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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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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死了一样贴在床上,盯着一只蚊子或者蜻蜓。它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也可能是因为我的眼睛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睁开眼,虫豸丑陋的脸部和优美的身体就出现在我面前。闭上眼,之前使我头晕欲呕的光圈就又出现在脑中,数量无穷无尽,散发着彩虹色的光,把粘稠的黑暗圈养起来。
过了一阵,呕吐的欲望才渐渐平息,虫子也从灰褐色的土墙上移开身体,重新起飞。
我认为,那的确是一只蜻蜓。
所以我看到一只蜻蜓在房中低低盘旋。
它透明的翅膀像淑女裙子上最精致的纱,就算只有巴掌那么大,也要我不吃不喝工作一年才能换上一块。它红色的身体上绕着黑色的环,细长的腹部,细长的腿,最尖端插着两只大到畸形的眼睛,密密麻麻,闪着暗绿色和橙粉色的鳞光。
好可惜,它身边没有同伴。它飞得这么慢,外表又这么罕见,如果我能多抓几只,小心些不要折断最贵重的翅膀,做成标本卖给昆虫爱好者、植物学家、或者不想出门又想附庸风雅的贵族们,也许能赚上一笔。
话说回来,它是从哪里进来的?
房间没有窗户。地下室怎么会有窗户。连房间也称不上的空间里,除了一张没有枕头也没有被褥的床和一张桌子,别无其他东西。这里有血的味道,肉的味道,腐烂的味道,还有新生的味道,能进到这里的人多半已经不会在意这些异味,我却可悲地保持了清醒。
不会有药来缓解我的痛苦,也不会有谁能施以援手,可谓是折磨的时间中,我只剩下自己。
没有东西可以吃,吃了也会吐出来,胃里像被扳手一阵捣似的反酸。我先把上半身搬下床,然后又把下半身搬下床,一点点攀上桌子边缘。我拿起杯子,想要接一些水润润喉咙,手腕沉得像挂了钢筋。它就这么落下来,毫不意外。
粗制滥造的边缘砸到手臂上。我呆呆看着,直角的形状架着筋脉、血管,戳到尺骨和桡骨之间的缝隙,它们化开了,我从手腕开始化开了,骨和肉和血混作一团,找不到继续下落的去处,漫无目的地流向地面。
知道自己不会死,却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分解的过程中漂游,竭尽全力地想抓到些东西,又忘了最初是什么形态。雨声很大,在地下也能听见水滴击打土地的声音。我问了自己一些问题,它们全都随雨水被冲走了。
不久之前有人向我提过相同的问题,但那不是征求我见的语气。盘旋在烛火周围的蜻蜓也开始问我。果然是虫子,连询问也不知道看时机。
好了吗?结束了吗?蜻蜓一直一直提问,完全不顾我还在胃部的绞痛和身体的迟钝中挣扎。嗡嗡的声音震动空气,比苍蝇还要令人恶心。厌恶叠加在厌恶之上,让人难以忍受,不过晃眼的功夫,它原本修长的翅膀和身体就缩短成一颗豆子般大小。
原来是苍蝇啊,大概是高烧持续太久,烧坏了我的眼睛。
不过也没有什么区别,烦人的东西只是烦人而已。我把它的尸体拍到灰土墙上,继续寻找下落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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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冬季的末尾,河水还未化冻的时节,我住进了乔斯达的宅邸。
最开始,我的屋子是给佣人们使用的房间,但和真正佣人们居住的地方又离得很远。女仆四人合住一间屋子,男仆和园丁们也是相同,他们在离主人们最近的地方,而我在最远的角落。
很少有人会往这个偏僻的角落走,我几乎见不到什么陌生的面孔。每天中午,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会给我送来新鲜的食物,将前一天吃剩的残羹和杯碟收走。他从不主动和我搭话,来时也只是敲几下门作为信号。
食物虽然简单,只有一些鱼和面包,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了。每进食一点,我就感觉绵软的肢体好像被渐渐灌入实体,全靠这些食物,我才慢慢从虚弱中恢复过来。中年男人看到我第一次主动打开房门时,看起来颇为惊讶。
“管家先生。”看到他波澜不惊的表情,我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请问,面包……”
太长时间没有和人交谈过,我一下子挑选不好合适的语句,只能指指空盘,好在管家很快明白过来我的意思。
“您是否还需要更多,先生?”
我点点头。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比起受宠若惊,更多的是不自在。管家却显露出恰如其分的冷淡和恭敬姿态,让我稍后片刻便转身离开。
双腿已经有了力气,踏上实地的感觉使我心安。我走出几步,把手放在相邻房间的木门上,不用打开能感知到内部的情况。和这几天听到的寂静一样,周围没有其他人生活的气息。
我的视野似乎变得更明亮,在阳光的帮助下,走廊上的一切都分毫毕现。我能看到角落积聚的灰尘,也能看到烛台钉进墙壁时产生的细小裂痕。管家先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以一种刻板的规律向我靠近,他模糊的身影在隔断门的厚玻璃上越来越大,然后停下。
管家手臂抬起,似乎要握向门把,却被打断了。直觉比本人先一步告诉我,有人在门口处一直等着他。
“卡尔,你在这里做什么?”是管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对方应当地位比他低。
“威利斯先生,请原谅。”一个年轻男人恭敬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里面的那位……”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
“抱歉威利斯先生,这关系到我们之后的工作。您知道,布兰度给我们留下的印象着实算不上好。我们都很担心那个……会不会难以侍奉,您要知道,玛丽安都因此……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提前有所准备也是好的。只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老爷的最终决定,他放弃现在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卡尔,我重复一遍,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是为了更好地做事,先生。”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如果是指将你指定为小布兰度先生的随侍这个传言的话,我会留意你的不满的。无论如何,你作为乔斯达的佣人表现出对客人的鄙夷,都是极为不得体的。”
“并非如此,威利斯先生。”年轻男人有些恼羞成怒,尝试为自己辩解,“我是不忍看到乔尼少爷被——”
“够了!”管家厉声喝止,“对客人嚼舌根不够,还要对主人置喙吗?现在你给我回去,并且禁止再靠近这里,也禁止你提起有关小布兰度先生的任何事。把你那聪明过了头的小心思收一收,不要再让我发现下一次。”
“……是,威利斯先生。”
在威利斯打开门之前,我已经溜回了冷冷清清的房间。威利斯随后为我送来加餐,神情没有任何异样,灰黑色的胡须一丝不苟,不知道他是否在内心也在想着和那个年轻男仆一样的事,但在绝不动摇的礼仪方面,大概没有一个英格兰的管家能比他做得更好。后来想起,我第一次模仿他们高贵的语气道谢时,看起来一定非常滑稽。
这滑稽也被另一个人从头到尾观摩了。
“你是谁?”
没有回答。灰尘在空气里漂流。
“出来,我已经闻到了。”
一个男孩从虚掩的衣柜里探出头,谨慎而又害怕地看着我。如果不是我的错觉,那里面还有愤怒和不解。
“你就是迪亚哥·布兰度?”他和我差不多大,脸上带有些许病容,但比我好多了。
刚才向威利斯道谢时,我的声音哑得难听,我不想多说话,只点点头回到床上。
“你差点杀了玛丽安。”他捏紧了拳头。
我不知道玛丽安是谁,这个名字今天才第一次听到,也不记得有对别人做过什么危害。我瞥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就水嚼着面包。
“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喂,他们都说你是无赖的儿子,无赖的儿子也是无赖,从小就做坏事,玛丽安只是想帮你而已……你必须去道歉!”
“说话啊你,迪亚哥·布兰度!”
也许是我的漠然激怒了他,他冲上来推搡我。我的手脚虽然有了点力量,但还没能完全掌控身体上的不协调感,手指一松,面包和水杯都被打翻在地。玻璃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耳边炸开,使我的耳朵感到一阵刺痛。
我伸手去捡地上的面包,不怎么灵活的手指够了几下,被残缺的水杯划伤。
我转头看向他,他仿佛也被吓到了,但发现我的视线后又微微挺起胸口,不甘示弱。
“有,吃的吗?”这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在说什么?”
看来是没有。我不再看他。
他在害怕我,不知为何,这个想法让我感觉到一丝安心。只不过比起别的,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捡起面包,放入口中。
“等等,上面有玻璃碎片……”
我吐出带血的唾沫,把能维持生命的部分吞下去。他后退两步,喃喃说道:“你是疯子吗……”
他对我的看法不甚重要,不如说,考虑到被按照他人意思摆弄的未来,他注定不会对我有更积极的想法。
这件事没有一个正式的结果,威利斯和医生一起来为我嘴角的伤口诊治时也没有告诉我他是谁,只是离开时顺便将通往庭院的后门挂上了锁——于是我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的了。不过没关系,我好像天生就知道他们疏离的礼貌下隐藏的是什么,比起别有图谋,倒还不如直白的恶意更让人舒服。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不能适应,他留下的腻到头晕的甜香迟迟不肯从我身边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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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尼,这位是迪亚哥·布兰度,是远亲的孩子,从今往后就会住在庄园里,和你一起上学生活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乔斯达家宅的主人是个已经微微发福的男人,他的样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衰老。他或许不知道我们已经见过面,或许是装作不知道,煞有介事地为我们做了介绍。我乖巧地伸出右手,等一个友好的回握。
和先前不服输般的顶撞姿态不同,这次乔尼退缩了。他半躲在父亲的身后,皱了皱鼻子,好像闻到什么极不宜人的气味。
“爸爸,他是Alpha。”他对他的父亲说,拒绝面对我。我安静地收回右手,往后退了一步。
乔斯达爵士因为儿子直截了当的话而微微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把这点情绪收了回去。
“是的,很少见。”男人说,“就像尼可拉斯一样。”
“不,完全不一样!他和哥哥完全不一样!”乔尼大声说,他看过来,蓝色眼睛里的凶狠吓了我一跳。
“我很抱歉。”我并不抱歉。话说回来,我也根本不知道尼可拉斯是谁。
那种浓重的甜香熏得我直反胃,我忍耐着,但乔尼大概是把我的寡言当做不屑。谢天谢地,没有得到回应的乔尼只是瞪了我一会儿,便转身跑走。门口的男仆不敢冲撞主人,只能在乔斯达先生的眼神示意下紧跟上自家少爷。
“该说抱歉的是我。这孩子,还是我平时管教的少了,有点任性。”
“没有,先生。”
男人咳嗽两声。“也许你已经听说了,乔尼和你是差不多时候分化的,所以还不太适应,真希望他能像你一样成熟。”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今天开始,你就是乔斯达家的养子了。至于乔尼那边,以后还要你多宽容,迪亚哥。我相信……你们肯定会和睦相处的。”
男人说出养子这个词语时,在场的人只有我和他,所以我想他也不会在更公开的场合承认收养关系。只要有心探查,就会知道乔斯达爵士和布兰度这样低贱的姓名毫无血缘关系。他从那个醉鬼手里把我买下,一定另有所图。
我问自己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毫无疑问,肯定比已经逃离这里的乔尼少。男人意味深长地抚摸我的头顶,我恭顺地接受。
尽管乔斯达爵士挥退了下人,但我能够感知到,有多少只老鼠躲在阴沟里偷听书房里的谈话,尘埃一旦落定,就会把消息散布到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介意。
正是他们的动作让我恍悟,现在的我,一个曾经食不果腹的将死的小鬼,确实已经将某种资本握在了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