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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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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17
Words:
9,9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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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

赴海

Summary:

宁愿当众认输也要憋着到医务部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再道谢。听完对方郑重的“谢谢”和“抱歉”,星熊注视着面前的龙女严肃的脸,忍俊不禁。她的左掌缠了好几圈纱布,只能维持着虚握的手势,笑的时候瘫在腿上抖。

Notes:

环太平洋AU,但是私设如山。

Work Text:

我加入队伍的时候十四岁。诗怀雅女士告诉我,陈晖洁头回踏进训练室的时候跟我一样大,也是这么低低地扎两根小辫,眼神犟得令人讨厌。

不是说你讨厌。她又纠正道。只有她讨厌。说着把手上的纱布缠紧,拍拍我的小腿。行了,站起来吧。她也起身,叉着腰巡视周遭。体能训练室还是老造型,器材堆在一边,另一边是镜子,中间横陈着一张布满汗渍的瑜伽垫。墙壁角落受潮,沾了星星点点的霉菌。香港一直都这么潮湿,叫清洁工也没用,费大劲搓干净刷上新漆,要不了多久也只会变回原样。陈和星熊在大湾区基地的时候经常大汗淋漓地靠在墙角喝水。诗怀雅说。一点也不讲究。

我踉跄着坐到瑜伽垫上,歇了两秒,继续做方才没做完的拉伸。怎么那么努力?诗怀雅女士睨我一眼,眼角的细纹透出一股精美的不满。她是纡尊来帮我包扎的。几年前我还惶恐于这优待,次数多了才习惯了她藏在傲气外表下的平易近人。我们小队几个年轻人都被她私下问候过,还请我们吃了好贵的早茶。

“上周,是我的失误。”沉吟半晌,我愧疚地坦白道,“如果我不做那个多余的动作……我们可以早点结束战斗。”就可以少损失两个街区。虽然居民已经疏散,但我看见了废墟下钻出的受伤的小猫。它沾血的绒毛让我感到痛苦。

“然后就带着伤像发疯一样加训?”诗怀雅女士抱臂审判着我。

“缓解心理压力。”

“是吗。”诗怀雅撇过脸,“你们这些小崽子越来越讨人嫌了。”

“为什么?”大伙都知道这位前辈只是习惯性说话难听,顺着她就行。

“越来越容易让我想起讨厌的家伙们。”诗怀雅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的搭档呢?还躺着?”

“是。她伤得更重。”还在接受观察治疗,所以我不得不单独训练。

“看样子你又得去跟陈晖洁作伴了。”诗怀雅说,语气像是开玩笑,又像是严肃着。

没错。说实话,陈晖洁——不对,我该尊称她为陈女士——真是个难相处的教官。她静静地悬浮在透明的玻璃中,隔着一缸成分复杂的无色防腐液体与我对望,盘踞的沟壑宛如象征不好惹的教鞭。还是个半生不熟的训练生的我戴上头盔,让机器打通我们之间的神经联系,忐忑地想得到她的指点。然后我头晕眼花地冲进厕所吐了半小时。堪比脑震荡,明明脑袋没有受到丝毫碰撞。她真严格,可以说辛辣。我猜她不喜欢我。也许是她不喜欢日本人?那会儿我的普通话和白话都说得不利索,同伴问我还好吗,我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我花了很多时间跟她和平共处,直到和自己的搭档顺利地完成记忆共享。

诗怀雅一说,我才意识到好久没找过她了。她完成了作为启蒙老师的任务便功成身退。陈。陈女士。当年吐完之后才从别人那里了解到,她不是针对谁,而是素来如此——连口吐白沫的都大有人在。能在她那里坚持下来的不多。

今晚我久违地又吐了。看来连陈女士也责怪我导致同伴陷入险境的行为。不过吐完竟然好受点了,只是眼泪被呛得止不住地流,顺带失眠。辗转到半夜,我起身蹑手蹑脚地去了档案室,挑拣出大把厚重的资料。怪兽的数据都快被我背下来了。它造成的伤亡数字也像烙铁一般烫在心口,使人胸中郁结。好一会,我放下那沓快被我揉包浆的纸,转而顺着时间排序去翻陈年旧案,就当转移注意力。怪兽在进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噩梦。回顾虽然寻不回什么,但能从前人的经验中汲取丝丝安慰。我抽出一本记录二十多年前的太平洋袭击的文件夹,随手掀到第三页,意外发现里面的纸竟也布满褶皱和毛边——这份资料曾经同样被人翻来覆去查阅。

不等我低头细读,另一束光蓦然从远处射过来。我眯起眼,长出口气。

“就知道有小孩躲在这。”诗怀雅女士收起手电,走到我身侧,瞥一眼我手中的文件。

我有点惊讶于她没有指责什么。

“这些资料……”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愣住了。

“上了年头了。”

“是。上了年头了。”她伸手触摸曲别针下压着的一张图片,“‘黑蛇’……”

听上去是怪兽的代号,正如目前我们对付的那只叫“毒蜘蛛”。每一头怪兽都代表着一段注定惨痛至无法磨灭的回忆。

伶牙俐齿的菲林女士沉默了好一阵。我小心地问:“您还好吗……?”

……嗯。女士停顿的时间比以往要久。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我不敢打断她的思绪,只能等她再次开口:既然睡不着,讲给你听也无妨。

我看向她的手指指的那一页。上面贴着几张颇具年代感的不高清的照片,文字大而醒目:

“星熊童子”。未分级。
2005年1月。日本冲绳。
高度:85米。重量:2400吨。
速度:6。力量:5。护甲:3。毒性:低。

黑蛇。三级。
2009年7月。美国洛杉矶。
高度:102米。重量:2900吨。
速度:7。力量:7。护甲:7。毒性:中。

这个指标……于那个时期而言,应该算是最难应付的大家伙之一了。

因此陈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时她还小,换牙期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文月揽着她教她用不同语言说“你好”,又被她大舌头的发音逗笑。她不高兴,小小年纪自尊心就很重,鼓着腮帮子要自己去便利店买糖。魏彦吾受邀随国内代表去洛杉矶市政府办理公事,她和剩下的家人便乘上一艘观光游轮消磨时间。陈捏着糖果包装袋,连咬带撕地扯开。海风吹乱她细软的刘海。这是她第一次出国,见什么都新鲜,大着胆子和友善地逗弄她的外国人炫耀自己在补习班学来的几句英语。

还没吃几颗糖,平稳的甲板突然大幅起伏起来。糖果被晃出来一颗,咕噜噜滚到地上。陈跌跌撞撞地去抓,道中却被拦了路,家人用力把她捞进怀里。女孩的视线顺着失衡的糖果滚向海洋。地平线那头隆起一个小小的黑点。周遭喧哗。她好奇地望着它,那个神秘的黑点,像蓝色画卷上的一枚瑕疵。

海浪越来越大。稳重的游轮变得像游乐园里的海盗船。人们渐渐从窃窃私语转向大声喊叫,负责维护秩序的船员吼着听不懂的英文。陈被母亲箍在臂弯,随着惊慌汹涌的人潮涌向登船口。船太大了,靠岸需要时间。她从母亲肩头的空间窥见那个黑点宛如晕染的墨水,越来越大,掀开浓厚的蓝,轰隆隆碾过来。

它在天空与海洋的包夹中狂奔,仿佛撑开天地的古神。巨大的、狰狞的形状。深色的、崎岖的身体。陈看不见它的下肢,但不知为何她知道它在跑。在奔驰。在驱赶。在……追逐。她看见一双蓝色的异种的眼睛,很蓝很蓝,美丽幽邃的蓝色。原来海水是从那漏进去了。

太平洋会被吸干吗?

陈尝到腥咸的海水味,听到很多猝然爆发然后无休无止的尖叫和哭泣。天空变色了。很快,海水也变色了。浅海区被搅成浑浊的浆,垮塌的石块、沙砾和建筑融进去,伴随着破烂的人体迸溅的血液,灰红一片。母亲接着电话把她塞进一辆轿车,却不和她同行。陈这才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晚于大多数惊慌失措的同龄小孩。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哺乳动物幼崽在离开母亲时本能的恐惧?还是因为……它好像在远处凝视她。他们对视了,隔着阴沉失序的万物。陈的呼吸像倒灌了海水般停止。

不,不是像,她真的呛水了。轿车侧翻,污浊的海入侵了这颗脆弱的泡泡。啪。司机打碎窗户,拼命把她往上托。陈喘不过气。扑面而来的海水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吞噬了她的眼泪。陈的鼻腔和眼眶火辣辣的疼。她凭着本能伸手,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双宇宙般诡谲的蓝眼睛。它会目睹她被轧碎,像归家一样走入海洋——地球一切生命的起源。

……

——

一个声音冲破非人的一切把她从海水霸道的怀抱里拖拽出来。

浮出水面,陈重获自由。

她呛了太多水,几乎神志不清,求生本能迫使她死死拽住手中的救命稻草。不过她其实不需要使太多劲,因为对方把她搂得很紧。简直紧到她呼吸不畅,像要第二次溺水。蓝色的视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双翠金的眼睛。

“给我你的手。别害怕。”

——这是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是……星熊?

怎么会有人叫“星熊”?陈再次因困惑而拧眉。这不是个名字,更像个代号。因为舅妈是日本人,身边有些日籍人员,耳濡目染下,她多少懂点日文。德尔塔小队里也有来自日本的训练生,队里平时说着口音五花八门的英语。上原雪、五十岚和斗……大家都很正常,没人会没头没尾地叫“星熊”。

然而除了她,似乎没人深究这个问题。穿着紧身训练服的年轻人们站成一圈,热切地注视着场地中央的两个人。

“啊,又要输了。”一个泰国男孩叹气。

他旁边的伙伴理所当然地说:“那毕竟是……”

“星熊!胜利!”

砰。木棍落到地上。被缴械的训练生涨红着脸动弹不得,等呆愣的临时裁判数过三秒并宣布结果,她才爬起来,和对手礼貌地拥抱。星熊拍拍她的后心,将自己手中的长棍立在肩背一侧。

“下一个?”

陈站在较远的角落看向那个女人。她很高,胳膊修长,肌肉线条明显,但丝毫不笨重——她方才两下就拆了对方的招。她比在座的大多数训练生都年长,但依旧年轻。这么强的爆发力,这么迅速的反应,怪不得魏彦吾都留有印象,还记得在提起时称赞两句。陈都能想象到她在机甲操作舱室里胸有成竹的姿态。

四下寂静,今日的挑战似乎要到此结束了。这并非竞争,大伙都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倒也没什么。星熊露出平和的微笑。此时的沉默像种推力,陈上半身前倾,有一搭没一搭地掐自己喉结处薄薄的一层皮肉,脚尖点地,扭着脚踝。她在思考。

你要去吗?旁边的同伴小声问,看似惊讶,实则有点怂恿的意思。

陈晖洁是空降到洛杉矶基地的新人。既新又不新,有消息灵通的人了解到她参训已有四年,是从大湾区基地转到温哥华基地又转到美国西海岸来的。并且在空降的第五天,就成了德尔塔小队的副队长——她刚到就赶上竞争上岗的关头,拿下几个高分后,这个初来乍到的龙女一下跃升为带队人物之一。许多人好奇她的本事,奈何陈很少参与非必要的无聊游戏。相反,她好像还挺看不惯训练生们放着正事不做聚在一起打闹的行为。好了,说回“空降副队长”——这并不是陈出名的主要原因。

陈还没做什么,背后就有人搡了她一下。那人估计没料到她站姿很紧,下盘结实得像钢筋混凝土,这一下没起到意料中的效果。不少人遗憾地叹气。谁知下一秒,陈主动迈了一步。周边登时窸窣吵闹起来。

不为别的。这是她第二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星熊对峙。

切切察察的低语中,星熊回过头。蓝发的龙族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步步靠近,取走武器架上的一根长棍,比划着试了试手感,棍子的残影从星熊鼻尖前刮过。后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礼貌地后退一步:

“请。”

她总会让出先手。陈也没有客气,棍身绕着虎口转了半圈,圆滑的木棍好似化为剑刃,锋利地扫向对方。第一击就出全力,围观的训练生们都惊呼一声。星熊双手横握着长棍,以退为进地把这一记的力道消弭得七七八八。陈等的就是这招,立即顺势前刺。两人就着这个节奏一来一往地过了几个来回。四下响起紧张的抽气,星熊低低地“咦”了一声。但好景不长,星熊力气太大,两根棍绞在一起时,陈更容易失去平衡。好在她很清楚这一点,提前想好了应对方式,准备借力空翻落地——没有成功,高个的鬼族像手上长了眼睛似的在半空就打歪了她的重心。好吧,星熊毕竟不是吃素的,能让对手使完一套连招已实属罕见了。陈只好临时调整姿势,以免落地时站不稳,彻底失去胜机。可惜星熊反应也不慢,且不失误,一点余力不留,看那架势是要就这么把她摁死。陈出了层冷汗。她咬咬牙,干脆一脚踩到星熊抬起的手臂上再次借力。魏彦吾和大湾区基地教她的东西都很传统,所谓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说法太矫揉造作了,她只是就这么学着灵活。长辈过去操纵的机甲是以机动性著称的,魏彦吾经常站在那庞然大物的脚下挫她的锐气:只有神话里的龙王能劈开海浪。你们只能做蝴蝶刀,做软剑,至少去劈开怪兽的一层皮。

肌肉拉扯感明显,陈听见自己的呼吸。这一下迫近极限——极限的不是她,是受力的棍子。

伴随着一声木料折断的脆响,长棍断了。陈顿时失去上半身的支撑。问题很严重,好比猫从高处下落时被捆住了四肢。陈几乎听到有人脱口而出的尖叫。看来今天免不了一顿磕碰。遗憾的是星熊的不败战绩又要延续了。

陈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但对此还是心怀几分不甘。她在食堂替德尔塔小队的队友出头时没有想太多,训练生之间起冲突不是一次两次了,正副队长的职责之一就是协调这个。陈把那女孩护到身后,一抬头就看见一双莫名熟悉的靛金的眼睛。

这家伙……伽马小队的队长。伽马比德尔塔资历深,队员均龄都大几岁。女孩扯了扯陈的袖子,说算了吧,不是什么大事。星熊还没开口,那看上去过分有威慑力的外表已经让陈十分不爽,更何况星熊身后的两个伽马队员的表情实在太招不待见。女孩越退缩,陈越恼火。

幸会,星熊队长。

幸会,陈……副队。

那个可疑的停顿和接下来持续的无言彻底点燃了陈。她当即气势逼人地呛声:看什么?要我替你管教队员吗?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就像现在的训练室一样。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是剐蹭了几下。陈从星熊身上爬起,肩膀和膝盖因翻滚和挤压而有点疼。

“流血了。”观众席里有人打破了沉默,“训练室有绷带吗?”

“小伤。我自己去找医务人员。”星熊笑着自主检查伤势——方才撑地时,掌根被长棍的断裂处划了个不浅的口子,血液滴落在训练室较软的木地板上,“那么今天的比赛就结束了,大家去自己训练吧。记得保密,别被卡里埃多长官发现我们搞砸了。”

训练生们作鸟兽散。

“我和你一起去。”一旁的陈忽然说。

“行啊。”星熊没拒绝,依旧是和和气气的模样,“道具拖累你了,算平手?”

“你赢了。”陈道,声量不小,“我技不如人。”没什么不好坦承的。她从来没有真看不惯星熊。事实上,星熊是整个基地里唯一一个和她一样会每个周末都加训到深夜的人。她们在逼近凌晨的公共厨房打过不下五次照面。陈大致知道星熊喜欢在晚上喝酒,不爱吹头,怀念虾饺……是的,星熊也来自大湾区基地,早年间在魏彦吾手底下混。当然,陈不会过问这种事,那时候她还没成为训练生。

宁愿当众认输也要憋着到医务部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再道谢。听完对方郑重的“谢谢”和“抱歉”,星熊注视着面前的龙女严肃的脸,忍俊不禁。她的左掌缠了好几圈纱布,只能维持着虚握的手势,笑的时候瘫在腿上抖。

“……你笑什么?”陈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她迟来地感到尴尬,鉴于医务部的值班医生去吃午餐了,这里只有她们两个。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那天在食堂——绝对算不上愉快的相识经历。

“你多大了?”星熊突兀地问,笑意没收住。

“十八。”陈没有忸怩,直接了当地说。

“喔——”

“你问这个干什么?”

“都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啊。”星熊依然在笑。分明还算得上是孩子,为什么要那么老成呢?这位德尔塔小队的副队长只在刚才一瞬的无措中流露出一点十八岁应有的气息。

“有什么问题?”陈明显对她的笑容感到不乐意了。

“不打不相识,”星熊伸出右手,娴熟地找了个轻佻的借口搪塞,“想请你喝酒不行吗?”

陈和她握手,“不行。”

“这样拒绝前辈可有点没礼貌。”星熊友好地摇了摇她的手。

“那前辈知道询问女人的年龄很没礼貌吗?”陈一字一句地说。

“……”星熊一怔,然后实在憋不住又笑了。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老气横秋。她在陈的逼视中顽强地笑了好一会,才正色道:“很厉害,陈。我也向你道歉。之前不服你是我的问题。那次回去之后我教训过那两个家伙了。无论对错都不该跟后辈耍横。”

陈知道她在说食堂的事,“但我并没有赢你。”她道,指今天的切磋。

“与输赢无关。”这回星熊没有笑。伽马队和德尔塔队的训练不怎么重合,她们不常碰面。为数不多的几次里,星熊留意到陈的一举一动永远不多余,她始终在为了一个目标而专心致志、竭尽全力。距离上次怪兽袭击已经过去七八年,全球的地质学家都没勘测出异常,不少训练生就跟大多数人类一样开始松懈,所以可有可无的打架切磋才频频发生。年轻人总要找地方泼洒自己日日夜夜为战斗筹备的汗水。懈怠很正常,没人想过那种每天醒来都要担心自己的家是否成为一片汪洋的紧绷的日子。在这个前提下,陈的执着难能可贵。或许有人会嘲笑她装模作样,但星熊只会认可这位空降的小队长。她们之间只是一直没有破冰的契机。似乎也没那个必要,毕竟交流不多。今日倒赶巧了。“你是真的想走进驾驶舱。”星熊没有吝啬夸奖,“动作非常漂亮,想法也总能追上。就算棍子不断,赢你也很难。如果我们同队,你会被我抓来当陪练。”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会一语成谶。

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一年,她们成了会一起加练和聊天的朋友。诗怀雅端详着纸张上的几行字迹。不打不相识,没说错。不过陈没到合法年龄,所以星熊半夜还是只能一个人喝酒。说到这里,她笑了笑。但是陈后来说“基地是联合国公地,只用遵守各国联合制定的《太平洋紧急事务法》,不用遵守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还是没说错,世界各地的训练生都是这样钻空子的,我当年也没少在基地“违法乱纪”。星熊尊重她的原则感才不多讲,没想到最后倒是她自己提出来了。

说明真的是好朋友了吧。以陈的个性,能到半夜喝酒的程度,搞不好相见恨晚呢。不过……没想到陈女士是这样的人。比我认知里的那个苛刻的长官要鲜活太多。

诗怀雅看穿了我的想法,笑意未减。当初她生日,我往洛杉矶基地寄了一条全球唯一的订做的裙子,邮费就快上百,结果她收到之后嫌我品味不行,什么“袖子没必要加荷叶边”“领口的设计太土了”……呵呵,最后还不是穿了。

星熊拍的照。生日恰逢两年后的陈成了德尔塔小队的队长。原因无他,队长离开了基地,她转正了。训练结束,星熊挂着毛巾去公共厨房的冰箱取冷饮,一回头就看见蓝色的影子蹑手蹑脚地飘过。四下无人,星熊一把拽住影子的手肘。

“我帮你。”她放下饮料瓶,俯身替陈厘清尾椎处繁杂的丝带。一条纤长的龙尾晃荡在那,泛红的尾巴尖忐忑地弹空气钢琴。星熊摇摇头,无声地笑,“好了。”

陈低声说了“谢谢”便要迈步朝前走,又被一把揽住肩膀,被迫转了个方向。“不够意思。”星熊处于视线盲区,没看见她右肩是镂空的,摸了一手温暖的皮肤,赶紧撒手以免惹毛小龙,“不先给我看看?”

“……不好看。”陈站直了,提起裙子一角以免拖曳到地上。

“谁说不好看?”

“说明你品味和碧翠克斯一样差。”

“虽然离开大湾区几年了,但大名鼎鼎的施小姐我还是略知一二。”星熊存心要逗她,不再讲英语,换了中文,“小心我私下跟她通气儿。”

“求之不得。”陈单手叉腰,“转告她,我说的。”

嘴上不饶人,但她的心情应该好点了。星熊捡起饮料瓶,续上最后的称赞,“好不好看取决于谁穿。”

“别油腔滑调的,作死啊?”陈比了个“不吃这套”的手势,“再好看也用不上。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怎么用不上呢。”星熊慢吞吞地咽下凉飕飕的气泡水,“等到庆功宴就可以穿了。”

陈愣住。庆功宴。是的,德尔塔队内也约定过,等到击败怪兽的那天,一定要举办庆功宴,要把牺牲的队友的名牌挂在蛋糕上,喜丧。如今德尔塔的成员已经少了将近一半,该庆幸还好不是牺牲得来的吗?

十年的守望终于耗尽了大家的耐心。各国政府相继缩减了给予《太平洋紧急事务法》相关的所有机构的资金,除去待不下去自己走的,也有部分训练生是因成绩落后被裁掉的。陈给舅舅打过好几个越洋电话,皆未得到想要的答案。政客要考虑的从来不止是一场搁置太久、没有着落的“星际”战争。人要生活,人要赚钱。再往风平浪静的太平洋里扔金币,更多“星内”冲突就要先一步到了……没有平行空间里爬出的真的巨兽,人类也得对付自己创造的巨兽。无科学根据的情况下,再抱着一腔热血去强调,倒成了可笑的唐吉诃德。挂断电话后,陈抱着诗怀雅寄来的包裹经过基地的陈列厅,三具宛如神袛的魁梧机甲屹立在这里,已经由每天保养改为每三天保养一次。亲自送走第五个队友后,她不再那么容易动怒了。魏彦吾的立场有其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和决心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逼自己苦心修行,更遑论怪兽造成的损害无可弥补,自然是最好永远不要再造访。

陈从未走进真正的机甲驾驶舱。还在大湾区基地时,好友诗怀雅与她尝试过几次脑链接,结果无非都是流着鼻血被扶到一边,而诗怀雅已经是整个基地和她匹配度最高的人。她遂向魏彦吾申请,调往温哥华基地。然而情况没有好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成功的伙伴,对方却因突发疾病不得不卸下身份回归普通生活。陈就是这么辗转到美国的。几经周折后在洛杉矶落脚,然而,由于怪兽销声匿迹太久,脑链接训练变得可有可无,再加上机甲驾驶舱内部维护费用高昂,这一批训练生几乎再也没有踏入过机甲。

“有事别憋着,老陈。这里没其他人。”星熊丢掉空饮料瓶,又说,“穿着漂亮衣服得高兴点。”

有时候此人过于敏锐的洞察力挺惊悚的。所幸……尚且不讨厌。

“……”陈轻轻吸气,声调压了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不操作机甲对抗怪兽,你会去做什么?”

她神情认真。星熊顿住了。秒针仿若停滞。

“行。”星熊猛然站起身,冲陈招手,“过来。”

“做什么?”

“来。”

她穿着裙子,跑不快,好在星熊总会停下来等她。她们走向一架巨大的升降梯。周遭太黑,陈看不清楚环境——暗骂这鬼的夜视能力怎么这么好——但在升到一半的时候察觉了不对。

“等会,”她按住星熊的肩膀,“这里……”

升降梯的门开了,星熊转了转手里的磁卡,“有位教授在从基地调任回科研所之前给了我好东西。”

“人缘真好。”陈明白这又是在打擦边球了,没好气道。

星熊也不恼,变戏法似的刷开了面前的合金障碍,并打开照明。

“到底是……”陈话还没说完就吞了回去。

仪表盘。操作服。全息投影……

——这是机甲的内部驾驶舱。

陈的理论知识素来也是全A,只一眼便脱口道:“‘海啸波塞冬’……”

“年纪最大的一台。”星熊率先走了进去,打量着陈设,“宝刀未老。”

当他挥动三叉戟,就能劈开海浪。

——“海啸波塞冬”的设计理念是这么写的。

陈绕了舱室一圈,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老家在冲绳。沙子很软,海滩上总有许多笑着的游客。星熊倏然启唇,开了个崭新的话题。陈敏感地扭头看她——她们没有交换过太过私密的信息,星熊在这方面把控得炉火纯青,总能点到即止。她的确是这样的人,诚心既浅又深。这是陈第一次知道她从哪来。

我站在海滩上,看见它从地平线那头出现,然后走来。星熊接着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没太多趣味的小故事。似捕食生灵的大江山鬼。

一些问题于是迎刃而解。陈立在原地,注视着星熊的嘴唇,眼前不受控制地有了画面。海。地平线。怪物。一种感同身受的酥麻如海底喷发的火山,冰冷又炽热地碾碎了她。她向来不放过有关巨兽的任何资料,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看,直到字迹褪色,书页被翻烂,好像这样就可以回到多年前的洛杉矶浅海,将失去的亲人从“黑蛇”手中夺回来。葬礼结束那天,魏彦吾领着年幼的她走向安宁地卧在大湾区基地的“赤霄”,那曾是母亲的机甲。今后或许会是你的。魏彦吾这样说。但是陈没有成功过。所有和她共享记忆的人都被她尖锐的、沉甸甸的执着记忆排斥,不堪重负地离开。唯有资料刻在她脑海中,一字不漏:2005年,冲绳……她总算可以不再好奇“星熊”这个不像人名的代号从何而来,似乎也懂了自己为何无法使用赤霄。

“没关系,陈。”星熊轻握她紧绷的手腕,“我一直认为……”她轻描淡写地说,“直面过它的人,是放不下海的。”

“海啸波塞冬”的内部照明灯光是蓝色,操作舱的头盔被染蓝了。陈想起蔚蓝的地平线尽头的黑点。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黑点。无数次,以至于长大后已分不清它带来的是美梦还是噩梦,该享受还是呼救。以及那双眼睛。踏着浪花而来的、海的眼睛,像怒吼,像呼唤。

“生日快乐,陈。”星熊说。陈循声扭头。祝福盖住了海浪的轰鸣。

亦或是轰鸣的不是海浪。

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雷电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她们对视一眼。模拟演示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二人不约而同地冲出驾驶舱。巍然矗立的海啸波塞冬注视着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

后面的事你们就比较熟悉了。诗怀雅说。怪兽时隔十年再入侵。

我有印象。那年据说因为政治阴谋,太平洋的地质勘测结果几经辗转、欺上瞒下,拖了两个月才发出。猝不及防的洛杉矶基地只一个月就化为齑粉。过去好多年了,这种重大丑闻才能被重新拎出来审判,成为教训。

当时的伽马小队和德尔塔小队都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名队员,干脆合并为一队——星熊的话再次应验了。一群没有实战经验的青年被赶鸭子上架塞进机甲。更糟糕的是,怪兽竟然变强了,变强意味着变得未知,过去的分级和考据都要推翻重来。虽然眼前一抹黑,但作为地球第一道防线的基地是不能退缩的。他们必须殊死反抗。可惜这种人道主义感动不了太平洋。差距悬殊,威武的海啸波塞冬在全新的怪兽面前像瓷娃娃一样破裂。洛杉矶基地失守,幸存的人乘飞机退至大湾区基地。

建造机甲成本高昂,短时间内不可能立即安装全新的对症下药的武器。后方需要时间,因此,即便知道无法取胜,操作员也要用过时的机甲上前战斗。大湾区的两台机甲很快没了一台。

陈抬头望着如多年前一样安宁地嵌在铁架中的赤霄,触到冰凉的合金外壳。她一度以为自己很难走入其中,尤其是时间紧迫的当下,没时间给她一个人调整和试错。无妨,即便不用机甲,她也可以作为军方人员参与战场。陈不想拖累任何进度。没想到是星熊阻止了上级长官的安排:

“让她试试,sir。”星熊已经受过伤,腹部系着绷带——洛杉矶基地垮塌时,含毒的怪兽蓝到处飞溅,星熊顶着风险从废墟里捞出好几个人,“请让我和她试试。”

“这不是儿戏。”长官严峻地审视着陈的脑部扫描结果,“我很遗憾,但人体复杂,有的人因为经历和体质……确实天生不适合驾驶机甲。”

“一次机会。”星熊说,“人手稀缺,我们需要优秀的驾驶员,不是吗?就试一次,没有损失。”

“她可能会让你躺在床上头痛五天。”

“那也不坏。”星熊笑了,“我正好在吃止痛药。”

事前,连陈自己也忍不住问:“你确定吗。”

“你什么时候是这么不干脆的人了?”星熊戴上了头盔,“考个小问题:共享记忆最需要的是什么?”

“信任。”这是常识。

“我信你。”星熊伸出一根手指,“不然当初切磋的时候就让你摔地上。”

“……”的确,正经的训练室双人格斗本质不是比拼肉搏技巧,而是用于判断双方的默契程度,以此筛选出适合操作一台机甲的搭档——不是随便挑两个人都能顺利地共用一条脑回路的。“你还记得这事啊。”陈挑眉。

“差点被打破连胜战绩,怎么不记得呢,‘漂亮但话少的陈副队’。”星熊合眼,打了个响指。

“少贫。”陈不再犹豫,也戴上头盔。

“我再叮嘱一遍,”负责在一旁防止意外情况的长官说,“陈,一定不要陷入自己的记忆……”

不。有人打断了那种说法。去吧,进入记忆。我会来找你。

一阵走马灯似的片段闪过,陈猛地睁开眼。

果真是洛杉矶。一直是洛杉矶。

侧翻的轿车,呛水的呼吸,疼痛的鼻腔,脱力的手脚。以及远处的庞然大物,和庞然大物迷惑人心的眼睛。陈都快习惯了,她在自己的记忆里垂死过太多回。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怪兽,海水,还有……

等等,对了。她恍然想到荒谬的时空悖论,分子错乱,黑洞在此折叠——恰似从太平洋底部跃迁而来的怪兽。老天。训练基地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星熊的地方。

——给我你的手。别害怕。

……她听过这句话!

陈伸出的手立马被牢牢握紧。她咳出喉咙里的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风刮过她湿透的衣裳,却没有带来寒意。有人紧紧抱着她。她的脚踩到实处,转身时却到了另一片陌生的海滩,与洛杉矶一样蔚蓝,一样大浪滔天。人们四散奔逃,差点撞歪她。陈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沙,看见“自己”飘扬的绿色长发。阳光被遮住了。她仰头,又看见一双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它裹挟着海的腥味,从她的上方经过。她的心颤抖起来。

如此丑陋,如此美丽。

她知道“自己”不光是在恐惧。恐惧没什么不好,恐惧也能驱使人变得强大。只是除了恐惧之外……

原来是想要撕碎的冲动。

陈闭眼又睁眼,视野和大脑的变化让她产生近乎要落泪的畅快。

“星熊……”

“到。”星熊擦着额头的汗水,通过连接的仪器传递给她一条无需言语的讯息: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

居然……真的链接成功了。

于是她们成为搭档。

诗怀雅以此作结语。

我大概知道故事的结局了。“赤霄”是赫赫有名的机甲,改进过多次,兼具优秀的防御能力和进攻能力。它的诞生和陨落都记录在案,作为经验课程教给我们这一代人。悲壮的是,赤霄没有留下残骸。那场战役中,为了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它最后背着弹药冲进了太平洋中的空间裂隙,将释放怪兽的入口短暂炸毁。

陈也是那时牺牲的。事到如今再回顾难免扼腕,照彼时的状况来说,从踏上机甲前,她就该明白此行有去无回了。反倒是假如最后尝试的共享记忆不成功,她无需登上赤霄,或许还不会成为必然牺牲的那一个。

“对了,”但是陈女士的遗体留了下来——多半因为机甲里救急的弹射舱——否则今天的我们是没机会用她的大脑来学习和训练的。我忍不住问,“那她的搭档……”

课上教过,双人操作机甲时,虽然想法和动作互通,但难免有所侧重。也是因为机甲左右臂的装备不同,可能一方负责射击,一方负责穿刺;也可能一方负责防御,一方负责进攻……

诗怀雅没说话,合上了文件夹。我已经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很正常。剑刃到死也锋利,盾垒反而会尸骨无存。

具体情况只有当时的两人知道了。我只知道在机甲里失去搭档的感觉就像身体被劈成两半一样痛苦。

大抵真不如一同赴死。劈开残酷又浪漫的海,将多年来所有共同燃烧的执念一笔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