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魏无羡拔掉身上的箭簇那一刻就知道坏事了。只见手臂上的鲜血喷涌而出,那股幽微的血腥对素了几百年的凶兽仿佛罂粟,便在水潭中发了狂性地暴吼起来,吼得他脑袋突突地生疼。连蓝忘机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把自己推开的也不清楚,魏无羡只知道蓝忘机被妖兽咬着拖走的那一幕吓得他近乎肝胆具裂,而对方腿骨被硬生生咬断的可怕碎裂声更令人头皮发麻。
少年想也不能想,使出了超越生平所能的最快速度冲到水潭之中,纵身跳到妖兽嘴边,猛然掰住了两根特别细长尖锐的丑陋牙齿。赶在蓝忘机面无表情地被咬 成两截前大吼一声,死命将妖兽腥臭的大嘴扳开来,才抱着一脸惊愕的蓝忘机一起跌入水中,然后又把人捞起来揹到身上,夺路狂奔着上岸。
他听见蓝忘机怒声叫着自己的名字,魏无羡理都不理,直到山洞深处才堪堪把人放下来。无奈蓝忘机的腿被咬得太深,站都站不住,魏无羡便扶着他。只见白衣少年一双带着怒火的浅色眼睛望过来,道:“谁让你揹我的?”
魏无羡压不住后怕和火气,反问他:“谁让你推我的?”
两个人无声对峙了一会,都闭嘴了──虽然都因为对方而迫不得已与死亡擦肩而过,却也都因为对方死里逃生,还能好好地窝在一处堪称安全的山洞里说话,根本就谢天谢地了,何必算帐。
先这样想通的自然是魏无羡,于是他扶着蓝忘机坐了下来。到处捡了树枝回来生了火,才在火光照耀下小心地卷起了对方血迹斑斑的裤管,仿佛想替蓝忘机疼一般地把脸皱成了一团,盯着那几个深深的血洞。
魏无羡咋舌了好一会,无法想像已经被打折的一条伤腿要如何承受骨骼可能粉碎的厄运。左右看了看,试图找条绳子──当然他一眼就看到了蓝忘机头上的抹额并一把揭了下来──给那条惨不忍睹的伤腿绑上木枝固定一下。
魏无羡是赤脚大夫,蓝忘机自是毫不领情,仿佛被调戏了一样恼羞成怒,直接躺倒了 。
魏无羡推推他,安慰道:“你上次是怎么跟我说的,不是至亲不能解下来,可我们都已经⋯⋯好吧,反正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在这儿也找不到比我更亲的人了,解下来也不算犯禁吧?还是说,你真觉得一条抹额比你的腿重要?”
见蓝忘机还是不理他,魏无羡也不恼,闻到了胸前的香味就把怀里的香囊给捞出来。打开囊口,发现里头果真有些草药,便借此把蓝忘机千揉万搂喋喋不休地闹起来认药材,拣了好一些敷在他腿上的伤口。
魏无羡原是怕弄痛了对方,动作都比平时要轻上一些,嘴上还一边咕哝着“你可不能成了瘸子但眼下没什么好药材要是以后腿上留了疤去不掉可怎么好”云云,想不到蓝忘机却喊住他。趁着魏无羡端着一脸“你终于理我了”的惊喜表情望过去的时候,蓝忘机眼疾手快地从魏无羡掌心里捻起了一小把草药,毫不犹豫地摁到了少年胸前那块糊得看不清的熟肉上,似乎完全没有礼尚往来也对他温柔一些的打算,八成是真的被魏无羡气狠了。
魏无羡自然是放声惨叫:“⋯⋯你不用给我敷药!”
他叫声不假,蓝忘机整个人似乎都顿了顿,眼神也更骇人了。一语不发地听魏无羡把王灵娇对绵绵的恶毒行径数落了一通,才默默地去揪他衣襟,盯着那难看的伤处,轻声道:“这个烙印,也去不掉了。”
魏无羡看着他,莫名看出了一股低落来,便轻碰了一下蓝忘机的手腕,沾沾自喜地劝道:“男人身上留个疤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为的是救一个姑娘呢。我不要她谢谢我,但她肯定会记着我的。”
他原意是说绵绵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以后就不讨厌他了,还会记得他的好。蓝忘机却猛然推了他一把,把魏无羡推得后背都撞到了山壁上,怒道:“你也知道,她以后都会记着你了!”
魏无羡的后脑狠狠磕了一下,晕头转向莫名其妙的,然后才隐约理解了蓝忘机为何那样生气,特别无辜道:“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
蓝忘机瞪着他:“既然你没有那个意思,为何要⋯⋯”
魏无羡道:“不管有没有意思,我都会救她的啊,你跟金子轩不也替她挡住了王灵娇吗?我看你还拍开了你们家一个想去抓她的门生!”
蓝忘机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魏远道。”
魏无羡:“⋯⋯”
魏无羡愣了好一会,忏悔道:“我错了⋯⋯可我、我只是想跟她要那个香囊,而且这香囊确实派上了大用场啊⋯⋯我这烙印反正去不掉了,不用也没事,但你那腿要是落了几个好不了的洞,多不好。”
蓝忘机盯了着他胸前的烙印一会,竟然回头去拨掉自己腿上敷的草药。魏无羡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别别别,我不对,你好好敷药,我也好好敷,行吧?蓝湛,你帮我敷。”
蓝忘机见他将掌心伸到了自己鼻子底下,并不想理会。但魏无羡一直烦他,只好依言将剩下的草药全给魏无羡的伤口盖上了,力道比方才那一记轻了许多,但魏无羡依旧疼得嗷嗷叫。蓝忘机知道他是故意喊给自己听的,眉头皱了起来,道:“既知疼痛,下次便不要⋯⋯”
魏无羡顺畅无比地接口道:“不要在妖兽面前一把将我推走。”
蓝忘机又闭嘴了,脸色难看又苍白。
魏无羡继续道:“不要明明站不住了也不肯让我揹。”
蓝忘机别过了头。
魏无羡爬到他另一侧,依旧对着蓝忘机的脸:“也不要逞强不理我不看我,除非你讨厌我在你面前晃来晃去。”
蓝忘机闭上了眼睛。
魏无羡:“真的不看我?”
蓝忘机不理他。
魏无羡两手一伸,拆了那人的腰带,一把将蓝忘机湿透的外衫给剥了下来。后者惊怒地睁开眼睛,来不及喝止,魏无羡却一不做二不休地将对方的中衣也解开了,一下子把蓝忘机剥得只剩一条破裤子。他见蓝忘机气得颈红耳赤,脸庞却更苍白,低吼道:“魏婴你做什么?!”
魏无羡抱着蓝忘机的湿衣服,灵巧避开了对方要来抢的手,退到了蓝忘机碰不到的地方,架起树枝把衣服抖开了挂上去,才道:“非得这样才肯理我是吗。”
蓝忘机道:“还给我。”
魏无羡道:“嘶,我不还。我好冷,你还不跟我讲话,可把我给难受的。”遂脱起了自己的衣服。为了公平起见,也同对方只剩一条裤子后,这才光着膀子大摇大摆凑到了蓝忘机身边,把后者惊骇得几乎要缩着往后退了。
蓝忘机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魏无羡道:“我们都这样了,你说我是想做什么,当我那年扯你抹额是好玩吗?”语毕,他一把搂住蓝忘机,与那人双双倒在干燥的石地上,肉贴肉地抱在一起。魏无羡一掌按到蓝忘机胸口上,不怀好意地揉了两把,道:“就算是好玩,也是你自作主张把我扣下的,可不是我臭不要脸赖着你。现在你却出尔反尔,伤透我的心,我还不能抱着你暖暖身子?欸我说,你也该有点诚意──”他的手堂而皇之地从蓝忘机的胸膛往下探,一路摸到美少年那紧绷的小腹,又低头在对方发间深深嗅了一口,用他最邪魅的声音道:“把裤子也脱了,好好伺候我怎么样?”
下一刻,随着魏无羡掌下发力,蓝忘机猛然转头,一口殷红的血就这么被他呛了出来,尽数呕到一旁地上 。魏无羡立刻在他周身穴道拍了拍,果真见到那人苍白的脸重新透出一点娇嫩的血色,便松了一口气,指腹在蓝忘机眼角轻轻一掠,自言自语道:“总算给我气出来了。”
蓝忘机轻咳数声,沾红的唇侧任由魏无羡用手指手背抹去血沫,他才转回眼睛,瞪着悬在上方的魏无羡,胸膛节奏紊乱地起伏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无羡随手往自己裤子上抹掉了血迹,又轻柔地把他扶起来坐好,道:“好好好我知道,我唐突、我不知羞耻。我不烦你了。还好你身体强健,除了腿以外都是小伤,只要安养得当,很快就好了。我出去洞外待着,你气消了再喊我吧。别担心,等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家了。按距离来算,你们家的人应该会先来⋯⋯或者再多等两天,江澄也能赶回莲花坞,再带人来救我们。”
蓝忘机一语不发。
终于无计可施的魏无羡受够了这一路被冷脸,有些赌气地别开头,道:“我走啦。”
结果刚起身,他整个人就被姑苏蓝氏祖传的诡异臂力拽了下去,把蓝忘机也撞倒了,两人重新贴在一起。魏无羡惊喘一声,担心自己的伤口压到对方身上,堪堪以手肘撑地,将蓝忘机拢在身下。他一头雾水又忿忿不平地抬眼,却是一愣,猝不及防地跌入蓝忘机那双剔透如泉的眼睛里,明明那样清澈,却不知底下有足以把人溺死的几千尺深。被那人牢牢注视着,魏无羡全然失语。毫无防备之下,小臂上乍起疼痛时他已经来不及跑,眼睁睁看着蓝忘机猛然侧头,白牙一闪,野兽一般恶狠狠地叼住了他,活像是要撕下一块肉来生吞下肚。
魏无羡又是惨叫。
被蓝忘机死死箍着后腰,魏无羡想爬爬不起身,想打滚又怕蓝忘机的腿骨移位,简直无处可逃。就只能乖乖任他咬,咬得魏无羡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叫声求饶声与骂狗声在蓝忘机耳边连番轰炸,好不容易才炸得蓝忘机松口。
魏无羡一被放开就忙不迭从对方身上滚了下来,抱着自己的小臂委屈道:“蓝湛你──我知道错了!知道你怨我之前对你不闻不问,但你也没给我写信啊,温旭带人去了你们家,还是江叔叔告诉我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哪怕蓝忘机小半张脸都被他那雪白的手背遮掩,魏无羡还是借着幽幽的火光看见了一道清晰的泪痕,像流星一样,悄声无息地滑过蓝忘机腮边。
魏无羡全身骤僵,手足无措地蹭到蓝忘机身边,就听见他低低道:“不会有人来的,云深不知处已经烧了。”
魏无羡整颗心揪了起来,嗫嚅道:“我听说人都还在的。”
声音太低,蓝忘机显得有些淡漠道:“父亲快不在了⋯⋯兄长失踪了。”
魏无羡一时六神无主,只好先把人扶起来,而蓝忘机闭着眼睛,似乎一句话也不想再说。魏无羡走到不远处拿了烤干的衣服回来,给蓝忘机盖上了,想了又想,抱住那人的肩膀尴尬地拍了拍。
蓝忘机突然道:“⋯⋯下次不要莽撞。”
魏无羡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莽撞,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莽撞了。在脑中细数了几个蓝忘机方才对他发脾气的原因,最终还是有些不服,道:“我做的事情,你也都做了,无论是救绵绵还是推开我⋯⋯”而且真要说莽撞,蓝忘机因为推开了自己而被妖兽一口叼走,差点成了对方的腹中餐,魏无羡可真想回敬他一句“你不也挺莽撞的么”。
然后他看见蓝忘机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是在说,已经烧了。
云深不知处已经烧了。
魏无羡突然明白蓝忘机是什么意思了。他想:“家府被焚、父亲命危、兄长失踪,他自己也被温旭羞辱打折了腿⋯⋯我明明该要做他的亲近之人、扶持之人,却因为虞夫人的管束而不能给他传书询问,到暮溪山这几日还得跟他装不熟,后来甚至不顾自己安危去救别人、连他舍命救我后我都要再涉险去救他,蓝湛当然气得要命。先不论我们这样算是生死过命的交情了、也该更亲近了,我自然想去先顾他才来顾自己,但我难道忘了要顾及他的心情吗?他现在,就真的只剩下我了,我还不能让他省点心吗?”
默默想了一会,魏无羡道:“是我不好。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硬要莽撞,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捱那么一下烫、或者是跟那妖兽脸贴脸,我只是⋯⋯不管我是不是你亲近之人、不论我对那个绵绵有没有意思,我就是想做些什么。那个⋯⋯我跟江澄出来的时候,江叔叔就是这样教我们的,你知道的吧?江家的家训⋯⋯”
蓝忘机当然知道,明知不可而为之。
魏无羡看对方还是没反应,有些泄气地摸摸鼻子,既然对方的心情都如此差劲了,自己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蓝忘机争执什么。但他心中又七上八下地烦躁着,不想看那人继续伤心,却搜索枯肠也想不出话题令对方分神──蓝忘机不是女孩子,就算魏无羡揣了一身的花花草草钗钗环环能送,也不可能换得他破涕为笑。少时讨女孩子欢心的本事无处施展,魏无羡沮丧极了,皱眉盯着蓝忘机的伤腿,心想搞不好把人拖起来痛快地打一场还能消些火。蓝忘机时常不耐烦理他,但总是有力气揍他一顿的。
魏无羡对着蓝忘机那条倒楣的腿叹口气,便想起身走开。
蓝忘机却仿佛有第三只眼睛一般,冷不防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后者被扯得微微踉跄,只得又坐回地上,晃了晃自己被钳制的手,犹豫道:“蓝湛⋯⋯”
蓝忘机:“闭嘴。”
魏无羡乖乖闭嘴了,索性反手握住蓝忘机的手捞进自己怀中。但他不能讲话,憋得慌就只好盯着蓝忘机的手和脸打发时间,而他来不及欣赏够,就见蓝忘机眼皮不明显地颤动,似乎有泪光在那浓密的睫毛后悄然闪烁,把魏无羡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心底直喊要命──他不敢说自己已经好似对方肚里蛔虫的程度那样了解他,但以蓝忘机那样重视仪态、连腿伤都不肯让他人知道的性格,又怎么可能轻易在他人面前落泪,甚至死死攒着自己的手不让走?他不知道自己一颗眼泪落下来,能把魏无羡砸得肝胆具裂么?
到了这个地步,魏无羡后知后觉地醒悟,蓝忘机在那次清谈会上对他说的,能在其面前揭下抹额的、亲近之人,到底该是什么──是魏无羡主动往自己头上套犛拴缰,哪怕不是蓄意,也必须为自己当时的鲁莽手欠付出代价。他不再有资格死皮赖脸地说只是好玩,逗逗蓝忘机,再要他别往心里去。他们都不是小孩,换作寻常人家早就娶妻生子了,那年的匆匆一吻,难道没在他们之间留下什么吗?就算聚少离多、就算蓝忘机依旧什么都爱憋着不说,魏无羡莫非真能在那泪盈于睫的脆弱前落荒而逃?他该做些什么、也必须做些什么⋯⋯否则怎么配得上对方的托付?这种事没有一厢情愿的。
魏无羡跪立起来,严谨地摆了个要三跪九叩的姿势,紧张兮兮地盯着蓝忘机状似平静闭目的脸庞,终于颤着双手握住了对方的肩膀,豁出去似地。他怕自己已经忘记了怎样含情脉脉,便努力回想前年秋天,蓝忘机一身的窄袖红猎装,弯弓搭箭时英姿焕发、耀眼异常,却在被自己拉下抹额那瞬间烧红了耳垂,血色染上两颊,端得是艳丽无双。
魏无羡不免俗地跟着各家仙子一起被闪瞎狗眼,却唯有他胆敢见色起意,把人家恶劣地逗弄一番,才如愿以偿地被扯到树丛后。本以为少不了一顿痛打,岂知能得到那永远留在了他嘴唇上的柔软与炙热,甜美得把人心都融化了,终身难忘。
那就再要一次吧。
魏无羡整个人贴上去的时候,他看见蓝忘机陡然大睁的眼睛,以及滚落眼眶的那颗泪珠。他连忙用手指接住了,一边不合时宜地心想:“蓝湛的眼睛颜色好浅啊。”
魏无羡在下一刻闭上眼睛,蓝忘机则狠狠抱住他,一如记忆中熟悉的柔软嘴唇跟着张开,用力咬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