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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30
Completed:
2023-01-15
Words:
21,040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15
Bookmarks:
2
Hits:
869

核爆RPG

Summary:

马修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牠先是遇着一片迷雾,因此和自己的兄弟走散,随后又撞见了两个能把人脑袋砍下来的杀人狂。

Chapter 1

Notes:

……取不来名字了,直接标AU的游戏名算了_(:з」∠)_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马修后悔了。

牠蹲在一个表面覆盖着青苔和多年沉淀下的泥垢的、快腐朽的树桩后。这树桩足够大,刚巧能挡在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的牠身前,牠左手扶着树桩,右手握着把刀——说是刀,其实只是用电工胶带、砖头和餐叉自制而成的可当作武器使用的锋利金属片——探头专注地看着前方不远处正打斗的那群人。那群人分为两方,一方是一群穿着皮革胸甲的劫匪,一方是一男一女两人,女人拿着把大砍刀,男人拿着柄斧头,两人皆穿着迷彩服并背着背包和木弩,且马修能隐约看出男人还带着顶简易帐篷。

‘之前我该逃走而不是躲起来的。’马修想,牠变换了下蹲姿,右膝交替左膝撑地以防腿麻,牠做好了随时转身偷溜的准备,可惜那伙人随着打斗越来越靠近牠藏身的树桩,牠完全找不到在不引起双方注意的前提下离开的机会。不过依马修的观察,这场战斗即将结束。那些劫匪完全不是那对男女的对手,那个盘着头发的女人挥出的每一刀都能避开胸甲在劫匪的腰腹和四肢上留下深且长的伤口,就着黄昏时昏暗的天色,马修能瞧见有两个劫匪的肠子被腹压挤出体外,像挂在腰间的水壶一样随着牠们闪躲的动作甩来甩去,所幸这血腥的一幕很快随着那两个劫匪倒地谢幕了。而那个男人造成的视觉效果更加可怕些,同牠打斗的劫匪不是胳膊被砍掉喷出一地鲜血就是捂着变形内凹的胸甲惨叫着倒下。

很快劫匪只剩最后两人,牠们像听见枪声的鹿一样仓皇分头逃跑,其中一个恰好往树桩跑来。马修暗骂一声,牠不仅后悔自己为何没在瞧见劫匪时逃跑,还后悔自己藏身的方向不够好,要是牠方才选对了位置,早能后撤进树桩附近那个比土坑高但又没高到能被称为悬崖的坡下。现在要后撤就太晚了,事实上,离树桩几步远的劫匪和男人尚未发现牠全是靠那自牠幼时一直伴随牠的好运,或也可称作好的变异

那男人一斧头砍向劫匪的脖子,下一秒劫匪的头就朝马修飞来,劫匪的身子倒是因惯性朝坡下摔去,那男人朝劫匪的身子伸出手却没能抓住那具无头的躯体。“等等,同志,”马修听见那男人用和牠的体格不匹配的、孩子般的音调朝着土坡嘟囔说,“您的头掉了。”

马修屏住呼吸,牠感到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飞溅而来的触感却不敢抬手去擦,也不敢侧头去打量那颗落在自己左侧的脑袋,那个男人的嘟囔——说真的,有谁会在砍掉别人的头后叫受害者为“同志”还说出这种话,大部分废土居民已经够疯的了,而那个男人听上去有两个废土居民叠加的那么疯——让牠僵硬得像一尊石雕。‘上帝、列宁或随便谁保佑我别被发现!’牠在心里尖叫着祈祷,指望自己的好运或变异能力能一如既往起作用,能让那个男人像无视一株植物那样无视牠。牠可没预想过自己会死在这儿,虽说现在大部分人都会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以自己根本没想过的方式死掉,但仅仅因卷入一场打斗而被杀——还不是被劫匪杀掉——未免太普通也太不幸了些。

那个男人站在坡边朝下望,几秒后牠甩了下斧头大约是想把斧头上的血甩下来。牠瞧上去并未注意到马修,这让马修稍微松了口气,接着牠发觉打斗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于是牠小幅度转头右望想得知那个女人和劫匪的现状,‘也许牠们跑远——’牠心中那个侥幸的念头尚未完全出现,牠的脑子就因同那个女人对上双眼而吓成一片空白,紧接着牠立刻绕开树桩朝左前方扑滚,滚势未停就听见树桩上传来利器扎进木头的闷响与其后一声充满不耐烦和不悦的“啧”。

“等一下,娜塔申卡,这人应该不是那群人的同伙。”站在坡边的男人说。

马修忍不住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瞧向男人,男人一面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布料擦拭斧头,一面冲马修露出个友善且充满稚气的微笑。

“不是同伙还鬼鬼祟祟藏树桩后?”那个女人拿着已上好了又一只弩矢的弩走向马修和男人,行走过程中她的视线和手中的弩一直指着马修,她如在森林中生活许久的狼似的根本不需依靠视觉辅助来避免自己被脚下的树根、腐木和石头绊倒,“面容看起来也不是我们这儿的人,甚至不怎么像中欧人。法国佬?还是英国佬?间谍?”

“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问问牠从哪儿来,来做什么,躲在这儿有何目的。”那个男人把斧头挂回腰间,走向马修并仿佛完全不担心马修趁此攻击牠般伸出手,“来吧,同志,我们换个地方聊。”

明白自己别无选择的马修松开右手让刀落在地上,接着举起双手——那女人依旧拿弩指着牠呢——站起身。

 

那男人虽说是要审问马修,却并不急着开始,而是选择先和那个女人一同收捡战利品,即那群劫匪的武器和衣服。牠们剥掉劫匪的衣裤和胸甲,掏出根麻绳将劫匪的武器串联捆起。收捡战利品时那女人终于把弩收回背后,可马修依旧不敢逃,不但是由于牠不愿尝试自己百米冲刺的速度和那两人上好弩箭并发射的速度哪一个更快,更是由于牠瞧见了这对男女腰间竟然都别着没生锈的、保养良好的马卡洛夫手枪,女人的腰带上还挂着好几把既可握在手里捅人也可当飞刀扔出去的轻小匕首。马修傻愣愣站在树桩旁,在那两人走向远处的、在之前的打斗中最先死掉的几名劫匪后,为了避免那两人误会牠想逃跑牠还跟了上去。

见马修跟来,男人又冲马修露出个友善稚气的微笑,“不介意帮帮忙吧,同志?”男人一面说,一面把手里那堆劫匪衣裤递给马修,“用其中一件将其它衣裤捆起来。”

马修点头接过那堆衣裤,暂且没有生命危险后,牠得以分出心神观察面前的两人。那两人身穿的干净的、无补丁的衣服和精良的武器让牠完全猜不出牠们的来历,这附近只有大型匪帮里的领头人和高层——例如盘踞在废弃工厂里的丹以及丹的保镖——才有钱买新衣替换破洞的旧衣,也只有牠们才有可能获得核战前工厂生产的武器并获得枪油等资源防止武器生锈损坏。当风迎面吹来时,前方两人身上并未传来废土居民身上惯有的汗酸、尘土甚至是陈旧发臭的血的气味,拾荒者、小商人甚至一些实力弱小无固定地盘的流浪劫匪没有条件保证自己气味宜人,而即便有固定的住所,依旧不能保证附近有无污染的水源和足够烧热洗澡水的木柴。据马修所知,有条件时常洗澡的只有弗捷勒夫伽村的人,其余人,例如牠和阿尔弗雷德,尽管住在一条没被辐射与废水、尸体污染的小溪旁,且走上四十分钟就是旧弗捷勒夫伽湖,可牠俩在夏天还好,能凭着年轻不怕冷直接在溪中或湖中洗澡,春秋季时则一周能洗上一次澡就算不错的了,至于冬天,牠们最多烧盆水用湿布擦一遍身子。

那这对男女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佣兵?邪教徒?狂热怀念战前苏联生活的妄想病患?马修用余光打量正把一个劫匪的衣服扒下的男人——牠也试图打量另一个女人,然而牠的双眼一转动,那女人就会恶狠狠地瞪向牠——那男人的面容轮廓同牠的微笑以及声音一样带着幼儿般的稚气,即牠的脸颊肉嘟嘟的,一瞧就是长期拥有稳定且种类和营养都丰富的食物来源才能养出的圆润。‘牠简直不像生活在废土上的人,’马修想,‘无论是衣着、武器还是牠的神态。’那男人显然心情愉悦,但不是那种刚用一群劫匪的命满足了自己的杀戮欲或劫掠了劫匪的武器、衣服的愉悦,而更像是小孩子被父母带着去森林里摘野梅的愉悦,虽说马修的脑子早把和父母一同在乡野游玩的记忆片段删除以腾出空间记下有助于牠和阿尔弗雷德在废土中生存下来的知识,可那男人的神色就是带给牠那样的感觉。

等那对男女收捡完战利品后,马修开始庆幸牠未曾尝试逃跑,因牠瞧见牠们走向另一小堆放在一起的衣服和武器,从那堆物什的捆绑整理手法来看,它们也是那对男女的战利品。

“是上一群劫匪的遗物。”似乎以为马修盯着那堆物什不放是出于好奇,男人向马修解释道,随后牠提起那堆战利品对马修说:“来吧,同志,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找个地方扎营。”

扎好营后,牠们三人坐在篝火旁,女人斜眼瞅着马修,两手将大砍刀压在磨刀石上一遍遍往外推,男人则一面把粗略切块的土豆和罐头肉扔进架在篝火上、其内装有清水的铁锅里,一面对马修介绍说:“我叫伊万,那是娜塔莉亚。”牠用下巴指了指女人,“你呢,同志?你是哪儿的人?”

借着篝火的火光,马修留意到伊万和娜塔莉亚不但都有着头比乳黄更白一些的、颜色浅淡的金发,且两人的眸色皆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出种奇异的紫色,也不知是否是受到辐射后产生的异变,同时两人的长相也存在着同一本质但不同风格的相似,应是有血缘关系。“我的名字是马修,至于是哪儿的人……我不知道,”马修拘谨地回答道,牠的双手乖巧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尽可能压抑随着磨刀声哆嗦的冲动,“我不是想敷衍你们,只是我的情况有些复杂……”牠抬眼看向伊万,不确定自己该从何说起以及说多少。

“我想我们不赶时间,难道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或是你的故事复杂到一整夜都说不完?”伊万的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野营游乐般的笑容,牠往锅里撒了把盐,又掏出个金属长柄勺伸进锅内搅动。

“我——”马修犹豫牠是该隐瞒还是坦白阿尔弗雷德的存在,牠并不想向有可能会杀掉牠的陌生人透露自己的私人信息和家庭情况,而且不需思考,牠就能预测当牠坦白自己的国籍后一定会迎来更多提问以及随着牠的国籍而来的敌意和歧视——假如在马修坦白自己的国籍后,满口“同志”、毫不遮掩自己对苏联的痴迷的伊万没有立即杀掉牠的话——牠们会问得更详细,会想了解更多细节,而马修从不像牠的兄弟那样拥有能在一眨眼之内编造出无明显破绽的谎言的充沛想象力,不过考虑到牠的国籍和父亲的职业,实话实话显然也不是个好主意,也许牠能想办法把一些有可能导致牠丧命的细节含糊带过。

马修望着篝火又小心翼翼移眼观察伊万和娜塔莉亚的表情,“我的兄弟和我在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时吧,我不太记得清了,我们就来到了苏联,我们的父亲在莫斯科有工作,我们随牠一同住在莫斯科——”

“外国驻苏联大使?”娜塔莉亚突然打断马修问道,“哪一国?”

马修无法自控地睁大眼,牠有意省略父亲的具体工作时可没料到娜塔莉亚的反应会那么迅捷,她关注的重点也恰好正中靶心,“我——请、请别杀掉我,”牠充满乞求的颤声说,“我发誓我不是间谍!我没有——”

“没事的,马修,冷静下来。”伊万发出安抚的嘘声,牠前倾身子伸手拍了拍马修的左膝,“法国,英国还是美国?别担心,我们不会仅因你的国籍杀掉你的。”

尽管伊万并未作出不会杀掉马修的承诺,马修仍因牠的安抚放松了些许,‘至少我不会立刻丧命。’马修苦中作乐的想,“是美国。”牠回答伊万说,“我记得我和兄弟本呆在美国某个有着充足的阳光、沙滩和浅海的地方,但突然我们就被父亲带到莫斯科来,”牠和阿尔弗雷德突然搬至莫斯科的原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谜,牠也不记得母亲的长相和姓名,牠记忆深处一直保存着一幅牠和阿尔弗雷德并肩站在一个蹲在牠们面前并抱住牠俩哭泣的女人的画面,而牠毫无根据的认定那个女人是牠们的母亲,以及这个画面同牠和阿尔弗雷德来到苏联的原因有关。“当时我的兄弟还因不愿和牠在托儿所里的朋友分开而哭闹了好一阵子。来到莫斯科后我们也没有进入苏联的托儿所,而是留在大使馆里,偶尔也会被父亲带着去公园玩儿。”赶在伊万提问前,马修主动讲述道:“我不知为何父亲没在开战前将我们送回美国或至少将我们送出莫斯科,也许是因为没人预测到局势恶化得那么快,也有可能是牠尝试过但没成功,因我记得一切结束前的那段时间里牠的脾气特别糟糕,总是拿着房间里的座机冲电话另一边的人大吼大叫。”

伊万和娜塔莉亚皆朝马修投来混着诧异的、充满兴趣的眼神,“很难见到莫斯科的幸存者,”伊万脸上的笑容转变成混着丝敬佩的同情,“想必你们三人经过一段非常艰难的旅程才来到这里吧。”

不知怎的,马修听出了伊万说的“艰难”不仅是指恶劣的、被核辐射污染的生存环境和一路上遭遇的邪教徒、劫匪等群体,还包含有牠们非此地人种的外貌所带来的麻烦,不过……“呃,不是三人,事实上,我们在核弹落下的那一天就同父亲失去了联络。”马修对父亲最后的记忆是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忙的、骂骂咧咧地跑出客厅,牠和阿尔弗雷德正坐在地毯上玩儿玩具,再之后,就是窗外照进屋内的刺眼亮光,突然摇晃起来的房子以及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马修在一段无法确认具体时长的昏迷中醒来,发现牠和阿尔弗雷德幸运的躺在由楼板、墙壁和地面构成的三角形空间内,而等牠们从砖墙缝隙爬出后,看见的是一望无际的、寂静的水泥废墟。得等到很多年后马修才意识到那些印在裂开的街面和断壁残垣上的、有着人形的黑色碳痕是什么东西以及因何产生。

“我和我的兄弟流浪了一段时间,在我们走出莫斯科内环后才逐渐遇见活人,”说是活人,对年幼的、相信圣诞老人和幽灵真实存在的马修和阿尔弗雷德来说,游荡在街上和建筑内的大部分都是死状凄惨、浑身散发着铁锈味、体表遍布可怕的伤口的恶鬼,“有好心人会收容照顾逃出莫斯科内环的、幸存的伤者,只是那时我和我的兄弟不懂俄语,听不懂人们在说什么,在我的兄弟用英语向人们询问发生了何事以及我们的父亲在哪儿后,我们的处境就变得糟糕起来。”马修耸耸肩说,牠记得最初人们仅是不照顾牠们,原本会把面包和热汤递给牠们的人突然对牠们视而不见,有老妇人愿意分些食物给牠们,但也只能避开人群悄悄的给。到了后来,同龄与年龄稍大的孩子们开始朝牠们扔石头或在牠们经过时推搡牠们,偶尔还会有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踢打牠们。尽管那时的马修和阿尔弗雷德不明白人们的态度为何改变,但牠们仍很快学会了如何在敌意中生存,牠们避开人群,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睡在无人的房子中的衣柜里以度过寒冷的夜晚。

“不过很快我们就被妈妈——我是说,一个流浪的女人收养了,她有些神志不清,似乎把我们当成了她的孩子。”直到那个女人死去,马修和阿尔弗雷德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过去以及她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牠们是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发现她,或依照实际情况,应该说是她发现了牠们。她远远朝牠们跑来,一把将阿尔弗雷德抱进怀里哭泣着叫嚷牠们听不懂的话,然后把怀里已长出些绿斑的干硬面包塞进阿尔弗雷德嘴里并把外套脱下来裹在阿尔弗雷德身上。马修和阿尔弗雷德用了段时间才意识到当妈妈不清醒时,她总是把牠们当作一人,另一个则是她的双眼和大脑因核辐射而发生病变后产生的幻觉,所以她只会照顾牠俩中的其中一个,马修和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撒谎说自己没吃饱或穿得不够暖和以从妈妈那儿获得更多的食物和旧衣,再把这些物资转交给跟在身旁却被妈妈无视的兄弟。然而即便如此,牠们也不喜欢妈妈清醒过来,因为数不多的那几次清醒中,妈妈会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牠们,打牠们,赶牠们走并称呼牠们为“凶手的崽子”而非带着爱意唤牠们“奥列沙”。

“我们就是跟着妈妈学会了俄语。当北边越来越难生存下去后,妈妈就带着我们往南边走,我们并非一直在流浪,遇见某处有充足的食物和危险较少的环境时,我们也会在当地停留一段时间,可惜我们皆留不久,因为到处都是变异的、主动攻击我们的动物和劫匪。”马修回忆着说,那段南下的旅途同莫斯科外环的生活相比说不上哪一个更糟糕点儿,牠们失去较为稳定的食物来源,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都得时刻防范自灌木或树干后冒出的袭击,劫匪会抢劫牠们并企图强奸妈妈,头戴锡箔纸做的帽子的邪教徒们则喜欢无理由杀掉路上遇见的所有人。比劫匪和邪教徒更危险的是变异动物,能一口咬掉小腿肉的老鼠、和人脑袋一样大的蜘蛛以及比马修胳膊还长的黄蜂,这些动物不但不会互相攻击,还会聚集在一起共同袭击人类。

然而妈妈会给牠们唱摇篮曲,天气冷起来时会将牠们抱进怀里入睡——虽说只会抱牠俩其中的一个——会把干面包、老鼠肉和野菜制作成三明治,用破布和旧衣给牠们缝制棉袄。在发现牠们‘忘记’该怎么说话后,妈妈还特意去学校寻找课本,又用废纸和碳笔做了些配有拙劣图画的生词卡片,耐心的教牠们俄语和数学,把历史当作睡前故事讲给牠们听,甚至牠们之所以有着比大部分废土居民更好的个人卫生习惯也全靠妈妈的培养。“肮脏会带来疾病,奥列沙。”妈妈总是这样叮嘱牠们,然后守着牠们刷牙以及清洗私处。

“你们的妈妈非常了不起。”伊万轻声说,“要在战后独自养育两个孩子可不容易。”

“是的,妈妈是个强大且坚强的女人。”马修赞同道,牠假装没察觉到伊万语气和神色里的怅然,牠可不是有着无穷好奇心和懒得在意牠人感受的阿尔弗雷德——坦白说,同时拥有这两个特质总让阿尔弗雷德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说出不恰当的话,这些话时常给牠们带来麻烦,偶尔还会令牠们陷入险境——“她不仅喂养并保护我们,还尽可能让我们接受教育,在某些平静的夜晚,她会望着星空给我们念诗。”因回忆起坐在篝火旁的妈妈用温柔的嗓音念诗的画面,马修情不自禁露出个充满怀念的微笑,“俄罗斯人要不要战争? 那就请你们去问问,宁静的辽阔耕地和原野——”

“——还有白桦和杨树林。”伊万加入马修念下去,马修惊讶且带着些欣喜地看向伊万,发觉伊万眼里含着同样的惊喜,要在充满杀戮和暴力的废土中遇见另一个喜爱诗歌的人可不容易。马修笑着与伊万合声念道:“请你们再去问问,埋在白桦树下的士兵,牠们的儿女将——[1]”

“万尼亚。”娜塔莉亚平静冷冽的声音像刀子般插进马修和伊万的合声中,她瞥了马修一眼又同伊万对视,似乎在用眼神与伊万进行无声的对话,“晚餐已经煮好了。”

伊万在娜塔莉亚的注视下像犯错的小孩子般缩了缩脖子,牠不自然地干咳一下,用长柄勺又搅了搅锅内的土豆煮罐头肉后从背包里掏出木碗和木勺并舀了一碗递给娜塔莉亚,第二碗则递向马修。马修面露愕然,战后粮食以及生活物资的匮乏程度让不少原本同情心旺盛的人被迫改掉了帮助落难者的习惯——马修和阿尔弗雷德尚在莫斯科外环流浪时,人们就已不再施舍粮食给街上的流浪儿了,哪怕那些孩子是本地的孤儿——更别提把食物分给俘虏。“我、我还有块饼干,”马修难为情地说,牠慌张地摸索裤兜,掏出碎成了好几块的、略受潮的压缩饼干,度过混乱无序的战后最初数年,在恢复最基本的生产力后这种压缩饼干流行起来,虽各区域的生产商不同,这些饼干却巧合得皆具有难吃与难以下咽两个特性,“你们不必——”

娜塔莉亚又不悦地“啧”了,她皱眉瞥了马修一眼,马修分不清那眼神到底是在警告牠快点儿接过伊万手里的碗还是在警告牠敢接过碗的话牠的手或头就会在地上。

“吃吧。”伊万把碗放在马修左膝上,使得马修慌张扶住碗以免土豆和罐头肉全喂给脚下的土地,“总不好让你闻着土豆汤的香气啃饼干,毕竟这饼干的味道就比沙砾好上一点儿,”伊万叹了口气,“有时我怀疑生产商们真的在原材料里混了沙土,就像上两次战争期间因面粉短缺,人们会在用来烤面包的面粉里添加锯末一样[2]。”

这还是马修头一次听说这一历史轶闻,牠忍不住猜想混了锯末的面包和混了沙土的压缩饼干相比到底谁的味道更好以及更容易消化,但显然那两者都比不上面前这碗土豆煮罐头肉。自从和阿尔弗雷德走散后,数日以来马修都靠着裤兜里的压缩饼干维生,若非牠幸运地在林间一座垮塌的木屋里发现了几瓶不知过期多久的、商标模糊的矿泉水,恐怕牠早已因缺水或因饮用了土坑里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而死在了无人知晓的某处,故此刻牠的舌头和胃对木碗里飘出一股股盐和肉类的香气的、热腾腾的汤食充满了渴望。

“谢谢。”马修感激地说,“我可以用饼干换这碗土豆汤————”牠瞧了眼握在掌中的饼干碎块,觉得这些饼干碎块的价值远低于那碗土豆汤,毕竟三片压缩饼干顶多卖上十六卢布,而一小玻璃瓶的清水就值八卢布了,“……又或者————”牠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想不出能用什么来交换一碗土豆汤的,牠身无长物,连唯一值钱的那把自制餐叉刀都被扔在了之前那个土坡上。其实马修也能告诉伊万和娜塔莉亚附近哪儿有干净的水源和村庄,这样的信息在废土中也能变成可买卖的商品,只是此刻牠仍无法判断这两人的身份,短暂的相处让牠感到伊万并不像牠最初认为的那般疯狂,娜塔莉亚似乎也没有动辄杀人的习惯而只是不喜陌生人且有着极高的警惕性——这可是废土,警惕性低的女人早死透了——可万一伊万和娜塔莉亚只是擅长伪装呢?没准儿牠们是被派出来打探消息的邪教徒、劫匪或佣兵,马修不希望牠的无心之失导致奥特拉德诺耶这个仅有两个守卫的小村庄被劫掠甚至被摧毁。

“你还没说完,”娜塔莉亚冷淡的声音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马修唤回现实,“你为何躲在树桩后?通常人们瞧见打斗只会逃得远远儿的。”

“那是因为逃走反而可能被那群劫匪们发现……”马修舀了块罐头肉送进嘴里,牠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下了嘴里饱含盐、脂肪和淀粉香味的滚烫的食物,牠吸着气解释道:“我比你们更早遇见劫匪,当我察觉到牠们时我已走进牠们的弩箭射程之内。这说起来像是我在编造一个荒诞的故事或指望你们相信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我真的经历了这件怪事儿。”马修顿了顿,牠窥视伊万和娜塔莉亚的表情,见两人皆没有让牠闭嘴的打算,牠便继续说:“我本同我的兄弟在森林里狩猎,我们在追踪鹿群的踪迹的途中夜宿时林子里起雾了,一群野狼忽然从雾里冒出袭击了我们,匆忙逃走之时我与我的兄弟走散了————”

“这倒是解释了你身上一个怪异之处,”娜塔莉亚插嘴说,“你只带着把没什么用处的餐叉刀和不够一顿吃的压缩饼干,可你身上没什么伤痕,并不像刚被劫掠过,你的神色中没有绝望、凶戾或孤注一掷,所以你也并非刚被某个聚居地或村庄赶走。”

娜塔莉亚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废土居民的了解让马修划掉了‘牠们是邪教徒’的身份猜测选项,屠杀遇见的所有旅人的邪教徒们没耐心也不需要具备这等观察力,‘所以牠俩是佣兵?迷恋苏联风格的佣兵?’马修想。“那把餐叉刀之所以没遗失,全是由于我睡觉时会把它绑在前臂内侧以防万一,我可没想到某日这一预防措施真能救我一命。”马修苦笑着说,“我逃了一段时间,身后的狼嚎与狼群追赶声逐渐消失,而当我停下来时我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四周一片漆黑,于是我留在原地打算等天亮再行动。雾中能见度很低,我甚至无法看清几米外的树干,我等了很久这怪雾都未散去,我试着往回走,可地势与我逃跑时完全不同。”

马修没提及的是,牠和阿尔弗雷德住在咆哮森林东边、即旧弗捷勒夫伽湖西岸,这片地区几乎没怎么受核辐射的影响,地上不会长夜晚发出荧光的蓝绿色蘑菇,溪流和旧弗捷勒夫伽湖也不像佩雷刚附近的河湖那样色泽浊绿且散发着恶臭。不但清澈见底,煮沸后就能喝,咆哮森林深处的瀑布内的水还可直接饮用,味道甘甜,牠、阿尔弗雷德和住在森林里救助过牠们的瓦德蕾娜与瓦雷里夫妇[3]有时会把瀑布水当特产卖给路过的商队,据说这特产颇受佩雷刚和K城领导层的喜爱。

马修往回走了一段距离后看见荧绿色的蘑菇点缀在树根和朽木间,较深的土坑里残留着浊绿发臭的污水,遍布咆哮森林里的、在春夏之季会长出野梅的灌木消失了,只剩光秃秃的土壤和干枯垂死的树木,由此马修判断自己身处咆哮森林之外的某地,但马修根本没遇见那两条离开咆哮森林前往受污染的北方和东方的路途上必定会经过的铁轨。“浓雾的遮挡使我无法通过太阳来判断自己的方位,且雾中的森林是死寂的,迷路后我甚至没碰见只变异老鼠或蜘蛛,我全靠着之前吃剩的压缩饼干和在一座已垮塌的木屋内捡到的矿泉水才活了下来。大约两、三日后,浓雾突兀的消失了,而那群劫匪距离我还不到一百米。”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马修仍感到后怕不已,那群劫匪和袭击牠与阿尔弗雷德的野狼般,明明前一秒听不见任何枯枝草叶被踩踏剐蹭的动静,下一瞬牠们就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眼前,“那时若我转身逃跑,逃跑时的声响一定会惊动劫匪,所以我匆匆找了个能挡住自己的遮蔽物躲起来,没想到我刚藏好你们就出现了。”马修带着几分无奈说。

“哼!”娜塔莉亚嗤笑一声,“这么近牠们竟没发现你?”

不等马修辩解,伊万就接着娜塔莉亚的话说:“生出浓雾,说明空气湿度大,又正值夏末,在林间走上十多分钟衣服就会被汗水浸得发潮,可你身上却没有汗臭味。”牠对着马修笑了笑,笑容里不含一丝威胁,但依旧让马修无法自控得捏紧勺柄,“我希望你能坦诚些,马修同志,虽然你不是间谍,但你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战后哪怕留在一个拥有来源稳定的净水和食物的、人们愿意接纳并救助落难者的地方,一个女人想养大两个孩子都极其困难,更别提你们一路流浪,你和你的兄弟还有着张相比同情更容易引起人们警惕和敌意的脸,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马修已经知道伊万和娜塔莉亚的观察力敏锐,先前交谈的寥寥数语也暴露出牠们不像被危机四伏的环境囚禁在一个小地方的、为了生存就已精疲力尽的普通废土居民那样只了解自己生活的那一小片区域,然而牠没想到两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强大到容不下牠一丝侥幸。

“当然,你有所顾虑才是正常的,毕竟我和娜塔申卡是陌生面孔,装扮与携带的行李也不似流浪商贩,又有着不弱的武力————”伊万说着朝马修投来个忍俊不禁的眼神,“你一直说那伙人是劫匪,马修同志,但事实上牠们是猎奴人。”

马修惊诧到差点儿拿不稳手里的木碗,“猎奴————”牠失声惊呼又掐断自己的尖叫,牠从弗捷勒夫伽村的酒馆里小憩的商人口中听说过有种劫匪劫的不仅是卢布和物资、更是携带着卢布和物资的旅人,而这样的大型劫匪团伙甚至会袭击小型的聚居地或村庄掠走居民,可据商人所说,那种劫匪畏惧K城和佩雷刚的势力而仅在东边山脉附近活动。

“所以,在这里遇见你挺让我们惊讶的,马修同志,毕竟听科瓦廖夫同志说,你与你的兄弟——你兄弟叫阿尔弗雷德对吧——定居在弗捷勒夫伽村附近,你跑到东边来可真是件怪事儿。”

马修愣住了,“这里是东边?”牠不敢置信地说,随即又问:“你们已经去过奥特拉德诺耶了?我……我之前猜你们也许是佣兵,还担心没准儿你们是大型匪帮为准备劫掠附近而派出来的探子……”

“真要当探子,得是那种能轻易混进人群不显眼的人才行。”娜塔莉亚说,马修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语气里真的藏着丝认定她和伊万能让人一眼就瞧出不是普通人的自傲。

“咳。”伊万刻意干咳一声,“这里是东边,根据科瓦廖夫同志给我们的坐标,从这里再往东南方向走上半日就能到达一座农场,听说是由带着两个女儿的一对夫妻经营的。”

“可、可我和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本在咆哮森林里狩猎!”马修怎么也搞不懂明明呆在西南方位森林中的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以及从咆哮森林来到此处的路途上牠本应遇见的铁轨和公路呢?还有那条漂浮着尸体和垃圾的、流经K城的河呢?“我只是在雾中迷了路……”牠喃喃自语道。

“没准儿那雾其实是短距离虫洞呢?”伊万用玩笑的语气猜测说,“战后到处都在发生怪事儿。我听说最东边,也不知是勘察加半岛那儿还是日本岛那儿有一片海干涸得连大陆架都露出来了。我和娜塔申卡还遇见过一个人,牠四肢瘦得只剩层皮贴在骨头上,胃腹部却鼓胀得和即将生产的孕妇那般大,牠躺在公路上动弹不得,还喘着气呢,肚子就被由内而外划破,随后一只长相怪异丑陋的、大约是虫的东西钻了出来。”

马修因伊万的讲述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可太不幸了……”

“你身上到底为什么没臭味?”像是不满话题被岔开般,娜塔莉亚皱着眉问。

马修迟疑一瞬,最终开口道:“你们应遇见过不少变种人吧?我不知我身上的情况是否算变异,但……”牠叹息一声,“你的推测没错,伊万,一个养着两孩子的、在废土上流浪的女人的确难以生存下来。”况且,妈妈根本没有‘养大’牠们,因为妈妈没能活到那个时候,“莫斯科被炸毁、我与阿尔在外环流浪时,我发现我很难被人们注意到,尤其是当我静止不动时,时常即使我站在人们身前牠们也仿佛看不见我,同时尽管长时间不洗澡依旧会导致我头发油腻、体表堆积角质,高温和激烈的运动依旧会让我出汗,但污垢和汗水皆不会产生气味,或至少大部分人的嗅觉无法察觉到那气味。所以当莫斯科的人们因为我们的长相与语言排挤我们时,阿尔负责留在庇护所中防止庇护所被流浪猫狗破坏或我们囤积的食物、御寒衣物被抢走,而我负责搜寻废墟以及,嗯,偷人们的食物养活我俩。”提及曾今的盗窃行为,马修仍感到有些难堪,“后来妈妈带着我们往南走时,我负责探路以让妈妈和我的兄弟避开劫匪、邪教徒和变异动物,遇见落单的变异动物或食物短缺时,则由不易被动物发觉并被攻击的我来捕杀它们。坦白说,我之所以躲在树桩后,也没趁着你们同劫——猎奴人打斗逃走,就是因为通常情况下你们和猎奴人都不应发现我,反倒是逃跑时踩断枯枝的动静更可能吸引你们和猎奴人的注意。”

“你藏得不算好,”娜塔莉亚说,“或者说,你只是简单地蹲在树桩后,根本算不上。”

“……过去,这种程度的伪装足以骗过会给我带来威胁的生物了。”马修替自己辩解道。

“你过于依赖运气了,马修同志,这样可不行。”伊万摇了摇头,“我猜你并未、应该说也没有条件通过多次实验来测试你是否真的具有从生物的感官中隐匿自己的能力,若有,这种能力的极限又在哪儿。不过,幸好你藏得不那么好,否则我们收好战利品离开前都未发现你倒罢了,若我是在收捡那个头掉了的同志——”马修控制住自己的五官别因伊万的“头掉了”的描述而露出怪异的表情,“——的物资时突然意识到你的存在的话,恐怕被吓了一跳的我会直接把你当作猎奴人的同伙。”

马修想象了一下被树桩后的自己吓了一跳的伊万一斧头让自己的头下来的画面,真诚地附和伊万道:“是啊,你们早先就发现了我真是太好了。”

Notes:

[1]叶夫图申科的《Хотят ли русские войны俄罗斯人要不要战争》

[2]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前就出现这种面包配方

[3]咆哮森林杀虫任务中玩家会遇见的那对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