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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我们与绳索拴住的狗有多少相似之处,我们有一点比狗优越,那就是我们有理性。理性使我们能够决定,什么时候我们的愿望与现实的冲突是无法调和的,我们可能无力改变某些事态,但还是有自由决定对待它们的态度。正是从自发地接受必然之中,我们找到了明白无误的自由。”
——阿兰·德波顿 《哲学的慰藉》:124
01
不合时宜的太阳雨。坂田银时走在歌舞伎町家门口那条熟悉的街上,天空蓝得忘乎所以,阳光不遗余力地燃烧,从天而降的一滴雨,明亮的如同水银,落在他的额头、随后是鼻梁和面颊。他伸出手摸,又用指腹捻一下,最后凑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确定那只是雨,而不是树上滴下来的胶,或是蝉在撒尿,即使这个季节并没有蝉。
金色的雨水并不在乎他的大伤初愈,依旧以一种不连贯的频率落在他的头发里、肩膀上,顺着额头的弧度渗进绷带中。它一视同仁地、平等地淋湿这名刚从大江户病院回来的“英雄”,如同它淋湿街上任何一名老妪、建筑工人和刚放课的孩子。
从战场回来后他被丢进医院待了两个星期,归咎于几张X光片上的内脏损伤、中度脑震荡以及肋骨多处断裂,还有身上更直观的擦伤和刀口。住院时他病床前堆了一周份的晚报,神乐坐在一旁毫无感情地念今日头版头条,为拯救江户大搞破坏的英雄云云,银时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两个星期并不算很长时间,但足以让银时恢复基本活动,同时又不至于挤占医院紧张的床位。与白天接受探望时装出的昏昏欲睡正相反,他在晚上睁着眼,试图辨别窗帘紧闭后天花板的颜色。人不愿入睡的原因是企图用清醒来逃避梦里的未知。睡眠意味着需要闭眼、放松肌肉、在一呼一吸中感受身体的变化。可是当止血贴挤压着皮肤,绷带勒紧了胸口,过去两年的生活重新唤醒了他体内一部分似乎隐去眉目的自然应激,尽管此刻疲倦水蛭一样吸附在身上,他却发现除了一头撞昏过去之外,自己做不到放松。
“给我吓了一跳。”银时在数羊数到一半时吓到了起夜的病友,这位没戴假牙导致说一句话恨不得咂三下嘴的男人评价道。“我也总是一到四点就睡不着啦。”
“喂老头,你得有七十岁不止。”银时瞥了他一眼,弹掉手上的脏东西,“别把咱俩相提并论,阿银我距离法定退休年限之间至少还差着一个冈○将生呢。”
“你知道我怎么让自己睡着吗?”因为耳背,他的病友从一开始就没听清银时在说些什么,依旧自说自话地继续道。“想些最近让自己累得半死的事情,然后……”
吵闹的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银时咒骂了句这人莫须有的失眠,翻过身,用食指烦躁地堵住耳朵。最近、最近?他每天除了听千篇一律的新闻报道和恨不得让编辑部腰斩掉的漫画剧情外几乎无所事事,再之前呢?他闭上眼立刻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面目全非的中枢塔中奔跑,找不到闪绿灯的安全出口,只有四肢沉重得如同灌铅。
回想这件事足以让人筋疲力尽。
第二天一早,隔壁床的老头随便抓了一管治疗痔疮的膏药,非要往他眼下的乌青处抹,边哆嗦着胳膊边说:“你看上去可比一般三十岁的人睡得要少。”
银时不明白这个作品的世界观难道不应该像海螺小姐一样,永远年轻,永远友情努力奋斗吗?但无论怎么说他也还没到三十岁,所以银时举着自己的病历卡推到他病友面前。“喂老头你可看好了。”
“你们这个年纪需要运动。”老头眯着眼睛躲开了他。
他不需要运动。医生用婉转的语言告诉他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有一个钟头(甚至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处理情绪——对每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是如此。白天总是过于喧嚷,而晚上银时在失眠之余则要分出精力应付爬上神经的疼痛。骨头打上钢钉时那种锐痛,伤口愈合时又痒又麻的痛,麻醉一过,每一种痛都变得十倍清晰,在手指突突的跳动中,他感受到了一切。银时下意识挠了挠手臂,结果低头时发现一道尚未完全结痂的长伤口重新裂开,露出又红又湿的血肉。
他不能继续傻站着淋雨了。银时爬上楼梯躲进屋檐下,万事屋前门上钉了几块木板当作补丁,当他习惯性地从口袋中摸出钥匙准备开门时,才发现连锁孔周围都涂上了一层崭新的黄铜色。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掉漆生锈的门锁,以及在年复一年潮湿的阴雨中逐渐变形开裂的门框,就像坚信海螺小姐中停滞不前的时间线一样,一切本应该是稳固不变的。但实际上——和他凭空增加的两岁年纪一样——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就在这个苍白的事实预备将坂田银时重新吞进那个没有出口、独自一人的空间时,万事屋的两个孩子,还有那只白色巨犬出现在道路的两头。一只挥动的手拽住了他的视线,新八拎着回收利用的超市中号购物袋,两根大葱伸出来,而定春的叫声从另一侧传进耳朵,几道熟悉的注视重新落在银时身上,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的宽慰。
他又一次暂时逃避了那个孤独的瞬间。
他不再寂寞。
所以坂田银时依旧延续他之前的生活方式,去经常赊账的居酒屋、赌马、打柏青哥、接受委托凑足房租,尽管神乐在几天前刚将他扒下了社长职位。他又不是被扔进深山老林后二十年没有再接触过人类社会的半野人,他属于这里。银时在一阵紧靠过来的温暖簇拥中相信自己可以很好地适应新江户的生活,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生活,他将钥匙插进崭新的锁孔、被热热闹闹地推进门去。
02
十一月本应是干燥的季节,可预报的夜色晴好被证明只是个美丽的玩笑,阵雨突如其来,银时得在天气变得难以忍受前回去,酒精令他头昏脑胀,耳朵自动隔绝了老爹“等两分钟再说吧”的建议后抬脚就准备走。这时一把淡黄色印着卡通图案的雨伞出现在银时视野前方。
“阿银?你没带伞吗?”
阿妙从骨架后面露出脸来,她的袖口被淋湿了一块,手里撑着那把他颇为熟悉的伞,略显担忧地盯着他。银时搓了一把脸,“没带不是很正常,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没雨的。”
阿妙说这把伞一直放在店里备用。
“天然卷在这种天气可是很要命的。”银时不满地捋了一把毛躁的头发。“所以为什么突然‘哗’地就下起来了啊,明明今早还说天秤座运气很好,连许愿都很灵的。”
“许愿?我的话倒希望那些在店里只点最便宜的酒,还要赖到打烊耽误我下班的客人全都腹泻三天或者被流弹击飞呢。”阿妙食指抵在下巴上,顺着他的意思认真思索着。
“喂你这女人不动声色地就成为了恐怖分子啊。”
“哎呀,我可没有特别指谁。”阿妙照旧笑眯眯的。“不过现在客人不多,为了业绩倒是可以忍耐一下。”
她善解人意地给银时腾出了避雨的空间。碍于身高,这下换成银时来抓雨伞,伞柄上的木色油漆已经掉得斑驳,他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左肩因为雨水浸泡略显沉重了些。阿妙照例聊起新八,同时多说了两句道馆的事情。她用柔和的语气提醒银时,不要总试图从阿新手里提前预支每个月的工资用来喝酒或是赌博,不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笑容瞥他一眼。只有离近了才能闻到阿妙身上红花油的味道,她在宽大的袖口下转动手腕,早已恢复的扭伤只有在这种天气下才会显露一丝苗头,受伤的始末变成无形的绷带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人注意。
银时手心传来一阵抽筋似的酸麻,于是借口还有事做,离开伞下闪进了目所及处仍然营业的便利店,随后用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买回几罐临期促销的啤酒,最后顶着店家给的塑料袋跑回了家,用酒精让自己陷入八个小时的睡眠之中。次日醒来,他的脸色在旁人看来仍旧像一夜没睡,新八把早饭的粥端上桌,神乐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阿八说大姐头说小银昨天晚上走着走着路就逃跑了阿鲁。”
“告诉你神乐,一个消息经过三手传播后就与事实大相径庭了,几乎是蜘蛛侠与闪电侠的区别了。”银时艰难地抬起眉毛回应她,把碗里已经放凉的粥嘬出响声。
“姐姐还问你后来是怎么回来的。”新八说。
“要我看小银就是找不到厕所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就突然消失尿遁了。”神乐煞有介事地总结道。
银时从衣服里摸出一条口香糖,昨天结账时店员赠送的,然后扔到她脸上。“阿银我只是突然想吃口香糖就去买了而已!”
神乐抱怨这东西在他没洗的衣服里捂了一晚上已经变味,顺便将银时赶进浴室。他脱下上衣时发现大臂内侧残留的瘀伤已经变黄,只有一小块紫红色的部分按下去还有点痛。他一边用淋浴头对准自己的脸,一边打算着接下来的一周要绕着微笑酒吧走,省得在阿妙虔诚的祈愿下真有流弹将他击飞。
在那之后不久,他在完成当天的委托后久违的和长谷川约定喝上一杯,因为手头紧俏,他们从来只在登势家的酒馆见面。万事屋仍旧沿用着过去那套分配委托的形式,这意味着在钱包紧张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需要各自分开来完成更多的工作,银时用湿毛巾擦掉指缝间切割木材残留下的微小木屑,看着长谷川往两个人的水杯里兑劣质烧酒。
长谷川喝掉第一口时激动地哆嗦了一下,兴奋的红色瞬间爬上了脸,因为没有下酒菜,他抓起调料瓶往舌头上撒了一撮食盐,随后兴致勃勃地同银时堆砌最近一个月的所见所闻,银时挑拣着其中夸大其词的部分应和着,说着真要是这样可就不得了了,长谷川先生也快把手头的东西清算清算,然后买彩票去城郊炒房地产吧。
当长谷川开始重复说起他已经讲过的部分,并因为收音机里的歌声号啕大哭时,他往往已经醉得可以了。即使这样,他仍擤着鼻子神神秘秘地凑在同样有些分不清南北的银时面前,从袖口中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说在公园有人送给他两张色情电影院的晚场票。
长谷川箍着他的肩膀,而银时被他拉的踉踉跄跄,接着极力抓住吧台桌板好站稳。他在登势面前依旧是那副无所顾忌地穷相毕露,等到被小玉赶进炭色的黑夜,脚后跟敲击着踏过江户冷气蒸腾的街道时,两个人才相视露齿一笑,晃了晃手里黏在一起的烂纸片。
几条街尽头,赌场附近破旧的地下影院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成人一说,肮脏的影厅里摆了不到十排座椅,边缘泛黄的幕布上正准备放映一部盗版碟片,时长一小时十八分钟,影片的开头还剪辑上了禁止电影小偷的宣传广告——一部真正的电影。片源甚至没有经过二次修复,手持镜头盗录的影片呈现出诡异的明暗对比度,甚至能看到前排座椅的边缘和其他观众晃动的脑袋,银时觉得自己套娃一样透过一个屏幕看向另一个屏幕。长谷川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说他之前就看过一次,内容相当刺激。坦白而言,银时现在醉得实在厉害,脑袋枕着椅子后背,就连想转头往右偏都要额外借助一只手来掰动自己的下巴,因此无论多么劲爆的内容,哪怕现在有人跪在面前舔他的蛋,他也同样硬不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部黄片在播放那些刺激观众的性交镜头之前一定会堆叠各式各样无关紧要的对话和转场,也不知道是照顾制片商的钱包,还是操心屏幕前跃跃欲试的观众无法承受。从电流声作响的电梯间到颠簸的私家车,由于演员尴尬的演技,其间屈指可数的挑逗片段则像烂香蕉坏橙子一样被穿插进去。偶尔几次,当上传者胳膊发酸没拿稳时,画面就会剧烈地晃动一下,闪得像下雷阵雨。在设备黑屏中断的间隙,银时想问长谷川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到你所说的痛痛快快、不可描述的刺激情节,然而对方已经浑然睡去,留给他一张在黑暗中大张着嘴的脸。屏幕上,狭窄的车厢内男主角终于抓住女演员的手腕,预备将她翻过身去,女人张口喘着气,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倦怠,在两个人反复推拉你追我赶的冗长剧情中,银时只感觉自己的疲惫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耐心,过多的空闲时间带来了烦躁,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迎头赶上,难道真像病院隔壁床的老头所说,他无意间进入了某个异世界时间黑洞,以六十岁的灵魂穿进了现在的身体吗?然而抛开这些他必须承认,在重新回归日常的过程中自己总是期待着,像刚回家那天同样温暖的注视再次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当画面随着矫作的台词转向车玻璃上的雾气和对面闪烁着的交通信号灯时,银时一边说服自己尚且年轻,不管身体还是心灵,一边趔趄着离开了他的座位。
03
用酒精来缓解由酒精带来的头痛实在算不上什么聪明的做法,他昨天在办公桌底下蜷了一整晚,醒来先是磕到了脑袋,随后才感觉到坚硬的木地板如何作恶于他的肩背。大约是踏板车被闲置的时间太长,银时不得不重新找源外更换部分零件,他在黄灯倒数时紧捏下刹车,肩头传来两声关节的弹响。
在等待绿灯的过程中他研究起推销员塞进后视镜缝隙中的广告卡片,背面印着一家新开业的理发沙龙,宣传模特顺直的头发令人艳羡。将银时从走神边缘拽回来的,是身后逐渐急促的鸣笛声,然而信号灯仍旧是红色,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足足有三分钟长的红灯,接着不满地回头寻找那个仍在不停按喇叭的色盲。
事实证明那人不是色盲而是青光眼。土方咬着烧到一半的烟,用力甩了一把驾驶室的车门朝他走过来,惹得隔壁车道的司机也降下窗户想要看热闹。
“听不到我一直在按喇叭吗!”土方拦在他面前,没好气地抽走银时攥住的广告卡。
“听到了当然听到了。”银时面露难色地掏了掏耳朵,感到一阵嗡鸣。“搞什么啊,一大清早的就在这里嚷嚷个没完,被喇叭精附身了吗?”
“不知道听见警笛要主动避让吗你这天然卷白痴!”他指着车顶上还在闪烁着红光的警灯。“我这边赶着出任务呢。”
“哈?我辛苦交税就是为了听你攻击我的魅力点的是吗?”银时扯着脖子凑到他面前。“既然这么看不惯就别把我的理发店五折卡扔了啊,难道警察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还有,要我说拿别人特质借题发挥的人最没水平了。”
“别瞎扯,都说了我还有任务快点让开啊,信不信我现在逮捕你。”
“你要是真着急的话就快点上车然后变道吧,现在已经绿灯了!”银时破罐子破摔般将两个拳头怼到他面前。“有本事的话现在就带走我。”
土方往后退了一小步,咬咬牙像是想起了不愿再提的回忆,转而从制服内衬的口袋里掏出纸笔,“妨碍执行公务、侮辱警官外加违章占据车道……如果不想交罚金的话就把机动车道路交通安全法给我抄五十遍!”土方将罚单扔到他脸上,扭头冲副驾驶室喊道。“喂山崎,过来看着这家伙把条例抄五十遍!”
“别胡说八道了,我也要工作的!”银时反驳道,想想又加上一句。“要养家的。”
当然,前半句是假话,他最近没有任何委托要完成。
土方抬高眉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就在这一刻,银时在他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称得上粗糙的动摇。几秒钟的沉默下,就在银时觉得可以继续争取他作为市民的正当权益时,山崎跳出来打断他,于是土方很快将那点情绪擦得影都不剩。
“欸?那任务……”
“那种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给我待在这儿盯着他全抄完,敢半路放走他你也死定了。”余光注意到银时打算油门一拧就地逃走,土方手快地拔掉小绵羊的钥匙揣进口袋,又把山崎拎到银时面前妨碍他追上来。“违章车辆暂时扣押。”
已经在信号灯前耽误许久的警车终于重新发动,排气管留下一串呛人的烟。
“喂吉米,他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
“老板,我叫山崎。”
从面目全非的中枢塔到街角小巷,经历战争之后江户的一切都亟待翻新,那栋曾经作为地标的建筑如今则成为城市巨大而丑陋的伤口。伤口的修复需要过程,所幸大伙都还信心满满地投入到重建工作中去,但乐观的背后仍是过渡期无法掩盖的世道艰难:囊中羞涩的租客会在被迫退租的前夜,摸黑将房东的家具偷走卖掉;街上不乏喝高了的人,聚在酒吧街的路中央互殴;逼仄的巷口总有摇摇晃晃的酒客冒出来,大敞着裤子拉链;甚至有人屎尿横流地死在废弃的仓库,警笛声因此会响个整晚。
不知道为什么,这家酒馆的玻璃杯下总有一滩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水渍,店主将银时先前存在这里的酒倒了个干净,问他要不要带走空瓶。琥珀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一种甜得发腻的廉价酒的名字。银时想到这东西还能在回收废品的人那里卖上点钱,于是揽到自己身边。他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去抄那什么狗屁法规,山崎坐立不安地和他待在屯所的一个小房间里,其间又接了好几个电话。
“你们很忙吗?”在抄到第六页的时候,银时抬头扫了他一眼。
山崎看了看时间后用问题反问他。“老板,您抄到哪里了?”
“哎呀,阿银我能抄这些就很不错了,喏,这些看起来得有五百遍还多了吧,快点拿去打发你们副长吧!”
山崎接过他递来的几张纸,甚至还多余捻了捻。“不,这些说什么都不够吧,就算是应付瞎子也远远不够吧。”
“反正他肯定没空看的,你就把这些交给他然后去忙你的事情就好啦!再说那家伙眼睛本来就有点问题吧,我从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眼睛有问题了。”银时大咧咧瘫在椅子上,“说起来,你们这里管午饭吗?”
好脾气的监察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继续无意义的拉扯,但同样也没有就此收走银时面前的纸笔。他一边核对没完工的报表一边说:“如果是老板的话我觉得副长会仔细数的。比起这个,您今天难道没有事要做吗?”
“当然有啦,从你们一开始非法逮捕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吧。”银时维护道。
“那就请快点写完吧!我可不确定副长什么时候会需要后援。”山崎说。
“那不是正好吗,你走了我也就解放了。”
“您也知道他每次说自己一个人会搞定之后就不会再轻易通知别人了吧。”
银时依旧没有听话地写完五十遍,规范这两个字的反复出现最终造成了字形崩溃。他在这位非常可靠且惯于加班的监察接起今天的第十通电话时翻窗户逃了,留下几张笔迹潦草的罚抄。
因为没有吃东西,银时抓着空瓶子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酒馆,酒是一种奇怪的养料,它给予精神上的饱腹感,却让作为容器的身体麻木。小腹蹿上来的一阵热流让他想随便钻进哪个最近的巷子解决问题,结果迎头撞上一个颇为宽阔的后背。碍事的男人面色凶恶地转过头来,他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开封的啤酒,在更暗处——他的面前——是一名神色躲闪,头发湿漉漉的女人,酒液泼了她一脸。
“那个啥,”银时作势晃了晃手中空空如也的烧酒瓶。“酒不想喝的话干脆给我好了,我可还没喝够呢。”
“醉鬼滚一边去。”女人的手臂被攥出几道红印子,男人瞥他一眼,连脸上刀疤都扭曲起来。
“我在跟你说话呢……”银时拽着他熨烫平整的衬衣领子再次转向自己。
男人照准他的肩头啪的一下,打得又响又重,半空的易拉罐在争执中掉下来,砸中银时的大腿,碰到脚后跟,活物似的蹿出去好远。暗色的酒液在他左裤腿留下了块污渍,在这种天气里一阵阵发凉。男人松开了紧抓着小臂的那只手,铆足劲朝他左脸挥过去。银时把刚被放开的女人推向灯光明亮的大街,堪堪挡下这记力道十足的直拳,有暖暖的东西顺着他的鼻腔流了下来。
离开小巷后,银时才想起自己不仅忘了解决当下最重要的内急问题,连准备换个一百元的空酒瓶也一并碎在那里,他摸了把脸,感到手上湿黏。
那个昏头昏脑倒在地上的男人,也许会再叫上一伙人翻遍整条街将自己找出来。他坐在垃圾回收处的旧木箱上,抬起破皮的手端详了一下:整只手臂仍旧不由自主地发抖——托土方让他抄交通法规的福。
巷子外的马路上有伙计推小车经过,上面满当当堆了好几个装空玻璃瓶的箱子,晃晃悠悠。银时坐在暗处无动于衷地盯着他,那人因为走神没注意脚下,推车轧上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侧倾着倒下去,成捆的瓶子从塑料箱的开口滑出来,无可挽回地摔在地上。整整二十秒,在铺天盖地的碎裂声中,他感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垃圾桶周围没被扔进去的纸团让银时想起前几天辰马寄来的信,也是这样躺在垃圾桶里,一样地让人不打算再捡起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进来,就在银时抬头预备辨认来人是不是先前那家伙派过来算账的同时,土方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夜晚淡紫色的微光流连在白色烟卷上。“万事屋?”
银时刚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接着注意到他手里正握着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冰冻豆包覆在左脸上,脸颊看上去肿了一大圈。于是他脱口而出:“怎么?又在街上抓人罚抄五百遍交通法规结果被打了吗,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菩萨心肠。”
听了他的话,土方往脚边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菩萨见了你都要羞愧难当了。”
“所以你怎么了。”银时转过头,直直望向面前的石砖墙壁。
“被商场自动门夹的。”土方随口扯谎。
银时于是又将脸转向他。
“你看什么?”土方问。
“看看脑子不正常的人长什么样。”他说。“你脸上还有血。”
“是别人的。”土方看样子并不准备拿手帕或是袖口蹭掉那些顽固发黏的血渍。“比起这个,”他用左手夹着烟,将冻包子换到另一边。“你是走着走着路然后摔地上了吗?”
“怎么会。”银时顺着他的目光去摸脸,那些本该止住的血迹还在汩汩往下掉,“哦,没事,刚才在这儿翻到了本有意思的泳装杂志。”
土方发出了一声十足厌恶的“啧”,还和以前一样,他总在自己张口就来的下流玩笑中条件反射般表现出一种正人君子般的纯情,然后就不会再执着于追究一切发生的原因,今天大概也是。
银时想找点什么东西堵住这个动动鼻子就会重新裂开的伤口,没来得及擦掉的血顺着人中流到下巴,最后一点一点落在和服和裤子上,像是在上演一出追逐戏般越掉越快,和还没干透的酒液混在一起。就在他刚从口袋里摸到半张卫生纸时,土方向他伸出手,仿佛要去接另一滴即将坠下来的血,在银时瞬间呆滞的目光中,他像被烫了一般缩回去,又抓着手里的豆包敷他的脸。血掉在银时的手背上,发出啪嗒一声。
银时张了张嘴,捏着卫生纸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那滴热乎乎的红色在他手背上拐了个弯,他发现比起几分钟前刚见面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些。银时突然很想知道在刚才,那个瞬间土方究竟在想什么——没有正常人会想用手来接住一滩鼻血。
当沉默停止在上空盘旋,土方还是问起先前那个问题。“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有人挑衅。”银时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他。他说的是事实。
“你又去多管闲事了。”
他的语气甚至算不上个问句。
街上,一辆开着远光的汽车经过,刺眼的灯光将巷子照成一瞬白昼。对面,从内侧封死的窗户上亮起两个人的轮廓和银时背后的垃圾桶,在肮脏的玻璃上糊成一团病态的蓝色。
“你应该去给他开罚单。”银时揶揄。
“我已经下班了。”
土方仍旧待在这里不打算离开,他在等待手里的包子融化,淀粉皮黏在塑料袋上,然后他的脸会消肿,只留下一块无伤大雅的淤青。而银时在等他离开。
“我以为你在工作日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岗。”看着那扇再次黯淡下去的窗户,银时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事情它可能是错的。”
银时还在咂摸他话里除了讥讽之外的语气,土方的口袋里突然发出连续的振动声,他低头去拿手机,八成扯到了看不见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接起电话之后土方报了串地址。
“你知道我的手抽了一天筋吗,我要投诉。”银时在他通话的间隙大声说道,像是在隔空向他同事告状,至于听筒后面是那个抖S王子还是吉米都无所谓,他不在乎。“因为你们越权让我抄那些法规——”
土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随口应了几声后又利索地挂掉。“关我什么事。”他往地上踩灭烟头。
“我的手几天前还打着石膏呢,你知道手术麻醉劲儿过了之后有多疼吗。”银时还没打算停。“我在医院可是趴在洗手池边快要吐了。”
“告诉我干什么。”土方终于将视线重新放回在他身上。
银时知道土方想同他说些什么,或者想要问他点什么,从下意识要接住自己淅淅沥沥的鼻血时就知道,但土方仍旧把话咽进肚子里,技巧糟糕地摆出一副再平常不过的漠不关心。
银时没有主动同别人攀谈自己问题的习惯,也许屈指可数的几次,他半醉半醒时抱怨似的说人会寂寞不是很正常吗,但长谷川沉浸在自怨自艾地痛哭之中什么都没听进去。
真选组第一次解散时他和土方说过起一些,一些虽然重要,但仍不足以拼凑成整部故事的,一些碎片。
银时觉得自己可以到此为止,但事实证明,当从米袋底部戳开一个洞后,里面的东西就会不可逆流地掉出来,土方刻意的不感兴趣此刻令他想要脱口而出——不愿再看第二遍的信再加上他那点自认为不值一提的坦诚和依赖,所有这些困扰他的部分都会随话语一并打包然后强塞到土方手里。
但是没人应该平白承受这些。
“我想说你们这样对待一名大伤初愈的英雄简直不可理喻。”
“你对初愈的定义是两个多月吗?”土方打断他。“你赖在这儿不走难道准备就地过夜?”
“那你送我回去。”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银时突然感到后悔,他希望土方像原先一样将这句话当成普通的嘴炮,然后绕过他径自离开。只是过去不再重现,他们之间几次短暂的聚首不足以将尚未说穿的部分全部展开,反倒连可以开玩笑的余地都缩小了。
然而土方看上去只是思索了一下,然后问他:“你迷路了?”
“我累了走不动了!”银时一阵无语,他怎么可能在家门口迷路。
原田来的时候将车停在一家招牌显眼的夜总会前,他将钥匙交给土方,说自己正打算找队里的兄弟聚聚,土方推掉他的邀请后示意银时上车。
“先说好,我不想疲劳驾驶,你也别跟我说话。”土方摁灭室内灯,朝着仍在寻找安全带锁扣的银时讲。“听你这家伙讲话相当耗费精神。”
“态度真差。”
土方重新找出烟盒才发现里面空得只剩张锡纸,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副驾驶的储物格,接着侧身靠过去,伸长胳膊打开它的开关,肘部摩擦着银时大腿处的布料,热度整个贴上来。储物格顺着惯性弹了一下,打在银时的膝盖上。
“你可以让我帮忙。”银时说。
土方没搭理他,靠记忆摸出盒没开封的蛋宝路,顺便拽出个清洁袋,示意银时将堵在鼻孔的卫生纸扔进去。
他抠开塑料包装,在仪表台上敲了两下烟盒,最后熟练地磕出一根塞进嘴里。土方摇开车窗朝室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烟圈打着卷逃进咸涩的夜。
“我记得你说过要戒烟。”
不过车里比起先前被腌透了的那种焦油味已经好了许多。
“尝试戒烟。”他纠正道。
没有所谓不要透支薪水的说教,也没有寻求共鸣的十八禁闲谈,土方开着车一言不发,把他晾在副驾驶座上,除去那些可供消耗的熟人,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太多可以聊的事情。
但沉默并不令人尴尬。
土方左脸肿起的部分几乎消下去,路灯照在青紫色瘀痕上像在解剖透明的皮肤,他扭开暖气,车里的温度上去了。银时被源源不断的热风熏得发晕,路上几乎没有人,能听到的只有轮胎起步和刹车时微弱的摩擦声以及全天开机的对讲器里细碎的电流,在有节奏的杂音和车内异样的温暖中,他发觉体内一直存在的紧绷感正从关节和肌肉中褪去,模糊中他知道土方正在掰动转向灯——没有打哈欠、没有不耐烦——微张着嘴把过肺的烟吐出来,平稳地驾驶这台车。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时间的缝隙中。
车子很快拐进他家所在的街道,明明上车离开那家夜总会门口时才……是多久之前来着?零点已过,上一次银时经历这样的断片还是因为手术时注射了过量的安定剂,他想问土方是不是在车里放了可吸入的麻药,能够让犯罪嫌疑人放松警惕的那种。
“喂,到了。”土方叫他。
“怎么这么快。”银时解开安全带。
“本来就很近。”土方靠到路边摁亮三角灯。“记得把你脸洗了。”
“彼此彼此。”银时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后拉开车门预备钻出去。“晚安。”
土方从仪表台上抓起打火机,刚打算拧开,想了想又和嘴里的香烟一块放了回去。
“晚安。”他说。
车离开了,在已经结霜的路面上留下一道辙痕,银时站在气温骤变的室外,感到重力重新降临到他身上,带来原先噬人的疲惫。方才凭空消失的时间就像一个肥皂泡,表面覆了层油脂,闪着七彩的光晕,扭曲地反射着车内的一切,连同土方在内。它不断上升、胀大,最后破了,只剩下一点迸到脸上凉丝丝的潮气。
他回家一头钻进浴室,在等待热水烧好的时间里,银时挨在暖气片旁边脱掉上衣,隔着肌肉在肋骨中间摸到心脏,它悸动着,像一只抓在手里无所忌惮的豚鼠。滚烫、又弹性十足地收缩着。
银时觉得自己需要的可能是一台车也说不准。
04
新政府成立后改革了真选组的编制,最直观的举措就是精简人员,因为和平年代不需要如此庞大的暴力机关,事实上只是让现有的人更加忙碌了而已。万事屋三个人昨天在城西的一家别院帮主人打理庭院中布局混乱的排水管道,因为完工时已经天黑,再加上地方离得远,他们理所当然地蹭了晚饭住下来。银时在第二天约好了要上门收别人的二手电器,于是早早爬起来离开,留下神乐还有新八再多睡一个钟头。
洒水车冲洗过道路泛着淡蓝色,银时站在路口等待绿灯,没有被清扫走的报纸沿人行道转着圈地疾跑起来,冲过来想要裹住他的小腿,乱糟糟的风一阵阵吹过来,他越是想要将报纸踢开,它就凑得越近。
就在他还在与这张黑白印刷品斗争的时候,一位老妇人颤悠悠地走到他身边,嘴上说着原来掉到这里了。
“真是谢谢您。”她鞠了一躬。
银时抓起那张纸折了两下递给她,不觉得自己伸着腿的狼狈样有什么可谢的。
妇人小心地吹掉报纸上蹭的土,将角落处一串获奖名单指给他看。“上面有我的孙子。”她的语气异常柔和。
银时心想他幸亏没斗过这张报纸。
就在妇人向他道别准备离开时,她的脸上突然升起一阵困惑。“要怎么回去来着?”
“不记得从哪儿来的了吗?”银时看着信号灯由绿又变红,他已经错过两回了。“那您记得什么人的电话吗?”可是就算记得他也没有手机。
就在银时准备将她送到最近的警署时,一辆警车出现在视线里,他想办法拦了下来。土方从副驾驶摇下车窗,见到银时时表情扭曲了一瞬。
“你那什么表情。”银时问。
“有事儿快说。”土方打发他。“老子赶着回去开会。”
“这个老婆婆迷路了,你们有责任把她送回去吧。”银时说着打开后座的车门,一边安慰她说他们是警察会带你回去的。完全不管土方如何抻着脖子往外瞧。
“要送到哪儿?”土方压低声音。
“她手里有张报纸,上面写了他孙子的名字。”银时说。
土方朝后座看过去。“我知道了,那把她带到最近的警署让他们联系孩子的家长就可以了是吧。看样子她应该也住得不远。”他说完朝驾驶室打了个手势准备重新发动汽车。银时扒住半敞的车窗拦住他。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我怎么回去?”
“那你怎么来的?”
按照往常,银时八成会直接不管不顾地坐进去,但这次他只是停在这里与土方干瞪眼。特别是当银时发现这台车很适合打盹之后,他便不想在车上就自己的无赖行为和对方大吵三百回合,所以他要土方同意。
面面相觑之下真选组副长最终叹了口气,又一次在胡搅蛮缠大赛中选择弃权。
“上来。”
车内渗出股淡淡的汽油味,开车的年轻人是辖区派给土方帮忙的,电台正在播放一段漫才,他听到半途突然笑出来,也许是顾忌土方还在,笑声刹车一样戛然而止。年轻人熟门熟路地找到最近的警署,告诉土方老妇人的事可以放心交给他。
土方看了一眼时间,下车和那人交换位置。“麻烦你,那我就先走了。”他摇下窗户道谢。
除了电台里偶尔传出来的罐头笑声,车里仍旧是和那晚相同的沉默,银时发现自己也没有很想睡,他正观察后座上一块鞋底踩出来的痕迹,土方用手指将方向盘敲出响声,他说:
“你从屯所下车。”
银时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正盯着自己,于是耸耸肩表示同意。“你昨天睡车上啦?”
土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车座脏的要死。”
“又不用你洗。”
“给钱也不是不行。”
“想得美。”土方在斑马线前停下,整张脸转向他。“你大清早为什么在那儿?”
“非法盘问?”
“既然问你你就说。”
“搭便车。”
冷漠的蓝色眼睛,其中挑不出半点能被形容为温暖的神情,那是与他所寻找的注视完全相反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银时仍在和土方说话的过程中、在和他待在一个空间的时候感觉毫无负担——银时最终将此归结为车里新加满的汽油味,有毒、但令人陶醉。土方眼底的血丝和仪表台上被攥成一团的空烟盒意味着这玩意儿正吊着他此刻的精神,银时躲开土方的视线,将目光停在后视镜上挂着的车载装饰上。
“你知道现在正流行电子香烟吗,各种口味的都有,说不定还有蛋黄酱味的。”银时最终开口。“不挺适合你的?”
“我要的是香烟和蛋黄酱。”土方强调道。“这是两码事,别随便混在一起。”
“嘁,老顽固。”银时鄙夷地将鼻屎抹在椅枕一侧。“进了嘴里都是一样的吧,结果好就行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喂别弄脏我的车!”
“反正已经脏了啊!”银时指着身边那半截鞋印。“洗一点也是洗全洗了也是洗。花钱找我也行啊,给你打个折一万块好了。”
“什么折打完之后还是一万块啊,玛莎拉蒂4S店的促销券吗你这废柴混蛋。”
“一万块就想开玛莎拉蒂太天真了吧土方君,给我一万块让你去洗玛莎拉蒂还差不多。”
“谁要洗啊!”
他停车拔下钥匙,又骂骂咧咧地打开后门把银时揪下来,有刚吃过早饭的队士路过前院和银时打了个招呼,结果被土方一视同仁地呛了回去:“老什么板,不去等着开会在这儿闲逛什么,等下统统给我切腹。”
“喂喂大清早地就开始无差别扫射不太好吧,你怎么一点成长都没有。”银时挣开他。
“等你成长了再来说教我。”
“怎么没成长,阿银我可是顶天立地地成长了呢。”银时作势拍了一把胸脯,结果下手太重反倒呛咳起来。
“真是了不起的成长……话说还要成长到哪儿去啊!”土方锁上车门,临走前瞪了他一眼。
05
和江户其他跑出租车的师傅相比,土方并不能算是个称职的司机,因为他不可能随叫随到,最近甚至连影子都少见,临近年末,每个人都忙着处理堆攒到最后一刻的各种破事——或者委托万事屋来代劳。银时连续一周在八点半被准时拎起来干活,甚至没工夫宿醉。
他这两天都被西乡叫去店里帮忙卸货,货车司机从车上一箱箱往外搬酒,银时则负责站在下面接,然后按清单上的数目挨个码好。江户晚上依旧是老样子,北风时不时肆虐一阵,司机总是得停下来整理他的帽子。
工资日结,还额外包一顿晚饭,下巴美数好钞票后塞给银时,让他记得带人来玩,随后又急匆匆钻回店里。
接近午夜,正是这条街开始热闹的时候。从人妖俱乐部后门离开的时候银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他找到发作的位置用手揉了两下,想让那些蜷缩在一起的肌肉不再紧张。银时猜可能是晚饭里夹生土豆的缘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迈开步子,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眼前是微笑酒吧的招牌。
他怀疑了一秒志村妙是否真许了让酒客腹泻的愿望。
银时随便在附近找了个台阶坐,弯下腰减轻腹部的疼痛,就在他感觉舒服点的时候,背上突然砸来一团重物,差点没给他脊椎压成两截。银时坐直身子,重物顺势滑了下去,他刚想站起来讹对方一笔医疗费,结果看到真选组一番队长的脸。冲田见了是他,马上寒暄起来:“哦呀,是万事屋的老板。”
“冲田君,当街丢垃圾可是违法的。”银时指着地下他刚丢过来的东西。“不过快过年了阿银我就不特地把你举报给市政了,这样吧,你把罚款折半交给我好了。”
“什么垃圾呀老板,松平老爹今天拉着组里开忘年会,非要跟陪酒女一块玩捉迷藏,现在轮到土方先生当鬼了。”冲田顺着他手指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说是垃圾也太过分了点吧,土方先生会伤心啊。”
银时看了眼自己脚边,土方垂着脑袋,上身只穿了制服衬衫和马甲。
“被你这么丢出来土方先生才更伤心吧。”他说。
“随便怎么都好啦,喝成这样实在太碍事了,既然砸到老板了那你就看着办吧。”
“你是甩手就把麻烦事丢给老妈的臭小鬼吗总一郎君?阿银我这里又不是托管所!”
“托管所也好便所也好色情会所什么的都无所谓啦……啊,老爹在催了。”冲田装模作样地朝酒吧里瞅了一眼。“对了,麻烦告诉土方先生今天我替他当了一回鬼,让他之后记得给我当一天狗做交换。”
“你初中的等价交换到底是怎么学的?!”
“乡下人哪里上过初中啊老板您真会开玩笑。”冲田面不改色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给他。“这个也给您吧。”
“给得好但我没有驾照!”
冲田两步就消失在厚重的玻璃门后,留下胃里仍旧不太舒服的银时和地上一动都不打算动的土方。银时想让他站起来,于是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过了一会儿又改提他的衣领,因为酒精,土方整个人活像个火炉,后脖颈热得发烫,给银时冻麻了的手背燎得一阵疼。但土方铁了心一点力气都不打算使,银时只好蹲在土方面前紧捏住那只仍在呼吸的鼻子。土方的嘴反射似微张开,往他手心吐了一团热气,接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土方睁开一只眼拍掉自己的手。
“快起来,”银时伸给他一只胳膊当作攀爬用的绳。“冲田君把你无情抛弃了。”
土方扯着他的袖口试图站起来,在银时别拽了再拽衣服真的要裂开了的抱怨中,后背磨蹭着靠上旁边的电线杆,他摸出仅剩的一根烟点着,说:
“我再回去不就好了。”
“那哪儿行啊,我可答应了冲田君让你当一天狗呢。”
话音刚落,土方神情古怪地看着他。
“喂别这样看着我,这可是他说的。”
银时把车钥匙交给他,接着又被土方扔了回来,如此反复几次后银时终于放弃,他把土方用力丢过来的钥匙攥在手里。“好玩吗?”他问。
“一般。”土方瘪着嘴吐出一段长长的白雾。“像在训狗。”
银时感觉额头上青筋正要鼓出来。
“你车是哪辆?”
“哪辆我都能开。”
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喝多时相似的丑态与胡搅蛮缠,银时干脆一言不发地盯着土方和那根电线杆融为一体。注视让土方有些不自在地把手里的烟卷夹成一种古怪的角度,他手不太稳,烟灰不住地洒到腿上,银时的目光于是又顺着他的手,转向粘在黑裤子的灰白粉面上。
土方终于草草抽完这根,然后将烟蒂丢进垃圾桶,银时从清一色的警用车中找出解锁后车灯闪烁的那台。
等到土方终于肯安分地坐进车里,室内空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隔着紧闭的车窗户,黑夜中流转的霓虹灯光与各种声响都被隔绝在外。一旦暖起来,原先被风吹到失去知觉的脸又像在火辣辣地烧,连脑袋也跟着痛。
银时决定再等上一会儿,等到土方肯自己回去或者不会突然开开车门走掉为止。他给自己的等待设定了一个相当直观的期限——坚持到对面酒店三楼的那盏灯光灭掉。
人影耸动,灯很快就灭了。
好吧,那就等到顶层的灯光全部灭掉为止。
顶层屋子的窗帘没有拉上,灯只是长久地亮着。
他没有手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儿坐了多久,被夜市灯光染成五颜六色的天空扰乱了时间,银时从后视镜看过去,想看土方在做什么,是否安静。对方整个人靠着车门,影子投落在他脸上,像是已经睡过去。银时觉得是时候该离开了,可两滴雨点突然掉在挡风玻璃表面,他探头往前伸,厚重的云层聚成一团,暗红色的街道和建筑墙面预告雷阵雨的来临,如果他现在下车,还赶得及在被浇透之前到家。
他在今晚第一次主动违背自己的意愿。银时为自己开脱是对面那间没有熄灯的房间让他继续待在这里,而不是因为对这台车的留恋,不是因为后座不安定的醉鬼,不是因为
——这个空间令他如此放松。
大雨开始了,街上的路人贴边行走着,靠建筑物突出的部分避雨,又急又密的水滴砸在挡风玻璃上、车顶篷,还有后备厢盖,几乎将所有的声音都掩盖了。银时因此看着后视镜问:“是谁说自己不愿意一大帮人一块喝酒来着?”
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
这样的混乱让他感到一阵无名的安全,就像在跟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吹牛一样,无论说什么对方只会嗯嗯地照单全收。雨声替他隐瞒了一切。
“结果还喝成这副蠢样。”
土方依旧什么回应都没有,银时也不想问下去了。
因为没有开雨刷器,道路的边界和周围的建筑都像蒙上一层马赛克,银时在这辆被水流淹没的车里觉得连他们两人的存在都快要被抹消。他没再去看后视镜,任凭雨声吞噬这个空间,时间被拉长了。
“……我,”
他迟疑了一下,两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活像电视闯关节目上犹豫要不要迈出第一步的挑战者,比起顺利跳上那个正在旋转的转盘,他更有可能踩水滑下去。
“辰马他……”就在银时忍住那截堵在嗓子眼的火球准备开口时,一片黑影遮挡住照在他身上微弱的光线,土方扒着座椅靠背趴到他跟前,有些迷糊地皱着眉头看他一眼。
银时感觉那一瞬间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万事屋?”土方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把他丢上车的人。
银时平视时只能看见土方正在吞咽的喉结,“你什么时候醒的。”
吵闹的雨声并不能让他听到自己如此小声地呢喃,这是事实。
“刚才,”土方的目光扫过仪表台,结果一无所获,他只好又坐回原处。“太渴了,然后发现兜里没烟。”
“什么牌子的香烟能解渴啊!”银时忍不住扭头看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像在掩饰心虚。
因为嘴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叼着东西,土方在此刻感到牙齿发软,只能通过反复咬住下唇来缓解这种生理上的不适,这让他的嘴唇肿胀,泛着充血的红色。
土方显然没有完全清醒,酒精在嘲笑他的反应神经,而头痛正折磨他的记忆。
“我的烟在,呃,副驾驶或者放水杯的地方……你随便找找。”
“你不久前才抽过一支。”银时想起土方送自己回家时如何摸到那包烟的,储物格又一次弹到他膝盖。银时从里面找出另一包存货扔给土方。
“我已经忘了。”因为眼前的重影,土方直到尝试第三次才把烟草点着。
“这种事情装失忆也没有用。”
一口烟过后,土方脸上浮起层近乎贪婪的愉悦,和沙漠渴水的人终于看到绿洲时的表情一样。他提起了一点精神,“想起来了,门把手下面的储物格里还有根烟。”土方说。
“尼古丁虽然不一定造成秃头,但肯定会让你短命啦。”
土方揪住银时宽松的和服领口,将他拽向自己。“你说什么?”雨还是很大——尽管直觉银时没在说什么好话——他没太听清。
“我说吸烟有害健康,容易折寿。”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土方说。“就像你想得糖尿病,那是你自己的意愿。”
反正人无论如何都会死的不是吗?
土方清楚明白地补充上一句。
前一阵到别人家修补房瓦,男主人在和银时聊天时曾递给过他一支,他借口说工作时不方便谢绝了主人点着的火,但还是识趣地将它塞进口袋。晚上睡觉前银时照例把衣服挂在一边,这根被遗忘的香烟因此掉出来,滚落在地。
关灯之后银时躺在床上捏着它打量了一番,就是这样东西成了少数能够瓦解那位鬼之副长精神力的存在。
银时想到土方如何吐气,想到他因为夹烟而变形的中指关节,想到彼此互呛时被咬烂的滤嘴,想到第一次和他说晚安后对方放下烟与打火机时局促的表情,想到自己快要坦白时无处依存的口舌,想要亲吻——
他舔湿干燥的海绵滤嘴。
和土方身上的烟味截然不同,香烟咬在嘴里有股很冲的薄荷味。
土方还在抓着自己,让银时有些别扭地卡在车中央狭窄的空隙之间,也许因为土方有限的清醒,自银时回到江户以来,他们之间尴尬而刻意的距离此时又重新缩近,近到他那样的蓝色眼睛摆在自己面前几乎失焦。
后车窗上有别的东西攫取了银时的注意力,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如同他们正站在彼此每一个重要转折点上,当自己一遍又一遍回望过去无法抹掉的十年时,土方总是那样笔直地看向前方。然而下一秒,原本分开的影子骤然重合,车玻璃消失无踪,等回过神来土方正挡在他面前,嘴唇蹭过他的。
他现在有些理解那部色情片冗长的前奏了。
06
银时又一次在商店街的抽奖里抽中了一日滑雪的家庭套票,神乐躺在沙发上把门票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说:“怎么又是滑雪啊,人家都去腻了阿鲁。”她把纸片丢在茶几上。“小银我想去公园里那个冬日幻境游乐场。”
“咱家是有什么条件能让你在这儿挑挑拣拣吗?”银时指挥新八将门票收好,然后把要带的东西全都分类摆在地上,打算装进不同的背包分担负荷。“告诉你,奖券这种东西就和从大街上捡来的钱是一样的,不兑换出去的话这辈子就再也碰不上了,所以有什么抱怨都给我憋着。”
他跪在地板上松开登山包背带,然后又把他们勒紧,接着用手挤压那些冒头的外套和食物,较劲似的拉上拉链,一通忙活让银时在十二月份给自己搞得大汗淋漓。
神乐志在山头另一侧主题乐园,但乐园门票并不包含在他们所拥有的奖券之内,乐园被围挡半包围着,唯一能够溜进的办法是从后山绕路,然后顺着野外攀岩爱好者早前开凿出的一小段峭壁爬下去。新八仍旧陪着阿妙在管理大厅里找一双合适的靴子,急不可耐的少女干脆拉着银时踩进雪里,说:“大姐头、阿八,我们先去探路阿鲁。”
就控制滑雪板这件事而言,银时仍旧是个初学者,又一次在斜坡上跌倒后,他终于选择把靴子从板面上那副酷似矫正器的固定装置上卸下来,怀着反正学不好的愉快心情坐在雪地里歇息,当神乐第四次停下来回头等待的时候,少女眼神中的同情心正在消失,他于是叫她先走,“反正到那个挂着小旗的地方就是啦,我会走到的。”
“好吧,不过小银要是偷偷坐缆车或者买门票进的话就是违反和长老的约定勇者失格了。”
“哪里有长老哪里有勇者啊,这又不是总集篇不要随意串戏啊喂。”
银时本就对什么冰雪乐园兴致缺缺,更别说两个人先前已经在所谓的休闲漫步道上走出了疾跑效果。他干脆把滑雪板扛在肩上,一步一个坑地沿神乐留下的痕迹,时不时停下来抖抖靴子上的雪,幻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个小木屋为他免费提供喝下去浑身一暖的烈酒。神乐拐了个弯,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红色的尼龙滑雪服,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我正在看着你”的手势,目所及处,缆车在雪山前逐渐升高,滑行在晴天灰蓝色的烟雾中。
银时挥手表示回应后,继续他的退堂鼓之旅。要想往前走就不得不横穿这片技术在线的滑雪者才能进入的专业区域,不远处正有人曲着膝盖全速冲刺,灵巧地躲过几棵冷杉,银时可不想成为那些高阶玩家眼中的移动障碍物,于是他绕了段路。
天空重新开始飘雪,道路上留下的痕迹逐渐变得混乱且模糊不清,银时已经没有办法从各式各样交叉的板痕中挑出属于神乐的那条,也许他从十分钟之前就认错了线路,导致自己与峭壁上的红旗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倒越来越偏。他有点累了,脚后跟貌似也起了个泡。在这一刻银时突然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兴味尽失,点缀着白色的山脉、滑雪者起跳时溅起的雪尘,以及天空中流动的云,所有这些令人忍不住停下来驻足感叹的美在此刻都与他无关,他只想知道自己还需要走多少步,花多长时间,以及前往红旗最近的路线是哪条。
银时摘下一只手套掏出兜里折好的门票,门票背面印了一张度假区的手绘地图,他将它平展开,边往光线更好的地方走。两年前雪山“遇难”时留下的冻伤早就不再发痒,鞋袜渗进雪水的刺骨感,破木屋里的恶臭,以及回家时钻进被炉一瞬的慰藉如今也不过仅剩一句嘴边的描述。银时透过手里的纸片注视着相同的山峦,它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褪去一层色彩,只有一些朦胧的游客在背景中穿梭,对发生过的一切一无所知,直到他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缆车的换乘点。
自己一直绕错路的原因肯定是因为周围白茫茫一片找不准方向,抱歉了神乐,为了能跟你会合阿银我不得不选择最省事,不,是视野最宽阔的索道。
然而缆车并没有如意地在目标位置停下,而是在路过红旗后沿着一条半圆形轨道往相反方向驶去,留下银时在半空中对着胜利的终点悲伤地蹬腿。
等到再次落地,那面红旗已经从东边移到西边,银时终于决定放弃了,他漫无目的地朝来路返回,时不时踩在滑雪板上沿被铲平的下坡滑一阵,直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雾中间出现了一团黑压压的东西。
离近才发现那是真选组统一的作业服。
土方弯腰从警戒线下钻出来,给身旁待命的队士打了个手势,叫他们将现场清理干净,带走需要的证物和工具,在土方准备摘下手套的时候,山崎拿着一个记录设备跑到他面前,准备播放一段修复后的视频画面。
土方将烟夹在指缝间,眼睛扫过画面变换的视频,随后有些头痛地揉了一下太阳穴,简单嘱咐两句后将山崎打发走。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被警戒线围起的区域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在这种地方宛如围起一团空气,银时的目光越过外围站岗人的肩头朝内侧望去,雪白的地面上掺杂着黑色颗粒,直到土方将他拎到一边。
“怎么在这种地方都能碰到你?”
也许极寒天气会让人的情绪反应变迟钝,土方语气里并没有银时熟悉的针锋相对——除了对自己靠近现场的谴责外——他仅仅寒暄似的抛出这个问题。
寒暄是如此的无聊。银时想道。行吧,反正他总会因为自己的某句话变回往常气急的模样的。
“我也不想碰到你的。”银时说。
“这是我的台词。”土方的眉间如愿皱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换了个问法。
银时指了指山头示意着攀登终点的红旗,此时他才突然发现红旗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雪雕作品,就在土方的目光被那个诡异的雪雕填满时,对讲器发出一阵噼啪的电流,通讯的另一端传来冲田有些失真的声音。
“喂喂土方先生,我在山头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雪雕装置,以上。”
“总悟!我让你在半径一公里范围内巡逻谁让你去山头巡逻了!你小子就是去偷懒了吧。”
“哎呀土方先生以现场为原点往空中画一公里也算半径一公里嘛,我可是选择了球形的巡逻路线啊。”冲田满不在乎地开脱道。“比起这个,雪雕装置上还写了一行大字:新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炮·改。”他停顿一下,听声音像是蹲了下去。“给小银:我先去玩了再见阿鲁。”
“阿鲁?”
银时在冲田继续讲话之前替土方切断了通信讯号,毫无疑问,那个红旗旁的雪雕正是神乐留给他的指路标。
“你要去游乐园?”土方从他手里抢回对讲器,银时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在土方等待下文的注视下,银时终于说:“我和他们走散了。”
“所以你现在来找警察送你回家?”土方眼神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调侃。“不巧的是,我今天没有开车。”
要在一位见面就难免吵架争个高下的对象面前承认自己迷路,对成年人而言确实有些难以启齿,所以银时选择了另一种更容易让土方难堪的做法。他将滑雪板丢到一边,干脆地枕着胳膊横躺在雪地上,歪着头对土方说:“所以你们得负责把我送回去啊,既然是警察的话。”而就土方不会无视自己转头走掉这点,他却一时全无把握。
他只在说话时看了土方一眼,随即便像等待体彩开奖般闭起眼睛,不远处的队士正在叫土方上直升机,几秒后,机翼盘旋的轰鸣回响在耳边,等到起飞造成的余震散去,土方捡起他丢在一旁的滑雪板说,“起来吧,我带你去等缆车。”
银时在土方面前比画已经离开的直升机和他不想再看第二眼的红旗,最后泄气似的吐出一句。“把我也一块带走就好了啊!”
土方抬起一只眼皮,“中国妹不是说在等你?”
缆车换乘点有个最多能容纳四人的等候亭,索性这里少有游客走动,他们起码不用挨在两张紧贴在一起的板凳上等待。土方从提供热饮的自贩机前摁下两个数字,接着将其中一罐加奶的咖啡扔给银时。
“你能不能不要凭自己的喜好来替别人做选择,土方君。”银时攥着发烫的罐子。“我更想要旁边的巧克力奶。”
“不喝拉倒。”土方扔掉黑咖啡的拉环坐下来,与银时之间隔着个座位,他闭上眼将头靠在身后的塑料挡板上,等待咖啡从喉管流进胃里,再像血液一样让他的四肢暖起来。
土方将寂静留给银时,仿佛他放走直升机单纯是为了带银时找到换乘点,然后告知他究竟在哪里下车能够最快走到红旗那里去,就像一名合格的协警对待真正迷路的人那样。但银时也相当清楚,土方一般不会有这样的时间,也同样缺乏如此耐心。
咖啡即使加了双倍奶精也依旧难以下咽,银时掏出一颗昨晚随手丢进口袋的水果硬糖,用冻僵的手指艰难撕开锯齿形包装,忙不迭把糖球扔进嘴里,只是咖啡的苦味已经烙在舌头上,酸涩、走样,再吃糖也无济于事,他只得吐了吐舌头。
“有案子?”银时同土方讲话,要他理睬自己。“你们在查什么?”
“无聊的恶作剧。”他压下一点愤怒的火星。“几名学生刷到都市传说的论坛,说在某个坐标点火摆阵能够召唤神明替人实现心愿,于是就亲自找到了这个地方。”
“进来岂不是还要买门票?召唤地狱少女都没有这么高成本吧!”
“晚上本就风大,冬天又极端干燥,一点火星被吹到他们支起的帐篷顶上,几分钟就烧了个干净。”土方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身旁的板凳,扭头看向银时。“因为回不去又没有地方过夜才想起来报警。”
“我只是单纯迷路了而已。”他还是说出口了。
“他们当时还在网上直播。”土方说着站起来,目光凝视着冷杉林中的一个点。山崎在警戒线前给他播放的视频中录下了帐篷从着火到燃尽的混乱过程,当他拉动进度条想要寻找某些细节时,片子就像科幻电影里的特效一样,碎裂的水杯会恢复原样,摔倒的人能够原地站起来……地上的几块焦黑布料也起死回生似的还原成一顶崭新的帐篷。“索性没人在里面。”
人在听完一段叙述后本应礼节性发表评价,银时正要开口,土方却打断他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在夜里巡逻的时候,看着街道上那些亮着灯或者暗色的窗子,我有时也会想是真选组在守护着这一切,市民能够安心地扔垃圾、做饭、睡觉,是因为有我,和我的同伴。”
他补充道:“很蠢?但我就会这么觉得。”
“我没觉得哪里蠢。”
“这次是那帮小鬼走运。”他用一种“如你所言”的语气说,随后停顿了一下。“毕竟还有很多人我们没救下来,而后者才是让人记得最深的。”
银时仍旧不习惯他脸上出现这副表情,土方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好懂的人,银时能清晰地看见他长刺的外壳下如何小心保护着他所认为重要的东西。而现在,面对自己,他却准备将过去无法保全,或者不得不放手的——那些银时通过各种事件所逐渐得知的遗憾,也一并对自己和盘托出。
“土方……”银时不安地想要打断他的话题。
“被割伤双眼的恶霸可以视作罪有应得,要肃清叛党则是在遵循局中法度的铁律,在自己面前选择牺牲的战友临死都顺从了本人意愿,而那些无法挽回的受害者和被殃及的无辜。”土方顿了顿,转过身面对银时。“法律最终会给出一个交代。”他几乎是抽着气吐出这句颇为残忍的结论来,“只有学会接受这套‘狡猾的’说辞,人才能走下去。毕竟我又不是上帝。”只要不迷失方向,不忘记在荆棘丛中穿行过的疼痛,不丢掉想要守护的决心,人就能够走下去。
土方告诉自己人在不可逆转的命运前如何要如何喘息,他们两个人身下同样踩着无数敌人战友的尸体。他想起松阳、想起高杉,比起他们,银时彼时显然想留住的更多,但讽刺的是,他们在各自私心驱使下收获了只有自己活着的结局。
银时紧紧捏着手里已经变得冰凉的易拉罐,而他所等待的缆车却像惊悚电影中迟迟不来的恐吓情节一样吊悬着他的心。阴天将两个人包围,风隔着等候室的门板冲他哀号,同样密闭的空间,同样的两个人,揣着那套编排已久的说辞,银时在无法自行溶解的沉默中终于准备开口。
“辰马寄来过一封信,”
他想起在龙穴捡到松阳时,尚在婴儿形态的老师是如何出于求生的本能,握住自己的食指无言地袒露脆弱。那只手很久都没有松开,而银时则吃惊于一个婴儿的身体所能产生的难以置信的热量。
现在土方的手正垂在自己面前,银时几乎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般抓住了他的手指,对方颤抖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抽开。两年前所感受到的惊人热度如今换成这样的方式重新攥在自己手里。
“不是想让你告诉我这个。我没打算……”土方被他突如其来地坦诚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少见地开始斟字酌句。“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好奇。”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
土方对上银时望向自己的眼睛,他瞳孔深处的动摇从未如此明显,他凝视着它们,和从前一样,很难立刻说出一句话。
“他说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松阳带来的‘奇迹’。”银时苦笑了一下,言语间似乎要将自己剔除在奇迹之外。
“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值得被救下来。”土方感到银时握紧自己的手掌正因发汗而松开,他重新捞起那只预备下沉的胳膊,拉近到自己身边。“那你错了。”
“这是同情?”
“不是,白痴。”土方说。“随便你想把那封信当成什么,安慰也好事实也罢,或者是‘狡猾的’让自己走下去的手段,我管不着。”
“但如果是这件事,你错了。”土方的语气难得地柔和下来。“你守护了他们对你的期待,这是他们想在你身上看到的,这是你的老师想看到的。”
等到银时终于有意识地收紧两只胳膊时,他才发觉自己正落在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里。
缆车来了,土方松开手,将他推向了半开放式的座椅,然后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银时坐在座位上愣了很久,直到胸口附近残留着的,他心跳的搏动也消失在空气里为止。
缆车的终点站当然不是峭壁,而是游乐园的售票处,等银时走到正门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神乐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新八正和原先一样用力挥动着胳膊,用渗透进他记忆中的温暖注视看过来。
“小银好慢阿鲁,肯定又是躲到哪个地方吃独食去了吧。”神乐拍掉手套上的雪,早已把园内的各种游乐设施体验了个遍。
新八推着银时往出口走,询问他发红的脸色,路灯照亮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细长又温柔的新月从斑驳的云彩后露面,和漆色的夜空十分般配,随着它逐渐升高,路面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连雪橇和滑雪板拉出的一道道辙痕都因月光投下的阴影而变得深刻。
很美,也很遥远。银时想,他是怎样走到这儿的?头为什么如此沉?为了在这样的严冬取暖,几个人挤成一团,他觉得血液正往头顶上涌,耳朵嗡嗡作响,一切都因为月亮的存在而变得晕晕乎乎,不知道是谁摘掉了自己的手套,往掌心塞进一个松垮垮的雪球,要他抓好。雪是真实的,当他捏紧那团雪球,直到手里只留下一个握痕清晰的冰棍时,之前二十九年时光在他手指间变成了闪银光的雪尘。
07
银时从滑雪场回来之后窝在被窝里发了两天烧,等到再爬起来时桌子上又一如往常地堆满了各处收到的贺年卡等待万事屋回寄。
搭公交路过某个路牌突然感到熟悉,仔细想了一阵才发现是年初写贺年卡片时寄出过的地址,往往在这个瞬间才能够反应过来一年又即将过去。如果说成为老头子的话一年会像F1飙起来一样快,那么对于二十九岁的成年社会人而言大概就是像06款的奥拓快乐王子开起来一样快了吧。发动机里燃烧的全是人类对于时间的恐惧。
既然作者都大手一挥为自己添上了两岁,那么新年问候的形式肯定也与时俱进改成更绿色环保低碳的网络邮件了吧。时常会有这种事吧,打开电子邮箱准备编辑时就会弹出运营商推荐的节日贺卡模板,刚上手电脑不甚熟悉的中年职员就会稀里糊涂地用它们来发工作邮件,而维修部的同事在大夏天气温三十八度的顶层阁楼里点开一封圣诞贺卡时上面写着:三层的天花板漏水麻烦尽快来修。
一旦所有人都习惯了从线上编辑祝福点击发送,然后再把自己收到的那些挨个截图整合起来晒在社交媒体——那么大家新年都请多关照!就肯定会有人跳出来说,比起屏幕里冷冰冰的文字,果然还是要手写的信件和卡片在信息时代更有温度啊。
阿银我又不是大文豪,也不是温度计。
所以说,非要在这种合家欢的时候质疑这个质疑那个的家伙真是烦死了,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无端检验人心是否真诚的恶习!
明年寄贺年卡也好群发邮件也好干脆全部死刑!
最终答案?!
“好了好了,这套已经被你翻来覆去说好几年了,请赶紧写吧。”新八把扔在桌子上的笔往银时面前一推。
神乐鄙夷地看了银时一眼。“就是唷,敲键盘和写卡片你总得会做一样吧,不然在这个年头轻轻松松就会被社长辞退了,打工仔。”
“不行啊,已经完全认不出在写什么了,来——世——请多关照吧!”银时说,上一次他写字写到字形崩溃还是在真选组罚抄机动车行驶条例。
“来世是要寄到哪里去啊,三途川吗!”新八翻开手边的一张贺年卡。“啊,这张是坂本先生寄来的。”
“辰马那家伙的不看。”银时说。
——「新年快乐。 P.S.希望金时你没有把我上次的信撕了」
“信?”新八念完之后问。
银时从他手里抢过那张卡片三两下撕完丢进了垃圾桶。
“陆奥也寄来了阿鲁。”神乐说。
——「撕了也没用」
“这种烂梗就不要参考着每年都玩一遍啊!会让人觉得作者又偷懒又想不出剧情的!”
“诺,大姐头的。”神乐从最上面摸出一张递给新八。
——「终于决定和月咏他们组成超·Perfume出道了,为了筹集巡演资金,请往这个账户打钱:XX-XXXX-XXXXX」
“顺便一提,我也在组合里面,你们也可以直接把钱给我阿鲁。”神乐向两个人各摊开一只手。
“月咏和九兵卫还有小猿的贺年卡都写了请多关照。”新八扶了一把眼镜。“小猿还提了如果活动期间和阿银结婚的话会主动公开的。”
“这种一眼看过去就是群发的贺卡就不要念了,直接打包寄给真选组的猩猩那里去吧,到时候掏国库的钱就好了。”银时摆了摆手。
“不要随随便便说出这种危险的揣测来啊!”新八打断他,“土方先生今年也寄来了。”
“那家伙?那家伙年末还有空写这种寒暄吗?”
——「近藤先生自从去局里做报告后就一直没回来,你们这边有消息吗?」
“揣测看来已经成为现实了,现实。”
“假发也照例寄来了阿鲁。”神乐捡起掉到地下的一张。
“肯定又是写了一通在哪待机嫌没有人理睬他的抱怨吧!”
银时深吸了口气,当无法把控的傻子有所表现时,对身心健康最好的做法就是容忍这一切,然后赠予对方一个深刻的白眼,总而言之,要想维持生活中的平静,只能尽可能地把此类会打破平静的因素排除在外。
“……是和鬼兵队的人一块寄来的。”新八愣了一下。
——「武市离开后一直在待机」
银时从眼镜手里拿过那张卡片正准备和辰马寄来的扔在一块,结果发现下面还有一张贺年卡因为邮票的缘故粘在了一起,署名来自武市变平太和来岛由子。
——「今年虽然没上大河剧,但是这次有了新成员」
旁边贴上一张又子和婴儿的照片,紫色头发,眼睛没有睁开,因为正要开哭,脸难看地皱成一团。银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人出声打断他。“鬼兵队的人写了什么?”
“服了,”银时把卡片丢在身后的办公桌上。“真有从来世寄来的贺年卡啊。”
门铃响了,神乐兴高采烈地跑去玄关,“一定是大姐头!之前约好了给我带她们酒吧发的点心阿鲁。”银时离开桌子,慢腾腾地跟在后边。神乐放下上锁用的铁链栓,将大门拉开。
就算之后又过去了好几天,几个月,即便很多情形已经记得不再真切,每当银时想起这个夜晚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时,他的心都会一沉,继而更热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这扇门已经等待他许久,而他伸出手去,门背后的一切将一个接一个地走向他。
“假发!”神乐喊起来。“你和伊丽不是正忙着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找存在感吗,现在回来做什么阿鲁?”
“不是假发是悦桂子!”桂劈头就是这么一句,顺手抻紧了身上的背带。
银时瞅着他手上的动作说:“干什么?你又去哪个高官家里入职保姆了吗?”
“哦不,不是悦桂子是桂!”桂说完颇为愉快地看向银时。“银时,今天来是准备提前拜年…”
“呃桂先生没人会在前一晚到别人家拜年的。”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的嘛新八君。”桂爽朗地拍了拍新八的肩膀,转脸面向银时。“顺便带高杉来让你见见,”他解下绑绳将婴儿背带移到胸前,低头朝尚在嘬着手指的紫头发婴儿哄道:“高杉,快看,那是银时啊。”
坂田银时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当下就愣住了,他想说点什么,话却像块方糖似的在嘴里含着,桂像狮子王中的萨满拉飞奇一样把绿眼睛、因为被吵醒而表情不满的婴儿举到他面前。“高杉……?”他喃喃。
婴儿一把揪住了银时额前卷翘的头发,使劲往自己身边扯。
“疼!疼疼疼臭小鬼!!你就是高杉吧?你绝对就是高杉吧!!”银时抓住婴儿的手臂企图用拇指掰开他紧握着的手掌。
“哈哈!看到了吧银时,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有活力了!”桂一脸欣慰地观察两个人角力。
银时眼角含泪地捂着额头。“我明天就去神社求御守保佑这家伙只能长到一米五。”
还没来得及进屋,又有几个人从楼梯跑了上来,震得半开的大门瑟瑟地抖。阿妙手里提着一个看上去就很重的麻袋,后面还跟着边追边喊着“阿妙你别想一个人独吞那里面还有一份我和阿银办婚礼的钱”的小猿。等看到小猿的飞行轨迹后,阿妙拽着新八将麻袋交给他,压低声音嘱咐他从窗户跳出去将钱存进银行。
“姐姐你这是哪里来的钱还要从窗户跳下去存啊,这很不妙吧!”
阿妙又换上了平日里的笑容,“说什么呢阿新,当然是这样那样得来的。”
“这样那样是哪样啊,是违法的那种吗?!”
“叫你去你就去啊,真是啰啰嗦嗦的眼镜。”神乐抠着鼻孔朝新八点了个踩。
这下登势酒馆的门也打开了,凯瑟琳挡在登势婆婆和小玉前面口音怪异地喊:“喂你们几个大晚上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扰民啊!”
正当新八满头大汗地拎着这袋钱时,警笛声由远及近,等车停在万事屋楼下时,土方在驾驶室露出半张脸,冲田下车关上门,抬头往二楼瞧。
“老板,那袋钱麻烦还给我们吧,还要拿回去赎近藤先生呢。”
“区区吉娃娃想要钱的话就凭本事来抢啊。”神乐搓了搓掌心,冲他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万事屋门前的人影在他的眼前移动,由明到暗,伊丽莎白举着牌子,提醒人们不要再互相踩脚;神乐手上不知涂了什么,预备掐向冲田;猿飞还在与阿妙抢夺着已经破破烂烂的麻袋,新八夹在中间,镜腿已经脱离了耳朵。上年纪的木质楼梯像风寒病人的喉咙一样发出难听嘶哑声,银时被吵得耳鸣,他抓住胳膊腿之间的空隙逃离这团温暖的混乱。楼梯太暗,绊了他两次,银时在漆黑中感到心怦怦乱跳。
他拉开警用车的车门,冬天的风灌进去,让驾驶座上土方手里打火机的火焰摇曳起来——他正在准备一个较为稳重的出场方式。银时扣紧自己这侧的车门锁,看向土方。“走吧,开车。”
土方吐了一口烟,火光抖动着点燃他鼻梁上的阴影,“又迷路了吗,这次要上哪里去?”
“随便去哪儿,反正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银时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向他的侧脸,笑了一下。
在经过区间测速闪光的摄像头后,午夜已至,时间的锐角再次合拢,车停在一盏长久到似乎没有尽头的红灯前,雾气笼罩的街上空荡荡的,连醉汉的身影都找不到。
自作主张地丢下了家门口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因为下意识地相信这些都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呢?就在这个想法涌进脑海时,夜晚慷慨地给予银时又一次尝试,要给他证明这是真的——吵闹无断的日常和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土方转过头,银时看向他的眼睛,寻找着他的嘴唇。
无论他多少次在土方身上找到平静,无论如何在彼此面前揭开伤口,无论何种形式的互相倾吐,新生活的本义总是皆大欢喜。这个吻,而不是这个吻之前别的什么东西,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开始。
现在他要与土方约定明日的新年参拜,希望对方不要拿要执勤为由拒绝自己。一切顺利的话,土方会在下个崭新的清早因为生物钟早早起来,靠在驾驶室门外嗯响喇叭,而他会立刻跑下楼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