误——竟然把没剪辑过的录音给发出去了。

回想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一时不知道是谁更羞耻一些。

他很平静地收好盘子和玻璃杯,把他们搁进水槽。洗是顾不上了。又走到门口蹬上运动鞋,躬身系鞋带时,却打了三次还没打上结。

“阿月——”

啊,迟了一步。

两秒后,带着水汽的人型重物风一样刮到他身边,沉沉扑到他背上,压得月岛萤摇摇欲坠。

“山口!快下来,好沉……”

月岛萤扶着门站住,身后的人还是像挂件一样四肢并用地挂上来,湿的发尾蹭着他,水滴顺着月岛萤后颈流进他领口,很快就在T恤上晕出一片圆圆的水渍。

“阿月!我都听到了哦!”山口忠不住傻笑,短促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撩月岛萤的左耳。

“听到什么?”月岛萤嘴硬,“你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吗?”

“阿月——”山口忠拖长了音调黏糊糊地叫他,热气涌上月岛萤的脸。

“你说我清醒了就会告诉我吧?告诉我什么?”

月岛萤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被山口忠这样调侃过了。

“月岛选手,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山口忠的语气活泼得像是在撒娇。月岛萤忍无可忍,尽量放平语气:“你先下来我们再说。”

大概是怕月岛萤恼羞成怒,山口忠尽管还在笑,却还是听话地站直身体。月岛萤攥住他手腕。下一秒,他们位置调转,山口忠被月岛萤强硬地压在玄关。

每次这种时刻,山口忠都呆呆地睁着眼,看上去很傻。月岛萤不想浪费唇舌在小事上,干脆伸手遮住恋人的眼睛,再吻上去。山口忠用的是新买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整个人都冒着清爽的水果香气,混杂了他睡衣上甜丝丝的桃子味道,攻下月岛萤的鼻腔。

像吻住一个新鲜又湿漉漉的春天——还有薄荷味的牙膏,最终混合成这个清凉的、水果硬糖味道的吻。

 

太凉了,月岛萤边亲边想。他们应该换一款牙膏的。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