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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男朋友送他来的。当时,他看上去像只完美的狩猎战利品:巨大,完整,头角俱全,没有再度暴起酿造狩猎悲剧的可能。他的下巴叩在他男朋友的肩膀上,似乎神智不清,并且吐过几次。然而,彼此对视一眼过后,我意识到他还清醒。眼神交换后,我和他本人都知道自己和对方达成了共识:这人没得治。我是因为见多识广,他是因为自知之明。我对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说:“首先,我不认为申请戒酒治疗可以走急诊通道。其次,我不认为我能起到什么作用,除非他同意我直接用器械对着他的脑子做点手脚……”
他则低声地,犹疑地,带着醉酒者特有的迟钝与联想能力地:“如果你确实想要……那么,好吧,烬,尽管夹走一点我的大脑放在你的桌子上……”
烬没理他。这个白头发的死小鬼以一种无礼而无知的态度面对我,好像我没法子在他对象的ct上伪造脑瘤阴影一样:“我不管你需要多少时间和多少钱,总之,治好他。”
可这真的不是时间和钱的问题。
凯多是我遇见的最难搞的戒酒者。毫无成效,却又孜孜不倦。除此之外,来接他回家的烬十分热衷于对我的医术水平进行嘲讽,对我的人身安全进行威胁。每周周一,我坐在他对面的医师椅上,听他像谈论海一样谈论酒。最终,我们都厌倦了这一切。他给了我一打钱,在每次会面时都和我分享最昂贵的酒店外卖,我则放任他摄入足够支撑一周的酒精,并对外宣称我治好了他。他喝醉后有时候话很多,不过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我可以把声音调大,全情投入于小紫的演唱会视频。
最终,我们携手伪造出了一个奇迹:凯多先生成功戒酒一个月!烬对这个阶段性成果很高兴。他开了派对。一整个黑社会团伙陪着我们进行一场只有汽水的晚宴。在餐桌上,烬再度暴露了他对医学的无知:“喂,如果把治疗频率提高到每周两次,效果是不是会更好一点呢?”
我嘴上说“哈哈哈哈哈疗程都是有固定周期的呀”,心里想傻逼按照你老公那个喝法一周两次你就等着收尸吧。我无法想象怎么有谁能容忍自己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或许是因为凯多也没比他聪明到哪里去。烬和他干杯,又干杯,再干杯,像小婴儿去抓摇篮上的五彩挂铃那么积极。敬事业。敬健康。敬他打过的所有仗。看着非酒类液体在凯多的杯子里晃荡对他来说似乎是个新奇的事情。凯多对他说:“别傻了,又不是真的酒。”——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一句话。而烬,仿佛是被饮料灌醉了,忘记了生气,也忘记这场宴会的主题。烬凑过去闻他的杯子,然后抬头说:“是的,这是姜汁汽水。”
他像是从水晶杯里发现了一个金闪闪的新王国:“我真开心。”
吃到一半,我出去到阳台上抽烟。凯多也鬼鬼祟祟的跟过来,往我身边一站,像罪犯接头一样头不歪眼不睨,直视前方粼粼的大海,小声问我:“奎因,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真的帮人戒酒?”
我心说他妈的这两口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能侮辱人,好一对文化水平低下的衣食父母。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
“见效越快越好。”
啊。现在我也把声音压低了,鉴于我们要说点确乎违法的事情:厌恶疗法。
那是什么?
你不是喜欢喝酒吗?这个治疗方案会让你讨厌它。恨它。一辈子逃避它。
怎么做?凯多问。好像他确实不知道如何恨一个人一样。
“据说见效比较快的是电击。”我说,“称之为‘据说’,是因为在我开始接触这行的时候,它已经被从合法治疗程序里剔除了。和它一起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的还有戒鞭、催吐剂、咽反射棒、夹趾器……喝酒感觉很好,对吧?但如果你一想起酒的味道,就有人给你来股电流从太阳穴里穿过去呢?稍微让患者尝一尝酒精,然后就是一把鞭子抽在脊梁上,坚持两周,没人还能继续喝酒。说起来,你记不记得当时有种刑床似的能把人手脚往两端拉开的东西?据说能帮助青少年长高?有人创造性地把它运用到戒断疗法里了,声称可以一举两得……当然,时代进步了,统统都取缔了,就像儿童体罚一样。”
凯多没有说话。
“至于现在呢,医生能主动去做的东西就很少了,需要靠你自己。”
“我自己。”
“想象,”我说,“想象你最恨的那些东西。给你带来了最多麻烦的东西。什么让你恶心?想象是酒造成了那一切。有只鼻涕虫在你的酒杯里。”
凯多仍然沉默着,目不斜视地看着大海。他的神态让大海变得很狭窄,仿佛这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径,我被隔开,或者干脆就是个砌在墙里的死尸,留给他一片无目击者的空气。他看上去仍然像是在等待,等待另一个罪犯和他接头。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日,是他最需要酒精的时刻。
周一下午四点,大楼停电,提前下班,我仍然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凯多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我打开门,看到他头发上蒸腾着白气,脚边放着一箱烈酒,突然想起我的办公室在二十四楼。我把他让到沙发上。我们随便聊了一会儿。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给我也倒了一杯。“让我们看看你的前人的理论对不对,医生。”他说。
“你讨厌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堵车。”他说。然后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等等!等一下!”我说,“这不成,你得编个故事。”
“故事?”
“单纯地在喝酒时重复自己讨厌的东西,这完全没用,”我说,“这就像觉得自己能靠抄单词学会一外语一样可笑。”
百兽总督看着很震惊。“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学的露娜莉娅语。”
我说:“你要做的是编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有足够的细节,有起承转合,让酒在其中扮演一个无可替代的角色,以骗过自己的大脑,让它以为他们永远在一起。”
他拿起酒杯,皱着眉头,“好吧。我还以为必须得是真事。”
“彼得兔的电影上映那年,兔肉销量跌了三分之一。”我说,“好多小孩再也不吃兔子了。不一定得是真实的东西才会说服你。重要的是让大脑记住那种厌恶的感觉。就当是在给小孩编睡前故事。”
他想了想。
“我来的时候,路上在堵车。有整整十分钟,没有一辆车往前动一动。”
我说:“继续。”
他说:“杰克下去看了看,回来后给我说,前面出车祸了。”
“我决定自己走来看病。顺着马路走了几十米,就能看到黄色的封锁线。车祸很严重,连环事故,死者好像比伤者还多。有个坐在儿童椅里的小孩看上去很茫然,可能撞坏了脑子,或者确实没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死了。肇事者看上去也很茫然,眼睛直愣愣的,有警察在记录他的酒精测试结果。酒真可怕。酒让人忘了自己的处境。酒让人分不清油门和刹车。剩下那段路我走了半个小时。”他一饮而尽。“我恨堵车。”
“还有呢?”我说,“还有什么?”
然后是打输了的架。难以理解的他乡传统。坏掉的鳟鱼。很多的酒。气氛简直有点像过节了。我决定再挣扎一下,尽一点医德。我让他谈谈战争。他为这个命题思考了一会儿,想从中找到一点恐惧。
“我小时候,总是饿。”最后,他说,“我们并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吃。但很好笑的是,我们有酒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酒居然是用粮食做的。”
“我所出生的国家,经济支柱就是战争。只要能一直赢下去,就没有饿死的忧虑。据说在很久之前,那个鬼地方是粮食出口国。但有人给周围的国家出了个好主意。他们形成了商业同盟,不再从那里收购粮食了。人们挣不到钱,只好让玉米和小麦烂在地里。我在军队里的时候,有人专门负责给我们讲这种东西,培养愤怒,鼓舞士气。我每次听的时候都想入非非,老天啊,居然还有过这种好时候,满地都是吃的,没人会因为偷了邻居一袋面粉被追出去几千米。总之,那地方后来改种别的东西了,于是政策也摇身一变:他们什么都卖给我们,除了粮食。农民把甜菜和榛子卖出去,换来皮衣、香水、酒精。不过,总的来说,我很擅长打仗,饥饿对我来说不是一件真正可怕的事。但不管怎么说,让我们为了它干一杯吧。”
“还有呢?”我说,“没啦?毒气?地雷战?战友的手和脚?你只记得这个?就没什么你真的受不了的东西吗?”
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你希望它从未发生,”我说,“你觉得它无法忍受。”
“哦。”他说,“如果你说这个。”
这其实根本不算个故事:凯多有个女儿。说实话,那小姑娘真是投错了胎。她爸挺爱她的,除了总是意识不到小孩子会死之外。有一次,出于他没告诉我的原因,他们大吵了一架,很难想象人能和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吵些什么。这时候一般人就会把小孩关到禁闭室里去了。但凯多不是一般人,他是个有一座小岛的黑社会老大。他把他女儿扔在废弃的公共防空洞里,要她想清楚后用对讲机叫他。然后,他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离开,任由小孩子的尖叫从身后消失,再在对讲机里停止。他照常喝酒,吃饭,说话,杀人。晚上,在他已经准备上床的时候,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一句话:你不再是我的父亲了。
可以想像,这句话没能起什么好效果。但它确实让他决定去找她了。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屋外一片漆黑,凯多拿起手电筒就出了门。他来到防空洞,周围安静得不同寻常,让他甚至忘了生气。他旋开锁,很小声的推开门,像偶尔他真的想在夜里去看她时那样。防空洞里空无一人,光柱毫无阻碍的在其中扫来扫去。凯多举起对讲机叫她的名字,继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某个角落响起。他走过去,看见被掀开的地下通道的铁门。他又叫了一声,发现对讲机就丢在他脚边,不在未知而充满希望的任何地方。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爬进去。开始那段路很窄,让人摸不清设计意图。大约十米之后,豁然开朗。他继续匍匐,缓慢而无声的前行。一段时间后,他意识到这不是在战场上,于是直身起来,用手握住手电筒,喊那个女孩的名字。搜寻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于一声爆响。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很熟悉枪,或许他会说这很像炸膛。这只手电是家用的,电子供能,连开半小时后就会过热。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适应周围的环境后,凯多觉得手电筒的触感有些不对。摊开手心,他发现手电筒被水泡的组织液粘住了,随着动作拉出银色的线。他想起女孩挂在防空洞前的头发,灯光一扫,像蛛丝一样反光。他如梦初醒的回别墅报了警。
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检查结果是二度烫伤与失踪。
“有段时间我天天到防空洞里去。遇到老鼠,我就踩死。找到合适的位置,就放些饼干、瓶装水、记号笔。很多时候,我觉得她还活着。更多时候,我接受她死了。但毕竟还是有偶尔。所以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有没有什么…… ”他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不管用。就在这件事不久之后,我因为某些原因暂时离开了几个月。事情比我想的好解决。我提前一周回来,房子里非常安静。我想这是因为那些佣人还在放假吧。我走在楼梯上,周围安静得像是晚上一样。我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准备开门,发现门把手上挂着白色的头发。我站在那里,盯着它看,好像门后有一张网等着我。我想我应该转头就走,找个地方喝酒喝到我把一切想法都忘掉才对。但我拧开门,果不其然,是烬坐在床前。当时是傍晚,橘红色的阳光照在他头发上。他回过头来,眼睛在背光处也仍然明亮。如果只论场景,那么这也称得上是一个梦。他问我在想什么。我问他要不要去喝酒。我在吧台前对他解释,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东西,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奎因,你刚刚提醒了我,我想我只是意识到没有什么东西真的无法忍受。”
他站起来。
“我想我一辈子都没办法戒酒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现在是晚上了,尽管屋外有光,但密闭的大楼内一片漆黑。我站在门口,思索自己该是爬下二十四层楼回家,还是干脆在办公室里住一夜。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决定在楼梯口前站一会儿,期待一下能不能听到有谁脚底打滑顺着楼梯摔下去的声音。突然间,脚步声停住了。接着,我听到他折回来。
“医生,”他在黑暗中说,“我们下周试试电疗成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