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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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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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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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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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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孔/獒龙】热岛小夜曲

Work Text:

张继科把车停在路边,周雨下车去买冻奶茶。

他点上一支烟,过了一会,马龙上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先生,这里不能停车,麻烦你赶快开走。”

张继科看了眼他胸口PC881020的警号,把烟一掐,无奈道:“阿sir,我车坏了,麻烦你帮忙看一下。”

周雨拿了两杯双糖双冰的奶茶回来,张继科的车盖开着,一个军装巡警正挽着袖子检查发动机。

张继科靠在车边冲周雨比了个手势。

周雨点头,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先生,发动机好像没有问题,要不要我帮忙叫拖车,或者打电话给修车行?”

马龙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张继科抱着怀,似笑非笑地看他。

“阿sir怎么称呼啊?”

“啊?”马龙说,又下意识地答他,“我叫马龙。”

张继科点头,伸手示意他站远一点。

马龙照做。就看到对面的男人猛地一合车盖,一边点烟一边往车里走。

“喂先生!”

马龙就要追上来,手里却被人塞了杯冻奶茶。

张继科从车上探出头来:“谢谢阿sir帮我修车,请你喝奶茶啊。”

孔令辉和刘国梁围坐一桌打边炉。

张继科带着周雨进来,默不作声地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刘国梁看了他一眼,对孔令辉说:“小辉哇,这年头小弟不好管,一个个以为自己能给公司赚点钱,翅膀就硬了,老板亲自打电话来叫,磨磨蹭蹭地来就不说了,到了连人都不知道叫了。”

周雨伸手捅了捅正在神游的张继科。

张继科回神,乖乖开口:“大哥,辉哥。”

孔令辉冷笑了一下,捏起碗喝了口汤。

刘国梁捞了个鱼蛋给他,笑着说:“还好你回来了,要不然我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孔令辉早年和刘国梁一起在新记插香出道,拜的是新记前任话事人蔡振华的山门。

和刘国梁为人周全行事刁钻不同,孔令辉面冷心冷,要紧关头,连话事人的面子都不给。

他们从摆花字架跑马送货开始做起,短短几年,就成了蔡振华身边的两大头马,并称新记双子。

蔡振华早已经金盆洗手,移民去了加拿大。

新记选新的话事人那年,刘孔二人在公司里的呼声不相上下,上头的叔父们也各有自己属意的人选。

只可惜那年孔令辉从大马来的一批货被海警拦下,他为了避风头远走瑞士近十年,上个月才刚刚回港。

刘国梁也做了新记近十年的话事人。

马龙拿着杯冻奶茶回警署,遇到带着个刚做完笔录的中学生的许昕。

两人在走廊上碰头。

“师兄,有小姑娘请你喝奶茶啊?”许昕问。

马龙哭笑不得:“不是的。”

许昕摸着下巴:“现在这些小姑娘追人都是很主动的,先请你喝奶茶,再跟你要手机号,第三次见面就要上床了。”

他话刚说完,身边的中学生不耐烦道:“阿sir我能走了吗?我七点还要去上补习班。”

许昕咳嗽了一下,用手示意马龙下班一起吃饭,带着那个满脸不爽的中学生走了。

马龙进到更衣室准备下枪,一个文职警员上来敲门,说秦sir有事找他,叫他去一趟办公室。

秦志戬手里拿着马龙的档案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马龙敲门进来,立正敬礼。

他点点头:“你上一季度的警员评分出来了,很不错,O记那边要从EU这里调人手上去,我准备推荐你去。”

马龙一怔:“可是我才刚来警队不到三年,还有很多地方……”

秦志戬打断他:“虽然我们警队是看重资历,但是我们更看重能力。你从进了警队就一直跟着我,你能力怎样我很清楚,我不会看走眼的。”

马龙心跳的很快:“谢谢秦sir!”

秦志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O记不比EU,万事都要小心,跟着肖sir好好干,不要给我丢脸。”

张继科和周雨送孔令辉回了酒店。

回来路上周雨忍不住咂舌:“听说老大准备在太平山买房子送辉哥,那辉哥以后不是不用坐缆车上山,在家里就能看夜景了。”

张继科忍不住笑了一声。

“哥你笑什么?”周雨问他,又说,“老大对辉哥还真是好。”

张继科伸手拍了把周雨的肚子,吓得小孩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

张继科大笑出声,笑完了又说:“人心隔肚皮,不剖开看,谁知道对面人肚子里打得什么鬼主意。”

周雨一时间没听明白。

张继科咬着烟,一脚踩下油门:“要你做十年新记的话事人,我忽然冒出来要分你一杯羹,你心里会高兴?”

周雨傻笑:“要是哥你的话,我当然是愿意的。”

张继科伸手揉他的头:“臭小子,”他笑骂道,“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这么傻?”

孔令辉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在酒店窗边喝酒。

他有许多年没回过香港了。

香港的楼宇老街的士灯火都与他多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纵然世事变迁,这个城市的时间却像是凝滞的。

就好比此时窗外的满城灯火,多年前他与人曾看过一模一样的夜景。

这叫他经常有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们才刚刚出道,仿佛他还没有出走,仿佛他们仍然驻留在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年——

刘国梁打电话过来,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孔令辉在电话这头只听着。

末了刘国梁忽然叹了口气:“小辉,你有没有恨过我?”

孔令辉笑了一下,他几乎看得到电话那头人此时的神情。

正如多年前他登上飞往瑞士飞机前的那一夜。

那个人问他:“小辉,你会不会恨我。”

多年前他沉默着没有给出答案。

多年后那人旧事重提。

孔令辉沉默了一阵,开口说。

“挺晚了,我累了,晚安。”

张继科刚到兰桂坊,被路口挤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堵住了去路。

他锁了车,绕到人群后,看到路中间一个持刀的男人正和一个巡警对峙。

那男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一手指着巡警,一手拎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菜刀。

路口转过来两辆冲锋车,三两个接到警讯的摩托警把车停在张继科身边,拨开人群就要往里走。

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阵惊呼。

张继科探头去看,就看到醉酒持枪的男人已经被制服,那个小巡警一手挽臂用膝盖把男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另一只手熟练的去摸腰后的手铐。

冲锋车上跳下来的巡警和摩托警一起冲了上去。

张继科朝天吹了声口哨,就看到制服持刀男人的小巡警扒下警帽,抬手撸了撸混乱中落到额头的刘海。

张继科看清楚了他的脸。

“PC881020!”

马龙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警号,下意识地立定回神,转头就看到几天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奶茶先生正在人群后朝自己笑。

“好威哦龙sir。”张继科鼓掌。

马龙笑笑:“我不姓龙啦,”他说完又说,“没想到还能遇到你呀,上次的奶茶钱我给你呀。”

马龙一摸口袋,才想起来巡逻时是不带钱夹的。

张继科笑道:“我请你喝的,多谢你帮我修车。”

马龙也跟着笑:“你耍我啊,你的车根本没坏。”

张继科挑眉:“我跟你开玩笑啊,没想到你那么认真。”

马龙正色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张继科答:“喝酒啊,还能怎样,要不然迷路了,在马路边等龙sir送我回家?”

马龙转头就走。

张继科在身后喊他:“喂,龙sir,留个电话嘛,下次一起出来喝酒呀。”

马龙脚下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许昕说过的那句话。

“先请你喝奶茶,再跟你要手机号,第三次见面就要上床了。”

马龙上了冲锋车,许昕问他:“师兄,刚那人是谁呀?”

马龙脸色不好:“开车。”

许昕凑过来揽他的肩膀:“师兄你不是吧,就算你舍不得我也不至于脸色这么难看吧,你明天去了O记之后我们还是经常能碰面的呀,看开一点啦。”

车上人都笑了起来。

马龙也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

张继科目送着载着马龙的冲锋车开远,转身上了街旁一家餐吧的二楼。

走廊尽头的包厢里孔令辉正和会里几个叔父赌牌。

张继科进了屋,挨个叫了人,最后停在孔令辉身后,低头小声问:“大哥让我来问,辉哥你准备什么时候从酒店搬回家住。”

孔令辉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手边的位子:“来一局。”

手边的人起身给张继科腾了位子。

他看了看孔令辉,又看了看牌桌上的几个叔父,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荷官派了第一轮牌。

叔父们点烟喝茶,开始闲聊起上周末打的那场高尔夫和添好运的马来糕一年不如一年。

孔令辉压下手里的牌:“你来新记几年了?”

张继科看了眼牌面:“我中学念完就进新记了,快十年了吧。”

孔令辉点头:“我走的那一年来的?”

张继科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荷官派第二轮牌。

孔令辉说:“叔父们都说你跟我年轻时很像,不知道你们老大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的。”

张继科看到他把手边筹码全推进了赌池,不动声色地说:“叔父们抬举我了,我怎么敢跟辉哥比。”

说完,把侍应生刚刚送来的筹码也全推进了赌池。

“我跟。”

荷官派最后一轮轮牌。

孔令辉冷眼看他:“你现在的牌面根本不如我,还要跟这么多?”

张继科坦然道:“还没到最后一张牌,为什么不跟?”

一旁的叔父笑说:“继科你可要小心,小辉可是新记出了名的常胜将军,我从没见他赌牌输过。”

张继科哦了一声,忽然笑了一下:“偶尔还是要输一下的,要不然赌牌还有什么意思。”

叔父骂他:“臭小子,口气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张继科笑道:“这您可误会我了,自家兄弟在一起玩玩而已,最主要的是辉哥开心,谁输谁赢还不都一样。”

他说着,翻起底牌,A2345。

孔令辉盯着他看了一会,脸上鲜见的露出一丝笑意。

他也不露底牌,只抓起一旁的外套往屋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跟张继科说。

“回去告诉你老大,叫他自己来问我。”

张继科挠了挠头,看了眼孔令辉的牌面,伸手翻开他的底牌。

Royal Flush。

他看了一眼,冲着孔令辉离开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刘国梁去酒店找孔令辉,扑了个空。

对方手机关机,他没办法,开着车满港岛的找人。

到后来还是一个叔父打电话来,说打听到小辉在离岛钓鱼,要他快点去码头。

刘国梁哭笑不得,搭最后一趟船去了离岛。

他在离岛有一栋别墅,是十几年前和孔令辉一起买的。

他从来都不喜欢香港拥挤的街市和林立的高楼,孔令辉却喜欢。

当初来离岛看房的时候那个人还问他:“住这么远,多不方便。”

彼时刘国梁劝他:“住在港岛有什么好,人又多又吵,楼低的一不小心就要撞到头,还是离岛好,人少屋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孔令辉刺他:“你怎么不说这里的屋价便宜。”

刘国梁毫不在意,指着窗外海景:“你看以后出门就能钓鱼,晚上还能在海边烧烤。”

孔令辉面无表情地点头:“你知道我从来不钓鱼的。”

他们很少有不欢而散的时候。那一次是唯一的例外。

刘国梁执意买了这栋别墅,孔令辉没有继续坚持,但也从未在这里过过夜。

后来孔令辉远走瑞士,刘国梁越来越忙,就也很少再来这里住了。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孔令辉披着月色坐在海边钓鱼。

离岛夜里风大,他穿着件厚外套,领子拉的很高,半张脸都埋进了衣服里,只露出两只不见喜怒的眼睛。

“怎么想起来这里钓鱼了?”刘国梁问。

“这里人少,”孔令辉说,“港岛上人太多,吵得我晚上睡不好。”

刘国梁笑笑:“你不喜欢可以去太平山住,那里晚上安静多了。”

孔令辉说:“一到晚上山上都是人,”他收起鱼竿,换了饵重新下进海里,“你说香港夜景有什么看的?哪里没有夜景看?排一个小时队上山看五分钟夜景,再排两个小时队下山回家,有什么意思。”

刘国梁听他抱怨完,忽然笑了一下:“小辉这是怪我呢。”

孔令辉不说话了。

刘国梁继续道:“你不喜欢,我就叫继科不去找你了。”

孔令辉回头看他一眼:“我听说你这两天去澳门了?”

刘国梁叹气:“最近肖战盯我盯的紧。”

孔令辉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他:“你是不是怪我忽然回来了?”

刘国梁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在海边枯坐了片刻。

“我以为除非我死在这里,你才会回来替我料理后事,”刘国梁说的很慢,声音也不大,“现在能活着跟你在海边说说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孔令辉像是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看着夜风吹起海浪,潮水声一波一波的从地底涌了上来。

方博动了动鼠标,孔令辉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肖战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了一圈,看了眼众人神情,轻轻笑了笑。

“你们不要以为这个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肖战说,“十年前香港开埠以来数量最大的毒品走私案,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方博举手提问:“可是肖sir,当时那批毒品不是被海警拦下了吗?孔令辉也因此落马,逃到海外这么多年,要不然新记如今的话事人很有可能是他啊。”

肖战冷笑:“你们只知道那批毒品被拦了下来,那你们知不知道,那次事件前后两个月,警方安排在新记的29个卧底也全部被杀了,尸体被捆着石头扔进维港,蛙人打捞了两个月才全部找到。”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肖战拍了拍手里的文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孔令辉为什么忽然回来,但我知道,他一旦回来,新记肯定会有新动作。在此之前,你们给我盯紧他和刘国梁——”

他一抬头,看了眼坐在末席的马龙,伸手点了点他。

“一会散会,马龙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龙今天第一天来O记报道,早上去领了新的警官证,跟着师姐熟悉了O记的办公环境,本来约了许昕下午开完会后一起去中环吃饭,不想散会后又被肖战叫来办公室私谈。

他挺直脊背坐在肖战对面,看着他翻看自己的资料,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的很快。

“我看你父母都移民去了欧洲,你为什么会回香港做警察?”肖战忽然问。

马龙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的大声答道:“报告肖sir,我不习惯欧洲的气候,在那边总是生病所以……”

“行了行了,”肖战打断他,“不用像在EU那样回答长官问题。”

马龙肩膀一软,声音小了下来:“所以就回香港了,不过我会考那年才回港,成绩恰好可以读警校,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所以就做警察了。”

“你倒还挺诚实,”肖战笑笑,“不过警校可不好念,功课难课业重,还要被师兄们欺负。”

马龙连忙说:“不会不会,师兄们对我都很客气,还经常请我喝汽水……”

肖战合上他的档案:“你不要怪我多此一举问你这些,O记每一个警员的背景我们都要调查清楚,毕竟以后的日子你有可能接近我们的卧底探员,我得首先保证他们的安全。”

听他这么一说,马龙的思绪一飞,跳到了刚刚开会时说到的那件案子。

他点点头:“我明白的,肖sir。”

张继科把车停在警署门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相册。

过了一会就看到马龙穿着便服从警署出来,伸手在路边拦的士。

他把车开了过去,落下车窗跟那人打招呼:“这么巧啊龙sir。”

马龙显然是有些惊讶,他点点头:“好巧。”

张继科假装左右看了一阵:“下班吗?这个点不好叫车,不如我送你?”

马龙张嘴想要拒绝,就听张继科说:“就当我给龙sir赔礼道歉,上次骗你是我不对。龙sir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交个朋友的机会都不给?”

马龙被他堵的哑口无言,愣了一会,才认命一样地拉开车门上了车。

张继科把车子转进车流里,侧头看了眼马龙。

“龙sir好像不太喜欢我。”他说。

马龙一怔。

“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很热心的帮忙来着,我还以为我们俩能一见如故。”

马龙被他说的笑了出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张继科。”

马龙点头:“张先生做哪一行的?”

张继科斜眼看他:“龙sir查户口啊?要不要我拿身份证出来给你看?”

“不用了,”马龙笑着说,“我不在EU干了,下次遇到了,让我师弟查就好了。”

张继科咂舌:“不过龙sir脾气还真不小,不过开个玩笑嘛,至于生这么久气?”

“也不是。”马龙说。

张继科沉默的等他接下来的那句话。

等了半天,才听马龙艰难开口:“不过你给我奶茶,我师弟误会是有小姑娘要追我,说现在的小姑娘追人,先是请喝奶茶,再要电话号码,第三次就要……”他舔了舔嘴,“上床了。”

马龙说完,像是觉得尴尬,自己讪笑了两下,解释说。

“很奇怪吧,现在的小孩子还真是开放。”

张继科没有接话,伸手把车载收音机放到最大。

刘国梁约了几个叔父在莲香楼吃晚饭。

涮过杯碟点完餐后,等上菜的功夫,旁边有人问起了孔令辉。

“从前你跟小辉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次他回来,怎么不常见你们一块出来?”

刘国梁笑着答:“他现在怕人多,不爱到这些地方来。”

另一个问道:“小辉没说他回来想干嘛?”

刘国梁说:“回来帮我呗。”

服务员推门进来,捡了几样点心落到桌上,又开门出去了。

叔父开口:“国梁,你应该知道,新记话事人只能做十年,而且从不连任,如果我没记错,明年就是第十年了吧。”

刘国梁捡了个叉烧包放到碟子里,咬了一口,也不说话。

另一个道:“国梁,我们这些老东西都不中用了,新记这十年,一直都仰仗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过人总会老的,十年前小辉说要做话事人,我们还得在你和他之间掂量掂量,可他走的太久了,十年了,在新记早就根基全无,而且十年前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新记交到他手上,我们就全得跟着完蛋。”

刘国梁笑笑:“小辉也没说要做话事人啊。叔叔们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见他这么一说,桌上几个叔父像是放下了心。

一个却仍紧抓不放道:“那你有中意的人选了吗?”

刘国梁放下筷子,饮了口茶,若无其事道:“当然是谁能给公司赚钱,就选谁了。”

见桌上众人一怔,他继续道。

“下个月我有一批货从大马来,叔叔们觉得这批货能不能平安到香港?”

他话音刚落,就见桌上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刘国梁点起支烟,架在手上,却也不抽:“你们不说,我还真差点就忘了。”

他慢悠悠地掸了掸烟灰。

“十年前的事情,也该做个了解了。”

张继科把车停在中环地铁站口。

马龙解开安全带,回头准备跟他道歉,一抬头却看到张继科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张……先生?”马龙问,“有事?”

车载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

张继科嘴角泛起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龙sir,其实你师弟也没有说错。”他说。

“啊?”马龙茫然地盯着他。

“我是想追你,还想跟你上床。”

张继科说着,整个人凑了上来,嘴唇贴到马龙耳边,吞吐的热气悉数喷到他的耳朵里。

“你有兴趣的话,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谈一谈?”

刘国梁打包了莲香楼的烧鹅和叉烧包给孔令辉做宵夜。

他开车去酒店,又没找到人。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手下打电话来说陈大状刚刚被人发现,中枪死在了中环律师楼的停车场。

陈欣可是新记的顾问律师。

十年前替刘国梁打赢了警方控告他谋杀的案子而一战成名。

十年前,也是她在警方下搜捕令前,建议刘国梁当机立断送孔令辉离开香港。

她是如今为数不多的,知道十年前那件事,清楚他和孔令辉关系的人了。

她也是刘国梁做话事人这些年,身边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手下在那头小心翼翼的问:“大哥?”

刘国梁回神,口气十分不耐烦:“死了个律师而已,慌什么?打电话让玘子回来,就问他还想在台湾躲多久。”

他挂了电话,打转方向盘往汇丰银行总部驶去。

张继科从音乐教室接周雨回来,一路上骂骂咧咧。

“你见过哪个混道上还去学唱歌?学费很便宜啊?你要做歌星去电台打榜啊?”

没骂完手机响了,他捞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陈玘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地问:“又tm出什么事了,大哥怎么忽然叫我回香港?”

张继科反应了过来:“玘哥你要回来了?”

陈玘窝了一肚子火:“今晚的船,明晚到,你记得到码头来接我。”

陈玘是刘国梁手下叫得上名字的几号人物之一。

张继科早年跑马的时候被陈玘看上,钦点了他跟着自己搞花字档。

陈玘脾气是道上出名的火爆,出手又狠又毒,周雨私下里跟张继科说,要不是大哥护着,玘哥不知道被人砍死了多少次了。

张继科跟着陈玘混,听周雨这么说,纵使心里同意,也免不了对小孩一阵敲打。

去年陈玘喝多了酒,在上环酒吧里打伤了数字帮的太子爷。

数字帮大佬放话见他一次砍他一次。

刘国梁指着他鼻子好一通骂,扔给他一张去台湾的船票,叫他连夜滚去台湾,再不要回来。

他走之后,新记在尖沙咀和旺角的场子都是张继科看着。

他以为陈玘没有两三年是不会回来了。

不想才过了短短半年,陈玘就要回来了。

刘国梁到了汇丰银行,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他搭电梯直接去了43楼VIP接待室,值班经理踩着高跟鞋上来同他打招呼。

“刘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刘国梁说:“我要取1018保险柜里的东西。”

值班经理说了声稍等,带着他过了保全通道,验证过虹膜和指纹。

刘国梁输入密码,打开1018保险柜,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他转头问经理:“最近有人开过这个保险柜吗?”

经理低头从手提电脑里调出资料,转屏给他看:“下午的时候,陈大状有过来开过这个保险柜。”

张继科一大早赶到警署。

和刚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马龙打了个照面。

“早啊龙sir。”张继科捻着支烟跟马龙打招呼。

马龙看他一眼:“不好意思先生,香港的室内禁烟令你不知道吗?”

张继科用手指把烟碾灭,抬眼看马龙。

马龙无奈,拿着文件转身就走,不想张继科又跟了上来。

“你来干嘛?”

张继科觉得马龙要是有尾巴的话,此时尾巴上的毛应该都炸起来了。

“哦,”张继科说,“我们公司的律师昨天被人杀了,老板叫我过来看看。”

马龙一怔:“陈欣可?”

张继科点头。

马龙神色微妙:“你在新记做事?”

张继科答:“我们是正当生意人啊,龙sir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孔令辉拎着渔具回来,看到桌上凉透了的烧鹅和叉烧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拿出来接通了电话,刚说两句,刘国梁就推门走了进来。

“嗯,好,我知道了。”孔令辉一边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一边对刘国梁打手势,示意他稍等。

“难得遇上了,就要抓住机会,”孔令辉脸上有一点笑意,“放心,我不像你父母那么古板,一定支持你的。”

他挂了电话,刘国梁问:“谁的电话?”

孔令辉揭开餐盒,拿出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瑞士一个朋友的儿子,说是遇到了喜欢的人。”

刘国梁跟着笑笑。

笑完了像是才想起来:“东西都凉了,我找人去热一下再吃。”

孔令辉三两口吃完一个叉烧包,一边吮着手指头一边抬头看他:“我看你昨晚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出什么事了?”

刘国梁一愣,疲惫的笑了笑:“没什么,”他说,“就是陈欣可被人杀了,我担心你。”

孔令辉对这名字还有些印象。

“你知道是谁干的了?”

刘国梁摇头:“新记这些年洗黑钱的账本和黑金来往的记录都被陈欣可拿走了,可她忽然死了。”

孔令辉皱眉:“没问题吧?”

刘国梁笑了笑:“如果那些东西落在差佬手上,我现在就不会跟你坐在这儿聊天了。”

孔令辉沉默了一会,掏出支烟点上,嘱咐他:“你自己万事小心。”

张继科夜里去码头接人。

远远看到一搜小渔船上水手闪着手电筒慢慢朝他开来,他开了车子的双闪,站在岸边。

船靠近了,陈玘从甲板上跳下来,见面就朝他胸口砸了一拳。

张继科面无表情的喊他:“玘哥。”

陈玘骂道:“说好10点过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卖我跑路了!”

张继科笑了笑:“玘哥你好像胖了。”

陈玘火大:“让你去桃园那鬼地方养半年猪你也会胖。”

张继科说:“陈大状被人杀了,所以大哥才叫你回来。”

陈玘一听,脸色更难看了:“是不是邱贻可那王八蛋干的?我就知道半年前那事是他陷害我,眼看着公司要选新话事人,他就想浑水摸鱼从里面捞一笔。”

张继科开着车不说话,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玘问他:“谁啊?女朋友?”

张继科“嗯”了一声,笑着说:“对啊。”

张继科把陈玘送到刘国梁家,在门口等了一会。

半支烟的功夫,有人出来跟他打招呼,说老大和玘哥还有话说,让他先回去吧。

他把车开到中环,找了个商场停车场停了车,步行去了维港码头。

马龙穿着件白T,斜挎着个包,坐在码头长椅上看一群小姑娘做瑜伽。

张继科从背后拍他的肩,看着那人被吓了一跳,忍不住笑了出来。

“龙sir找我有事?”

马龙指了指身后的摩天轮;“今天做酬宾优惠,两个人一起的话打八折,只要400块。”

张继科不置可否地跟着马龙,忽然又想起来:“龙sir怎么有我电话?”

路边停着富豪雪糕车,马龙上去买雪糕。

他给了张继科一个,自己小心翼翼地舔掉雪糕歪掉的尖:“找我师弟查的啊,全港还真没几个叫张继科的。”

张继科笑着看他:“龙sir你什么意思,想要钓我?”

马龙也笑:“我是挺喜欢钓鱼的。”

张继科去买了票,跟马龙一起在栅栏边排队。

staff领他们进了胶囊仓,嘱咐了紧急按钮的位置,笑着说:“15分钟后我会在这里接您。”

摩天轮缓缓地转了起来。

整个维港映在玻璃上,像慢慢铺开的一张画卷。

马龙趴在玻璃上看了一阵,回头发现张继科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马龙问,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继科忽然笑出来:“原来龙sir是想跟我约会。”

马龙正色:“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想找你做我的线人?”

张继科说:“线人我不做。”

马龙看着他。

张继科又说:“情人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马龙觉得奇怪:“你喜欢我什么?”

张继科想了想:“我喜欢你穿警服的样子。”

马龙失笑:“张先生嗜好很奇怪。”

张继科抱着怀,靠在椅背上:“说吧,为什么忽然约我出来?”

马龙吃完了最后一口雪糕,吮着手指说:“不是你要追我吗?难道不该是从约会开始?”

张继科一愣,似乎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马龙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想坐摩天轮,我师弟不肯陪我,我在香港又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你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对面的灯光秀开始了。

马龙身后的大楼上跳出“I LOVE HK”一行字。

张继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

忽然伸手捏住了马龙的下巴。

马龙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展臂推他,却被凑过来的人一口咬住了嘴唇。

摩天轮无声地在夜色里转动。

离落地还有五分钟。

下午三点,孔令辉从古董街下来,去九记牛腩吃面。

小铺子里挤满了人,他走到吴敬平身后,低头问他:“先生能加个位子拼个桌吗?”

吴敬平没有回头:“好啊。”

孔令辉坐在他手边,招呼店员过来点餐。

吴敬平余光瞥到了他的脸,吃面的动作忽然一滞。

孔令辉喝了口刚刚送上来的冻鸳鸯,若无其事的跟他打招呼;“吴sir,好久不见。”

吴敬平吃了口面:“你怎么回来了?”

孔令辉说:“吴sir明年就退休了吧?我记得你说退休后想去澳洲养马。”

吴敬平说:“小辉……”

孔令辉抬头看着墙上餐牌:“我怕再不回来,就没人记得我了。”

吴敬平叹了口气:“小辉,不是我不信你,十年前那件事就算不是你做的,但是证据层面上来看,也还是你做的。”

孔令辉没有说话。

吴敬平吃完最后一口面,听身边的人忽然问道:“陈欣可是被谁杀的?”

吴敬平一怔,像是犹豫了一阵,小声说道:“经济犯罪调查科和O记跟了陈欣可五年,她刚刚同意给O记提供新记的黑金证据,人就死了,你说会是谁干的。”

孔令辉问:“有证据吗?”

“没有。”

店员把他点的牛腩面线端上了桌。

“她中枪的地方是监控死角,现场也没有目击证人,做得太干净了。”

孔令辉伸手去筷筒拿筷子:“吴sir你头发都白了。”

吴敬平笑了笑:“毕竟已经十年了。”

张继科在路边垃圾桶旁边抽烟,不动声色的看着对面铺子里的孔令辉和吴敬平。

周雨拎着一大袋龙井曲奇从奇华饼店里出来,边走边吃,走近了眼睛忽然一亮:“那不是辉哥嘛!”

他说着就要过去打招呼,却被张继科一把拽了回来。

“干嘛?你跟辉哥很熟啊?看不上我这个老大想另找出路啊?”

周雨只笑:“哥你说什么呢?”

张继科看着吴敬平结帐出了店门,孔令辉慢条斯理地吃着牛腩面线,不动声色的说。

“走吧走吧,你又不是大哥,那么喜欢看辉哥吃东西啊。”

孔令辉打车去了刘国梁家。

张继科坐在沙发上等人。

书房里传来刘国梁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陈玘和邱贻可灰头土脸地从书房里出来。

张继科站起来说:“玘哥,邱哥,这是辉哥。”

孔令辉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

刘国梁见是他,脸色好看了不少。

翻起个茶碗要给他泡茶。

“你今天怎么没去钓鱼?”

孔令辉唔了一声:“我刚去九记吃面,遇到吴sir了。”

刘国梁倒茶的手一顿,就见孔令辉笑了笑:“吴sir明年就退休了,头发都白了。”

刘国梁若无其事的问:“你们聊什么了?”

孔令辉说:“吴sir说,警方只相信证据。”

刘国梁笑了笑:“小辉心情不好。”

孔令辉问他:“你刚发什么脾气?”

刘国梁叹气:“那两个混蛋,玘子才回来几天,昨晚就在旺角带人打了一架,今早我才找人把他们保释出来。”

孔令辉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你明年就要卸任,他们总是要给自己打算的。”

刘国梁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劝他:“你也得给自己打算打算。”

孔令辉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打算的?”

见刘国梁不说话了,孔令辉又说:“我以前就是打算的太多了,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刘国梁点头:“好,那我来打算就好。”

孔令辉离开香港后,刘国梁就再没做过梦。

偶尔喝酒的时候跟别人说起,他总会笑笑说,梦是个奢侈品,于己无益,不如不要去想。

孔令辉回来后,刘国梁又开始做梦了。

他先是梦到了他们刚刚认识那年总去吃饭的冰室,后来又梦到了九龙城里3000块一个月的破公寓。

他梦到二十岁出头的孔令辉穿着背心短裤在浴室里洗衣服,破洗衣机轰隆轰隆像是就要炸开了。

他拎着深景的三宝饭回家,头对头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叉烧挑到孔令辉碗里。

后来又梦到了他们第一次跟蔡振华去金三角的时候。

孔令辉半夜拉着他开车去20公里外的镇子上买烟,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被蔡振华当成了卧底,差点被他用枪打爆了头。

他后来又梦到蔡振华最后一次找他。

他说国梁,新记里我最看重的是你,小辉不行,小辉一心想要我死,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去加拿大养老,谁挡我的路,我就要谁死。

刘国梁睁开眼来,觉得口渴的要命。

他起床看到孔令辉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深夜电视。

他凑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翡翠台怎么会播台湾电视剧,”看到片头亮出来的字幕,刘国梁咂舌,“135集,小辉你怎么还爱看这个?”

孔令辉也没看他:“要不然看什么,都这个时候了,看什么还有得挑吗?”

刘国梁握着遥控又换了个台,深夜美食节目的主播正在看大厨片烤鸭,镜头给了片好的鸭肉一个特写,肉的纹理和油脂隔着屏幕似乎都要冒出味来。

刘国梁又按回了翡翠台。

孔令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睡觉?”

刘国梁说:“我刚梦到咱俩第一次去金三角那回。”

孔令辉想了想,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刘国梁说:“幸亏没吓得尿裤子。”

孔令辉问他:“你后来见过他吗?”

刘国梁知道他是在说蔡振华,摇摇头:“没有。”

他说什么孔令辉都是信的,所以也就没再追问。

刘国梁问他:“你想见他吗?”

孔令辉一怔,像是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他。

“再见又能怎样,”孔令辉说,“反正我也永远都回不去了。”

刘国梁枯坐了一阵,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辉。”他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着孔令辉的侧脸。

“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回来的,我不想你再插手这些事。”

孔令辉唔了一声,没有接话。

刘国梁继续说:“你要是觉得可以了,我下个月让人送你回瑞士,我听说你在那边有不少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明年一过,我可以经常过去看你。”

张继科开车跟着孔令辉进了上环一家音乐厅。

今晚这里有一场中学生的弦乐演奏会。

他买了临时票进场,挑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孔令辉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开场前一直低头看着手机,到staff来提醒他关机的时候才把手机又装回了口袋。

他盯着那个人的影子,耳朵里充斥着生涩的弦乐和弦。

到散场的时候张继科提前一步离场,在街边的垃圾桶边点上只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孔令辉才从大厅里出来,他伸手在街边截了辆的士。

张继科捻灭烟准备开车去追,有人忽然敲了敲他的车窗。

马龙的脸落在车窗上,笑着看他。

“好巧啊。”

张继科一怔,回头再看那辆载着孔令辉的的士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笑了笑,打开车锁让马龙上车。

“好巧。”张继科说。

“龙sir怎么在这儿?”张继科问。

“我刚在兰芳园买奶茶,正好我师弟在这附近巡逻,送来给他喝呀。”马龙说。

张继科看到对面路口停着辆冲锋车,拉下手闸,回头看马龙:“龙sir想去什么地方,我送你。”

马龙系好安全带:“我今天放假,去哪里都可以。”

张继科跟着马龙去将军澳的渔村钓鱼。

张继科坐在海边打了个哈欠:“看不出来你居然真的喜欢钓鱼。”

马龙笑了一声:“我有个朋友,从前经常陪他钓鱼。”

张继科问他:“朋友?男的女的?”

马龙眯着眼看他:“性别很重要吗?”

张继科说:“你心虚啊?“

马龙扭头看着水面:“算是救命恩人吧。”

张继科把鱼竿架在岸边,蹲在马龙身边:“要以身相许的那种?”

马龙失笑,刚想回头说话,冷不丁被人一推,整个人扑进了海里。

他没反应过来,呛了一大口水,左腿肚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锥心地疼了片刻,整个人就开始往下沉。

张继科蹲在岸边看了一阵,脱了外套跳下水把马龙拖了上来。

马龙趴在岸上干呕了一声,被人翻了个面,身上湿漉漉的短裤和内裤被剥了下来,张继科的大腿卡进他腿间,姿态强硬地顶着他的下身。

马龙心里冒火,握拳就往张继科脸上砸。

那人却也不躲,接了他一拳,侧头啐掉嘴里的血沫子,舌尖顶起半面腮,一手掐着马龙的脖子,低头就吻了下来。

马龙一肘扫到张继科的胸口,疼的他一个用力,咬破了马龙的嘴角。

两个人同时惨叫了一声。

张继科抓住马龙的手腕,把他压在沙堆里。

“操,”他火大万分,“你tm以为我不敢打你?”

“操,”马龙也骂,“你tm发什么神经?”

张继科低头看他:“我刚救了你一命,是不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马龙一怔,张嘴就要骂人:“张继科你tm是不是……”

张继科垂下头来,额头顶着马龙的额头,眼睛看进了他眼里。

“我是不是要上你?”

马龙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张继科掐他的脸蛋:“我们黑社会什么都干得出来,龙sir你最好乖一点。”

马龙一肘扫到张继科的胸口,疼的他一个用力,咬破了马龙的嘴角。
两个人同时惨叫了一声。
张继科抓住马龙的手腕,把他压在沙堆里。
“操,”他
火大万分,“你tm以为我不敢打你?”
“操,”马龙也骂,“你tm发什么神经?”
张继科低头看他:“我刚救了你一命,是不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马龙一怔,张嘴就要骂人:“张继科你tm是不是……”
张继科垂下头来,额头顶着马龙的额头,眼睛看进了他眼里。
“我是不是要上你?”
马龙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张继科掐他的脸蛋:“我们黑社会什么都干得出来,龙sir你最好乖一点。”

他说着,俯身吻了下去,牙齿撞在一起,转瞬就灌了马龙满嘴的血腥味。
马龙心里厌烦,在沙滩上拼命挣扎着,沙粒顺着衣领灌了进来,细小的颗粒像是无数颗尖针一寸一寸地刺激着他的观感。
张继科的手顺着他大腿摸了下去,提起他的膝弯架到自己肩上,干涩的手指用力顶进了臀缝里。
马龙疼的牙关打颤,脖子上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张继科把手指拔出来,脱了裤子,用性器一点一点的顶了进去。

身后海水一波一波的涌了上来。

张继科猛地一撞,马龙被掀的差点滑了出去,又被人箍着腰死死地按了回来。
他说不上是后背疼还是交媾的地方疼,整个人湿淋淋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张继科进入的举步维艰,被他箍的快要疯了。
“操,”张继科说,“你tm不能乖一点?”
马龙咬牙切齿的骂他:“操,那不如换你被我操。”
张继科冷笑,猛地往上一顶,顶的马龙胃里泛出一股诡异的作呕感。
他猛地倾身要吐,却被张继科握住了肩膀,就着这个姿势翻了个身。

马龙的双膝贴上了粗粝的沙地,湿答答的T恤被卷到了胸前,在背后拉扯着缠住他的双手。
张继科一口咬住了他胸口,尖锐的齿峰用力碾磨着胸前的凸起。
马龙脑子里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操,”他断断续续的骂出来,“张继科你tm……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袭……警。”
张继科掐着他的腰往上顶,一扬手猛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说我袭警,拿出证据来啊。”
他把马龙的腿分到最开,短暂抽离的间隙还看得到翻出的粉色肠壁和从身体里带出来的湿答答的液体。

湿漉漉的海风从远处吹来,他们浑身都是湿透的。

马龙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咬着嘴唇,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绯红和惨白交叠的色彩。
黏腻的汗液顺着脊背躺了下来,流进股沟,汇入泥泞的交媾处。
张继科伸手握着马龙的性器,拇指顶在铃口,深埋在马龙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操,”马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撒手。”
张继科置若罔闻,性器撞到了最深处,顶的马龙腰下一软,整个人倒进了海水里。

傍晚的时候涨了潮,早就淹没了他们刚才钓鱼的地方。

马龙被海水呛了一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人按着肩膀又压了回去。
他深深地沉没在潮湿冰冷的水底,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的抽离。
交媾处的痛感开始变成一种微妙的愉悦,顺着海潮潜伏而来,慢慢地变成灭顶的快感,把他吞噬。

马龙在冗长的窒息感中和张继科同时射了出来。

张继科把马龙从海水里捞出来。
马龙跨坐在他身上。
张继科的性器还埋在他身体里。

张继科抬手拍了拍马龙失神的脸。
“都说让你乖一点啦,龙sir。”

 

完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龙坐在副驾驶上,裹着件张继科从后备箱里翻出的旧外套,头歪着睡的昏天黑地。

张继科开着车回旺角,停车加油的时候一扭头看到马龙的手机从口袋里露了出来。

他伸手捞了手机出来,走到加油站昏黄的灯光下去看。

手机刚刚进了水,屏幕延迟了几秒钟才亮。

张继科不知道解锁密码,拇指在解锁桌面上来回滑动了两次。

马龙的壁纸是一张自己的滑雪照。

蓝天,白云,雪山,还有背后滑雪服里包裹着的几个白种人。

张继科看了一阵,默默上车把手机又塞了回去。

陈玘开车载着刘国梁去兰桂坊喝酒。

路上刘国梁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声音就低下去了,陈玘借着后视镜偷看老大的脸色,心里揣测谁的电话让刘国梁脸色这么难看。

刘国梁挂了电话,在后座点上只烟。

陈玘问他:“大哥,谁的电话?”

刘国梁答非所问:“玘子,你是不是恨我送你去台湾避风头?”

陈玘嘿嘿笑了一下:“大哥你开什么玩笑?底下人以为我不知道,所以经常说,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被砍死多少回了——我怎么会恨你?”

刘国梁点头:“明年新记就要选新的话事人了,你有没有兴趣?”

陈玘手一滑,差点把车开上人行道。

刘国梁笑笑:“你不要慌,如今新记,我最看好的人就是你,可是你要知道,那些叔父们各有属意的人选,”他掸了掸烟灰,叹了口气,“我虽然是新记的话事人,可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肖战站在天台上抽烟,身后安全通道的门响了一声。

他回头去看,吴敬平捡了个排风管坐下。

肖战凑过去分了他一支烟,又低头给他点火。

吴敬平抽了一口,单刀直入:“我手上有一个潜伏在新记快20年的卧底,中间出了点变故失联了,最近又重新联系上了。”

肖战没说话,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吴敬平说:“我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但是我还想再信他一次,不过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我走了后,想让你继续接手他。”

肖战说:“吴sir开口,我怎么会不答应,”说完又问,“能跟我漏一点他的消息吗?”

吴敬平说:“他失联后警籍档案就被销毁了,内部知道这件事的高层都已经默认他反水了,我不知道港督那里有没有他的备份资料,抱歉,其他的东西只能等我退休前再告诉你了。”

肖战点头:“是我逾越了。”

他咬着烟,沉默了一会,又问:“他会不会已经真的反水了?”

吴敬平说:“当年他刚上警校,是我亲自去挑他出来的。”

肖战默默地听着。

“跟我一起去挑人的都不看好他,都说那小子看起来文绉绉的,哪里像什么古惑仔,以后就算进了警队,也顶多混个文职警员干干。”

吴敬平笑了一下。

“我带他去理发,美容院老板娘以为他要去考无线艺人培训课,不停的夸他靓仔。”

肖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其实他在警校的成绩一直很好,教头也很喜欢他,师兄们都说他以后前途无量,如果他没有去做卧底,现在至少也该是个高级督察了。”

吴敬平叹了口气:“他失联的之后,我经常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肖战把烟捏在手里:“干我们这一行,总是要做好最坏打算的,更何况是卧底,O记每年年底有多少卧底的死亡报告和抚恤金资料要整理,至少他还活着。”

吴敬平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人老了,就容易想太多,我跟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刚升上高级督察,一个月拿十二万薪水,女儿放暑假的时候还要休年假陪她去澳洲潜水。”

肖战叹了口气:“吴sir,你不用太自责了。”

吴敬平冲他摆摆手,转身下了天台。

马龙回来就病了,一路烧到39度4。

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方博打电话过来,叫他赶紧回警署。

马龙浑浑噩噩地赶到警署,领了枪和耳麦,迷迷糊糊上了方博的车。

方博一扭脸看到他,被吓了一大跳:“卧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诈尸了吗?”

马龙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开车。

方博又说:“你女朋友这么饥渴啊?非要榨干你不行?”

车刚开到湾仔,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马龙被吓了一跳,探头去看,远处一栋高级公寓的顶楼猛地一震,爆裂的火星和玻璃烟火一样地落进了香港的灯火霓虹里。

方博看了一阵,忽然骂了句脏话。

“操,那不是新记李德明的房子!”

马龙和方博看着鉴证科的同僚协助法医从房间里抬出一个尸袋。

重案组的两个师兄拉开尸袋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了。

路过的时候方博也伸手拉了把尸袋,不想没拉严实的拉链里咕噜呼噜滚出一个烧焦的脑袋。

方博跑去紧急通道干呕了半天,回来看到马龙戴着手套帮忙整理尸体,手握着那颗人头,脸色难看的跟鉴证科的师兄道歉。

张继科从酒吧包房醒来,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约他老地方见。

他还没酒醒,晕晕乎乎地开着车去了湾仔。

在发记甜品门口排队买杨枝甘露的时候,肖战从身后递给他一张孔令辉的照片。

“他是警方从前派去新记的卧底,给我盯紧了他。”

张继科盯着照片上孔令辉的脸看了半秒,面无表情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刘国梁在镛记酒楼摆讲和酒,替陈玘请数字帮大佬和太子爷吃饭。

陈玘酒桌上喝大了,张继科扶着他去洗手间,孔令辉从隔间里出来,四目相交,张继科下意识的喊他:“辉哥。”

孔令辉扭开水龙头:“他怎么醉成这样?”

张继科答非所问:“辉哥你怎么在这儿?”

孔令辉说:“约了人吃饭。”

张继科扶着陈玘下到停车场,一辆运货车从远处开来,堵住了他们的路。

陈玘骂骂咧咧地把头探出去,刚想说话,就看到车上下来几个手持砍刀的马仔。

“操,”陈玘酒醒了一半,“谁tm要搞我?!”

张继科一脚踩下油门,逼得车头前几个人一个踉跄,他播了圈方向盘,硬是从货运车旁挤开一条缝,冲了出去。

张继科开着车头被挤扁的车子在路上狂奔。

摩托警追了上来,打着手势示意他路边停车。

陈玘酒醒得差不多了,正在车里抽烟:“继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张继科心里窝火:“明叔死了,底下人都说是你干的。”

陈玘反应了过来:“我操tm邱贻可,我就说老大今晚摆讲和酒怎么不见他人影……”

一辆冲锋车停在他们面前,许昕下来敲了敲车窗:“先生,你涉嫌危险驾驶,麻烦跟我去警局一趟。”

马龙带着两个711买的牛丼和柠檬茶来看张继科。

张继科皮带鞋子全被扒走了,盘着腿跟马龙隔着道铁门头顶头的吃饭。

他把牛肉片往马龙碗里捡,吃了点洋葱和腌萝卜,就听马龙忽然问他:“你大哥什么时候来保释你?”

张继科说:“干嘛要保释,我打电话给律师了,叫他别来。”

马龙神色复杂。

张继科咬着吸管说:“外面传我老大杀了邱哥的叔叔,邱哥的小弟肯定提着刀全港找着砍我们,外面哪有警局安全。”

吴敬平和几个ICAC的同僚在警署附近的茶餐厅吃过晚饭,回警署停车场取车。

他走到车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吴sir。”

吴敬平回头去看。

黑洞洞的枪口顶着他的额头,握枪的人歪着头,笑眯眯的看着他。

停车场昏黄灯光中响起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肖战半夜接到重案组的电话赶回警署。

案发现场都已经清理出来,停车场里只留下一团还没干透的血迹。

重案组的同僚凑过来低声说:“做得太干净了,跟陈欣可的案子,几乎一模一样。”

肖战回头看他。

“鉴证科还在做弹道测试,如果能证实是同一把枪的话,两件案子,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

孔令辉是第二天在报纸上看到昨晚的事的。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刘国梁一抬头就看到“高级警司深夜惨死停车场”的大标题,旁边还配着张吴敬平模糊的照片。

孔令辉喝了口粥:“不是你干的吧?”

刘国梁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他去书房取了机票递给孔令辉。

“下个月23号早上的飞机,”刘国梁说,“你如果想钓鱼的话,等继科出来了,让他陪你去。”

孔令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信我?”

刘国梁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是不信我自己。”

刘国梁和孔令辉不欢而散。

陈玘开着车在门外等他。

见他面色不善的上车,陈玘笑问:“大哥,干嘛这么麻烦,不行就把辉哥捆去瑞士,你要是不放心,多派几个兄弟跟着。”

刘国梁看他一眼,点上只烟:“台湾那边你联系的怎么样?”

陈玘说:“大哥你放心,难不成我还真去桃园养猪啊?”

刘国梁笑了起来。

陈玘又问:“不过那么大一批货,大哥你真的放心那帮台湾人?”

刘国梁捻了捻烟,没有说话。

张继科在警署监狱里住了三天,还是被刘国梁派来的律师保释出去了。

周雨把车停在路边等他,见他出来了转身从后车厢捧出一把柚子叶,劈头盖脸的给他一顿砸。

张继科被他砸的冒了火,他脸色一变,周雨连忙说:“大哥说要你去陪辉哥钓鱼,还说你去之前一定要先去去晦气,别把辉哥也带衰了。”

张继科气笑了:“能耐了啊,会搬大哥出来压我了?”

他又说:“陪辉哥钓鱼,谁不能陪,干嘛非让我去?”

周雨答不上来,只好随口胡诌:“你上次不是说辉哥是回来抢大哥位子的吗?没准是让你盯着辉哥呢。”

张继科翌日睡醒,搭船去了离岛。

孔令辉早早在海边等他,听到身后动静,只回头看了一眼,权当跟他打招呼了。

张继科困的要命,蹲在孔令辉身边看他钓鱼。

等了一早上,也没见孔令辉钓上几条来。

他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孔令辉回头看他一眼:“觉得没意思?”

张继科挤出个笑脸:“辉哥说哪里的话。”

孔令辉背对着他:“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觉得钓鱼没意思,后来才知道,是那时候的自己太沉不住气。”

张继科不说话。

孔令辉说:“做我们这行,都是拿命在搏,跟我前后进来的,差不多都死光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我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张继科盯着海面,默默听他说话。

孔令辉手里的鱼竿一紧,像是有鱼咬饵,他慢慢的转了圈鱼线,鱼漂猛地一扎,又猛地漂回到水面上。

张继科莫名松了口气。

却听孔令辉忽然开口:“你念过几年警校?”

张继科一怔,头顶像是过电一样猛地一麻,汗顺着背流了下来。

孔令辉等不到他回答,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惊讶我怎么知道?”

张继科笑了笑:“辉哥,这个玩笑可就开大了。”

孔令辉正色:“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猜出来了。”

他又说:“你跟我从前太像了,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张继科一脸茫然:“辉哥,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孔令辉见他装傻,只说:“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张继科劝他:“大哥也是为了辉哥你考虑,所以……”

“我的联络人被人杀了,”孔令辉打断他,“我手上有一些新记的资料,你有办法联系到你的联络人吗?”

张继科一怔,片刻后回神。

他讪讪地笑了笑:“辉哥,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孔令辉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眯着眼看了看张继科,忽然开口:“你认识王皓吗?”

肖战早上刚到办公室,隔壁重案组的同僚就过来敲门,手上拿着个鉴证科刚刚送来的文件夹。

“两颗子弹是由同一把手枪射出的,所以,吴sir的案子和陈欣可的案子,有九成的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肖战合上文件夹:“你们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陈欣可那个案子,嫌疑最大的还是新记的刘国梁,不过我不懂他为什么会杀吴sir,我们有调查过吴sir名下的股票房产基金,还有他的人际图,他和刘国梁没有任何交集。”

马龙从前问过张继科:“你喜欢我什么?”

张继科说:“我喜欢你穿警服的样子。”

孔令辉去听音乐会,留张继科一个人在车里打盹。

打盹的间隙他做了个梦,梦到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回香港,肖战来机场接他,开着车带他一路走到元朗的墓地,指着其中一块石碑说。

“这是你哥哥。”

张继科对王皓没有太深的印象。

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移民加拿大,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早年病逝,王皓的身后事无人打理,警署也不会通知张继科回港。

他蹲下身来,看在嵌在石碑上的那张照片,除了那身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警服,对他来说,什么都是陌生的。

张继科迷迷糊糊的醒来,掏出手机给马龙打电话。

过了一会马龙一头汗的赶了过来,看他好端端的窝在车里还有些懵。

张继科探头跟他打招呼,马龙明白过来,扭头就走,最后被张继科在路口拦下,俩人围着垃圾桶点上支烟。

“你把我骗过来干嘛?”马龙问。

“没什么,”张继科说,“做噩梦了,有点怕,叫龙sir过来保护我。”

马龙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张继科又问:“龙sir有什么害怕的吗?”

马龙说:“怕黑,怕鬼。”

张继科笑了出来:“龙sir晚上害怕的时候记得找我,24小时standby。”

正说着孔令辉从音乐厅里走了出来。

马龙掐了烟想走却被张继科伸腿拦了一下。

孔令辉走过来问:“这位是?”

张继科说:“我朋友。”

张继科开车载着孔令辉和马龙到警署。

马龙下车的时候又被他喊住了。

“有事?”马龙问。

张继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怕的时候记得call我。”

孔令辉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跟差佬走得这么近,你不怕?”

张继科说:“大哥都敢跟你住同一间屋,我有什么可怕的。”

孔令辉笑了笑:“我不关心你的私事,不过你做事要有分寸。”

张继科问:“谁杀了我哥?”

孔令辉眯着眼:“我以为你会继续装傻。”

张继科说:“谁杀了我哥。”

孔令辉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走的太仓促,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了。”

张继科沉默了下去。

孔令辉说:“我想见你的联络人。”

张继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人行道上的铃音越敲越快。

红灯跳绿,张继科踩下油门。

“好。”他说。

张继科夜里把车开到湾仔,在发记甜品门口等座。

肖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借个火。”

张继科掏出火机,又给自己点上一支。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人群里吸烟。

“吴sir的事你知道吗?”肖战问。

“知道,”张继科说,“吴sir是孔令辉的联络人。”

肖战问:“你怎么知道?”

张继科抬头看餐牌:“孔令辉想见你。”

肖战不说话。

张继科说:“他认识我哥。”

肖战一怔。

张继科笑了笑:“不如信他一回,如果不是吴sir出事,他也不会来找我。至少我现在还活着。”

肖战咬着烟,良久,叹了口气:“你这性格,只怕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张继科拎着杨枝甘露和鱼片粥回家,马龙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等他。

他们一起上了楼,张继科揭开餐盒,喝了口粥。

马龙坐在他对面问他:“今天跟你一起的人,是孔令辉?”

张继科唔了一声:“怎么,你认识辉哥?”

马龙面色微妙:“他是你大哥?”

“不是,”张继科说,“是我大哥的朋友。”

马龙说:“他是个危险人物,你自己要当心。”

“我也是危险人物啊,”张继科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又说,“龙sir这么关心我。”

马龙脸皮红了,也笑了笑。

“继科。”他说。

张继科一怔。

马龙又说:“除了我师弟,我在香港就你这一个朋友。”

张继科抬头看他,一脸莫名。

马龙笑眯眯的说:“所以我不想你出事。”

刘国梁在客厅喝茶,对面桌上坐着几个叔父,最左边的椅子空着,那是往日里李德明的位子。

邱贻可从外面进来,看到立在一边的陈玘就要挥拳,被几个叔父的马仔拉了下来。

“你做什么?”刘国梁问。

邱贻可眼眶血红:“他搞我叔叔,我杀了他。”

陈玘问:“你有证据吗?”

邱贻可说:“谁都知道你想当话事人,我叔叔不中意你,你就想他死。”

刘国梁冷笑:“我也不中意玘子,是不是我也要死了。”

邱贻可噤了声。

一个叔父在一旁开口:“阿明和华哥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华哥那边问起来我们也不好交代。”

刘国梁说:“新记哪一次选话事人不会死人,先是明叔出事,之后说不定就是我要出事,叔叔们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拎不清呢。”

一桌人鸦雀无声。

半晌,一个叔父讪讪开口:“国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要是出事,新记可就真的要完了。”

刘国梁笑了笑:“大马的那批货也快到了,到时候你们俩跟我去接货。”

陈玘和邱贻可互看一眼。

“知道了,大哥。”

孔令辉带张继科去添好运喝早茶,肖战过来拼桌。

三个人拿着两张菜单点餐。

孔令辉说:“吴sir是被谁杀了的?”

肖战在萝卜糕前画了个钩:“警方也正在查。”

孔令辉问:“是刘国梁吗?”

肖战抬手叫茶:“你直接问他不是更快一点。”

孔令辉说:“你是哪一年进警队的。”

肖战皱眉:“你审我?”

孔令辉笑:“以后要打交道,我也得知道你可不可信。”

肖战没有说话。

孔令辉抬头看他一眼,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王皓的联络人?”

张继科开着车送孔令辉回去,脸色不善。

孔令辉在后座抽烟,忽然问他:“你知不知道警队内部有黑警?”

张继科把油门踩到底。

孔令辉又问:“你知不知道当年第一个死的卧底是谁。”

张继科一怔,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孔令辉见他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盘:“这是新记这几十年来黑金和洗黑钱的记录。”

张继科问:“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孔令辉沉默了片刻,说道:“陈欣可是我杀的。”

孔令辉进门,刘国梁正在喝茶。

见他回来了,招呼他过来吃甜品,说是玘子特意去源记买的桑寄生蛋茶。

孔令辉喝了一口,听刘国梁说:“你最近动作有点大。”

孔令辉抬头看他:“是你叫张继科跟着我的,现在又嫌我动作大。”

刘国梁笑笑:“他太年轻了,你别带坏他。”

孔令辉捏着勺子,没有说话。

刘国梁说:“他跟你太像了,所以我总是有些不忍心。”

孔令辉问:“国梁,当年你知道我是卧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杀我。”

刘国梁歪着头看他:“没有。”

孔令辉面无表情的说:“或许你应该杀了我。”

刘国梁说:“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干。你知道的,我从不会后悔。”

孔令辉叹了口气:“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没有遇到过你。”

张继科约马龙去维港喝酒。

他来的早,在船上占了两个位子。

快开船的时候马龙才来,服务生送来冻啤酒和柠檬水。

马龙喝了一口:“我下个月要回一趟欧洲。”

张继科没有说话。

马龙又说:“你不问我干嘛去?”

张继科笑了:“我只想跟你谈恋爱,你的其他事情我没什么兴趣。”

马龙一怔,转瞬也笑了起来。

刘国梁和孔令辉去旺角戏院看戏。

候场时一群年轻人捏着可乐爆米花哗啦哗啦进了隔壁英雄电影的放映厅。

孔令辉和刘国梁看的是个老片子,全场一共只有三个人。

电影开始十分钟,那个人接了电话出去就再没有回来。

电影结束后刘国梁开车载着孔令辉回家。

孔令辉点起一支烟,忽然想起来:“我走的那年,香港还没有室内禁烟令。”

刘国梁说:“香烟不能抽了,可以抽雪茄哇。”

孔令辉说:“雪茄哪有香烟方便。”

刘国梁笑了笑:“也是。”

过了一会孔令辉扭头看他:“刚看电影的时候,你睡着了吧?”

刘国梁否认:“怎么会。”

孔令辉说:“那你说男主角是谁?”

刘国梁张嘴就来:“女主角是张曼玉啊,男主角是……刘德华吧。”

孔令辉笑他:“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分不清刘德华和梁朝伟。”

刘国梁说:“反正都没有你靓仔。”

孔令辉被烟呛了一下。

刘国梁又问:“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年在路上遇到人家拍戏。”

孔令辉想了想:“你说以后有钱了也去拍电影,我演男一号,你演男二号。”

刘国梁笑了起来:“我还说有钱了要跟你去环游世界,你还记得吗。”

孔令辉掸了掸烟灰,静了片刻才说。

“记得。”

张继科被周雨叫去上他的音乐公开课。

老师在上面弹钢琴,学生轮流上去唱歌。周雨从台子上下来,四周观众纷纷侧目。

周雨问他:“哥我唱的怎么样?”

张继科皱着眉说:“挺好的。”

晚上回来张继科在富豪买了两个雪糕,跟周雨边走边吃。

周雨小心翼翼的舔掉歪掉的雪糕尖,张继科笑他:“你搞什么,娘娘腔啊。”

周雨说:“没办法,跟老豆学的,改不了啦。”

周雨又问:“哥你今晚怎么不去找你男朋友?”

张继科装傻:“什么男朋友。”

周雨说:“我见过的,那个阿sir啊,PC881020,制服诱惑,好靓仔的。”

张继科踹他一脚。

“你整天都瞎想什么呢。”

孔令辉早上搭小巴去了元朗公墓。

里面刚举行完葬礼,人还没有散尽。

孔令辉在公墓外抽了支烟,捧着束花往里走,迎面下来一个一身黑装的年轻女人。

她很瘦,脸色蜡黄,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完。

跟孔令辉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不支,险些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孔令辉伸手扶住她,才见她似大梦方醒,连连道谢。

“你身体还好吗?”孔令辉问。

对方闻言一怔,不及细看他,就被追上来的男人匆匆扶走了。

孔令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出了公墓,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他转身走到了吴敬平墓前,蹲下来平视着石碑上的照片。

“吴sir。”

孔令辉说。

“你女儿很好,你也可以放心了。”

马龙背着双肩包,带着棒球帽从夏蒙尼火车站出来,伸手拦了辆的士。

这个季节勃朗峰的雪季刚刚开始,镇子上的陌生面孔渐渐多了起来,即便是亚裔面孔,司机也没有多做留意。

的士开到了Lesbossons村一栋独栋别墅前,马龙跟司机用法语道了别,并示意他剩下的零钱不用找了。

他上前敲门,没过一会,有人用法语在门内询问:“是谁?”

马龙用中文回答:“请问这里是蔡先生家吗?”

门开了,一个女佣打扮的女人上下审视了他一番。

她身后,一个亚裔面孔的妇人正坐在沙发上喝早茶。

“请问你是?”

马龙笑眯眯的看着她们,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我是香港警察,有一些事情要跟你们了解一下,请问您是蔡太太吗?”

 

张继科中午给马龙打越洋电话。
大概是信号不好,漫长忙音过后通话被人干脆利落的掐断。
孔令辉捏着个芒果糯米糍上车。
“给谁打电话呢?”他问。
张继科说:“肖sir。”
孔令辉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明天晚上新记有一批货要来香港。”
张继科回头看他。
孔令辉吃完最后一口糯米糍,吮着手指说:“你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
张继科盯着他的手指。
“一个亿,”孔令辉说,“香港开埠以来最大的一次毒品走私案,十年前那次,市值不过是明晚的一半。”
张继科面无表情的听他说完。
孔令辉说:“这么大的消息,你要不要告诉肖sir?”

马龙的电话下午的时候才打过来。
背景嘈杂,张继科问:“你干什么呢?”
马龙像是在吃披萨,声音黏糊糊的:“我在火车站吃早饭。”
张继科看了眼时间:“龙sir你不是去出差吗,早上十点才吃早饭?”
马龙在电话那头笑:“工作做完了呀,偶尔可以放松一下。”
张继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龙吮着手指说:“下周吧。”

刘国梁早上找孔令辉去打高尔夫球。
他连挥了几次空杆,球童过来给他递毛巾。
孔令辉坐在车上看他:“状态不好,要不算了吧。”
刘国梁笑了笑:“好。”

他们中午在湾仔吃云吞,吃到一半,一个马仔推门进来附在刘国梁耳边耳语几句。
刘国梁放下筷子,看着孔令辉慢条斯理的吃面。
“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吃晚饭。”刘国梁说。
孔令辉头也不抬:“还等你吃宵夜吗?”
刘国梁笑了笑:“好哇。”
孔令辉抬眼看他:“那我要喝生记的鱼片粥。”
刘国梁点头:“好。”

回家的时候,陈玘和邱贻可正在院子里抽烟,见他们回来了,老老实实的叫了一声“大哥,辉哥”。
孔令辉朝他们点点头,权当打过了招呼,绕到后院去喝茶了。
过了一会,他转到二楼露台,看到刘国梁带着人出了门。
孔令辉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张继科。
“他们出门了。”
张继科问:“辉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孔令辉笑:“什么意思?你不想抓刘国梁?不想回警队?”
张继科沉默了一会:“我信不过肖sir。”

刘国梁带着人到荃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巨大的货轮和集装箱鳞次节比的伫立在黑暗里。

他坐在车里抽烟,陈玘和邱贻可下车提货。

吊车举着货柜箱落到他们面前,工人爬上架子去卸货。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哨声,码头上的狼灯猛地一闪。
警笛声由远及近。

陈玘和邱贻可的脸色巨变,刚想摸枪,就已经被防暴警团团围住。

刘国梁坐在车里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肖战拨开人群,一边走一边把警员证别在胸口。

他敲了敲车窗,对刘国梁说:“刘先生,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码头干什么?”

刘国梁笑笑:“肖sir不也没睡觉吗?”

 

张继科晚上去找孔令辉,特意绕去生记买了碗鱼片粥。
他到的时候孔令辉正在教菲佣用砂糖腌山楂。
张继科进门后喊他“辉哥”。
孔令辉从厨房出来:“你怎么来了?”
张继科把餐盒放在桌上:“大哥吩咐我晚上买生记的鱼片粥给辉哥做宵夜。”
孔令辉看着他。
张继科又说:“大哥被差佬抓了。”
他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是肖sir带人去的。”

 

孔令辉早上搭的士去了莲香楼,进店后直接上了二楼。
新记的叔父们每天早上都在莲香楼喝早茶。
孔令辉推门进去,捡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服务生递来的餐单和茶碗被扔在一边,他只点了支烟,默不作声的抽了一会。
一旁的叔父看不下去了,只好开口劝他:“小辉啊,我们知道你和国梁感情好,可是你要知道,这一回事情太大,我们几个老东西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办法。”
孔令辉问:“什么事情太大?”
桌上众人知道说错了话,纷纷收声。
孔令辉面色难看。
一个叔父压低声音道:“一个亿的货,被抓了个现场,国梁这次,真的凶多吉少。”
孔令辉冷笑:“这么大的事,估计只有叔叔和国梁几个头马知道,差佬怎么运气那么好,可以抓个现场?”
有人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有人出卖国梁了?”
孔令辉笑:“那怎么敢,就是不知道新记现在有多少差佬的人。”
桌上的人脸色变了:“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孔令辉把烟掐灭,拎着外套往出走:“48小时,我要那个给差佬通风报信人的命。”
叔父在桌上喊他:“你现在不是新记的人,要知道,你当年可是……”
孔令辉脚下一顿,回头看他:“当年我开枪打死皓子的时候,华哥和各位叔叔可都在场。”
他冷笑起来:“要是真的没办法,我就去炸了赤柱监狱,救他出来。”
桌上人脸色难看,有人开口:“小辉你……”
孔令辉说:“你们应该知道,我和国梁不一样,我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许昕中午在铜锣湾巡逻,路过顺义牛奶公司,和同僚进去买了杯姜汁撞奶,站在路边广告牌下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知不知道新记大佬被抓了?”
许昕一怔:“刘国梁?”
同僚笑笑:“听说是人赃并获。”
许昕质疑:“这么大的事,没有登报。”
同僚撇嘴:“鬼知道上头怎么想。”
又说:“我听人说,新记在搞内部清洗,要把警队派去的卧底都找出来。”
许昕不信:“你哪来这么多小道?”
同僚笑笑:“我有个师兄在O记,说上头交代要他们最近盯紧新记的场子,肯定要出事。”
许昕不信:“我也有个师兄在O记,怎么没听他说?”

马龙在戴高乐机场转机的时候,接到了许昕的电话。
他挂了许昕的电话,又回播了另一个。

忙音响过三声,才被人接起。
“是我,”他说,“办好了,暂时不会有人发现。我听说新记话事人被抓了,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马龙挂了电话,转身往服务台去。
“你好。”
他笑眯眯的看着对面漂亮的法国女空乘。
“我想查一下最近飞台湾的航班,还有没有座位。”

方博敲门进来,看到肖战面色难看的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大气不敢出:“肖sir,那批芒果都检查过了,确实没什么问题。”
肖战冷笑一声,起身出了办公室。

刘国梁坐在审讯桌后抽烟。
肖战把手里的文件砸到他面前。
刘国梁看也不看:“肖sir,按照程序,你只能拘留我48小时。”
肖战坐在他对面:“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刘国梁说:“买水果也违法吗?”
肖战说:“买水果不违法,不过你手下非法携带,应该不会那么容易从这里出去。”
刘国梁把烟掐灭,笑了笑:“没关系,反正时间还长,我不急。”

 

孔令辉梦到了刘国梁。

深夜的芬梨道上,刘国梁把枪递给他。

“小辉,回不了头了。”

他没有说话。

“里面是空包弹,你不开这一枪,皓子和你都得死。

“小辉。”

“你信不信我?”

 

秦志戬拿着个文件夹来O记找肖战,在办公室里绕了一圈,推门问他。
“怎么不见马龙?”
肖战头也不抬:“他请假了。”
秦志戬关门坐在他对面:“中午有空一起吃饭?”
肖战问:“你打什么主意呢?”
秦志戬说:“今天早上在停车场遇到尹sir,他跟我说蔡振华出事了。”
肖战冷笑:“出什么事?”
秦志戬压低了声音:“他太太和女儿在法国度假的时候被人杀了。”
肖战一愣。
秦志戬说:“尸体被藏在酒窖里,发现的时候已经腐烂了。”
肖战问:“谁干的?”
秦志戬摇头:“尹sir也是刚刚收到消息,可能下午会来找你谈。”
他拍了拍肖战的肩。
“最近肯定要出事,你要小心。”

马龙到台湾已经是后半夜,他还没倒时差,所以也不觉得累。
从机场出来在路边拦的士的时候,对面正好是蔡依林巨大的广告牌。
他心情很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张继科。
本来以为那人一定睡了,不想转眼电话就打了过来。

马龙笑着问:“你怎么还没睡?”
张继科站在船头抽烟,远处香港的灯火明明灭灭,海风很大,浪打在船头,连脚下甲板都开始震动。
张继科说:“我要离开香港一段时间。”
马龙说:“好。”
张继科问他:“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
马龙眯着眼:“你总是会回来了。”
张继科哑然,刚想说话,就听到陈玘在船舱里喊他。
张继科应了一声,才想起来:“你在台湾?”
马龙说:“刚到,来看Jolin的演唱会。”
张继科嗤笑:“龙sir你多大了?还追星啊。”

马龙歪着头笑了笑,也不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风声和浪声,还有水手用台语大声叫骂的声音。

张继科话没说完,手机就没信号了,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转身进了船舱。
陈玘正坐在桌边喝酒,见他来了,笑着说:“明晚就能到台湾了。”
张继科问:“玘哥,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着急去台湾。”
陈玘咬着牙笑了笑:“大哥那批货忽然变成了芒果,你真当他这么容易就算了?”
张继科不说话。
“知道这批货的只有我和邱贻可,还有新记的几个叔父,现在货被人掉了包,你说大哥会先拿谁开刀。”
张继科问:“玘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陈玘冷笑:“这么大一批货,谁不心动?”
张继科说:“我们要去台湾躲多久。”
陈玘说:“替死鬼什么时候出来了,我们就什么时候回香港。”

律师带着孔令辉去看刘国梁。
两个人面对面地抽了一支烟,孔令辉忽然开口:“你让陈玘去台湾做什么?”
刘国梁掸了掸烟:“他跟着我也有七八年了,也该回去见见他大佬了。”
孔令辉说:“那你为什么让他带着张继科。”
刘国梁看着他:“张继科在查王皓的事。”
孔令辉沉默了一会。
刘国梁接着说:“O记重案组和经济犯罪调查科轮流跟我打过招呼,还有12个小时我就能回家了,你等我回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是明天晚上的飞机,正好赶得上送你去机场。”
孔令辉掏出机票,就着烟蒂的火星一触,纸张和塑料覆膜缓缓地燃烧了起来。
孔令辉手一抖,把机票扔进了桌上的烟缸里。
刘国梁看了一阵,像是有话要说,到最后,还是神色莫辨的叹了口气。

 

肖战在天台上打电话,秦志戬推门进来,坐在他身后抽烟。
肖战挂了电话,借秦志戬的火点上支烟。
“最近新记真是不太平,”秦志戬说,“EU这边每天要收几百件投诉古惑仔的案子。”
肖战捻着烟不说话。
秦志戬问他:“刘国梁的案子怎么样?”
肖战冷笑道:“几个组都轮流招待过他,没法拖了,最晚明天就得放人。”
秦志戬沉默了下来。
肖战看他:“怎么?你有话要说?”
秦志戬缓缓吐出口烟团:“这次的事,刘国梁肯定是早有准备的,你还记得十年前卧底反水的事吗,会不会是你派出去的卧底已经反水了?”
肖战不说话。
秦志戬说:“刘国梁不愧是蔡振华的门徒,做起事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大手笔,十年前蔡振华用一箱货换了29个同僚的命,拿29个同僚给他金盆洗手铺路,你说十年后刘国梁会不会打得同样的主意?”

孔令辉从警局出来,直接拦了辆的士去了机场。
安检的时候有个电话打了进来,安检口人声嘈杂,他握着手机走到一边。
“我知道了。”孔令辉说。
“如果我到之前出现问题,直接动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如果张继科知道的太多,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
“知道了,辉哥。”

张继科在船舱里裹着条毛毯睡觉,隐约听到船头有人讲话。
穿舱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喂,到啦,下船了。”

船停在高雄附近的码头。
天黑透了,张继科跟着陈玘下了船,搭上辆泊在岸边的破皮卡,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台北,已经是当天早上了。
车开到阳明山,张继科跟着陈玘绕过山路和盘桓的栈桥,山腰上有人在泡温泉。
陈玘接过一旁服务生递来的毛巾,脱了衣服也下了池子。
马琳笑道:“你们动作还真快?“
陈玘拧湿了毛巾擦了把脸:“琳哥好兴致。”
马琳捏着清酒杯:“我跟你们老大不一样,我不贪心,想的也就没那么多,自然好兴致。”
他抬眼看到了张继科:“这位是?”
“我的头马,”陈玘对张继科说,“叫人。”
张继科低头道:“琳哥。”
马琳眯着眼打量他:“你们大哥让他跟着你来提货,看来是很信任他了?”
陈玘笑笑:“全仰仗琳哥了。”

午饭前他们去了三芝海滩,马琳指着远处公海道:“你们的货在那边的公海上,我派了三条船,每12小时轮换一次,海警都没法找得到。”
陈玘问:“今晚能取货吗?”
马琳回头看他:“这么急?”
陈玘笑笑:“老大催的紧,答应给琳哥的那部分,一定不会少。”
马琳不在意的笑笑:“可是我听说你们老大刚刚被抓,现在还没被放出来。”
陈玘一怔。
马琳又问:“到底是你哪个老大催的紧?”

陈玘和张继科沿着海岸线开车回酒店。
陈玘看了眼张继科:“你不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继科说:“玘哥和大哥早就打算好了的,我们做马仔的,不用问,只管做事就好。”
陈玘看他:“那你不问问马琳说的事?”
张继科笑了笑:“我是跟着玘哥混饭吃的,玘哥跟着谁混,我就跟着谁混了。”
陈玘也笑了一下,示意他在路边的服务区停车。

张继科坐在车里等陈玘出来。
身后路口转来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服务区。
张继科借着倒车镜往后看,看到身后那辆车的车窗缓缓落下,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握着枪的手,正对准着自己。
他一个憧愣,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了过来。
“玘哥!快回来!”张继科对着陈玘喊。
却看到陈玘捏了支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操。”张继科明白了过来,一脚油门踩到了底,把车开了出去。

蔡振华是在阳明山吃午饭的时候接到陈玘的电话的。
“被他跑了。”
蔡振华皱了皱眉,插进另一个海外的电话来。
他按下接听,电话那头有人用法语问他。
“请问是蔡先生吗?”
“是我。”
“您夫人和女儿上周在Lesbossons村的别墅里被人杀害,我们一直联系不到您,希望你近期能来一趟,关于这件案子我们还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

马龙穿着衬衫进了餐厅,服务生引着他在窗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他翻看着菜单,刚想抬手叫人,就见对面桌的一个男人握着手机,猛地站了起来。
餐厅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马龙挥了挥手:“你好,我要点餐。”

蔡振华一手把桌上的杯碟都扫到桌上。

马龙看着胆战心惊的服务生,笑眯眯地问:“能帮我选一瓶红酒吗?”

午饭前,方博来找肖战,手刚抬起来,门就被肖战从里面拉开了。
“什么事?”肖战问。
方博被他吓了一跳:“刚刚入境署的同僚打电话说,孔令辉昨天出境去了台湾。”
肖战一怔,转而大怒:“我不是让你们盯紧他吗?怎么他昨天走你们今天才知道?”
方博往后缩了缩:“肖sir,你也知道,最近新记到处在闹事,就光今天早上旺角就出了三起古惑仔当街砍人的事,大家都忙着盯新记的场子,实在人手不够。”
肖战转身去找刘国梁。
方博接了个电话,转身追了上来:“肖sir,新记的陈忠被人杀了。”
肖战脚下猛地一顿:“什么?”
“陈忠家菲佣刚刚报的案,重案组派人过去了,应该是昨晚被杀的。”
肖战面色难看的往前走。
“新记四个叔父辈,半个月里死了一半,”方博跟在他身后,“据说新记话事人花一百万暗花买警队在新记卧底的命,杀一个卧底,拿一百万。”

肖战推门进去,刘国梁正坐在铁门后看书,见他来了,歪着头笑了一下。
“肖sir,找我有事?”
肖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tm设计耍我。”
方博伸手关了监控。
刘国梁嗤笑:“肖sir,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总不好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吧?给你找点事做而已。”
肖战抬了抬手,方博心领神会的出了门。
他拉了把椅子,在刘国梁对面坐定,双手交握,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真的想不明白,”肖战说,“你闹这么大,新记迟早要完蛋。”
刘国梁笑笑:“反正我明年就要卸任。”
他抬头看了眼肖战,又说:“你盯了我这么多年,我走了,你不是也可以松一口气。”
肖战冷笑:“你走了,我还是会继续盯着你的。”
刘国梁点头:“你替谁盯着我,港督,还是蔡振华?”
他话音一落,屋里静了几秒。
刘国梁翻了一页书:“让张继科在新记盯着我,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肖战咬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国梁合上书,叹了口气:“肖sir,这么多年了,我也累了,我只想平平安安退下来,找个地方养老。”
肖战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刘国梁说:“继科是个好孩子,如果新记是他接手,我就能放心了。”
肖战冷笑:“你做梦。”
刘国梁点头:“是不是做梦,很快就见分晓。”
肖战还想说话,方博带着刘国梁的律师推门进来。
“肖sir,我的律师来接我回家了。”刘国梁朝他点点头,起身要走。
“陈欣可是不是你杀的?”肖战在他身后问。
刘国梁回头看他,像是觉得好笑:“你在这里问我,我能说是吗?”
刘国梁凑了过来,低声问他:“你是不是还要问我,吴sir是不是我杀的?”
肖战不说话。
刘国梁笑笑:“十年前,吴sir女儿去美国做心脏手术的钱是哪里来的,你和我,比谁都清楚。”

马龙吃完午饭,出了餐厅,搭捷运去了淡水。
他在便利店买了份报纸,一边听电视新闻,一边用手机刷着天气预报。
张继科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下车去买急救包。
马龙抬头就看到他半条胳膊淌着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被吓了一跳,逆着纷纷躲避的人群迎了上去。
“继科?”马龙掐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你怎么回事?”
张继科抬眼看他,虚弱的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龙sir。”
马龙看到他手里的车钥匙,扶他转身上了副驾驶。
张继科坐在车上歇了一会,看着马龙爬上驾驶席,拉开手闸,笑嘻嘻的问他:“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马龙怒斥他:“你闭嘴。”
张继科又说:“死之前能见你一面,也不亏了。”
马龙转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张继科说:“龙sir,我想抽烟。”

马龙把车开进一栋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放平椅背,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掏出急救包,撕开张继科的衣服,给他处理伤口。
张继科嘴里还在念叨:“龙sir,你有烟吗?”
马龙皱着眉没说话。
张继科没完没了:“这里又不是香港,台湾没说不准室内吸烟吧。”
马龙烦得不行,摸出支烟,点上火,自己吸了一口,又塞到张继科嘴里。
张继科咬着烟笑了一声。
“龙sir。”
马龙头也不抬:“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张继科问,“你来台湾,到底是要做什么?”
马龙笑了笑:“都跟你说了,来看演唱会啊。”
张继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骂了句脏话。
“操。”
他一个翻身,把马龙压在身下,伸手就去撕他的衣服。
“操,张继科你tm又发什么神经?!”

马龙身上的衬衫被人一把撕开,崩开的纽扣落在窗户上,又弹了回来。

“我早该想到你有问题。”

张继科说。

“陈欣可死在中环,那天是我开车送你去中环的。”

马龙看着他不说话。

“你半夜来警署看我,吴敬平就死在了在警署停车场。”

张继科整个人压了下来。

“你说,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他说完,不等马龙回答,就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刘国梁从警局出来,点了支烟。
“孔先生呢?”
律师答他:“孔先生昨天晚上去台湾了。”
刘国梁面色一变:“我不是吩咐过让你们送他去瑞士吗。”
律师一脸为难:“昨晚我在警局办手续的时候,孔先生自己先走了。”
刘国梁笑笑:“那你以后也不用来见我了。”

新记剩下两个叔父正在刘国梁家饮茶。
他进了屋,见两人面色难看,也不说话,只招手叫了菲佣过来去拿冰箱里的糖渍山楂。
叔父们沉不住气,一个道:“国梁,你到底要搞什么?”
刘国梁笑:“叔叔们也知道,我的货被人换了,知道这批货的除了我,就只有在座的几位,我前两天没空,今天既然大家都得闲了,不如好好谈谈这件事。”
叔父们面上颜色精彩:“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怀疑我们了?”
刘国梁答他:“是。”
两人不曾想他会答的这么坦率,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刘国梁捻了颗山楂慢慢的吃:“我为新记尽心尽力了这么多年,本想着靠这批货的钱去养老,现在货没了,总得有人给我个交代。”
叔父们察觉出了些端倪:“货的事不过是你一句话,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货。”
刘国梁笑:“就算没有又怎样?”
叔父们一怔。
刘国梁接过菲佣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现在我说是你们换了我的货,我要你们死。”
他话音刚落,有人推门进来,不等在座两人反应,黑洞洞的枪口就顶上了他们的脑袋。
刘国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准备船,我要带两位叔叔去台湾会会老朋友。”

张继科坐在车上抽烟。
马龙爬起来,拿了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不想被呛了一下,猛地一通咳。
张继科眯着眼看他:“马龙。”
马龙没应声。
张继科说:“那天晚上,你到底为什么约我去维港见面。”
马龙说:“你不是说喜欢我。”
张继科笑了一下:“我是喜欢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我看你穿警服的样子,就在想,我应该是跟你一样的人,穿一样的制服,领一样的薪水,每天下午在旺角巡同一条街,而不该是在车上看着你。”
马龙默默的抽烟,没有接话。
张继科又说:“我中学毕业进了新记,干古惑仔一干就是十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都快要忘了自己是个——”
“我父母十年前死于一场意外。”马龙打断他。
张继科一怔。
“我被人救了起来,可是我还有个弟弟,在那次意外里失踪了。”
马龙掸了掸烟灰。
“我做警察,不过是想调查清楚十年前的那次意外,找到我弟弟。”
他回头看了眼张继科。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满意了吗,张先生?”
张继科看着他。
“龙sir。”
马龙应了一声。
张继科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马龙吐出团烟圈,笑了一声。
“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他伸手去拿后座的双肩包,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压了下去。
马龙屈起手肘猛地顶到张继科伤口,翻身把他压在了车座上。
“操!”张继科低吼。
马龙垂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继科。”
马龙说。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为好。”
他说完,拎起包,推门下了车。

孔令辉中午在吉林路的史记吃牛肉面。
马琳摘了墨镜进门,拉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
孔令辉饮了口茶,抬头看他。
马琳掰开双方便筷:“陈玘说蔡振华明晚要来看货。”
孔令辉说:“你要小心,他不会让你们活着回来的。”
马琳笑笑:“我们追踪蔡振华这么多年,他一直不冒头,这次机会难得,一定要抓住他。”
孔令辉跟着笑了一下:“台湾差佬都好大口气哇。”
马琳没听懂:“你说什么?”
孔令辉说:“我说,祝你好运。”

马龙走后,张继科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傍晚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进来,他迷迷糊糊接起来。
“看来还没死,”孔令辉说,“我在中山区,你来接我。”
张继科猛地清醒了:“辉哥?你怎么来台湾了?”
孔令辉说:“蔡振华在台湾。”
张继科沉默了下去。
孔令辉说:“你来接我,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张继科开着车赶到中山的时候,孔令辉正在路边抽烟。
下午下了场小雨,他肩头洇湿了一片。
孔令辉上了车,张继科劈头盖脸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孔令辉说:“我找了蔡振华十年,十年里,想尽办法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
张继科把车转上路,静静听他说话。
“我问你,一笔巨款放在你面前,你会忍住不现身吗?“
张继科说:“那要看多少钱。”
孔令辉笑:“如果是一亿呢。”
张继科嗤笑一声:“原来辉哥和大哥早就计划好了。”
孔令辉点头:“是他早就计划好了,我回来,是他计划之外的事。”
张继科回头看他一眼:“当年我哥到底是怎么暴露的?陈欣可和吴敬平到底是谁杀的?”
他顿了一下:“你和马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孔令辉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们的关系的。”
张继科说:“有一天晚上他约我去维港,吃完雪糕的时候,吮了一下手指,他吮手指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孔令辉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
他笑了一下:“那孩子从小就很喜欢模仿我,连这点小习惯也要。”

 

张继科把车开上滨海的公路。
孔令辉落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我19岁那年,被吴sir选中,送去新记做卧底,”孔令辉笑了一下,“其实到现在,我都不太懂,他为什么偏偏看中了我。”
他说:“把我从警校带出来的那天晚上,吴sir问我,你知不知道你跨出的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再是警校的优等生了,毕业后也不用再发愁去哪个警署报道,你是混黑社会的古惑仔,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穿上警服了,你的同窗在街上巡逻,升迁,西装革履的在新闻里讲话的时候,你或许在暗巷里打架,贩毒,像臭虫一样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张继科握着方向盘,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意味着你要抛弃自己之前的人生,也要抛弃自己之后的人生,你从前的所有梦想都必须搁置,你要做好准备,因为你可能永远都不能站在太阳下了。”
孔令辉吐出一团烟圈,眯着眼。
“吴sir跟我说,如果你听我说完这些话,后悔了的话,现在出门回警校,我会当我们从没见过面。”
“如果你现在不走,那么以后遇到的事情,不管是好的坏的,结果都需要你一个人来承担。”
张继科艰难地动了动嘴角。
“结果你没走。”
孔令辉说:“我想了整整一夜,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抽烟。”
张继科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是如果你能回警队,你会是全港英雄,你从前的人生完全可以继续。”
孔令辉笑出了声:“对,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呢,你也看到了。”
张继科沉默了下去。
孔令辉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吴sir当年说过的话,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唯一能让他满意的,大概就是,这几十年,无论好的坏的,我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张继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缄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辉哥。”
孔令辉摆手:“十年前,我本来是有机会回警校的。”
他把烟蒂掐灭,抄着手靠在椅背上。
“当年新记就要选新的话事人,吴sir说,如果蔡振华就这么走了,再想抓他,难如登天。”
“那一年蔡振华第一次带我去大马谈生意,他这个人做事谨慎,我知道,这批货一到港,他一定会亲自去接。这个时候是抓他的最佳时机,人赃并获。”
孔令辉自嘲地笑笑:“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清洗新记里的卧底了。那天晚上他派我去公海接一批越南走私来的翡翠,我上了船就发现不对劲,来不及走,就被海警拦了下来,狼灯照到脸上,我才明白,这是蔡振华设好的一个局。”
孔令辉看了张继科一眼:“那天晚上,我搭快艇逃了回来,才知道前天夜里,新记杀了28个卧底。”
孔令辉揉着手腕:“我回来之后想要联系吴sir,他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我在安全屋等了他一天,他都没有出现。到了晚上我才明白,吴sir以为我反水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蔡振华为什么会找到那28个卧底。”
孔令辉说:“后来陈欣可帮我查到,我出事的前一夜,ICAC的卧底探员档案被人打开过,里面有29个卧底探员的警籍档案,唯独没有我。”
张继科一怔。
孔令辉仰头笑了一下:“如果换我是吴sir,我也会相信,是我给了他假消息,我入侵了ICAC的卧底档案,删掉了自己的档案,然后把名单给了蔡振华。”
张继科回头看他,发现孔令辉正望着自己。
“而我,也永远回不去警队了。”
张继科咬着牙问他:“到底是谁删了你的档案?”
孔令辉笑了笑:“吴敬平。”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张继科喊他:“孔令辉。”
孔令辉看着他。
“吴敬平是你杀的吗?”
孔令辉沉默的看了他一阵,半晌,面无表情地答:“是我杀的。”

张继科开着车在路上狂奔。
孔令辉问他:“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张继科艰难开口:“你当初问我,知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暴露的卧底。”
“是王皓。”孔令辉答。
“第一个死的也是我哥?”张继科问。
“是。”
“……为什么?“
“肖战出卖了他。”
张继科猛地一踩刹车,车胎在路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孔令辉平静地说:“肖战是蔡振华早年派去警队的卧底,王皓的从前的联络人退休后,他刚接手不到一个月,王皓就死了。”
张继科眼眶发红:“我凭什么信你。”
孔令辉看着他:“你自己知道,你已经相信我了。”
张继科问他:“是谁杀了我哥。”
孔令辉说:“我不知道。”
张继科不信:“你撒谎。”
孔令辉说:“那时候我自顾不暇。”
张继科看着他。
孔令辉叹气:“你可能只知道新记杀了29个警队卧底,那你知不知道,那29个卧底的家人也全都被杀了。”
张继科一滞。
“我发现马龙的时候,他身上被捆了石头,就要往维港里扔。他在我车子的后备箱里呆了一天一夜,我一直躲在元朗乡下,车子就停在村子里。那几天台风过境,雨那么大,风那么响,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扛过来的。”
张继科没有说话。
“后来马龙跟我说,他还有个弟弟,被他藏在床底下躲过了一劫,他想回香港找弟弟,我就送他回来了。”

张继科缓缓地踩下油门。
车子迎着天边黑云飞奔起来。
孔令辉说:“陈欣可要把刘国梁黑金和洗黑钱的证据给肖战,所以我杀了她。”
张继科沉默着。
“我不能让蔡振华和刘国梁拿到这份证据。”

 

肖战在荷里活道的便利店里买香烟。
方博打来电话,说刘国梁下落不明了。
他先是一怔,匆匆开车回警署,路边等红灯的时候,肖战捞出手机拨了张继科的手机。
在漫长忙音的过渡中,电话被对方挂断了。
肖战一拍方向盘骂了句脏话,秦志戬的电话忽然插了进来。

“刘国梁在哪?”秦志戬问。
肖战咬着烟:“我也想问。”
秦志戬焦头烂额:“新记的场子全乱套了,兰桂坊今晚三次持械斗殴,旺角还有人纵火,EU实在人手不够。”
肖战转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秦志戬说:“虽然O记和ICAC的事情我们EU无权过问,不过你不觉得这事太蹊跷了吗?”
肖战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志戬叹气:“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事吗?你说刘国梁会不会是趁乱在清理新记里的卧底。”
肖战捏紧了手机。
秦志戬说:“上次码头的事后我也跟你提过,你的卧底,是不是已经反水了?”
肖战开口想要说话,又被秦志戬打断。
“你还记得十年前那29个同僚是怎么死的吗?”

孔令辉看着张继科挂断电话。
“是谁?”他问。
张继科说:“你如果不想要蔡振华和刘国梁拿到那份证据,完全可以把它交给警局。”
孔令辉点头:“警局里有黑警。”
张继科说:“你也杀过人了,我凭什么信你。”
孔令辉一怔,继而笑了出来:“你以为我现在还是警察吗?”
张继科没有说话。
孔令辉说:“十年前,那一夜过后,我就知道,我再也不配做警察了。”
他自嘲地笑笑:“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想要了。这十年里,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要怎么找到蔡振华,怎么给那29个同僚报仇。”
他说着,侧头看了张继科一眼:“为了报仇,别说是杀人,就是要我死,我也不会迟疑。”
他冷笑一声:“况且,那两个人难道不是死有余辜。”
张继科顿觉毛骨悚然。
他刚想说话,手机里忽然插进一封新邮件。

肖战的声音从听筒里流了出来。
“我真的想不明白,你闹这么大,新记迟早要完蛋。”
刘国梁的声音带笑:“反正我明年就要卸任。”
他顿了顿又说:“你盯了我这么多年,我走了,你不是也可以松一口气。”
肖战冷笑:“你走了,我还是会继续盯着你的。”
刘国梁问:“你替谁盯着我,港督,还是蔡振华?”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肖战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国梁叹了口气:“肖sir,这么多年了,我也累了,我只想平平安安退下来,找个地方养老。”
肖战冷笑:“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很快就见分晓。”
“肖sir,我的律师来接我回家了。”
“陈欣可是不是你杀的?”肖战问。
“你在这里问我,我能说是吗?”
刘国梁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还要问我,吴sir是不是我杀的?”
又是一阵沉默。
刘国梁说:“十年前,吴sir女儿去美国做心脏手术的钱是哪里来的,你和我,比谁都清楚。”

孔令辉问他:“怎么了?”
张继科打开外放,又把刚刚的对话重播了一遍。
他冷笑:“辉哥,做戏而已,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孔令辉提了提嘴角,没有说话。
张继科点了支烟,抽了一口,被呛了一下,猛地一阵咳。
“这段录音算什么?”他问,“你应该知道,就算拿到法庭上,这种东西都不能当成证据。”
孔令辉点头。
“你以为马龙在警局里做什么?等着升职加薪,港督接见?”
张继科没有说话。
孔令辉说:“明天晚上我要去见蔡振华,如果你信我,在高雄26号码头等我。”

 

张继科在民宿里给肖战打电话。
肖战接起电话,劈头盖脸地问:“你这几天跑到哪去了?”
张继科说:“在元朗躲着。”
肖战说:“之前那批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继科没反应过来:“什么货?”
肖战顿了一下:“没什么。”
张继科又问:“肖sir,你们真的查不到当年开枪打死我哥的人?”
肖战说:“那条街上的监控资料事后全部被销毁了。”
张继科捏着手里的烟,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肖战挂了电话。
方博抬起头:“追踪到对方定位了,显示在台北。”
肖战拎了外套往出走。
方博问他:“肖sir,你这么紧张这个人,是不是你的线人?”
肖战回头看他:“线人?”
他笑了一下。
“从前算吧,现在真的不好说了。”

到了后半夜,台北开始下雨。
酒店窗檐下滴滴答答地落雨。
孔令辉夜里浅眠,后半夜的时候忽然惊醒。
他开门出去,马龙背着双肩包,站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

“辉哥。”马龙说。
孔令辉把他让进来。
“你怎么忽然来了?”
孔令辉掐着眉心问。
“蔡振华呢?”
他剥了颗牛轧糖塞进嘴里,又扔给马龙一颗。
马龙笑了一下:“蔡振华今晚跟陈玘碰头了,正在楼上酒吧喝酒。”
他说完,又问:“辉哥,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孔令辉头痛欲裂:“龙仔。”
“辉哥。”
孔令辉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杀人的时候,会害怕吗?”
马龙一怔:“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死有余辜。”
“如果那些人是无辜的呢?”
马龙哑然,半晌才讷讷问他:“辉哥,你又做噩梦了吗?”
孔令辉笑了笑:“等事情都结束了,我陪你去找弟弟。香港找不到的话,我们就去澳门,广州。”
马龙眯着眼笑了起来:“好啊,辉哥。”

马龙一觉睡到正午。
他在前台退了房,背着双肩包去便利店买关东煮。
一辆黑色的两厢车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刘国梁坐在里面:“马sir,有空吗?”
马龙看着他,往嘴里塞了个鱼蛋,笑着说:“有啊。”

车子往高雄方向驶去。

刘国梁看着马龙吃完杯里的东西,笑着问他:“你从陈欣可那里拿来的东西呢?”
马龙看了他一眼:“我不懂刘先生在说什么。”
刘国梁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你的确做得很干净,不过警方查不到的东西,不代表我也查不到。”
马龙笑了起来:“刘先生开什么玩笑。”
刘国梁脸上笑意敛了起来:“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马龙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车窗上划开一道。
窗外城市露出浮光掠影的一角。
“是辉哥。”马龙说。
刘国梁一怔,转瞬间像是明白了过来。
他脸色难看。
“你的意思是,东西在小辉那里。”
马龙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刘国梁火大:“他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
马龙歪了下头,笑眯眯的说:“刘先生你自己去问他不是更快一点?”

孔令辉压着顶帽子,跟着马琳上了车。
车子停在高雄码头。
天快黑了,张继科蹲在海边抽烟,手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孔令辉落下车窗,张继科动了动脖子,拉开另一边车门上了副驾。
马琳在后座抽烟:“这不是玘子的头马吗?”
张继科不说话,马琳回头去看孔令辉。
“辉哥,怎么回事?”
正说话着,码头上开进来一辆车。

陈玘拉开车门,蔡振华撑着伞下车。
马琳下车跟他打招呼,蔡振华侧头朝他车里看了眼:“车里是谁?”
马琳刚想说话,就见孔令辉落下了车窗,面无表情的跟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华哥。”

 

蔡振华笑了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小辉。”
孔令辉从车上下来,摘了帽子:“华哥不想见我?”
蔡振华说:“怎么会?你和国梁都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爱将。我怎么会不想见你。”
孔令辉笑了笑,像是不好意思:“我找了华哥十年,还以为华哥不想见我。”
他又问:“华哥怎么会来台湾?”
蔡振华眯着眼看他。
孔令辉说:“华哥是来找杀了太太和女儿的凶手,还是十年前失踪的货?”
蔡振华面不改色:“小辉,有些事情知道太多,于己于人都不好。”
孔令辉正色:“我从不相信十年前你会那么轻松放我去瑞士。”
蔡振华笑着点点头。
“当年的货你分了两部分运往香港,一部分伪装成缅甸走私来的翡翠,另一部分大概在我出事后,就下落不明了。”

一搜货轮缓缓靠岸。

蔡振华看着孔令辉:“要不要上船去看看十年前我的那批货。”
孔令辉叹气:“华哥,你太贪心了。”
蔡振华不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马琳在一旁抽烟:“还废什么话?上船去验货,把我的那份给我,然后你们再慢慢叙旧。”
他回头敲了敲车窗:“你还躲在里面做什么?你大哥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来打个招呼。”

张继科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视线扫到陈玘,他皱了皱眉:“玘哥。”
陈玘不言语。
蔡振华像是有些不快:“我不是让你赶在今天验货前解决他吗?”
陈玘低头道:“抱歉华哥。”
蔡振华冷笑:“他既然在这里,那是不是说明,刘国梁也在附近了。”

马琳不耐烦道:“到底上不上船?”

他话音刚落,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额头。

蔡振华不怒自威:“长辈说话的时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马琳身后的马仔纷纷举枪,马琳举起捏着烟的手,陪笑道:“华哥,有话好说。”

张继科在另一边道:“大哥不知道我在这里。”
蔡振华冷笑,枪口一转,对准了他。
孔令辉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张继科面前:“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蔡振华笑问,“差佬吗?”
孔令辉低头笑笑:“我是不是差佬,华哥你还不知道吗?”
蔡振华盯着他的眼睛:“那我问你,我太太和女儿,是谁杀的?”
孔令辉默默地看着他,静了片刻,缓缓开口:“是我。”

张继科一怔。

蔡振华笑道:“很好。”

天黑透了,码头上忽然响起一阵枪响。

 

下班后秦志戬来O记找肖战。
O记人去楼空,只余下一个正在加班的文员警察。

他敲了敲桌面:“肖sir呢?我有份文件落在他办公室了。”
小警员拿了钥匙打开肖战办公室,趴在柜子里找文件。
秦志戬嚼着口香糖在一边看他。
肖战的警员证放在桌上。
他伸手抽出警员证里的照片,抠掉了黏在照片后的器。
小警员回身:“秦sir,是这份EU的年终测评表吗?”
秦志戬笑着点头:“麻烦了。”

车快开到码头的时候,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刘国梁一怔,还没回神,马龙已经拉开车窗,拽着双肩包跳下了车。
眼看着马龙的身影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司机回过头来:“大哥,前面有人开枪。”
刘国梁烦躁道:“开进去。”

 

雨越下越大。
蔡振华手里的伞歪到一边。

陈玘站在孔令辉面前,左肩冒血。
孔令辉像是也不曾想到,他伸手捞了一把中枪后滑落的陈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蔡振华皱着眉:“玘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玘脸色惨白:“华哥,我今天早上改主意了,我不能让辉哥死。”
蔡振华冷眼看他:“你出卖我?”
陈玘笑了一下:“我怎么敢?我从来都只是一心给大佬做事而已。”
蔡振华明白了过来:“刘国梁用心良苦。”
陈玘笑了笑:“如果不是他,我早就不知道被砍死过多少次了。”
蔡振华冷笑:“你倒也是仗义。”
陈玘答他:“我答应了梁哥,今晚要保辉哥平安回去。”

说话间,刘国梁的车停在两人间。

他撑伞下车,罩在孔令辉头顶。
孔令辉垂眼看他片刻,似乎并不意外他会出现。

马琳身后的马仔骚动了一瞬。

刘国梁转头看向蔡振华:“华哥,好久不见。”
蔡振华笑笑:“不愧是新记双子,十年不见,连开场白都一样。”
刘国梁咬着支被雨水扑灭的烟,微微仰头看他:“是啊,十年了。”
他笑了起来。
“华哥,做人不能太贪心,也不能不服老。”
蔡振华枪口对准了他:“废话少说,我的货呢?”
刘国梁不动声色:“货在船上。”

货船靠了岸,水手搭上踏板,码头狼灯一闪,刺的众人一时纷纷抬手遮挡眼睛。
蔡振华手里的枪被人一把抢了过来。
刘国梁颠了颠手里的枪,反手塞进蔡振华的外套口袋里。
“年纪大了,就不要碰这些危险品。”
刘国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不等蔡振华反应,率先上了船。
孔令辉跟在他身后,踏上踏板的时候刘国梁忽然一顿,回头看了眼孔令辉。
这一眼意味不明。
孔令辉却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张继科跟着众人下到船舱。
水手抬下一箱货,撬开一角,挖出一块来。
蔡振华拨开油纸,手指沾了一点送进嘴里。
他回头看向刘国梁:“我费尽心思都找不到这批货,你到底把它藏在哪里?”
刘国梁扔掉烟蒂,不在意地笑笑:“要是不把货藏好一点,你肯那么便宜地把话事人位子给我?”
蔡振华冷笑:“那你怎么忽然又愿意把货放出来了?”
刘国梁叹气:“华哥,我跟你不一样。我想要的没有那么多,我只想平平安安的退下来。”他顿了一下,“你不死,我没法安心。”
他打了个响指。
新记两个叔父被人从船舱深处抬了出来。
“这十年里,你安排了多少人盯着我?”
蔡振华视线扫过被捆成粽子的两人。
“全靠华哥的这些眼线,要不然我怎么把你引出来?”
蔡振华笑了出来:“那又怎样?我死在这里,你觉得你就可以活着回去?”
刘国梁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打算来的。”
他伸手敲了敲船舱里的木箱。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从大马买了市值一亿的货,一半被海警收缴了,一半在这里,可这里的东西,明显要比五千万的货要多。”
蔡振华死死的盯着刘国梁。
“我在里面,搀了一半的炸药。”

甲板上枪声顿起。
马琳站在楼梯口点上一支烟。

蔡振华的手机震了震,他捞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一变。
“你居然通知了差佬。”
刘国梁笑了笑。
“台湾不比香港,我没法带人过来。不过华哥你都带了那么多兄弟,我总得想想办法。”

枪声在雨中此起彼伏,像惊雷闪电,炸响在甲板上。
蔡振华举枪对准刘国梁,却见孔令辉猛地一步向前,挡在了刘国梁面前。
蔡振华眯着眼看他们:“我早知道你们感情好,好到你可以为了他放弃做差佬,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肯为了他去死。”
孔令辉嘴角动了动:“不是为了他死,而是十年前,我就应该死了。”
蔡振华点头:“好,我成全你。”
他的手指落在班机上,轻轻一触。

乍一声枪响。
子弹贯穿了蔡振华的右手。
冲力让他整个人半跪在了地上。

张继科回头去看。
却见马龙端着枪自黑暗中现身。
他一半暴露在船舱里昏黄的灯下,一半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马龙的枪顶上了蔡振华的太阳穴。

他死死的盯着蔡振华,问孔令辉。

“辉哥,动手吗?”

马琳扔掉烟,骂道:“外面都开枪了,你们不赶紧逃跑?”

他话音刚落,船舱深处响起一阵爆破声。
巨大的热力顺着过道汹涌而来,货船船体猛地一倾,众人脚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唯独马龙像是脚下生根,死死地扎在那里。
孔令辉艰难地走到蔡振华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华哥,”他说,“十年前你杀死那些卧底和他们的家人时,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蔡振华被打碎了右手,面色煞白,满脸冷汗。
他咬牙笑道:“二十年前你来新记做卧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人不人鬼不鬼。”
他用力喘气:“卧底?”
蔡振华嗤笑:“你以为自己真的还能白回去?当年你亲手杀了那个警察的时候,你就应该清楚,你和我一样,你是古惑仔,你再也穿不回那身警服了。”
张继科面色剧变。
孔令辉笑了一下:“华哥,你说的对,我再也穿不回那身警服了。”
他扶着身边的货箱起身。
船舱里的爆裂声一声接一声逼近。
陈玘从楼梯上下来,面色难看:“大哥,外面的门被人锁住了。”
刘国梁面色一变。
蔡振华跪在地上大笑,他伸出带血的手指,指着刘国梁和孔令辉。
“你们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面色扭曲。
“我十年前就说过,我只想平平安安的去加拿大养老,谁挡我路,我就要谁死。”
“现在我太太和女儿都被杀了,我要杀她们的人跟我一起死。”

孔令辉垂着眼。
“龙仔。”
他轻轻叹气。
“动手吧。”

子弹上膛的声音被爆裂声吞噬。

张继科睁大双眼,望着马龙。

马琳从一边冲了出来。
他一手握枪,一手对准了马龙。

“操,”马琳大骂,“辉哥,当初不是说好要留活口的吗?你tm现在是耍我了?!”

孔令辉没有理他,只最后看了蔡振华一眼,转过头去。

“动手。”

“操,你tm敢开枪我就宰了你。”
马琳扯出一条耳麦挂在胸口,耳麦那头声音嘈杂,时不时传来枪响,爆炸,和台语讲话的声音。

马龙手指落在扳机上,似乎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马琳单手举枪慢慢逼近,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兜不知道在掏什么东西。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蔡振华应声倒地,飞溅出的鲜血染了马龙满身满脸。

马琳不可思议的低下头去,看到自己胸口缓缓冒出的鲜血。
他蹒跚着往前走了几步,颤抖的手握不住枪。
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视片刻,最后落在了举着枪的张继科脸上。

“操。”
马琳开口,呕出一大口黑红的血。
“我在竹联帮呆了快十年,没想到今天阴沟里翻船。”
他满身鲜血的笑了一下,缓缓跪地,手从外套内兜里滑落了出来,染血的警员证滑落在地。
马琳垂下头,耳麦那头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船舱里现在什么情况?需要SWAT支援吗?”

马龙抬起手,用袖子擦净脸上的血污。
他转头看了眼张继科,忽然笑了一下。
“多谢。”马龙说。

张继科猛地回神,满身冷汗。

马龙几步跨上楼梯,提枪朝门锁扫射。
船舱门纹丝不动。

张继科跟上来看了一眼。
“外面用铁把门灌住了,子弹根本打不开。”

陈玘扯过马琳的耳麦。
“甲板CLEAR,准备打开船舱。”

马龙转回头来,看到张继科撬开一箱货,把里面的东西往船侧墙壁上堆。

“你干什么?”马龙问。
刘国梁说:“我在外面安排了快艇,只要能出船舱,很快就能送我们去公海。”
张继科头也不抬:“把船炸开,我们游出去。”

 

刘国梁坐在一堆货箱后抽烟。
孔令辉伸手拿过他的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

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头顶甲板上的脚步杂乱。
刘国梁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兰桂坊送货,在酒吧被差佬逼得跳窗逃跑。”
孔令辉笑了一下:“记得。”
刘国梁说:“现在像不像那天晚上,被差佬逼的走投无路。”
孔令辉捏着烟没有说话。
张继科和马龙码好东西,侧身躲在一列货架后。
刘国梁说:“你觉得咱们能回去吗?”
孔令辉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活着。”
刘国梁说:“我骗你那次……”
孔令辉打断他:“哪次?去兰桂坊运货那次?”
刘国梁看着他的脸,刚想说话,身后猛地响起一阵爆破声。
热力夹杂着冰冷的海水倒灌了进来,冲的船舱里的人猛地一摔,砸在了船板上。
孔令辉呛了一大口水,沉浮在海水里,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刘国梁从身后拖住他,拽着他从裂开的缝隙里往外游。
孔令辉下意识想要挣脱,不想刘国梁却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透过头顶海水,他似乎看到维港的百万灯火。
恍惚之间,仿佛多年前,他们携手在中环暗巷里夜奔。
没有方向,不知前路。
身边只有彼此而已。

穿越刺骨的海水,孔令辉朝刘国梁伸出了手。

马龙和张继科浮出了水面,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黑暗的海面上泊着一艘没有开灯的快艇。

张继科吹了个口哨,快艇上的人扔下两个救生圈。

刘国梁拽着孔令辉也浮了上来。

他们上了船,张继科忽然反应了过来。
“玘哥呢?”

船员开了小灯,在海面上扫射了一圈,再不见有人浮上来。
孔令辉说:“他替我挡了一枪,肩膀上有伤。”
“操。”张继科骂了句脏话,起身就要往水里扎。
马龙伸手拦他:“你手臂也有伤。”
张继科置若罔闻,一个猛子跳进了海水里。

远处货船半倾,爆炸声此起彼伏。
火光照亮了大片海面,红的像血。

马龙扔下双肩包也要跟下去,孔令辉忽然在身后喊他。
“辉哥?”马龙回头。
火光照亮了孔令辉的脸。
“快点回来。”
马龙一怔,继而笑了一下:“知道了,辉哥。”

张继科沉进黑暗的海水里,努力往前游着。

货船爆炸的声音穿越海水,震动着他的鼓膜。

船要沉了,巨大的吸力牵引着他往更深处去。

张继科被裹进了漩涡边缘,身不由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马龙从头顶游来,伸手握住了张继科的手腕,用力把它拽了上来。

张继科手臂上的绷带松脱了,殷红的血一丝一丝地冒了出来。

马龙拽着他往海面上游。

身后的巨大漩涡张开血盆大嘴朝他们怒号着,他们在黑暗中一路狼狈上浮。

张继科伸手,攥紧了马龙的手。

黑暗当中,掌心的一点热度,穿透皮肉骨骼,顺着血管渗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张继科无比清醒地明白了过来。

他或许,也永远都回不去了。

 

肖战坐在候机室等候登机。

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继科在电话那头说:“蔡振华死了。”
肖战一怔:“你说什么?”
张继科的声音毫无波澜:“肖sir,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去新记做卧底。”
肖战压着怒火:“你跑去台湾做什么?为什么有消息你不通知我?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张继科答非所问:“是不是你出卖了我哥?”
肖战问:“谁告诉你的?”
张继科笑了笑:“是不是?”
肖战说:“不是,我跟王皓根本没有见上面,他就被杀了。”
张继科说:“那到底是谁出卖了我哥?”
肖战沉默了一会:“继科,你还相信我吗?”
张继科缄默着不说话。
肖战谈起:“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不能再相信你了。如果你肯回来,我可以在法庭上帮你向法官求情,如果你不愿意再回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张继科挂断了电话。

 

邱贻可早上从警署出来,他的头马把车停在路边等他。
两人上了车,头马伸手给他点烟。
“邱哥,老大说想见你。”
邱贻可面色不善,这几日外面风云骤变,他在警署里也有所耳闻。
马仔讷讷:“陈玘越狱出去死在了台湾,按理说这个话事人的位子该轮到邱哥你了,可谁知道忽然冒出了一个张继科。”
邱贻可咬着烟:“少说废话,你不是说老大要见我吗?还不赶紧开车。”

刘国梁在莲香楼饮茶。
见邱贻可来了,忙招呼人给他拿来杯碟碗筷,倒上茶水。
屋里的人识趣地出了门。
邱贻可面色阴沉。
刘国梁叹气:“你不要在这里朝我发脾气,不是我不帮你,新记如今的状况你也是知道的,玘子出了事,你又在监狱里呆了这么久,手下的人心散了,怎么不被人趁虚而入?”
邱贻可冷笑:“我倒还真没见识过这个张继科的手段。”
刘国梁眯着眼看他。
“现在新记的叔父们都出了事,新记正乱着,每天都要死不少兄弟。”
邱贻可捏着茶碗,没有说话。
刘国梁说:“我三天后的飞机去澳洲,三天之内,如果你有手段逆转局面,我一定出面帮你。”

张继科开车去刘国梁家找孔令辉。
马龙来开的门。
两人一打照面,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孔令辉正在喝早茶。
碟子里的点心是莲香楼刚刚送过来的。
见他来了,孔令辉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张继科从口袋里掏出枪来,顶着孔令辉的太阳穴。
马龙被吓了一跳,连忙举枪对准了张继科。

孔令辉笑了一下,对马龙道:“龙仔,放下枪。”
马龙端着枪没有动。
孔令辉叹气:“有事?”
张继科咬牙道:“你耍我。”
孔令辉笑笑:“没错。”
张继科说:“上次码头那批货的事,我根本没有告诉肖sir。”
孔令辉点头:“是我借你的名义告诉他的。”
张继科冷笑:“为什么?”
孔令辉沉默片刻,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孔令辉问。
“做卧底,意味着什么?”
“张继科握着方向盘,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意味着要抛弃自己之前的人生,也要抛弃自己之后的人生,从前的所有梦想都必须搁置,因为你可能永远都不能站在太阳下了。”
孔令辉笑了一下。
“我已经放弃所有了。从前的人生,以后的人生。能不能再站在太阳下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说:“我用了20年才明白,人生不是非黑即白。”
张继科看着他。
孔令辉饮了口茶。
“我做了20年古惑仔,却连一天警察都没有做过。我不会用警察的手段做事,因为我已经不再是警察了。”
张继科咬牙:“你也不配做警察。”
孔令辉点头:“对,我不配。”
他自嘲的笑笑。
“10年前我一心想着要保护香港市民,后来我才想起来,我从没在港督面前宣誓过。”
“我没有能力保护香港市民,我只能保护一个人。”
他抬起头:“我至少要看着他平安离开香港。”
张继科嗤笑:“你杀陈欣可,也是为了刘国梁。”
孔令辉点头:“没错。我不能让那份资料落到警方手里。”
张继科问:“那份资料呢?”
孔令辉答:“跟着船一起沉了。”
张继科沉默片刻,开口问他。
“蔡振华说你当年亲手杀了一个警察。”
孔令辉看着他:“没错。”
“那个警察是谁?”
“是王皓。”

马龙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枪口抵上了张继科的心窝。

孔令辉说:“我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可是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不能就那么死了。”
张继科问:“那你现在做完了吗?”
孔令辉拿出一张机票:“三天后,刘国梁要飞去澳洲。”
张继科笑了笑:“你要去送他?”
孔令辉说:“我还没有想好。”

张继科又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哥。”
孔令辉沉默了一阵。
轻轻说道:“因为我要自保,如果你哥不死,那就是我死。”

砰的一声枪响。
厨房里的菲佣被吓了一跳,手上精致的餐具脱手,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汗顺着马龙的后颈滚落。

张继科收了枪,看着孔令辉身后被一枪击穿的花瓶,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门。

孔令辉捡起筷子,抬头看了眼举着枪发呆的马龙,忍不住笑了笑。
“龙仔。”
他说。
“东西都要凉了。”

 

吴敏在中环一间银行里上班。
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好,前一阵子,做警察的父亲又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吴敏又大病了一场,上周五刚刚出院,这周上班的第一天,前台小姐拿着个邮包来敲她办公室的门,说是刚刚寄到的邮件,不过寄件人信息不明。
吴敏打开包裹。
里面只有一个录音笔和一张打印出来的航班信息。

张继科把车停在路边等红灯。
马龙上前敲了敲车窗,示意他打开车门。

他上了副驾,回头看了眼张继科,像是有话要讲,却迟疑着许久没有开口。
张继科借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怎么?”他问,“要问我辉哥的事?”
马龙双手握膝,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15岁那年,父母被人杀了。那些人本来是打算把我扔进维港的,是辉哥救了我。”
红灯跳绿。
张继科开着车往前走。
马龙继续道:“辉哥把我藏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我在那里呆了一天一夜。”
他笑了笑:“我那时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还是怕得要死。我记得那几天台风过境,香港一直在下雨。我躲在后备箱里,又黑又冷,风吹在车身上,像是要把整个车子都掀起来,声音大的像恶鬼敲门。”
张继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怕黑,怕鬼。”
马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后来辉哥带我离开香港,在瑞士,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张继科嗤笑:“教会你什么?教会你杀人?”
马龙转脸看他:“杀人有什么错?难道我杀的那些人不是死有余辜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们逍遥法外吗?”
张继科烦躁的要命:“你到底要说什么?”
“继科,”马龙说,“有些事我不能说的太明白,但你要知道,辉哥有很多的迫不得已。”
张继科落下车窗,掸了掸烟灰:“你今天来,无非是想要我别去找孔令辉麻烦。”
马龙点头:“没错。”
张继科冷笑了一声:“那我哥哥怎么办?我哥哥就要枉死了吗?我要是求你放过蔡振华,你会答应我吗?”
“继科。”马龙打断他。
“辉哥有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张继科看他一眼,大笑出声。
“龙sir,你威胁我?”
马龙抿着嘴没有说话。

张继科把车停在弥敦道口,下车去兰芳园买奶茶。
他举着两杯双糖双冰的奶茶回来,看到马龙正坐在副驾上发呆。
张继科上了车,把一杯奶茶塞进马龙手里。
“请你喝奶茶啊,龙sir。”
马龙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张继科想了想:“谢谢你救我一命,谢谢你早上没有开枪。”
马龙握着奶茶,沉默了许久。
“继科,”他艰难开口,“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张继科咬着吸管,没有回应。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和你为敌。”
马龙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缓缓睁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想亲手杀你。”
张继科不屑地笑了笑。
“为什么是你杀我,而不是我杀你?”
马龙一怔,转而笑了出来。
“好啊。”他眯着眼笑道。

张继科喝完了奶茶,捏扁了塑料茶杯。
“我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十年前失踪了?”
马龙点头:“蔡振华派人来我家里找人的时候,我把他藏在床底下。后来辉哥有再回去找过他,他就已经不见了。”
张继科摆弄着吸管:“会不会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马龙说,“我相信他还活着。”
张继科笑了笑:“人海茫茫,连张照片都没有,你要怎么找?”
马龙捞出手机,划开解锁。
张继科挑了挑眉。
“0519,你生日啊?”
马龙翻出一张照片,拿给张继科看。
“是我弟弟的生日。”
照片上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穿着短裤长袜坐在椅子上,十几岁的马龙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亲昵地搭在他肩膀上。
“这是后来找到的,卡在地板和脱落墙皮的缝隙里,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
张继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希望你能找到他。”他说。

 

张继科开着车去兰桂坊喝酒。
到了后半夜,他烂醉如泥的趴在吧台上,隐约察觉到被人架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张继科努力睁开眼,去看扶着他的人。
周雨被他压的够呛,一边扶着他,一边絮絮叨叨:“哥你怎么回事啊?你从前不是最讨厌来这种地方吗?还说我要是敢来就打断我的腿……”
他话说一半,张继科倒是全部听进去了。
他推开周雨,指手画脚。
“你知道什么?”他大着舌头说。
“现在的我,跟从前的我能一样吗?”
周雨怕他摔了,一手护着他,一手去他口袋里掏车钥匙。
张继科靠着墙,一点点滑下去。
“你哥我啊,再也回不去了。”
他抱着头,喃喃自语。

周雨无法,只好叮嘱他。
“哥你不要乱跑,我去把车开出来。”

张继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冗长的噩梦。
他像是又沉入了海底,深陷漩涡之中,被拖拽着往最黑最冷的水域里拖去。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他明明看到有人已经伸出了手。
马龙的声音却忽然贴着他耳边响起。
“继科。”
马龙说。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猝然梦醒,发觉自己正坐在地下车库的门口。

张继科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车钥匙刚被周雨拿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塞进嘴里,刚想点火,猛一阵炸裂声从车库深处传来。
热浪卷着车库里湿漉漉的霉味打在他脸上。

张继科先是一怔,转瞬明白了过来。
他拔腿就往车库里跑,却见自己的那台车正往外吐着巨大的火舌。
细小的爆裂声从车头发动机处传来。
隐约看得到驾驶座上有个人影,慢慢被大火吞噬。

张继科回头,一拳砸开了墙上的消防栓。
他拎着灭火器,手抖的拉不开保险拴。

身后的汽车又炸了一次。
什么东西带着细小火星从汽车里飞溅出来,滚落在张继科脚边。

他认得,那是周雨的手表。

张继科膝下一软,迎着滚滚热浪,慢慢跪倒在地上。

 

张继科坐在重案组的审讯室里。
眼底满是血丝。

做笔录的警员打开台灯,握着笔看他。
“张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张继科低着头没说话。
马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盘旋。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张先生,”警员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你已经发了一晚上呆了,这件事事关你的生命安全,麻烦你合作一点好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和你为敌。

警员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现在有一位无辜市民牵连其中,你难道就不想跟我们警方合作破案吗?”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想亲手杀你。

“张先生??张继科??”

——为什么是你杀我,而不是我杀你?
——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就要往出走。
对面的警员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想拦,却被人一把推开。
张继科眼底血红的往外走。
被推开的警员拽过一旁的对讲机。

“车库爆炸案的当事人情绪异常,PC880713申请对其进行24小时暂时拘留。”
对讲机里传来短暂留白。
“批准。”

孔令辉晚上要去离岛夜钓。
他打包好行李,司机在楼下等他。

路过书房的时候,孔令辉抬手敲了敲门。
刘国梁在门后发声。
孔令辉推开门,探进个脑袋看着他。
“我要走了。”
刘国梁坐在座位里没动。
孔令辉见他没有要送自己的意思,也不多说,转身要走,却听刘国梁在身后喊他。
“小辉。”
孔令辉回头:“有事?”
刘国梁举着手里的硬盘:“里面的东西,你看过吗?”
孔令辉说:“当然看过,我至少得确认一下真假吧。”
他话音刚落,屋里静了片刻。
一时间,只有窗外风声掠过。
刘国梁艰难开口:“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孔令辉笑了笑:“有什么必要吗?”
他转身要走,刘国梁几步跟了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腰。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还留着那东西吗?”
孔令辉回头,垂着眼看进刘国梁的眼睛里。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扶开刘国梁的手,转身下了楼。

“小辉。”刘国梁喊他。
“我在机场等你。”
孔令辉却像是没有听到,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的电脑里,昏暗夜景下,王皓站在芬梨道尽头抽烟。
孔令辉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王皓的名字。
王皓回头。
枪声响起。

模糊画面里,看不清楚他们彼时的神情。
孔令辉转身,蹒跚几步拉开车门。

他上车的一瞬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抬头朝镜头拍摄的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远处山岚之外,维港夜景冒出惊鸿一瞥。

张继科在警署监狱里睡了24小时。

凌晨之前,警员敲着警棍把他叫醒。
扔给他鞋子和皮带,面无表情的说。
“你可以出去了。”

张继科抱着自己的东西出到街上。
伸手拦了辆的士。
司机回头问他:“先生要去哪里啊?”
张继科一时哑然,半晌才答道:“维港码头。”

他坐在后驾上翻看手机。
前一天早上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传过邮件给他。
他点开看了一眼,抬头对司机说道。
“去中港城码头。”
司机回头看他:“先生,你要过海,搭地铁会快一点啦。”
张继科不耐烦道:“叫你去就快点去,废什么话。“
司机收了声。
维港灯火落在车窗上。
摩天轮在夜色下缓缓旋转。

张继科搭船到了澳门,赶到新桥花街的福利院时,费滋修女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费滋修女说:“小雨八岁那年被送到这里,我们看护他到15岁。他离开后,我每天都向主祷告,希望主守护这个可怜的孩子。”
张继科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费滋修女带着张继科进了一间小屋。
“这是小雨曾经住过的房间,里面还有一些他的东西。”
费滋修女把手里的文件袋交给张继科。
“这是小雨之前登记的资料。”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年轻的修女匆匆赶来,附在费滋修女耳边耳语几句。
费滋修女对张继科道:“福利院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麻烦张先生把小雨的东西带去香港。”
张继科颔首,目送着费滋修女转身离开。

他推门进了屋。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床头放着一只铁盒子。
张继科打开盒子,里面零散的放着一些残缺的人偶玩具。
他伸手拨了拨,拿出一条照片项链。
那不是什么贵重物品,银白的链子被氧化腐蚀的发黑。
他打开项坠。
圆形的项坠里,左右各嵌着一张照片。
左边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右边是一对兄弟。

年幼的那个穿着短裤长袜坐在椅子上。
年长的那个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亲昵地搭在他肩膀上。

张继科盯着那张照片。
只可惜照片太小了,他实在无法看清照片里两人的相貌。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打开了费滋修女刚刚给他的文件袋。
薄薄几张纸夹带着一张照片从文件袋里滑落出来。

张继科捏着那张照片,双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照片是周雨当年刚入院的时候和费滋修女一起拍的。
他眯着眼,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地靠在费滋修女的裙裾上。

照片里的少年,和马龙手机里那个靠在他怀里的少年重叠了。
张继科坐在周雨的床头。
眼底有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刘国梁坐在机场大厅里打电话。
“我没想到邱贻可办事这么不牢靠。”
“我已经派人去盯着张继科了,他今天一早坐船去了澳门。”
“我担心小辉。”
“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带他离开香港。”
“我走之后,张继科和新记,就全靠你盯着了。”

秦志戬挂掉电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推开会议室大门,O记全体警员都抬头看着他。
“大家早上好。”
秦志戬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肖sir因为一些原因,从O记调离,今天开始由我接替肖sir的工作。”
他说完,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张继科的照片贴在身后。
“张继科,新记新任话事人,我怀疑他和之前新记一批市值一亿的毒品走私案,以及台湾发生的货轮爆炸案有关。”
方博咂舌:“货轮爆炸案,据说死了不少台湾SWAT的警员。”
秦志戬点头:“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从今天开始,给我盯紧张继科,他有什么动作,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孔令辉从的士上下来,一边走,一边给刘国梁打电话。
对方电话一直占线,他握着手机在候机大厅四处搜索。
刘国梁坐在值机岛旁的一家咖啡店里,正在打电话。
孔令辉迈开腿朝他走去,眼看着那人挂了电话,几秒钟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了刘国梁的声音。

“小辉,你到了吗?”刘国梁问。
“我到了,”孔令辉说,“我在你身后5点钟的方向。”

刘国梁握着手机回头看他,四目相交,两人脸上都绽开了一点笑意。

孔令辉单手插袋往咖啡店走,刘国梁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机场里人来人往,时不时的友人撞上孔令辉的肩膀。
有一个瘦弱的黑衣女人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撞进他怀里。
孔令辉一手扶住女人的肩膀,对方迭声说着对不起,从他怀里弹开了。
他起先并不在意,直到身边有人忽然尖叫了一声,周围人群纷纷散开。

孔令辉有些不解的左右四顾,直到对上刘国梁惊恐的眼睛。
顺着刘国梁的视线,他朝自己胸口看去。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鲜血潺潺地往外涌着,洇湿了整个前襟。

孔令辉觉得耳鸣目眩。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黑衣女人的脸。
在元朗公墓里,他们曾擦肩而过。

他慢慢的朝刘国梁走了过去,人群散开,他看到刘国梁从咖啡店的卡座里翻出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向自己奔来。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开。
心脏越跳越慢,四周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刘国梁的影子最后一次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想起刘国梁曾问过自己。
小辉,你会不会恨我。
他想。
我从没有后悔遇到你。

在意识湮灭的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机票。

孔令辉沉入了深海中。
他终于什么都听不到了。

 

吴敏满手鲜血的往前走。
有人注意到了她,尖叫着四散开来。

警车和救护车鸣着笛停在门外。

她满脸水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耳机里最后一句叹息。
——孔令辉,吴敬平是你杀的吗?
——是我杀的。

 

张继科从车行出来,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旺角游街。
车载广播里忽然插入一条新闻。

“今天上午11点28分,香港机场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被害人当场死亡,凶手在行凶后被EU抓获。”
张继科把车停在路边,调大音量。
“据了解,凶手吴姓女子,现年27岁,中国籍香港人士,目前行凶原因还未明朗,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我台也会继续跟进。”

张继科靠在椅背上,日头刺眼,他反手遮住半张脸,嘴角上扬,似乎在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敲窗。

张继科回头去看,一个军装刑警在车外看他。
“先生,不好意思,警署正门外不能停车,麻烦你快点开走。”

张继科一怔,才发觉自己竟然又把车开到了警署门外。

他抱歉地笑了笑,转头就看到马龙从警署里飞奔出来。
他一脸焦虑,一边伸长手臂在街边拦车,一边握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张继科回头看了眼放在副驾上的文件袋和铁盒子。

军装刑警冲他做着禁止停车的手势。

他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和马龙擦肩而过,汇入正午的热阳和车流当中。
再也没有回头。

 

【热岛小夜曲】完

 

【刘孔】烟

刘国梁周六下午来找孔令辉,按了半天门铃不见有人应门。
他自己用钥匙开了门,才想起周末全港菲佣放假,孔令辉家的菲佣应该一早就去洗衣街找她的小姐妹了。

他转去厨房倒了杯酒,拎着酒杯进了卧室。
孔令辉正在睡觉,整个人一丝不苟的陷进床垫里,工整的像一把枪。

刘国梁坐在他床边抽烟。
火机一响孔令辉就醒了。

“几点了?”孔令辉问。
“三点。”刘国梁说。

他又问:“怎么睡到现在?昨晚干嘛去了?”
孔令辉取了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也不说话。
刘国梁把酒杯放在床头,起身开始脱外套。

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刘国梁正好欺身压了下来。
孔令辉仰头赠予他一个吻,把快要燃尽的烟蒂在床单上掐灭。

他们很久没做过了。
孔令辉跟着蔡振华去了大马半个月,上周才刚刚回来,刘国梁又被派去北上跟湖南帮谈生意,昨晚才从罗湖入关。

孔令辉身上的浴袍被扒掉了,刘国梁伸腿卡在他大腿间,一只手顺着腰窝,一寸一寸的用力往下掐。
“你轻点。”孔令辉说。
刘国梁置若罔闻,一手攥着他的腰,一手掰开他的腿。
浴袍还挂在腰上,被人用力一扭,挽成一个死结,捆住了孔令辉的手。
孔令辉一怔,继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你怎么了?”他问。
刘国梁也不说话,只死死的压着他的背,一口咬在了孔令辉的后颈上。
孔令辉吃痛的惨叫一声,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再抬头时眼角眉梢皆是一片血红。
“操,”他边骂边回头,“刘国梁你要玩去旺角找你那些马夫……”
看到刘国梁的脸他愣了一下,转而面色难看道:“你怎么了?”

孔令辉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刘国梁。

他们十几岁认识,一起在道上混了近十年,从九龙城里月租三千的租屋搬到上环海景公寓,日子过的如何艰难的时候,他都不曾见过这个样子的刘国梁。
道上混的古惑仔靠打架立威,而刘国梁却是靠脑子,一步一步从旺角马夫爬上来的。
他冷静,自持,左右逢源的游刃有余。

孔令辉从没见过亡命徒一样的刘国梁。
像是杀红了眼,又像是即将死去。

“你怎么了?”孔令辉问。
刘国梁压着他的肩膀,伸手去床头酒杯里搅了搅。
辛辣液体包裹着滚烫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撬开了孔令辉的身体。

这一瞬间电光火石,他在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雪泥鸿爪,转瞬即逝。
可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抵不过因为心沉的太深,所以便也不觉得有多痛。

身体被一点点侵犯的时候,晨昏颠倒藏在骨头里的酸麻一点点渗进了血管和皮肉里。
酒精包裹着滚烫的性器顶进他身体的最深处。
孔令辉叹了口气,痛苦又舒服。

刘国梁从身后搂着他,用力撕咬着他后颈的那块皮肤。
他觉得痛了,却也没有力气挣扎,横在他小腹的手掌攥成了拳,深深地嵌入皮肉里。

他好像要被人捅穿了,恍惚一瞬间,孔令辉觉得,就这么死掉也未尝不可。

他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床笫之间,却尤为诚实。

刘国梁听孔令辉叹气,仿佛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伸手捏住孔令辉的下巴,逼着他翻身直视自己。
四目相交,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能低头吻他。
嘴唇相撞的一瞬间,刘国梁听到那人问他:“你知道了多少?”

刘国梁一口咬住孔令辉的嘴唇,腰下狠狠一顶,那人一个呜咽,腰仿佛要折断一般地深陷进床单里。

刘国梁掐着他的脖子,掌心下的血管剧烈跳动着。
他一边顶送一边说:“华哥说我身边有差佬派来的卧底。”
孔令辉被顶到了最深处,小腿痉挛着勾住了刘国梁的腰。
刘国梁撩起他湿漉漉的刘海,认真看着孔令辉的脸。
“你猜他是谁?”
他话音刚落,就被人一口咬住了嘴巴。

血腥味灌进了嘴里,伴着烟草味,烈酒味,沉进他身体里。

不管是香烟,酒精,还是孔令辉。
都是刘国梁的瘾。

他用力的咬孔令辉的嘴唇,顺着他消瘦的下颌一寸寸啃咬到脖颈。
他小心翼翼的含住了他上下翻滚着的喉结,舌尖像刀锋一样划过他猛烈跳动着的动脉。

他的吻最后落在他胸口。

孔令辉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身后的束缚。
他颤抖地伸出手,攥着刘国梁的头发把他拉到面前,珍而重之,小心翼翼的仰头献上一个吻。

他们在这个吻里一起射了出来。

 

高潮结束,刘国梁深陷进床单里,像是死了一遭。

孔令辉爬起来洗澡,却听刘国梁在身后开口。

“皓子是卧底。”

他没有回头。

刘国梁又说:“小辉。”

孔令辉低头系浴袍带子。

“你有没有想过我死?”

“没有。”

刘国梁又问:“你信不信我。”

“信。”

刘国梁笑了一下。

“华哥想见你,叫你今晚去他那一趟。”

 

孔令辉洗澡出来,刘国梁已经走了。

菲佣从外面回来,在厨房絮絮叨叨地收拾被打开的酒柜。

孔令辉坐在床头发呆,一低头,看到了烟缸里半支没有抽完的烟。

他去书房拿了打火机,在窗边,珍而重之地点燃了那半支烟。

 

【刘孔】前夜

下午三点,刘国梁在华星冰室最里面的卡座里找到了孔令辉。
孔令辉朝他挑了挑眉毛,刘国梁下意识的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
“倒是挺凉快的。”他说。
他们大摇大摆的从中环往湾仔走。
路过远东金融中心的时候,路对面正巧有剧组在拍戏。
导演大喊了一声CUT,两个场务打扮的人跑过来,对刘国梁说先生麻烦你让一让,你的光头入镜了,有点太抢眼。
孔令辉在旁边噗一声笑了出来,场务又对他说先生你方便再走一遍吗,先生你好靓仔有没有兴趣做电影明星。
刘国梁拉着孔令辉骂骂咧咧地走了。
边走边说刚刚那个男主角还不如小辉你长得靓,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也去拍电影,你演男一号,我演男二号。
孔令辉咬着芒果糯米糍,糯米粉沾了他满嘴。
那我要张曼玉做女一号。
刘国梁想了想,又说。算了算了,有钱谁还去拍电影,有钱了当然是要去环游世界,去瑞士滑雪,澳洲潜水,日本赏花……
孔令辉打断他。我跟你,环游世界?
刘国梁嗯了一声,若无其事。我跟你,环游世界。
他们俩去年才刚出来混,刘国梁在旺角做马夫,孔令辉跟着大哥当外围。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白米粥拌点酱油两个人要吃半个月,还要提心吊胆地担心哪天回家发现行李被房东扔了出来。
偶尔手头宽裕的时候,刘国梁都会去深景斩半只烧鹅回家加菜。
八月香港最热的傍晚,他和孔令辉在九龙城里的没有冷气的破公寓里,头对头的吃晚饭。
饭没吃完衣服先湿透了,刘国梁抹了把脑门上条形码一样的刘海,咬着筷子恶狠狠的说。
等以后有钱了,换了大屋,每间屋都要装两台冷气机。
孔令辉一听乐了。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呢,你怎么就开始展望以后了。
彼时他们身上的少年气还没洗净。
那些老赖和嫖客并不怕他们,挨打受气是常有的事,每到月底,两人还都有一堆收不回来的烂账要愁。
有人跟他们开玩笑,你们俩一个乖仔一个靓仔哪里像道上混的,不如去把头发剃了哦,光头才比较像古惑仔。
孔令辉不愿意剃头,刘国梁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刘国梁说我们去兰桂坊喝酒哇。
孔令辉问我们哪有钱喝酒。
刘国梁说我们最近生意好,大哥开心给我们封了红包。
他说完有些心虚,孔令辉却毫不怀疑。
兰桂坊入夜后就开始热闹起来。
印籍的店员拿着菜单在路边揽客。
刘国梁听不懂英文,跟店员指手画脚了一阵,拉着孔令辉上了酒吧二楼。
他们刚坐下,门口就冒出两个重案组的探员。
孔令辉若无其事的看菜单,刘国梁却坐不住了。
孔令辉问。又不是扫黄组,你怕什么?
刘国梁拉着他就往厕所走,头顶镭射灯一照,一个卤蛋头明晃晃的。
身后探员也注意到了他们。
刘国梁跟孔令辉挤进洗手间狭小的隔间,扒着窗户往外面看。
外面是酒吧后巷,垃圾桶和喝光的废酒瓶堆在窗户下。
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国梁推着孔令辉让他往下跳。
孔令辉先他一步跳了下去,回头看他的时候,神色疑惑,却毫不迟疑。
他们在深夜无人的暗巷里飞奔。
一墙之隔的大街上,冲锋车和重案组闪着警灯满大街的找他们。
孔令辉拉着刘国梁上了楼梯街。
自动扶梯一路上行,他看到一家洋装店的二楼亮着灯,卷起T恤抱住手肘,一拳砸碎了洋装店的玻璃。
刘国梁被吓了一跳。
孔令辉伸手从窗户后捞出顶太阳帽扣在刘国梁头上。
刘国梁伸手扶了扶帽檐,抬头看到孔令辉脸色惨白,却还是笑了一下。
“倒是比光头好看多了。”
午夜的时候,他们在蛇王芬的店门口坐下,分享711店里最后一罐柠檬茶。
远处楼宇之外是维港不灭的灯火。
孔令辉眯着眼,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刘国梁喝完最后一口柠檬茶,开口说道:“其实老大没给我红包,最近扫黄组那些差佬盯得太紧,一晚上只能做一两单生意。”
孔令辉没说话,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刘国梁摘了帽子,摸了摸头顶。
又说:“马上要到月底了,我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正好老大要找个人送菜,所以我……”
他说不下去了,觉得今夜这么亡命狂奔,是自己连累了孔令辉。
他开始在脑海里预演孔令辉生气发火的样子,甚至把如何讨饶求好的台词都在肚子里背的滚瓜烂熟。
不想孔令辉沉默了许久,一开口,却只是一个“哦”字。
他从楼梯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迈开腿走了两步,才发现不见刘国梁跟上来。
孔令辉回头去看,刘国梁猛然回神,跳起来追了上来。

 

【刘孔】零时

到了11月,港岛的热浪终于退了下来。
九龙城的破公寓里,修修坏坏,坏坏修修了一个漫长夏天的冷气机终于功成身退。
孔令辉在外面跑了一夜的账,回家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
他从电梯间里出来,发现家门虚掩着。
屋里堆满了杂物和脏衣服。
孔令辉边走边捡。
桌上放着份深景的三宝饭。
他知道,刘国梁已经回来了。
孔令辉吃完饭去浴室冲凉。
洗发香波上个月用完了,灌上热水再挤出一点泡沫,凑凑活活的用到了今天。
他穿着件被虫蛀出洞的T恤和短裤进了卧室。
刘国梁正躺在他的床上,逼仄房间里的另一张单人床上,堆满了刘国梁开工要用的形形色色的东西。
孔令辉爬上床,背对着刘国梁躺了下来。
早上孔令辉听了广播,说第一波西伯利亚寒流今早袭港,请市民朋友注意及时换装。
他真的觉得冷了的时候。
刘国梁从身后凑了过来,下巴卡在他的颈窝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孔令辉回头看他。
他们的鼻尖撞在了一起。
刘国梁还没有醒,他嘴角有一片淤青,眼下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孔令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醒时已经到了下午。
孔令辉动了一下,刘国梁也就醒了。
他侧躺着没有说话,墙壁上爬过一只壁虎,在他眼前停留了片刻,又飞速的躲进了颓落的墙皮后。
刘国梁开始吻孔令辉的脖子。
他慢慢转过来和刘国梁接吻。
他们身上都带着稀释后的香波味。
嘴巴里疲惫又苦涩。
脱掉T恤的时候,孔令辉下意识地问:“你脸上怎么了?”
刘国梁不在意的答他:“昨晚有人做完了不给钱。”
孔令辉没有说话。
他看着刘国梁去另一张床上翻出一只安全套送到自己嘴边。
牙齿咬开包装的时候,一点带有味道的液体粘到了他的嘴角。
孔令辉皱了皱眉。
很快就被刘国梁吻掉了。
进入的时候,孔令辉用手臂遮住了半张脸。
透过指缝,他看到刚刚那只壁虎正攀在头顶垂下的吊灯上。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吊灯摇摇晃晃,像是就要落下来。
他有些怕。
“国梁,”孔令辉说,“咱们,都别干这个了吧。”
刘国梁凑过来亲他的眼睛。
“好。”他说。
天快黑的时候,孔令辉冲凉出来,看到刘国梁正蹲在阳台上抽烟。
他好奇:“你今晚不去开工吗?”
刘国梁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做这个了吗。”
孔令辉没听明白。
刘国梁说:“小辉,咱们去太平山看夜景吧。”
孔令辉皱眉:“排一个小时队上山看五分钟夜景,再排两个小时队下山回家,有什么意思。”
刘国梁开着一辆破皮卡,载着孔令辉上山。
车子停在芬梨道边。
大概是因为夜里太冷了,凌霄阁上鲜有人影。
墙上玻璃映着窗外城市和灯火。
孔令辉坐在长椅上抽烟。
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香港空气里独有的香氛和烟火气。
他默默看着山下夜景,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里倒是挺安静的。”
刘国梁笑了笑:“你要是嫌上山麻烦,以后我们在太平山上买间屋,每天回家就能看到夜景。”
孔令辉没有接话。
他们并肩抽了一会烟。
楼下商场要打烊了,staff上来提醒他们回家。
孔令辉跟着刘国梁一前一后的下了凌霄阁。
街边卖凉茶的店还在营业。
孔令辉捧了杯凉茶,刘国梁站在他旁边吸烟。
夜已经很深了。
维港里虽然灯火通明,整个香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凉茶店的卷帘门缓缓地落了下来。
刘国梁忽然开口:“小辉。”
孔令辉抬头。
刘国梁没有看他:“昨天晚上大哥说,想找两个人往湾仔送菜。”
孔令辉咬着纸杯边缘,静静听他说话。
刘国梁声音迟疑:“所以我就答应了,如果你不愿意,我……”
孔令辉觉得有些冷了。
“我愿意。”
他打断刘国梁,把没喝完的凉茶扔进了垃圾箱里。
“太冷了,咱们回去吧。”
车上的暖气坏了。
孔令辉缩在副驾上,歪着头,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车子停在路边,头顶红灯快要跳绿。
刘国梁捧着杯的热奶茶从街角的便利店冲了出来,赶在绿灯前跳上了车。
他把奶茶塞进孔令辉手里。
一踩油门,车子滑进了空荡荡的夜色里。
孔令辉还没回神,迷迷糊糊问他。
“我们干嘛去?”
刘国梁被他逗乐了。
“我们回家。”
孔令辉握着热奶茶,像是醒了,又像还要睡过去。
过了很久,刘国梁听到身边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好。”

 

【刘孔】月见

刘国梁是在阿正那里第一次听到孔令辉这个名字的。
“听说松哥又收了个马仔。”
夜半开工前,他们蹲在阁麟街口。
阿正上了火,嘴角起了一圈撩泡。
刘国梁点了支烟,笑嘻嘻的问。
“收马仔有什么新鲜的,松哥收马仔的速度还比不上他搞新马子。”
阿正凑过来说:“松哥这马仔可不输他的马子。”
刘国梁眯着眼没说话。
阿正撞了撞他的肩膀:“叫孔令辉,比电影明星还靓,”他摇头晃脑,“可惜啊,跟着松哥去做外围,要是来跑马,男的女的,还不是勾勾手指就来。”
刘国梁笑骂他:“你嗑药了啊?照你说的,他要是来跑马,还有我们的饭吃吗?”
阿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伸手过来,从刘国梁口袋里摸烟。
刘国梁纵身一躲,抬脚踹他:“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抽什么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20块丢给阿正。
“去前面春回堂买杯凉茶下下火啦。”
后半夜,松哥来砵兰街消遣,身后跟了几个面生的人。
阿正捅了捅刘国梁,朝其中一个努了努嘴。
“呐,那小子就是孔令辉。”
刘国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孔令辉穿着件格子衫,站在茶舞热情豪放北妹的招牌下,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刘国梁看了一阵,没有说话。
松哥上了楼,孔令辉抽完一支烟,视线左右逡巡一阵,滑过了刘国梁的脸。
他单手插袋,转身融入人流中。
刘国梁把烟一掐,就要跟上去。
阿正在后面喊他:“梁哥,你干嘛去?”
刘国梁扔给他一包烟:“我凉茶喝多了闹肚子,今晚帮我盯着点。”
孔令辉进711买了罐柠檬茶,绕到朗豪坊,搭扶梯上了西武百货。
电影院空荡荡没什么人,夜场电影的海报架挂在电梯口。
张曼玉穿着剪裁精致的旗袍,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灯光下。
孔令辉喝完柠檬茶,买了张电影票,入了场。
刘国梁翻遍口袋,只找到零星几个硬币。
他无法,在大厅里捡了个候场位坐下,嘴痒想要抽烟,才想起刚刚把烟丢给了阿正。
电影开场不到30分钟,孔令辉就出了场。
刘国梁看到他身边跟着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三人转到天桥低下,其中一个丢出一支烟给孔令辉。
孔令辉站着没动,任由那只烟滚到脚边。
旁边的男人骂他:“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孔令辉说:“陈先生,愿赌服输。”
他话音刚落,被叫做陈先生的男人忽然一拳砸到他头上。
孔令辉被掀翻在地,未及起身,腰背就又被人重重的踹了两脚。
他单手撑地,干呕两口,唾液混着汗水挂在嘴边,被他反手擦掉。
陈先生蹲在他面前,拽着他的头发:“回去告诉你大哥,要钱叫他自己来跟我讲,你算什么东西。”
孔令辉冷着脸不说话。
陈先生放开他,转身就走。
旁边的男人不解气一般的朝着孔令辉的胸口补上一脚。
路口红灯。
孔令辉从地上爬起来。
路边的烧味铺还没打烊,斩烧鹅的刀别在案板上。
孔令辉顺手拔下刀,慢慢朝路口两人走了过去。
刘国梁被吓了一跳,他左右看了一阵,抄起一把火钳也赶了上去。
陈再兴站在路口抽烟,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一回头,不及细看,一把菜刀就顺着手臂削了下来。
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臂跪了下来。
孔令辉居高临下地看他,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掀进马路里。
迎面开来的司机一惊,长刹一声把车停在路口。
身后的汽车堵成一团。
孔令辉一脚踩着陈再兴的头,一刀斩到他大腿上。
陈再兴惨叫一声,大声咒骂,骂完了又朝一边马仔大喊:“给我干掉他!”
马仔看呆了,被这么一叫猛然回神,血气上涌,伸手去捞腰后的刀。
“操,你是不是找死!”
他话没说完,后颈就被重击了一下。
来不及回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手上的长刀甩脱了出去。
刘国梁捡起刀,在手上掂了掂。
烧味铺的人听到响动出街来看。
茫茫中有人尖叫一声,大喊着报警报警。
孔令辉蹲下身,拽着陈再兴的头发。
陈再兴双目血红,脸色煞白:“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孔令辉不动声色:“陈先生,愿赌服输。”
陈再兴痛到极致:“操,你是不是疯子?!”
孔令辉从他的外套里翻出钱夹,数了数里面的钱,又拔出一张磁卡。
“密码是多少?”孔令辉问。
陈再兴捂着伤口不说话。
孔令辉一刀砍在他肩膀,陈再兴挣扎一下,连痛都喊不出来,他颤抖地蜷缩起来。
孔令辉问:“陈先生?”
陈再兴怕到极致,哑着嗓子报出一串数字。
远处响起冲锋车的警笛声。
蹲在路边的刘国梁骂了声脏话,起身朝孔令辉喊道:“差佬来了,快点跑路!”
孔令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着手拖进了人群里。
天快亮的时候,孔令辉从银行里出来,看到刘国梁正蹲在路边抽烟。
他走过去,顺手把空了的钱夹扔进垃圾桶里。
刘国梁丢给他一支烟。
“刘国梁。”他说。
“孔令辉。”
刘国梁点头:“我知道你。”
孔令辉看着他:“你昨晚跟踪我啊?”
刘国梁被呛了一下:“没有。”
孔令辉不信他。
刘国梁说:“碰巧我也去电影院看电影,遇到你和陈再兴而已。”
孔令辉问:“看什么电影?”
刘国梁张口就来:“女主角张曼玉那个。”
孔令辉不说话。
刘国梁补充:“男主角是刘德华的那个。”
孔令辉转身就走。
刘国梁追上来:“你跟松哥做外围啊?有空一起喝酒哇。”
孔令辉没接话。
刘国梁说:“我在旺角这边跑马啊,有需要来找我哇,介绍最正的妞给你哇。”
孔令辉看了他一眼。
刘国梁又说:“给你打折啊,做足一个钟只要300块。”
孔令辉笑了出来。
刘国梁一怔。
“好啊。”孔令辉说。

【獒龙】细路

张继科从巷子里出来,接他的车还没来。
他在垃圾桶边点了支烟。
不远处的灯牌下有两个小贩在吵架,熙熙攘攘地堵了一圈人。
马龙带着林高远从海货店里出来。
街边停着辆富豪雪糕车。
他上去要了两个果仁甜筒,一支递给林高远,低头想要掏钱,张继科塞了张100块进窗口。
“龙sir,好久不见。”
马龙的笑在脸上凝了一瞬:“好久不见。”
寒暄完就再无话可讲。
店员把找零从窗口递出来。
马龙转身要走,就听张继科在身后问他。
“找到你弟弟了吗?”
马龙脚下没停,倒是林高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继科的马仔把车停在路边,满脸是汗地下车。
“对不起啊科哥,路上塞车啊。”
张继科没说话,视线落在马龙身上,到他转过街角,才抽了回来。
张继科晚上把车开到马龙楼下。
快到午夜的时候,马龙穿着拖鞋下楼丢垃圾。
他把车开近了,打开车门看着他。
“上车。”
马龙抱怀盯着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上了副驾。
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车停到了水坑口街一间打烊了的粥铺门口。
张继科伸手去拽马龙睡裤的绳子。
马龙坐着没动,任由张继科把他的睡裤扒下来,压着他在座位里翻了个身。
椅背缓缓放平。
车前置物柜一开一合。
锡箔被撕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是手指,再然后是身体。
被进入的时候马龙有些抗拒地想要抬头。
却被人攥着头发一把压了下去。
张继科咬着他的后颈,力道太大,嘴巴里漫出一丝血腥味。
马龙有些愤怒地用手肘顶他的胸口。
张继科把他的腿掰到极限,抬起他的膝盖,把马龙翻了过来。
膝盖落下的时候撞到了车顶天窗。
马龙吃痛的咂了声嘴。
张继科撑在他头顶看他。
路过的夜班的士在窗外呼啸而过。
远处空无一人的路口上亮起红灯,盲铃越响越快。
马龙的手机响了。
他伸手去捞,却被张继科抢先一步,一把扔到车后。
“操。”
马龙握拳就往张继科脸上砸,却被人一把攥住,反手压到了头顶。
他埋进了马龙的最深处。
车上冷气没开,两人都已经大汗淋漓。
马龙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高潮快来时,张继科附身想要吻他的嘴。
却被马龙侧头躲开了。
他的嘴唇滑过马龙汗津津的脸,终于只是落到他脸侧的那颗痣上。
张继科坐在车里抽烟,冷气开着,深夜电台在放一首老歌。
马龙穿好衣服,从后座捞回电话看了一眼,推门就要下车。
张继科说:“我送你回去。”
马龙头也不回:“不用了。”
张继科看着他后颈的伤:“我要离开香港一段时间。”
马龙一怔,回过头来,忽然笑了一下。
“张继科。”
他说。
“你可不要死在别人手上。”
张继科看着他,点点头:“好。”
车门被人啪的一声摔上了。
马龙走到路口打电话。
张继科又赶了上去。
他落下车窗,马龙来不及收线。
林高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哥你丢垃圾也丢的太久了吧?”
马龙垂着眼,嗯嗯了几声,挂掉电话。
“有事?”
张继科咬着烟。
“今天五月十八啊。”
深夜电台嘀嗒一声报时,正当午夜。
张继科听到了,又笑了起来:“现在是五月十九了。”
他从车前置物柜里拿出一个盒子丢给马龙。
“你弟弟不是五月十九的生日吗?送他的生日礼物。”
马龙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手表。
他点点头:“多谢。”
张继科抬手示意:“再见了,龙sir。”
马龙没有应声。
张继科开着车往前走,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倒车镜里的马龙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阵。
盲铃猝停,跟在他身后的的士司机不耐烦的按了按喇叭。
张继科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今夜的香港,灯火依旧。

【獒龙】无题

那一年马龙刚回香港,在铜锣湾遵理学院上补习班。
晚上下课后,他搭铛铛车回家。
二层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车尾拐角处的三个连排位上坐了个戴眼镜的上班族。
马龙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子走到湾仔,张继科带着几个人上了车。
他们在一层转了一圈,扒着扶梯上了二层。
马龙低头翻看补习班发的手册。
张继科带着人径直走到车尾,大马金刀地坐在上班族身边。
他伸手揽着对方的脖子,亲热道:“李先生,好久不见,钱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先生显然是怕他的:“科哥,你也知道,最近经济不景气,大盘一直在跌,我被套牢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张继科笑了笑:“李先生,你这是叫我难办了?”
李先生求他:“科哥,你帮我在玘哥面前讲讲情,我妈现在在医院躺着,等她死了,她名下的房产就都是我的了,到时候我一定把钱……”
他话没说完,马龙的手机响了。
车上的人都抬头看他。
孔令辉在电话那头说:“我找人查过了三年前香港福利院入园的幼童,没有符合的人。”
马龙答他:“我知道了。”
孔令辉听到了声音:“你在外面?”
马龙说:“刚刚下课。”
孔令辉说:“自己留心。”
马龙说:“好。”
他挂了电话,张继科一个马仔坐在他对面:“喂,学生仔,我们在谈事情,你识相的就快点滚。”
马龙没有说话。
张继科盯着他的背影:“阿良,跟学生仔讲话,斯文一点。”
他转头对李先生说:“够胆赌钱又够胆欠钱不还,不如我们再赌一把。”
李先生哆哆嗦嗦:“科哥,你不要耍我。”
张继科笑:“呐,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要是你赢,你欠的钱我替你还,要是我赢,钱照样还,你砍一只手给我,我好回去跟玘哥交差。”
李先生吓破了胆:“科哥,要不是我被套牢了,银行又催着我要钱,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赌。”
张继科从口袋里掏出牌:“玘哥说今晚你还不上钱,就扔你去维港喂鱼,跟我赌还是喂鱼,你自己选。”
马龙一只耳朵插着耳机,托着腮往窗外看。
车子穿梭的间隙,商场溢出来的冷气一波一波地打在脸上。
阿良蹲在两人间发牌。
张继科问:“李先生,你妈病的很重啊?”
李先生盯着牌,心不在焉:“对啊。”
他又说:“也是老天开眼,她坐在家里收租,请着两个菲佣,银行里几百万存款都不愿意借钱给我,摔倒了躺进医院里也是活该。”
张继科笑:“话不能这么讲,怎么说她都是你妈啊。”
李先生掏出手帕擦汗:“幸亏她是我妈啊,她死了我才有钱还你们。”
张继科点了支烟没有说话。
阿良派到最后一轮牌。
张继科把牌捂在手心里,不看牌面。
“李先生,你猜这一把是你赢还是我赢。”
李先生汗透衣背,不住伸手扶眼镜,捏着牌不说话。
张继科回头,看着马龙:“不如让那边学生仔猜一下,是你赢还是我赢。”
张继科笑了一下。
“学生仔要是猜对了,我就不砍你的手,要是猜错了,你的两只手,今晚都要留下。”
李先生惊惧至极:“科哥,你耍我啊。”
张继科咬着烟,眯着眼笑:“够胆出来赌,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他吐了口烟圈:“喂,乖仔,猜一下。”
马龙回头看了一眼:“我猜李先生赢。”
张继科点头,看了眼自己的牌面,起身交待马仔:“给我剁掉他两只手。”
车尾的男人惊惧地大叫起来。
一层的乘客好奇的站在楼梯口朝上张望。
张继科走过过道,坐在马龙身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手册,翻了一页。
“补习天王啊,”张继科嗤笑,“你念书这么用功,以后是打算做科学家还是太空人?”
车子停在中环,一家补习学校下课,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在路边等红灯。
马龙探头去看。
车尾两声闷响,李先生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血腥味充斥着车厢。
一层的乘客目睹了这一幕,尖叫着跳下车。
那几个中学生转过了马路,马龙拎着书包下车去追,却被张继科伸腿挡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张继科坐在忽明忽暗的灯影里,笑着看他:“喂,他都这个样子了,你不帮他叫救护车?”
马龙回头看到车尾跪趴在地上的男人,心里厌恶,脸上也不掩饰。
“你们不愿意帮他叫,就让他自己去医院吧。”
张继科一怔。
马龙几步跳到一层,车门合上的一瞬间侧身转了出去。
他下了车,转过街角,路口人来人往。
铛铛车从他身边驶过。
车上似乎有人在看着他。
马龙已经忘了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