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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半年前《关于缓解资源短缺第三十二条》新政令颁布以来，原本每月每人五百克的肉类份额如今也要归零了。史蒂文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因为他与普通的犬科兽人不同，比起吃肉他更倾向于素食。毕竟狗是杂食性动物。
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杰克对此就非常不满。史蒂文毫不怀疑，如果大街上没有巡查存在，杰克一定会跑到政府门口大骂他们几句。可惜没有如果，现在他也只能和史蒂文一起喝安定剂了。
“它们也没有那么难喝。”史蒂文劝道，“你看，我的这瓶还是草莓味的呢，我简直不记得上次吃草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狗屎。”杰克把手中的小瓶子举到窗前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在阳光下散发出淡粉色的荧光，“估计杰夫的尿都比它好喝。”
“你能不能换个没那么恶心的比喻？”史蒂文的脸色扭曲了一瞬，他刚刚喝掉他的那份，“既然提到了杰夫，你还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吗？快喝了它。”
杰克当然记得。杰夫是他们的邻居，一只小气的猫属兽人，与杰克积怨已久。冲突发生在三个月前，那段时间杰克一直没有服用安定剂，这导致了他野性失控，在半夜袭击了杰夫的房子。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三百积分的罚款。史蒂文心痛了好一段时间，那可是他一个半月的工资。
从那以后，监督杰克按时服用安定剂就成了他的职责，尽管杰克再三保证过不会有下次了，史蒂文依旧不放心，有时候他简直觉得他才是他们兄弟中该做大哥的那个，马克和杰克一个比一个让人不省心。要是没有他，他们该怎么办？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忧伤。
“决斗日就要到了。”史蒂文伸出手背，皮肤下一行数字“198703091305”闪烁着微蓝的荧光，那是芯片的光芒，“我的序号已经变成05了，随时可能轮到我们。”
光滑的桌面反射出杰克的脸，他的左眼中同样显示着数字“198703091304”。
“我会想办法的。”杰克从那串数字上移开视线。
“我知道你有本事，总是能解决难题，但是这次不一样。”史蒂文叹了一口气，“等我不在了，你和马克不要吵架……”
杰克的眉毛皱了起来。
“不。”他将安定剂一口饮尽，随手把空瓶子扔进垃圾箱，“我不会和你决斗，然后看着你变成一条真正的狗，被带到中城区当那群人类的宠物。”他盯着史蒂文，“我不会允许。”
“杰克……”史蒂文看了他一会，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他无奈地低下头，但很快又重新振作了起来，“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杰克耸了耸肩，“你知道那是什么。”
“你是指做黑户？不！绝对不行。”史蒂文想都没想，一口否决，“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C街区的雷登，他去年为了逃避决斗当了黑户，不到两个月就被发现死在了一个垃圾场，他身上的肉都快被吃光了……”史蒂文顿了一下，脸色难看，看上去很想呕吐，“那些黑户都是灭绝人性的混蛋，我宁可决斗失败后被变回原生物种，也不想被其他失去理智的黑户吃掉！他们没有安定剂，早就已经没有理性可言了。”
“我还从没见过真正的狗长什么样子呢。”沉默片刻后，史蒂文说道，“或许你有机会可以看见，希望我不会太丑。”
呲拉——
杰克猛地站起身，铁椅子摩擦地砖发出一声难听的刺响。“说不准是你有机会可以亲眼看见。”他撂下一句话，大步离开了房间。
“你什么意思……？”史蒂文愣了一瞬，立即起身追问，“杰克，杰克——”
杰克走得飞快，理也不理他，眨眼间就出了门，很快拐过转角没了影子。史蒂文停在门口没有去追，因为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他回到屋里，脑子里还在不断重复杰克刚刚那句话——那不可能发生，他绝对赢不了杰克的，决斗的胜者一定是杰克，也必须是杰克。
变成动物之后他还会有意识吗？政府从未公布过决斗日相关的流程和结果，他唯一知道的事就是败者会作为动物被带到中城区——那个人类居住的城市去，史蒂文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安排。他缩在沙发一角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希望转化过程不要太痛，新主人最好别给他肉吃，那是浪费资源……
一阵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杰克回来了？史蒂文立刻从沙发上下来，他还想好好问问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进来的人却并不是杰克。
“马克？”
马克站在门口，他和半年前离开家时相比没什么变化，只是晒黑了一些，头发长得更长了，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还穿着离开时那件棕色的兜帽衫，背着纯黑色的背包，好像只是去外面旅游了一趟，而不是去参了军。
史蒂文完全呆住了，他宁愿看到巡查破门而入告诉他家里有违禁品，也不想看到马克出现在这里。他愣了足足有七八秒才从震惊中苏醒过来，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他直接绕到马克身后一把扯开了他的领子。不出所料，马克的后颈上正闪烁着：198703091303。
“天啊，马克！”史蒂文松开手，崩溃地捂住脑袋大叫起来，尾巴上的毛瞬间炸起一层，“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马克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安静地等待史蒂文稍微冷静了一些才开口说话：“我不该回来吗？”
“当然！你当然不该回来！只要待在军队里，你就可以不用参加决斗日了啊！”他一连几句话的尾调都在上扬，“你到底在想什么？！”
“躲在军队里什么也不管，等着你们其中一个被变成动物带走？”马克放下背包，“我做不到。”
“那当初应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现在都这个时候了才反悔？唉，唉……你真是……”史蒂文唉声叹气了好一阵，最后垂头丧气地坐了下去。
“那是随机的强制征召，我没有主动应征。”
史蒂文没心情和他争论这件事了。他好不容易接受现实，说服自己输掉也没关系，这点脆弱的心理建设被马克的突然回归击了个粉碎。因为马克回来后，根据按照序列号顺序进行组合的规则，决斗的双方就会变成马克和杰克，而他作为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就不得不与他下一个序列号的陌生人进行决斗。
全都乱套了。史蒂文没法眼睁睁看着马克和杰克中的一个先他离开，无论哪个都不行。
“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史蒂文问，“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该怎么办。”
马克并着腿，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避开了史蒂文的视线：“这个不关你的事，我有办法。”
“不关我的事，什么叫不关我的事？”史蒂文彻底被他惹火了，“告诉我，马克，你有什么好办法，嗯？你的办法就是让我亲眼看着你们其中一个离开！”
“那你呢，史蒂文？”马克抬眼盯着他反问道，“就算我没有回来，你有什么好主意去应对决斗日吗？还是干脆放弃，等到我回来的那天你已经不在了？”
史蒂文哑口无言，马克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什么好主意，但他就是不能接受马克像他一样放弃。马克值得更好的，他不应该作为动物度过后半生。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
咣当，咔。又一阵开门的声音。
史蒂文和马克都看向门口，毫无疑问，这次回来的人是杰克。当杰克看清屋里多出的一个人是谁时，他压在帽子下的犬耳一下竖了起来，头上的帽子被顶得歪到一边，“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颇显几分滑稽。
但现在谁都笑不出来。
活在这个世道上，没人能笑得出来。
六百年前的那场大灾变使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病毒爆发，植物大批死亡，百分之七十的人类因感染而死。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动物拥有了智慧，它们渐渐转换成了人类的模样，除了一些原生物种的特征会被保留外，几乎和人类看上去没有区别，因此被称之为兽人。
由于资源短缺，为了保证居民生活质量，政府不得不控制人口增长。每一位居民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由出生年月日分钟以及1-100间的一个数字组成，每分钟内存在一百个人，登记在册的居民数量永远只有52560000人。每当有新生儿降生时，这一分钟内排名序号的前两位就要进行决斗，失败者会被强制转化成兽类，而获胜者就可以安稳地生活，直到序列内的其他人完成一个循环，再次轮到自己。
——政府是如此宣传的。
想要避免决斗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被选中参军。接受为期两年的训练，然后加入政府直属的部队，就可以和人类一样不用去参加决斗日。能被选中是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事，可惜每年的名额只有不到一千人，中选人都是被所有人羡慕的幸运儿，没人会傻到拒绝这个机会。
哦，现在有了。
“为什么回来？”杰克坐在马克对面，史蒂文站在一边，沉重的低气压弥漫在房间里。
“我被开除了。”
“原因？”
“暴力倾向，我和人发生了冲突，上级觉得我不稳定。”
“怎么发生冲突的？”
“这重要吗？”杰克盘问的语气让马克感到焦躁，他转移了话题，“事情已经发生，我也已经回来了。”
杰克盯了他一会：“那你有想过之后怎么办吗？我们的决斗要怎么进行？”
“顺其自然。”沉默片刻后，马克回道。
“哈！”杰克冷笑一声，身体往后一倒，倚在了沙发靠背上，“你这是什么回答？”
“字面意思。”
“都冷静点，让我们想想办法……”史蒂文插嘴道。
“现在倒知道想办法了？”杰克话中带着讽刺，“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你不会觉得我会让他去当宠物吧？”他又看向马克，“你认为我会只顾自己赢？”
马克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诉了杰克答案。
“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英雄救美喽。”杰克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赢了我，你就能继续和他过日子了。”
“别这么说，杰克。”史蒂文听不下去了，“马克不会这么想的，你不要——”
“我就是这么想的。”
史蒂文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里，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呆滞了几秒。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马克：“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样啊。”杰克的笑容也消失了，“那你要加油了，决斗那天我不会手下留情的，我可不想给人当狗。”
“那样最好，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马克，告诉我你不是真心的。”史蒂文还处于惊讶之中，他不明白才半年不见，马克怎么就能变成这个样子，“别做个混蛋。”
“不，我是真心的。你——”
史蒂文一拳正中他的鼻梁。
这招很奏效，在场所有人都暂时安静下去了。
马克抹了一把鼻子，没有出血。“看来这里不欢迎我了。”他放下手，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决斗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