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这是它在设定好程序后说的第一句话。
2079年，自人造子宫的普及开始，每个人不需要配偶就都能在正式申请后利用自体细胞与国家生育部配额的指定生殖细胞培育后代，世界范围内结婚率持续降低。
为了满足大部分人的情感需求，多功能伴侣机器人成了近几年销量走俏的大型家电。
他刚刚成年，这是他第一次买这类家用机器，并不熟悉操作，不过好在他起码知道胸口那个金属元件是开机键。一通手忙脚乱并不十分合规的操作以后，总归是开了机。
它睁开眼在扫描完面前的人以后，没头没脑就说了这一句：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他满意点点头，“那我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它也模仿着对方的动作点了点头。
和他一样也露出一个微笑。或许是因为模仿对象的原因，笑容竟然也显得有些羞涩。
家用伴侣机器人不需要太高的配置，并不需要过高的智慧，所以人工智能也只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一般配置。虽然说外表和人类相仿，真正对话起来说来说去也就是几个数据库里的死板套路。
而他这时候对这一切还十分新鲜，依旧沉浸在对广告宣传文案中那几句「你永远忠诚、最亲密的爱人」的美好幻想里。
这个时代的人都很少有现实接触，便捷的全息模拟网络以及极尽简便的机械运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拉近的过程中也越来越远。当代人类现实生活中亲密关系大量缺失所以催生了家电机器人行业的发展。
作为第三代胚胎培育人类，在培养仓和公办标准化儿童教育中心长大的过程中，按部就班的在集体中独自生活，与他人的接触也多是虚拟现实里的数据交流。他和其他人的关系总是非常疏离。
他连家人都没有，当然也没有过亲密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能够在现实层面能够触及的事物，个性化定制让它能够专属于自己，永远会给予反馈，也能满足一切需求。能够触碰。
如此亲密。
如此接近真实。
“跟我念，我爱你。”
「我爱你。」
他觉得很满意。
一年。
“你觉得对你来说我是什么？”他在床上躺着边抽烟边问。
人类总是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它站在床头帮他熨烫衣服，大量白色的蒸汽在机器人的面前向上飘去显得氤氲。
「您是我的主人。」
“那主人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他忍不住笑了，机器人就是机器人，还真是务实。
果然是人工智障。
他招招手让机器人上床，它顺从的用不会压到人的方式窝到那人怀里。男人抱住它闭上眼睛，就像小孩抱着玩具熊。
两年。三年。
他带着它到市场进行采购，原本这种事都是在网上订货配送或者让它自己去进行的，但是他开始好奇平时它在外界的日常行动方式。
而且他很久没有出门了，也想出去透透气。
他好奇的看它轻车熟路的在城市里穿行，在商店购物，自己去机器人护理中心对配件进行检查修理。
它在面对其他人类时也会露出友好的笑容。
和它面对自己时的笑容一样。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显得不悦。
“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类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和一个机器人计较，但是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您是最高优先级。」
又是这种老套路。不过对此他还是很受用。
他牵起它没有提东西的手加快脚步，“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吧。”
他还是不太习惯出门。
机器人被拉得踉跄了一下，也加快速度才跟上，但没有松手。
四年。五年。六年。
他越来越成熟，也不再满足于一个普通的家用机器人所能提供的帮助。
市面上的机器人更新换代飞快，每次看电视节目片头的广告总让他觉得心痒痒，互动越多他越觉得机器人的人工智能技术的落后。
“你看看人家配置的线上数据库，你不能按那个升级吗？”他靠着沙发指指电视屏幕里的新款伴侣机器人广告。新型机器人正对着顾客调动网络用大数据分析对话。
屏幕上的嘴里说着甜言蜜语，肢体动作亲昵。
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恋人。
他非常羡慕。
「很抱歉，我目前的系统正在运行您个人专属学习分析模式，无法使用联网功能，现有系统无法装载网络数据库，您可以选择是否返厂刷机升级系统，系统更新将无法保留原数据，请谨慎选择」
他摆摆手，“算了算了，格式化也太麻烦了。”他又指指屏幕，“你不是定制学习模式嘛，能不能学他们说点情话听听。”
机器人盯着屏幕看了良久，终于开口。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怎么还是原来那句，怕不是编不出来就语言紊乱了。
他嗤笑出声，“不是这种，来跟我念，”
“我爱你。”
它的玻璃眼珠盯着人类开合的嘴唇也模仿着张口。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模仿功能怎么突然不灵了。
男人不信邪的打算再尝试一次。
“我，爱，你。”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怕是有什么程序故障。
男人打开保修程序，屏幕上显示该型号机器人的最高保修年限是7年。
“原来是快到年限了。”男人嘴里嘀咕。
他确实忘了，科技发展这么快的情况下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快是很常见的事，更不用说机器人这种特殊家电了。
七年已经是很长一段难以想象的时间，而它直到第六年才出现问题已经算保养得非常好了。
他甚至都没带它去护理过。
他正想点进申请保修界面，却又看到下方看到一行备注：保养较好无明显外力损坏的情况下，到年限无维修记录的客户，可以在同公司的官方网站报名同系列新款家用机器人免费以旧换新活动。
还有一年。
他看了看旁边的机器人，虽然舍不得换新机，但是这个型号确实有点落后了。
他这么想，却又无端有些不敢看它。
他退出了申请修理的页面。
机器人安静的在一边待机，毫无所觉。
第七年。
他看得广告越多越对身边的机器人觉得不满意。
自从上次出问题以后，它的语言紊乱问题也越来越严重，原本就是问一句答一句的类型，现在更是话少。明明家务量是一样的，做家务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原本他最喜欢看在自己身边安静的忙忙碌碌会觉得屋子显得热闹有些人气，现在只觉得它天天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三句话都踹不出个屁来。
过了今天它的年限就满了，明天会有回收人员上门。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什么感觉。
他叫住又在不知道多少次从柜子里拿干净衣服出来熨的机器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会有人来回收你。”
它拿着熨斗的手依然举着，「好的。」
“你知道回收是什么意思吗？”他有些无来由的愤怒。
「是的。」举着熨斗的机械手臂被放下继续熨平手里的衣服。
他想伤害它，开口却什么也没说。
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机器人受伤。
它看起来并不爱我。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离谱，但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离谱。
人类买伴侣机器人也就是图一个情感寄托。
一个连假装爱人都做不到的伴侣机器人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打开模仿模式。”他想再试试。
“我爱你。”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这时候倒又好了。那再试试。
“我爱你。”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破机器。
久违的，他晚上又抱着它睡觉，像第一次那样。
第八年的第一天，它被制造公司回收。
第八年的第一天，他得到了一个新的家用伴侣机器人。
回收人员在检查它的时候惊讶于这台机器人保养的完善。一定平时非常爱护吧，他们这么感叹。
系统功能和躯体功能都没有大问题。
只有对话尝试时出现了问题。
“它的模仿功能好像有点问题。”他对回收人员这么说。
“跟我说，早上好。”工作人员说。
「早上好。」它看上去非常正常。
“和我说，我爱你。”他对着机器人说。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又是这个bug。
工作人员也尝试了一下，“我爱你。”
「我爱你。」这时候又正常了。
“可能是语言程序出现的问题，这一代机器伴侣属于学习成长型，和现在新款差别比较大，个体会因为学习对象或者模仿内容有较大的个体差异，所以系统漏洞也会比较多，给您带来了不便的体验非常抱歉。”
临走时工作人员带着它和他道别。
“来吧，最后一次道别。”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又是这个程序错误。
他喝了很多的酒。
新来的机器人非常贴心的照顾他，说了非常多安慰的话，都是它绝对无法说出来的东西。
他有些慰藉，但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连续好几天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档情感节目正在播放。
他不能说自己不后悔，但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办法。做都做了。
节目继续放着，又是一对网恋怨偶。
“我想要和她现实见面但是她从来都三推四阻，我觉得见面才证明她爱我。”虚拟形象下的男声这么说。
“我觉得虚拟现实相爱就足够了，见不见面也没什么重要。”虚拟女声这么说。
“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爱着对方。”主持人这么说着调和的话，在怨偶继续的争吵声中节目又切入了广告，还是上一次看到的那个新产品广告。
当时他就是在看这个节目的广告时发现它的程序问题的。
然后就发现了保修软件上换新的活动。
他想起当时他们的对话。
他让它模仿着说几句情话，它的回答是——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他忽然有些难以呼吸。
从那次之后它的每一句我爱你都变成了这句话。
还有最后一夜。
“我爱你。”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我爱你。”
「已经将您列为最高优先级。」
他忽然笑了一下。
破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