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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说很抱歉他要接个电话,我说你去吧,没事。坐在我们正对面的女孩明显对他有兴趣,总之不像我们,又炸鸡又冰激凌的,她说她喜欢这个男人,因为他居然在这种场合吃芥末拌油菜花,而且是在店家没有的情况下,他是自己要来芥末和菜,自己拌的——
是。我尽量高声地回答她。我这个后辈是有点怪,不过他怪得可爱,中学时代就有很多人喜欢了。
那他喜欢的女生类型呢?不会是那种类型的吧——
我正要具体问她那个类型是什么类型,看见她抬眼了,赤苇接完电话回来,拿起凳子上的外套说要走了。她递在空中的麦克风没递出去,收了回来,眨着遗憾的眼睛:就要走了?
赤苇看我,说,木叶前辈,你也是,看看你的手机。
我一看,有两个木兔光太郎的未接电话,这人除非有什么大事,否则是不会给我连call两个电话的。一般第一次打没人接就不会打第二个。
我们简单跟在场的几个女孩道别。和赤苇一起走出卡拉OK的时候,在等待电话回拨的过程中,我说,所以木兔说什么?他最好真的有要紧的事。赤苇忽然点了根烟,点之前也没问我,虽然我并不会不让他抽。不一会儿,电话通了。
我听木兔光太郎在那头,声音大如擂鼓。他边说我边回答,和赤苇已经走上空无一人冬夜的街道,身后喧闹的麦克风混响被建筑物牢牢锁住,男女笑闹的歌声离我们遥远。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看了看赤苇,他仍然沉默不语,抽到一半就掐掉了。
我没问他别的,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我想起那时刚上大学的我和木兔回去看他,那天的比赛输了,送他回去的路上我和木兔用手一人一边把他吊起来在路上跑。刚刚在队员面前一丝不苟的枭谷队长吊在我们之间缩起双腿,发出了惶恐的惊叫,前、前辈们……
现在木兔那家伙不在,我还真对安慰赤苇这件事有点手足无措。
我说,刚刚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那个女孩悄悄跟我说她很喜欢你。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虽然我尽量不提起木兔,但赤苇仍然心事重重。
我们在一个路口分手,临走前我说,赤苇,如果你想找人聊天,我随时都在。
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摆了摆手,没那么严重,木叶前辈。
走回去的路上,天空忽然飘起了雪。是初雪,在空中飘得漫无目的,也不成气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赤苇,见他步行姿态笔直,完全没有打晃。
就是这瞬间我忽然觉得这雪也没那么小。
我们坐在角落的沙发。木兔的新公寓,上次来的时候领带袜子乱丢,但现在已经被好好地收起来了,客人还没到齐,我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陪赤苇京治待到最后,作为这唯一一个秘密的分享者,作为他最亲爱的前辈,之一。
毫无疑问赤苇讨我们所有人的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赤苇京治——包括今天的主角木兔光太郎。他是多么好的后辈,贴心,智慧,渊博,真诚。即使不是这些,他凭借在卡拉OK里安静地用勺子搅动沙拉这一举动也能得到联谊上最漂亮女孩的青睐,天然的受宠爱。可这样的人,竟然也——
他剥开一颗坚果递到我面前,自己也开始咀嚼,动作非常缓慢,一边在打量这处公寓。明亮,宽敞,角落细节却又透露着主人家的种种不拘小节,搬家用的纸箱还没全部收起来,上面有木兔用马克笔粗犷写下的“排球”“高中”“书”等字样,客厅茶几上放日历,勾画大小重要日期,感觉它应该是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的,但不知为何被收拾了出来——我和赤苇开始研究它,事无巨细,相爱纪念日,求婚纪念日(已经是纪念日的形式了),结婚的日期,去爸爸妈妈家的日期。
这些都浓缩在短短一个月当中,我看赤苇的表情,赤苇知道我在看他,因此不作过多表露,只是支着下巴端详日历下角小小的猫头鹰图案,轻声地,衷心地赞叹,好可爱的图案。
我时常觉得高中打排球那段时间在我的人生中是无可替代的——虽然这样说有些矛盾,因为,实际上,生命中任何一段时间都是无可替代的。他们说木叶秋纪什么位置都能打,换一层意思,也可以说我并不是那么突出。
而我最好的两个朋友,木兔和赤苇,木兔不用说,这人想出风头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或者说很是热衷于能在平庸凡人的世界中崭露头角。赤苇虽然表面低调,但在球队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对把握木兔的状态、把握整个球队的状态来说,更是如此。和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在一起都让我很舒服,和木兔在一起的时候免不了十句话里八句吐槽,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球场上能隔网杀人,球场下往往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和赤苇在一起的时刻,则处处细节能感受到这个人对你的关心——他吐槽的能力也深得我心。
很不幸的是,作为他们俩共同的好朋友,知根知底的好朋友,我无意中得知了后辈赤苇京治对我那单细胞、自我意识膨胀的同辈,木兔光太郎,秘密的心意。
而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劝赤苇一些什么,赤苇就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对我说,我都知道,前辈对我,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仿佛需要安慰的人是我,他甚至对我笑了一下。永远都不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平浪静,但他握着手机的手腕上暴起了青筋,他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说,但这都不重要,你想想,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会对努力都没资格上赛道的事情做任何努力。他说了一句话,弯弯绕绕的,是轻松的口吻。
我们要出发了,世界瞩目排球明星木兔光太郎的伴郎团。尽管那个初雪夜晚我和赤苇站在自动贩卖机面前赤苇曾经带着点狠地跟我说他不会去,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了,然后随意地塞进垃圾桶。
我有心跟他开个玩笑,看他低头整理自己的领结,我就说,你还是舍不下他"最好朋友"的这个席位嘛。
他笑了笑没说话。我不知道的是,赤苇的确拒绝了木兔发出的伴郎邀约,但木兔那个混蛋,我早该想到的,某些场合里他完全擅长软磨硬泡,诸如,这可是我的婚礼,做我的伴郎会得到一枚纪念章,拜托了,我想要我最好的朋友们一个不少地在我身边见证我的重要时刻——好了,如果有别的原因就把你上司的电话给我我来和他说,赤苇,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这还是事后木兔跟我闲聊说起的,说他求了赤苇好久。当时我原地深呼吸三次才把往他脸上泼咖啡的冲动按下去。
也是过后很久很久。赤苇跟我说起,他说那时他已然极端动摇,拒绝刚一说出口就迅速地后悔了,即使木兔没求他那么久,即使木兔只是回答一句真可惜那好吧,他也会立刻更改答案,说,我愿意。
愿意做你的伴郎。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我们都开启了自己新生活的时刻。尽管见证周围朋友情路诸多不易,可我也顺利进入一段新恋情,即使兜兜转转知道其中艰辛不易,但因为两情相悦也有可以面对的勇气和信心。木兔结婚半年,他的家庭正在准备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
而赤苇,跟我说起这段话时,我们正一同在河边栏杆上靠着闲聊,我和女友约在晚上看电影,赤苇半小时后要去他刚接手的新锐漫画家的公寓,他说已经有了可以转去文艺杂志编辑部的机会可是他放弃了。我们随意地聊起高中时的糗事,这些天生活上的变动,还有半年前的婚礼。
我看见赤苇左手中指上戴一枚指环,他说话的时候,会漫不经心地把它推上指节,又推下来。
他对我说,木叶前辈,你知道仪式能带给人一些,错觉。
错觉人生从此会有什么新的不同,错觉只要吹灭一根蜡烛就能有一个愿望被不存在的神明听见,错觉只要接住一束花就有一段恋情稳稳降落,错觉只要有祝福穿过耳边如流水不绝,就能真的看见对岸有什么正在等待你。花束,蛋糕,气球,白纱,戒指,香槟酒,红地毯,你穿和服的妈妈,你颤抖的嘴唇,你乱七八糟的生活,被仪式统统托举起来,你错觉真的有什么被改变。
我说,这听上去太唯物了,虽然我感觉你确实会是这样的人。
他笑了,说,我的意思是……
他又低下头,说,就算真的没有我的祝福,他也会永远幸福对吗。虽然说出这句话本身也好像是在祝福他。说到底,这些都不重要。
这句话之后,赤苇京治再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一句流露他真实心迹的话。我们一起站在木兔身边,我们一齐对那女孩投去真诚的祝福的目光,不经意间说一两件木兔高中时候的糗事,但我们都一齐维护木兔高中时代感情的贞洁,说他始终一心一意的只有排球。
说到底那天我心里虽然有真挚无比的祝福,却终究不纯粹,我挂心我的好朋友赤苇,知道他情感的分量比他流露出来的沉重多少倍。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微笑着看他的前辈,我们最好的朋友木兔光太郎,在水晶吊灯曲折的灯光下,很高兴地伸出一只举着香槟酒杯的手。像那年在中央球场举起手说,我是一根手指的王牌那样。夺目。
赤苇京治什么也没说。仪式结束的深夜,我和他一起乘车回家,他也什么都没说。只喝了一两杯酒,然后披着西装外套在车后座睡着了。我们一起下车。我问他,你还要喝一杯吗?
他揉了揉眼睛,侧过身子,很费劲地取下戴了一天的隐形眼镜。路灯下,我看见他的双颊通红,应该是喝酒喝的,外套披在肩上,笑得很开心,不用了,木兔前辈,新婚快乐,我很高兴。
我皱了皱眉,你醉了吗?
他定神看了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黑框眼镜戴上,小声地说,不,没事,我说错了。
他又抬头看我,说,我刚刚在车上做了一个梦,是我们拿了全国大赛的冠军,你记得吗,高中的时候木兔前辈也老说他梦到。我还梦到我当队长那年你们来看我,你们用手把我吊起来在那条坂道上跑,还有很多,枭谷的球场,休息室,那张木兔前辈躲起来的桌子,合宿的大巴车,我梦见了,很多很多。
我哑口无言。他看着我,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
抱歉,木叶前辈。他哑着嗓子。就到这里吧,其实,或许你不相信,但我现在真的很好。
我说我相信。他接着说,你相信就好,我知道你们是最明白我的人。
我又花了一分钟确认他到底醉没醉,我说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然后别老看手机。他很郑重地点头,然后背过身去,仍然毫不动摇而笔直地向前走。我也与他背向而行,冷风吹过我因喝过酒而微微发烫的脸。这时,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
我看见赤苇京治披着一件西装外套的背影,他只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略低着头的样子,我不知道他那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我也做了一个梦,就像赤苇说的,我和木兔一人一只手臂挎着他顺着坡道奔跑。我们有充足力气对未来和胜利充满渴望,坚信前方等待我们的是鲜花,掌声,奖牌,杀人的扣球穿墙而过,他伸手将球高高托起,木兔将球重重扣下。
我不确定回头看到赤苇京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那瞬间,我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
可到后来,我只记得冬夜的大风不断吹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