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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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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01
Words:
29,8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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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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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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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48

【茂灵】我的小孩

Summary:

影山茂夫是灵幻新隆的小孩,灵幻新隆肚子里装着影山新隆的小孩。

Notes:

*17岁茂x31岁灵幻
*怀孕
*含少量芹灵

Work Text:

1.
灵幻新隆怀孕了。

机缘巧合地,影山茂夫在最近的一次战斗中学会了如何控制人体。对手是个有着医生外表的恶灵,据说生前是妇产科医院的扛把子,专门负责接生。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火入魔,对子宫有了过度的迷恋,最后在一次人体试验中死去,就此成为恶灵。两三次交手后,影山顺利看到了恶灵暴走的样子,那是医生在死前的最后形态——小腹剖开,骨盆处放着一个突兀的子宫。这样的画面当然荒诞,但更荒诞的是医生脸上陶醉的表情,吐出舌头,瞪大眼睛大喊:“子宫、子宫才是最强的!”

说是崇尚子宫,不如说是崇尚母体的力量。无数个粘稠的消毒水味的日夜,医生小心地把婴儿从母亲肚子里剖出来,看着他们血肉相连的脐带,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孕育的魔力。“孕育是很痛苦的,它是一场以牺牲为前提的缔造…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成为他人生命的起始。”恶灵被击溃后,萎缩成一小团在地上自言自语,无比可悲。影山蹲在它旁边,一言不发地听着。“走了,mob。”灵幻转过身,打断了恶灵。“好。”影山也站起来,跟着灵幻走出去。

所以要不要告诉师匠,自己拥有了打胎的能力呢?战斗快结束的时候影山就发现了,自己又学会了新的能力,能像医生、甚至比医生更精准地控制母体。十七岁的影山还没见过女人的裸体,更没进过产房,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把一个生命从另一个生命里剥离,像当年躺在地上时,突然就学会了操控植物。

学习太容易了。或者说,学习超能力太容易了。这些超能力像空气一样找过来,在影山无意识的情况下就进入了他,和他成为一体。对此,小酒窝曾无数次地表示过羡慕,而影山只是摇摇他的锅盖头,说:“我和小酒窝不一样啊,我是人类。人类要学习的东西不是超能力,可是除了超能力,我好像什么也学不好。”小酒窝想都没想,很平淡地回答:“你不是有灵幻吗?”

对哦,还有灵幻。从十一岁到十七岁,灵幻已经做了影山整整六年的领路人。影山在公路对面停下来,看着他的领路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被一颗章鱼小丸子烫得张牙舞爪,伸出舌尖去舔流在手腕上的酱。

“烫死我了!烫烫烫烫烫…”

灵幻边舔还要边张开嘴喊,喊的期间章鱼小丸子被尽数打翻在地上。影山注视着灵幻,脑中开始自动浮现灵幻泡奶粉的样子。刚起床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手掌被过热的奶瓶烫得红红的。千万不能这样啊——影山忍不住微笑——这样的妈妈也太糟糕了。笑完的下一秒就惊醒了,睁大眼睛露出茫然的神色:我刚才是在设想什么场景?难道我想让师匠把孩子生下来吗?

“喂,mob!愣在那里想什么呢?”

影山被灵幻的声音拉回来,看见灵幻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向他招手。哦、哦,我马上就来。影山支支吾吾地回答着,握紧书包带子低着头过马路。从来没觉得马路这么长。影山每走一步,都怀疑自己会在下一步跌倒,或者被突然冲出来的车撞死。总之短短四米的距离,有无限种可能性阻止他见到灵幻。所以要告诉他吗?影山小心地走出一步。要帮师匠打胎吗?再走一步。或许,师匠会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吗?当然说来说去,还有一个最根本也最艰难的问题——要对师匠使用超能力吗?两步,三步,影山走得越来越艰难,几乎要停在马路中间。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干嘛啊?”灵幻把还差一步到身边的影山拽过来,捧起他的脸凑近观察上面的表情。“被恶灵吓到了?腿软走不动路了?”

“没有…”影山抬头看着灵幻,心想,师匠的手真的好温暖啊。

“没事的话,今天就先这样吧。你可以回家了。”

“诶,不用回事务所了吗?”

“哦,不用,”灵幻把手揣回兜里,不自然地直起身体:“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

“那我也一起去。”

“不是除灵。你不用跟着我。”灵幻笑着拍拍影山的肩膀,在路人嫌弃的目光中潇洒转过身,说:“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但你还…”影山犹豫了一秒,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都多大的人啦,还会把章鱼小丸子撒一地。”从便利店出来的阿姨看看灵幻,又看看影山,很是心疼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影山说:“被那样的大人缠上一定很辛苦吧?来,吃块糖吧。”

糖——虽然很没礼貌,但影山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自从超能锅盖头教的事件过去后,影山就绝不敢轻易接受路人的好意了。他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年,灵幻下意识地伸出手把自己护在身后,带着他跑出去后着急地让他把糖掏出来。真的是师匠在缠着我吗?影山的眼神暗下去,把阿姨给的巧克力接过来,对着她鞠了一躬。

不是除灵,你不用跟着我——又是这句话。影山盲目地在街上走,没察觉出这是去事务所的方向。他在心里想,师匠最近很喜欢用这句话打发自己,好像什么事都不让他参与。几周前影山小心翼翼地试着抱怨了一次,灵幻立刻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样不好吗?你不是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吗?”

完蛋了。自己被曾经说过的蠢话报复了。初中毕业后影山继续留在了调味市上高中,而彼时小蕾已经出了国,律也去了其他城市,和他人的对比让影山喘不过气,第一时间就冲进了事务所,宣战一样对灵幻说:“以后我就是高中生了,会很忙哦!可能不能来帮忙了。”灵幻从桌子前抬起头,淡淡地说:“哦,知道了。”一旁的芹泽接着电话,小留也在打工,事务所运转得有条不紊。影山觉得自己的心境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改变的,一起改变的还有对灵幻的感情。原来是我需要灵幻啊。彼时影山站在事务所门口想着,突然很想用超能力把灵幻的茶杯打碎。

灵幻,灵幻。初中生的影山躺在被窝里,满脑子都是灵幻痛哭的样子。灵幻在影山给小蕾告白的那天哭得很惨,惨兮兮地对他坦白说自己其实没有超能力,接着又一脸顽强地说mob,其实你没了我也可以,我相信你。影山当天也哭了,被小蕾拒绝的时候哭了,但哭的最惨的却是想着灵幻自慰的时候。想灵幻憋不住眼泪的样子,想灵幻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对着一个初中生崩溃的样子,想灵幻衣服被刮破、光着脚板的样子,想灵幻的样子…想灵幻。

影山在高潮的瞬间抽出手狠狠赏了自己一耳光,精液被拍落,和泪水汗水一起敷到嘴唇上,又苦又咸又腥,分不清正体,和灵幻一样。又或者说灵幻本身就是这些液体,在影山的各个部位潜伏着,在不同时期主宰他的情绪和身体,让他用刚摸完几把的手去擦眼睛,十四岁的超能力者被弄得一塌糊涂,沦为凡人。

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肉欲或好奇心的话,要灵幻屈服于自己实在是很简单。影山的意识泡在射精的余韵里游仰泳,觉得被窝像水一样晃晃荡荡,荡出一座金色的小岛。影山游了很久才游过去,一上岸就看到三个大字:“超能力”。超能力——用超能力把灵幻束缚住怎么样?影山的手边腾起粉色光焰。粉色,灵幻领带的颜色。

不,当然不可以!影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翻过身把身体蜷缩起来。那样做就等于违背了师匠的教导。事到如今,“不能对人使用超能力”已经成为了比原则更上一层的东西,像戒条或漫画里的硬性设定,打破它会导致主角全身麻痹七窍流血而亡。仅仅是一想到触犯这个规矩,影山就痛苦到了极致。不敢想象师匠失望的表情,更不敢想象被迫与他分道扬镳…绝对、绝对不可以对灵幻用超能力。影山发毒誓一样地想着,一口气掀开被子,发现小酒窝正悬浮在自己脑门上。

“你完蛋咯。”小酒窝用它一贯的表情讨人厌地笑着,“我要去告诉灵幻,你居然叫着他的名字自慰。”

“小酒窝!”

影山从被窝里跳起来,光着有些潮湿的屁股蛋,没能抓住小酒窝。隔天他从早犹豫到晚,先是犹豫要不要装病不去学校,又在犹豫中恍惚地上课下课,接着继续犹豫要不要去事务所看看情况。影山纠结犹豫了一整天,在事务所楼下来来回回两小时,阳光都被他踩得脏兮兮,变成了傍晚。终于决定掉头回家时,灵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哦,mob。小酒窝都告诉我了哦。”

“师匠…”

“没事的,青春期男生会想着喜欢的女生自慰很正常。不是只有mob一个人会这样。”灵幻摁住他的肩:“我怕你又钻牛角尖,专门下来告诉你一声。”

影山瞬间抬起头:“女生?”

“对啊。”灵幻压低声音,同时也凑得更近:“你不是叫了小蕾的名字吗。”

小蕾。直到这时候影山才迟钝地记起小蕾。他立刻警觉地意识到,师匠知道我喜欢小蕾,而这个想法会永远横在我和师匠中间,让我们的关系不能更进一步。“师匠,我…”影山很着急地开口,又更着急地闭嘴。喜欢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影山实在太诚实,编不出谎言——他还弄不清自己算不算喜欢灵幻。

“嗯?”

“没事。”

“没事的话,今天就先回家吧。”灵幻又摆出他无比大人的善解人意的表情。从影山十一岁到十四岁,灵幻一直都是这副表情。

“师匠,”影山的手还是握着书包带子,抬起头的一刹那最后一丝太阳也掉下去,藏到山的背后,让他的脸变得模糊,看不清楚。“虽然我说被小蕾甩掉也没关系,但如果我喜欢的人一直不喜欢我的话,我也是会很痛苦的。”

痛苦?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叫痛苦?灵幻下意识地要反驳,一张嘴又看到影山的锅盖头。影山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质发胶,两兄弟的发型年年如一日,一个永远那么乖顺,一个永远像剪纸一样往旁边翘。灵幻喜欢影山乖顺的头发,只有在影山暴走的时候它们才会竖起来飘在空中,那时候的影山看起来不像影山,强大到过分的模样会让除了灵幻以外的全世界害怕。痛苦,小屁孩影山当然知道什么是痛苦。灵幻如此想着,沉默地摸了摸影山的头发。

“要去吃拉面吗?我请你,算员工福利。”灵幻不等影山回答便擅自转过身,走出两步后就听到背后传来书包一晃一晃的声音。

想吃拉面了。高中生的灵幻路过拉面店,想起师匠有时候也会带他来这种便宜的拉面馆,几个人围成一圈坐着,边吃还能边和老板说说话。来这种店吃饭的大多是刚下班的社畜,公文包放在腿上,黑灰色的西装配黑灰色的领带,连吃面时发出的呼噜噜声也是黑灰色。但灵幻和这些人都不一样,灵幻用粉红色的领带,并且灵幻总是带着影山。影山边吃边观察着灵幻,觉得他做大人做得实在糟糕,吃拉面会把小葱吃到脸上,一不留神袖子也沾了面汤,连老板也会操着口音大声问:“新隆啊,你三十好几的人怎么还老是和小孩子混在一起啊?”而灵幻也大声回答:“谁让他缠着我。”

影山其实没有很喜欢吃拉面,有一次跟灵幻说以后都不去了,结果当天跟着肉改部跑步路过拉面店,发现灵幻正打着黑灰色领带,干净整洁地吃拉面。影山不喜欢这样的灵幻,于是隔天还是陪灵幻去拉面馆,而灵幻也换回粉红色领带,扯开嗓子大叫:“没办法啊,他老缠着我。”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从初中到高中,十四岁到十七岁,影山都在不使用超能力的范围内想方设法地让灵幻注意到他的情感。即使还说不清算不算喜欢,但影山的想法是,先让师匠注意到,再让师匠来判断,如果师匠说这是喜欢,那么我就是喜欢师匠。虽然听起来很耍赖,但搞不定的事情就交给是大人的师匠去做去教,这就是伟大的师匠的存在意义。从初一开始就被灵幻利用的影山,总是这样笨拙地想着,一边抱歉一边依赖着灵幻。小酒窝经常看不下去,漂浮着说:“你也别把灵幻那家伙看成个多厉害的人了,他说的话你没必要都听。”但影山不这么想,他早就决定好要听灵幻的话了。

不光是想法,影山的行为也很笨拙。他一向不知道怎么追求喜欢的人,给小蕾告白时如何傻瓜一样地举了一朵花,高中后就如何傻瓜一样地追求着灵幻。影山在上高中后也还是锻炼,即使小酒窝说你不用刻意锻炼也能长得比灵幻高,但影山还是每天跑步,绕着高中校园跑一圈,再绕着事务所跑一圈。跑着跑着影山终于和灵幻一样高了,但除此之外也毫无进展。他偶尔帮灵幻除灵,偶尔一起吃拉面。甚至这些偶尔也越变越少,因为事务所里还有芹泽。

影山没有嫉妒过芹泽,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不是他单纯得意识不到自己在事务所里的位置在逐渐被芹泽取代,而是意识到了也不会做些什么。没办法,影山茂夫的性格就是如此。他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是独属于自己的,遂才能在弟弟也获得超能力时真心祝贺,被别人抢走教主头衔时也没有暴走。影山绝不会耍浑,即使有时候会耍耍可爱的小手段逗一逗师匠,但也绝不会做超出灵幻接受范围以外的事情。

所以,在灵幻对影山坦白,他和芹泽做过的时候,影山也只是默默地把无法言说的情绪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其余什么也没做。

“男生和男生吗?很平常的啦。”那天灵幻和影山一起走出便利店,发现影山在看一对一起分吃冰淇淋的同性情侣。两个男生大概都还是学生,血气旺盛,吃着吃着就吻到一起,在拐角处吻得难舍难分。灵幻也买了冰淇淋,把冰淇淋塞到影山手里,说:“爱情没有限制,喜欢上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影山不知道灵幻有没有在影射什么,彼时距离他第一次想着灵幻自慰已经过去了两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发抖,觉得喉咙干燥,好像有一种比夏日更猛烈的燥热在袭击他,把周遭的蝉鸣都转换成灵幻的声音。影山握着冰淇淋,看着灵幻小声地说:“我好像也想试试看。和同性什么的。”

“哦?看不出来你想法还挺多嘛。”灵幻站在便利店的阴影下面,低头拆着冰淇淋包装袋。“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啦,mob你做你想做的就好。”

影山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灵幻手里的冰淇淋,想都没想就开口说了:“师匠,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冰淇淋是为了接吻吗?”

“你说什么?”

“其实我一直在想,师匠三十多岁也没相亲没恋爱,而且也从来没听师匠说过有喜欢的人。别人在师匠这个年纪都已经结婚了,可是师匠除了客人阿姨们连一个女生的联系方式也没有。”

“喂,你个被甩的小屁孩凭什么讽刺我…”

影山不管,努力稳住声音继续说下去:“师匠有没有和别人接过吻?不想试一下接吻是什么感觉吗?师匠,我…”影山深吸一口气,有了一种快到暴走边缘的错觉。但这又和暴走不一样,这种逐渐接近极限的感觉很好,像跑步比赛最后十米的冲刺,喉咙里逐渐涌进血的味道,意识也被一点点拽走,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但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倒进师匠的怀里。啊对,师匠昨天也来陪我比赛了——影山分心想着——我跑得还是很差,可是师匠抱了我,从胸口到肩头,我突然意识到我听到的不再是师匠的心跳而是呼吸,可它们的频率相同,在耳边痒痒地擦过去,每一秒钟响一下,mob、mob、mob。一起到终点的时候,师匠比起喘气居然先叫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堵塞了他的呼吸,让他双颊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瞬间我真的相信师匠在为我而活。

“不是哦。”灵幻打断影山,从便利店里的阴影中走出来:“我很早就接过吻了。和芹泽。我们什么都做过。”

百分之七十。影山在惊愕的空隙中用力谴责自己。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去哪里了呢?

和芹泽先生吗?影山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和芹泽先生吗?影山僵硬地躺在卧室的地板上,把自己囚禁在短短的六个字里,不去想其他。小酒窝担忧地飘浮在旁边,生怕影山会突然大哭大叫起来,但他自始自终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手指像要钳进地里一样紧紧扣着地板,脚背脚趾绷紧得几乎成为一条直线,好像他的整个生命都紧绷了起来,任何一丝多余的波动、重量都会把这种可悲的平衡打破,让他露出濒临死亡般的丑态。几个小时后,影山才终于放松了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左手。

小酒窝实在不知道影山是如何做到的,影山今年才十六岁,青春片里为了爱要死要活要杀人要撞电车的年纪,他却躺在地板上一声不吭,把十个手指头都抓出了血。明明掌握着可以毁灭世界的超能力,却什么都没破坏,连因为手指痛得抓不住杯子的时候也只是蹲下去,把杯子轻轻放到了地上。“杯子是律买的,打碎了律也会难过。”这是那一天里,小酒窝听见影山茂夫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总之,得知灵幻和芹泽的事都没让影山想过用超能力,让影山差点破戒的还是一年后,在他高中即将毕业之际,灵幻突然说想要把事务所搬到别的城市去。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调味市呆腻了,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影山双手握拳,站在灵幻桌子面前:“为什么?”

影山没用敬语,灵幻瞬间察觉到他危险的状态,急忙摆出笑脸:“反正你也要毕业了嘛,不管是大学还是什么总会去其他地方吧?”

”谁说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是师匠擅自主张要离开我吧?” 影山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小酒窝在旁边劝他冷静,被他一手挥出窗外:“师匠走了,要是我又暴走怎么办?”

看着越变越可怕的影山,刚才还额头冒汗的灵幻突然冷静下来,站起来直视影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所以你现在要暴走吗?”

暴走…百分之八十。影山再一次对自己感到深而又深的失望。为什么自己还没暴走?难道是因为对师匠的爱还不够吗?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的。影山睁大眼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和拼凑出来的笑容显得很不相称:“没有,师匠。我不会暴走。”

灵幻的一只手抬起来,半空中停留片刻,最终落到影山左脸上而非肩上:“很好mob。你做得很好。”

说完的下一秒,灵幻的手立刻被影山摁住,影山的手指交汇进灵幻的手指,力度不大,却让灵幻无法挣脱。影山的脸那么烫,烫得灵幻产生出一种自己正在孵化什么的错觉,脆弱的生命在他手掌下颤动,即将破壳而出,仰起头绝望地向他求爱。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灵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像在黑夜中暗自绽放的花蕾,馥郁的香气扼住了影山的喉咙。

“师匠?”影山有些失神,松开了灵幻的手。

“我知道了,mob。”

融化的夕阳把灵幻胶在其中,他那堆奇怪的盐和除灵道具放在后面,把他的余生浓缩进一个逼仄的语境:神要坠落,凡人要渡神。这个语境和三十岁的灵幻如此不符合,就像强大的力量和平凡的锅盖头不符合,不符合的一对人反而构造出和谐的画面:神站在以事务所为中心的神坛边,崩溃地看着这个骗子、这个凡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接受他关心他的人。

不知道是怎么发展到做爱的。灵幻让影山明天放学后不要去肉改部,直接来事务所。影山照做,跟着灵幻走到了调味市中心,看着他用房卡刷开旅馆的房门,再看着他背对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粉色的领带在灯光下显得比平常浓郁,像很淡很淡的初血。

“要我教你吗?”赤裸的灵幻站在窗边,谈论做爱和谈论那些人生大道理用的是同一种口吻,好像教影山戴保险套和教他不准对人用超能力是同量级的事情,做爱只是他们漫漫师徒生涯中一个带点疼痛的插曲。影山被溺死在这样的想象中,呼吸急促地看着灵幻。

“教,当然要教。”影山小声说着,很担心自己会在被灵幻碰到的一瞬间就射出来。

灵幻到底小气,和爱徒做爱也不肯开大一点的房,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床以外的空间连多站一个人都很难。灵幻只好跪在床上,帮影山脱衣服。影山从以前就注意到了,灵幻的手上没茧,八成是帮人按摩的时候被精油泡的,泡得他的手比自己的还嫩,稍微用力咬就会让灵幻浑身颤抖。喜欢,真的好喜欢。影山小狗一样啃吻着灵幻的手,觉得这是三十岁男人露出的纰漏,是他能趁机钻进去然后在其中永生的爱巢。

灵幻没什么表情,即使被影山的几把弹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影山一瞬间怀疑起自己尺寸是不是不够大,但被灵幻艰涩地含进嘴里吃的时候又立刻否定了这种猜想。灵幻的嘴很色,或者说他那张战无不胜的嘴正在含一根高中生的屌,这个事实本身就很色。可除此之外灵幻和影山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没有小黄片里边口交边给自己扩张的情节,影山低头一看,发现灵幻甚至没怎么硬。

难道是自己的身材不够吸引人?影山偷偷瞟了一眼,长期的锻炼让他有了肌肉,但不算太壮。难道师匠喜欢部长那种身材?芹泽——影山不适时地想起芹泽——芹泽的身材好吗?虽然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但听说以前也会健身…影山想着,忍不住把几把往灵幻的喉咙深处捅,捅得灵幻想要呕吐,但嘴里含着根东西,连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声音。

深一点,再深一点。口腔太温暖太潮湿了,用手指掰开,发现嘴唇和舌头都红着,不知道是谁的液体涂满了整个下巴。影山看灵幻双目无神,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兴奋,有些心灰意冷,犹豫起要不要就此打住。他用左手把几把端着,和灵幻的脸靠在一起,右手不熟练地抚摸着灵幻的肩头,像一只在雪地里疯狂颤抖的小动物。好冷啊。影山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只有几把是热的,而且不管是冷是热,都是灵幻新隆造成的。

影山断断续续地吐气,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他拉扯开口型,从半空中听到自己被劣质空调轰鸣扯碎的声音,有一个影山的影子在替他委屈,用极其破碎的表情质问灵幻:“芹泽先生是不是比我更好?”影山还不习惯从上至下地看他的师匠,变渺小的师匠让他觉得无比孤独:“难道师匠就这么不想和我做吗?”

灵幻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进旅馆后最剧烈的反应——明明自己只是提到了一句芹泽。“不是的…呃!” 灵幻张口的瞬间,影山立刻把几把插了进去。他太冷了,再不用师匠的嘴暖一暖,好像就要死掉了。

呼,呼。影山没弄几下就射了,射之前把套子拔了下来,射到了灵幻的眼皮和头发上。精液在灵幻金色的头发上显得很突出,很快就干成了一缕一缕。影山慌忙找纸给灵幻擦脸,边擦边抖:“对不起,师匠,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求的是什么?影山也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求灵幻继续和自己做下去吗?好像也不是。此时此刻做爱并没有被影山摆在第一位,如果灵幻就此打住说要回家,影山也会同意的。他小心地去吻灵幻的脸,眼睛,耳朵,如此细碎又凌乱的吻,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谁。

“上床来吧,mob。”灵幻拍拍影山的背,示意他躺到床上来。

“师匠?”

“别说了。”灵幻闭上眼睛,主动吻上影山的下唇。在吻里他含糊地对影山说,做吧,做到你感觉好点为止。影山的嘴和灵幻的嘴交叠在一起,分不清灵幻是在谁的嘴巴里说话。他急切地勾动舌头,好像要把这句等了三年的许可抢过来,吞下去,像灵幻吞下他的精液那样吞下去。影山蹬掉鞋子,用膝盖上床,捧着灵幻的脸深吻。他急不可耐,学着小黄片那样去摸灵幻的耳朵、头发,用不太重的力度掐住灵幻的颈脖。慢慢地,影山又有了那种濒临极限的感觉,空气溶解在湿润的口腔里,两个人都在短暂分开的分秒间大口吸气,然后潜水一样继续吻回去。

影山把灵幻扶坐起来,自己埋到他腿间卖力服务。灵幻的身体把影山变成最不知满足的那类小孩,吃两口下面又赶去吃上面,一边吸咬着灵幻的乳头一边给自己手冲。灵幻或许是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主动把手指插进屁股里扩张,刚忍不住喘出声,就被张着嘴的影山用舌头包裹住,把声音全吃下去。

“我不能再忍了。师匠。”影山透过灵幻的瞳孔确认自己的状态。还好,只是掉了点眼泪,但头发没有飘起来。他和师匠都很安全。

影山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插进灵幻身体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很多细节甚至都是在后来一点点回忆起来的。例如灵幻有些干涩的洞如何把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例如他如何发现自己没戴套子但决定不告诉灵幻,例如灵幻的身体里面是如何热、如何窄、如何紧…太多太多全新的感官在瞬间包围影山,而他扯断它们,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灵幻的表情上。与其说是表情,不如说是灵幻这整个人,影山不确定自己是在以何种不是超能力的方式感受灵幻,但他确切地感受到了一个显著的事实:灵幻很痛苦。

影山一开始还以为是姿势不舒服,把灵幻捞到身上坐着。没错,就是这样。影山看着灵幻骑在自己胯上,被一种比快感更伟大的安全感笼罩。师匠总是这样,在我浮在整个城市上端的时候比我更高一层,总是接住我、叫醒我,把我拖下来——影山不自觉地向上挺腰,觉得灵幻身体里越变越热、越变越软。他从没觉得这么舒服过,肆意呼吸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因为灵幻而重生了一次。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影山隔了好久才听到灵幻在喊,遂又集中注意力感受了一次:没错,灵幻还是很痛苦。

“我要下来,mob!”灵幻终于大声喊了一句,影山于是发现他在哭。灵幻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眼神——无助。影山被这种眼神吓到了,即使没有超能力也是最强的师匠居然对他露出这么无助的表情。“拜托了…mob,让我躺着吧。”灵幻慢慢地从影山身上下来,侧身躺过去。灵幻在床上变得那么小。影山从背后抱住他,觉得灵幻逐渐稳定下来了,才再一次边吻边进入了他。

最后影山射进灵幻身体里的时候,灵幻已经乱七八糟了,好像意识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去,而他暂时没打算把它抓回来。影山敏锐地察觉到灵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他没办法揣测。三个月后影山才终于知道,灵幻当时要说的是,mob,别射进来,我会怀孕的。

没人给影山解释过灵幻的体质,就像调味市、或者说整个人生中都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影山在学校接到电话,气喘吁吁地跑去事务所,看到灵幻和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向他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有两件事要说。第一,芹泽今天请假,你跟着我去除灵。第二,我怀孕了。”灵幻从茶杯里喝了一口水,眼神从茶杯上浮起来,和蒸汽一起蒸湿影山的眼睛。“哦对了,孩子是你的。”

太平静了。师匠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影山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像中蛊一样跟在灵幻身后,机械地去了医院、机械地除掉了医生恶灵、机械地看着灵幻在公路对面把章鱼小丸子打翻。影山知道灵幻不是在骗自己,他一向分辨得出来。

有什么感想吗?影山真的说不出口。他本来就话少嘴笨,不知道怎么从一堆毛线团般的情绪中理出一个精准的线头来。他沿着马路的边缘,满脑子都是有关师傅的片段:给自己分冰淇淋,跪在床上帮自己脱衣服,把自己一把从马路上拽过去…影山张开双臂踩在电线的倒影上,歪歪斜斜地走着。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心想,原来我已经十七岁,还有几个月就要成年,也该算是个大人了;但和师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意识不到这一点,或者说,根本不用意识到这一点——我只用做我自己,做那个永远需要一点帮助才能挣扎出来的mob。

情不自禁就已经走到了事务所楼下。去事务所的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难怪灵幻会嫌腻——但没关系,要是师匠真的腻了,那我也可以陪他一起腻,我可以跟着他去离家很远的地方。影山看着那块看了整整六年的事务所招牌,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堵塞的东西被击穿了,让他血液得以流通,脚步也越来越快。

对,对。我没必要告诉师匠新能力的事,反正我也要听师匠的话,不可以把超能力用在普通人类的身上。影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在最顶端绽开蘑菇云。心想,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想和师匠产生更深更深的缔结,一辈子也不能分开的缔结;我会想尽办法照顾孩子,这样师匠不管去哪儿,都一定会带着我,带着我们的小孩…我不能没有师匠。再说,师匠也是爱我的,不是吗?我记得那天做爱到最后,依稀听到师傅说爱我。爱,mob,爱你。爱这个字眼被他说得像一朵云,那么轻那么远,像小蕾的告白、律的好成绩、肉改部部长的体格,像一切一切得不到的东西,总之就不像灵幻。我被这声爱哄得很害怕,小心地握住他的手,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灵幻,灵幻。没事了。他终于在我手里平息下去。那是他离痛苦最远的时刻。

“师匠。”影山觉得自己走过了一个漫长的长镜头,镜头的最后他和灵幻已经变成了一对在一起很久的老人。变老的灵幻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等着他过去。

“师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啊?啊…办完了。”

“那个,刚刚便利店的阿姨给了我这个。”影山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巧克力。”

“什么?你怎么又随便拿这种东西?”原本还神情恍惚的灵幻瞬间警觉起来,推开椅子跑到影山身边,一把抢过那颗巧克力:“之前还没长教训吗?万一又是坏人的陷阱怎么办?” 他把巧克力对光举起,无比紧张地用着那双毫无灵力的眼睛去钻研这个潜在武器:“不会是被附体的东西吧?糖之恶灵?”

影山愣愣地看着灵幻,脸上浮现出潮红。“对啊,万一是恶灵呢?师匠要怎么保护我?”

“哈?你该不会是在瞧不起本天才…”

“师匠。”影山面带微笑地注视着灵幻。要说了,终于要说了。距离第一次告白已经过去了三年,这次影山连一束小花也没准备,但却觉得自己真的准备好了。他要恳求师匠把孩子留下来,然后恳求他接受自己,以爱人的身份一起生活下去。

“关于那个小孩…”

“哦,那个小孩。”灵幻站直身体:“我决定把他打掉。”

三十一岁的灵幻新隆把巧克力藏在背后,不去看影山茂夫的眼睛,咬着牙站稳脚跟,借着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努力不去颤抖、努力自己装扮成最讨人厌的罪人。

 

2.
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究竟是什么感觉?

刚得知自己怀孕的第一个月里,灵幻就患上了爱逛母婴区的毛病。总是出神地看着那些小小鞋,小小衣服,以及各种各样的奶粉和辅食。

“简直就跟喂大一只仓鼠一样嘛。”灵幻提着篮子在辅食区自言自语,被路过的孕妇狠狠瞪了一眼。“你不懂就不要乱说!”孕妇骂灵幻,灵幻立即低下头鞠躬。鞠躬的瞬间看到自己平坦的肚子和正经的皮鞋尖,一瞬间觉得很荒谬,仿佛瞬回小时候去领体检报道却被告知有可能会怀孕,父亲回到家把空啤酒罐砸得到处都是,易拉罐青色的凹陷是灵幻童年的虫眼。

对啊,他怎么可能懂嘛!灵幻还记得领回报告后和母亲一起在离家很远的公园里跳蹦床,跳高一点是远山,下落以后是母亲的鞋。灵幻看到母亲穿上鞋走了,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来,手上什么也没拿。“妈妈刚刚去买啤酒了。”母亲不自然地笑着,明显是在撒谎。灵幻被抛弃了一小时,却还是灿烂地笑着对母亲说,嗯,谢谢,谢谢妈妈。

其实说实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想怀孕的话,好好和女人结婚,好好和女人做爱就好了。但偏偏灵幻喜欢男人,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住在隔壁的一个大学毕业生,长得不高也不帅,也没什么长处或者特别的兴趣爱好。彼时灵幻只是着迷于毕业生身上那种普通人的质感,身处于毕业生贴着足球海报的卧室当中,灵幻总能产生出一种被拉回正轨的错觉。

不过灵幻的眼光不太好,毕业生不仅不是什么普通人,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有一次灵幻穿短裤去毕业生家里打电动,打着打着毕业生的手就伸进了他的裤子,揉捏他腿根的软肉。灵幻被吓到不能动弹,想让他停手、让他从自己身边滚开,语塞半天说出来的却是:“一定要做的话,求求你戴套。”毕业生当即把手抽了出来,并狠狠推了灵幻一把,用嘲弄的语气说:“给我滚出去,你这个烂屁股怪胎。”

怪胎。怪胎。灵幻依然维持着鞠躬的姿势,额头冒虚汗,不敢去摸自己的肚皮。初中的痛苦回忆把他侵蚀得好惨,脚手架一样拘着他的身体,把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都在这九十度弯曲里拦腰打断。灵幻想起初中的自己差点从楼上跳下去,打心底觉得自己对不起当年的小小灵幻。该怎么做才能忘记这一切呢?灵幻盯着自己的脚尖。到底该怎么做呢?

“师匠。我们现在去结账吧?” 有手攀上灵幻的肩头。是影山。

啊,mob。灵幻扶着腰直起身体,意识一点点回潮。他数账单一样地数着购物篮里的东西,跳绳、咖啡…终于想起来了。他和mob是来买帮忙流产的东西的。

要说灵幻也的确别扭,小酒窝对着他破口大骂,让他想打胎就乖乖去正规医院,别跟着电视剧里的蠢蛋乱学。但灵幻说什么也不肯去,自作聪明地把别人写的预防流产的事项一项项摘抄下来,把开头的“不要”都改成“要”。“不要熬夜”改成“要熬通宵”,“不要过度运动”改成“每天跳绳十五组”,“不要酗酒酗咖啡”改成“灵幻新隆从今往后只喝咖啡”。写完后把这张单子交给影山,让影山把它钉墙上。影山缓慢地敲着钉子,敲钉子敲得像敲丧钟,连小留这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都突然大哭起来,捂着脸跑出了事务所。

“喂,mob。”

灵幻小心地踩上桌子,把影山的脸扳正,结果还没扳就摸到一手泪。“mob。”灵幻看着影山,该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或许本身也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怀上mob的孩子,这件事本身就是极大的不应该。你看mob,你又哭了。灵幻让影山看自己的眼睛,同时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mob——他根本就是个小孩啊。

弥补过失,这听上去就是一个很大的谬论,因为过去和现在不同,过去的遗憾也不会因为现在的举动而消失。可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这么做,灵幻新隆就是其中一个。影山第一次出现在事务所的时候才十一岁,十一岁,连青春期都还没开始的年纪。而十一岁的灵幻却把鞋子脱下摆在旁边,站在天台上想要跳下去。最终阻止灵幻的是他的“不甘心”。他站在天台上往下望,看见楼下有一群小孩在围成圈跳房子,跳着跳着就被父母挨个领走,像指南针圆盘上的针,每一根都指向灵幻到不了的地方。

灵幻在天台上光着脚,愣愣地想:好不甘心啊,别人流着鼻涕玩耍的年纪,我却想去死。这种不甘心从初中一直伴随到灵幻辞职,也算给他贫瘠的生活注入了一点点生命力。但每当灵幻回忆起当年,背后还是止不住地冒冷汗:一个人一生能走错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试图从一个被打碎的小孩长成完好的大人也实在是太难了。

作为本世纪最天才的骗子,灵幻新隆自然不是什么多无私、多正统的人。他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回应影山的苦恼,除了为了保住这棵小摇钱树,也是为了弥补过失。如果当初有一个可靠的大人给自己指引呢?如果当初有人哪怕撒谎也要告诉他,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呢?

灵幻对影山,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潜意识里背起了责任,让他叫自己“师匠”而非“老板”。两者的区别即使,师与徒的关系永远是模糊而沉重的,教你唱一首歌也是师,教你去爱也是师,可无论是歌还是爱,都是师的一部分,这部分从师匠饱经三十年岁月的骨肉上剥离下来,成为徒弟衣服上一块轻飘飘的布。每当影山张开嘴巴念出“师匠”这个词汇,总能感到一小阵冷风钻进口腔,在这冷风中,他咀嚼到灵幻。教会他人生大道理的灵幻。下意识保护他的灵幻。能为他堵上那条在初中时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的灵幻。

灵幻作为影山的师匠,早就超出了一个普通师匠的范围。从十一岁到十七岁,尤其是在十四岁向影山坦白自己并没有超能力后,灵幻就没什么能教给影山的了。但很明显,影山却从自己这里无师自通地学到了最不好的部分:爱上不应该爱的人。灵幻太了解影山了,或者说他们都太了解彼此,这几年来灵幻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影山在事务所楼下跑步,他跑得很认真,却也很狡猾。影山就是拿准了灵幻能懂得自己示爱的方式,才专门把练习跑步的地点选在事务所楼下。

灵幻透过窗帘缝隙看影山,影山挥动手臂的弧度像镰刀,镰刀在灵幻的心上耕过,耕出血红的新肉、过快的搏动,势必要给他留下禁忌的伤口。每多一道这样的伤口,灵幻就必须慌乱地搜刮来一堆东西缝补:法律、家庭、社会准则、世俗之见…重中之重的还有,影山茂夫的未来。

给一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以孩子,基本就等于直接摧毁了他的未来——灵幻新隆想到这一点,从影山手里接过锤子,坚定地把“流产清单”往墙里再凿进去了一点。

“再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你的,你也要学会负一点责任。”灵幻敲完钉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胳膊看着影山:“从明天起就暂时来我家住吧。”

“去师匠家住?”影山用袖子擦擦眼泪。真的跟个小孩一样。

“嗯,住到我流产为止。”

“喂灵幻,你又在想什么馊主意!茂夫,你可千万别答应…”小酒窝已经从慌张进化到了绝望,这两口子的疯狂程度早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好,师匠。”影山直视着灵幻的眼睛,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我明天就搬过来。”

 

灵幻的家很暗。窗帘拉着,灯也关着,还飘着一股淡淡地烟味,总的来说就是和事务所里的灵幻很不匹配,简直像他的第二个阴暗人格。但影山走进来只觉得很安心,把包放在地上,用无比天真的口吻说:“啊——终于来到师匠的房间了。”

影山几乎是在放下包的一瞬间就去吻灵幻。他用手搂住灵幻的腰,两步并三步地走到桌前,把灵幻放在桌子上,仰着头去和他接吻。灵幻家的过道狭窄,被影山抱着走路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总是碰在一起,总感觉下一步就会跌倒。灵幻于是想起有一次影山初中运动会,他代替影山爸妈和影山一起参加两人三足。影山没什么运动天赋,跑得弯弯斜斜,灵幻怕他摔,每跑两步就忍不住停下来等他。体育老师站在终点线举着喇叭冲灵幻大喊:“喂喂!那边的爸爸,注意参赛态度!”

“喂喂喂!摔坏了你赔我一个新儿子啊!”

灵幻嘴上当然不会输,扶着影山的肩大声喊回去。那一瞬间灵幻真的错以为影山是自己的小孩。这种错觉被他带到了现在,在影山把腿叠过来的瞬间释放出揪人心脏的痛楚。怎么可以和自己的小孩做这种事呢?怎么可以打破我们之间的关系呢?灵幻一边痛苦,一边又止不住轻轻回应影山的吻。就再多吻一秒——灵幻晕乎乎地想——真的,就一秒。

“mob!” 灵幻企图从情欲里挣扎出来,用手推开影山的肩膀。

”没事的,我不会做到最后的。” 影山抬起头,双目失神,脸也红得不像样子。他的嘴还没合拢,嘴唇被打湿得亮晶晶,舌头也向外伸着。灵幻还没来得及跟他争辩,又被影山扑个满怀,只能一边蹬腿一边承受亲吻。影山舔他的脖子,舔他的嘴角,用牙齿的边缘小心翼翼啃咬他的耳垂。

自从怀孕以后灵幻就没有做过爱,亲密接触也很少,此时此刻也情不自禁地硬了起来。影山的吻像温泉,灵幻只想舒展开双腿,在抬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在他把双腿打开的瞬间,影山就贴了上来,粘乎地舔吻灵幻的下巴。

“领带,领带。”影山的手有些颤抖,焦急地扯着灵幻的领带。灵幻一边喃喃“都要上大学了怎么不会解领带”,一边把领带脱下放到一边。影山一颗一颗松着灵幻衬衫的扣子,把嘴贴过去吮吸灵幻的乳头。灵幻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又平又瘦,不知道又什么好吸的。倒是影山…灵幻的视线落到影山的大腿上。影山穿的运动短裤,大腿用力时能看到肌肉的轮廓。看来这小子的步没白跑嘛。也不知道有心无心,灵幻晃荡的脚落在了影山的裤裆上,脚心的弧度贴合着那鼓鼓的一包,缓慢地蹭动。

影山没指望过被灵幻这样对待,吸奶的嘴也停了下来,大口地抽气。他把裤子褪下一半,手冲的同时卖力地亲吻灵幻的大腿。灵幻支撑不住了,整个后背躺倒在桌子上,只剩屁股和腿悬在桌外。影山像捧一碗鲜果那样捧着灵幻的屁股,把自己的脸和灵幻的腿间都吃得水光潋滟。

“茂夫…”灵幻一个人仰面躺在桌子上,高潮碾着他,把他碾得头晕脑胀。他想抱住影山,想和影山接吻。“茂夫,茂夫!”灵幻的呼喊逐渐变急促,影山于是立刻站起来,伏到桌子上把他抱进怀里。

影山以为灵幻又在警告他,脑袋在灵幻的胸口蹭来蹭去,说:“别怕师匠。有宝宝,我不进去。”

师匠——这个词狠狠地刺激了灵幻,让他射了出来,但又立刻变得全身发冷。一股恶寒攀上他的身体,让他连回味高潮的时间都没有。灵幻不受控地回想起他和影山第一次做爱,他浑浑噩噩地躺在旅馆里,所有一直以来假装看不见、假装无所谓的情感都在肢体的交缠中被清楚放大,小孩的爱意像被太阳烧过的海水一样一次次涨潮到他身上,逐渐把他淹没吞并,直至溺死。当时的灵幻也像今天一样被爱欲弄晕了脑袋,差点就要放任自己坠落到影山的怀里。直到影山在他身下叫他“师匠”,欣喜的表情和十一岁时的脸重叠,灵幻才恍然醒来。

好痛苦。好恶心。灵幻心想。我居然在和那么信任我的徒弟做爱,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mob,今天就到这里吧。”灵幻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想一个人睡会儿。”

“可是师匠…”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

灵幻还躺在桌子上,看不到影山的表情。他不想起身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衣服敞开,腿上敷着两个人的液体。他不理解自己是怎么被欲望打败的,更不理解自己是怎么对自己的徒弟产生欲望的。

“对了mob。至于孩子嘛,倒不用太在意。反正也是要打掉的。”

关门的声音砰然响起。灵幻看不见影山,但确信自己弄伤了影山。还好,还好。年轻人皮肉细,容易受伤但也容易愈合,等伤口完全长好了,甚至不会留疤。

可是——灵幻在听到关门声后揪住自己的衣领,咬紧牙不让自己的表情垮掉。他痛得不能呼吸。对,影山的确是会愈合,但自己却早已不是年轻人了。

 

“欢迎收看今天的晚间节目:本世纪最大的蠢材和他的蠢材徒弟。我是你们最爱的主持人小酒窝。现在为您带来现场直播。注意看,这个中年男人叫黄毛,在他旁边的这个高中生叫锅盖。别看他俩平平无奇,其实是本世纪最大的两个蠢材。一次意外后,黄毛怀上了锅盖的孩子。和普通人不同,蠢材黄毛不去医院打胎,而是在这里做着迷惑的运动。只见他拿起了跳绳,把绳勒到了他的小腿上。黄毛姿势完美,简直是运动员水准。注意看,他要跳了,要跳了!一个、两个….他被绳绊倒了!”

灵幻难堪地把脚踝从绳里拎出来,把气撒到小酒窝身上:“都怪你。你不来帮忙就算了,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反正我是不会掺合的。”小酒窝收起戏谑的音调,认真对灵幻说:“我都说了,你要是真的想打掉孩子就去医院。反正再怎么都会去医院的,难道你准备在这里跳出一地血,然后自己爬回家擦干净吗?”

灵幻不听,继续呼啦呼啦地跳绳。小酒窝看他越跳越快,有些慌了,本想转向影山让他劝说灵幻,却看到影山黑着张脸,一副低沉到了极点的样子。没办法,小酒窝实在看不下去,骂骂咧咧地飘走了。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灵幻跳完一百个,利落地收了绳,熟练地从影山手里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这几天他们都重复着这样的日程,白天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晚上影山来灵幻家里,陪着他跳一百次绳,一路跑回家,回家后再做五组仰卧起坐。所有的运动都结束后,灵幻和影山在沙发上一起看一部很长的电视剧。

电视剧不仅集数多,每一集的时间还很长,有两个小时。影山因为第二天还要上学,每次只看到一个小时就被灵幻赶去睡觉。而灵幻继续熬夜,看到半夜。次日,影山只能带着一半的剧情看下一集。但还好影山没什么怨言,只是乖巧地坐在灵幻旁边、乖巧地在十二点上床睡觉、乖巧地在起床后给灵幻烧咖啡。

灵幻没有告诉过影山,其实每次自己都没有坚持把电视剧看完,总是在灵幻睡觉后就悄悄靠着沙发睡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只是单纯的人到中年熬不动夜了。但除此之外,他每天都在好好做运动、好好喝咖啡,偶尔还去喝一杯小酒。即使这样,他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胎儿顽强地呆在身体里,坚决不肯掉出去。

“这孩子指定是随茂夫。一点人情事故都不懂,根本不像我。”灵幻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就快四个月了。在这样下去流产只会越来越难,并且自己也会逐渐开始显怀。“你要加油啊。”灵幻对着肚皮自言自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养成了对宝宝说话的习惯,原本就不怎么休息的嘴,现在更是停不下来。

“要加油,再加油哦…我也要加油。还有一小会儿就下班了。话说今天影山提前放学,晚饭要不要出去吃?上次吃的那家餐馆他好像很喜欢吧?不过价格还是有点贵啊…不然还是在家做饭好了?影山前天做的咖喱还不错,没想到他做饭还有点天赋嘛。”

想着想着就开始找手机,给影山打电话。

“喂,茂夫。到哪儿了?”

“我刚刚放学。师匠还在事务所吗?要不要我去接你回家?”

“回家吗…要不,今天我们出去吃?”

“好啊。吃拉面吗?”

“吃什么拉面啊。”灵幻忍不住笑,摸了摸肚皮,在心里对宝宝说“你看你爸好没出息”。

“那师匠想吃什么?”

“要不要去吃上次那家烤肉?你很喜欢的那个。”

“可以吗?”影山激动的时候总会有可爱的鼻音,灵幻几乎能想象他的表情。“但那家不是很贵吗。”

灵幻想逗一逗影山,说:“当然是从你的工资里扣。”

“好啊。”影山听起来似乎在跑,跑中有轻微的笑:“师匠想要我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啊。灵幻脸热,慌张地说了好好好一会儿见就挂断了电话。他当然不是没有察觉,刚才的对话太过自然太过暧昧,像一对相恋多年的情侣,并且之后也一直会继续相恋好多年。事实上在影山住进来的近一个月里,他们的相处模式都远超过了灵幻的本意。

灵幻不想说自己是在装聋作哑,不想说自己沉溺在短暂轻松的同居生活中,试图逃避他们不能在一起的事实。每当灵幻罪恶感作祟,他都会如此说服自己:没关系的。反正是以打胎为前提才暂时住在一起的。打胎是为了影山的未来,是正当理由。

没关系的。我还是茂夫的好师匠。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只要没了孩子,我们就能重回正轨——灵幻想着,肚子突然一疼。难道是孩子在责怪自己吗?灵幻低下头,笑着,把手贴回肚子上。

“对不起哦。但现在茂夫是最重要的人。”

灵幻在笑着的同时落泪。门铃响了,有客人上门。灵幻于是擦干眼泪,脸上只剩下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如何迎合、如何左右逢源、如何忍耐、如何把苦打碎往肚子里咽…诸如此类的“生存技巧’”,灵幻在这社会上孤单闯荡太久了,有些东西即使不想,也不会忘记的。

“没想到最后一个是大客户啊!预付金就给了这么多!” 灵幻把茶一饮而尽,把茶杯搁到桌子上。喝咖啡太久,偶尔喝喝茶也不错。灵幻觉得身体被茶泡软,心情无比舒畅。

影山笑着看灵幻,默默地在旁边烤肉。他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着短袖衬衫。真是没品味的高中生穿搭啊…灵幻咬着筷子头,在心里喃喃。不过影山适合衬衫,肩膀的轮廓把衬衫撑起来,虽然没有太宽大,但足够灵幻靠上去躺一躺。

影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或者说,影山是怎么一下突然长大的?回顾灵幻自己的童年青年,每一年甚至每一个月份都走得十分缓慢、十分不干净,像蜗牛的粘液,在每一个走过的地方都留下湿淋淋干不掉的痕迹。他记得十一岁是怎么从天台上走下来,十二岁是怎么目睹父母离婚,十三岁是怎么逼自己在新学校笑起来交朋友…还有十六岁学会抽烟,十七岁跟着师兄到处赚外快遇见一帮人,十八岁一个人过完生日。每一年灵幻都会质疑自己能不能继续长大,直到这种艳丽痛苦的情绪被时间慢慢抹平,变成每天一包的香烟和一有钱就会去喝的洋酒。但影山好像是一下子长大的,六年的时间如此之快。可是按理说,比起自己这个凡人,影山经历的事情更多、更大。到底是什么保护他顺利长大的,到底是谁…

“师匠。”

灵幻看着影山的脸,没有反应。

“师匠?”影山又叫他一次,声音大了点:“肉烤好了。”

“哦…哦。”色泽焦黄的肉全堆在自己盘子里,影山的盘子里只有寥寥两三块。明明是因为影山喜欢吃烤肉才来这里的。灵幻的脸又红了,连忙塞了一块肉进嘴里,瞬间眼睛放光,腮颊鼓鼓地说:“好吃!” 影山于是欣慰地笑笑,也跟着吃了一口。如此平凡的时光。渺小的时光。快乐的时光。失去后回想起来会最痛不欲生的时光。

“说起来,”灵幻边吃东西边说话的习惯还是没改掉,口齿含糊:“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带你爬山去采了好多松茸,后来我们都回事务所烤着吃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哈?你居然忘记了吗?就是你打败第七支队的那年啊,我带你上山抓土龙,结果土龙没有出现,反倒采了很大一堆松茸…”

灵幻说话的空隙间瞟到影山的笑脸,双手往胸前一抱,抬起下巴说:“我看你根本就记得吧?”

“当然记得。”影山终于还是看着灵幻:“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啦。”

“我就知道你当然记得!”灵幻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耳朵有些泛红:“那么好吃的松茸,你怎么可能忘得掉。”

“不过师匠有件事说错了。”

“什么?难道土龙其实出现了?”

“那倒不是。”

“那你说说看是什么?”灵幻以为影山又在逗他,无奈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惬意地往嘴里塞。
“当年不是我,是师匠打败了第七支队。谢谢你救了我。”

肉好像烫伤了灵幻的嘴巴,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开口说话。口腔黏膜被烫成不熟悉的形状,油星把里面存有的一整座语言金库都通通烧毁,只留下那些最笨拙和最直白的。灵幻被一种覆水难收预感挟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绝不能开口,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不可能回头。他半低着头摸索桌上的茶水,茶杯空了,他仰着头仰到脖子酸也没等到一滴水。还是影山把杯子从他手里拿下,重新倒了一杯,又用超能力旋起小漩涡,让茶水由烫转温。传递茶杯的时刻,两个人的手也碰到一起。灵幻喝着水想,影山的手也不知不觉长大了,和自己的一样大了。

“当时所有人都催我战斗,只有师匠让我逃跑。”

啊,他都记得。灵幻的心跳得很快、太快了,以至于他不禁怀疑自己胸腔里是否住着一只恶灵,恶灵的前世是他那份复杂浓烈到死后也无法瞑目的爱。爱,茂夫,爱你。灵幻的身体在发抖,单薄的身体承受不住心意的勃发,爱像枝条,要从眼睛、耳蜗、嘴唇长出来,长成一棵以灵幻为养分的参天巨树。树亭亭如盖,几年来罩着坐在树下的影山,但树不说话,只要影山不抬头,就不会看见。

“是师匠救了我。可能师匠不会相信,但当时的师匠在我眼中就是顶天立地的人。只要跟着师匠,我就会活得很轻松很顺利。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会是这样。”

灵幻的喉咙发紧。未来吗…

“师匠其实也很想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们分开最久的那一次,小酒窝告诉我师匠你很难过。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师匠也在我的毕业典礼上偷偷哭了。还有那天在旅馆,虽然已经记不清是不是现实,但我记得师匠说了爱我。”

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灵幻的身体不能动弹。

“师匠从来不是因为钱才对我那么好的吧?一直以来,师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对过去的弥补,是…灵幻用手捂住嘴巴。他的身体好像在反抗他,不让他说话也不让他逃。

“我其实很想知道。”影山的眼神让人无处可躲:“师匠,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呕——!!!灵幻的手松开,对着地板拼命地呕吐起来。影山吓了一跳,赶紧把灵幻扶到厕所,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双腿也止不住发抖。狭小的厕所里,影山费力地帮灵幻把西装外套脱下,把领带松开,找服务员要来湿毛巾擦洗灵幻的胸口和下巴。

灵幻一边吐,眼泪也跟着一边流,整个人狼狈到不行。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用来自虐的体质,三年前他滴酒没沾却站在路边吐得撕心裂肺,三年后还是这样,一切都是因为影山茂夫,一切都是因为他对这个小孩过度执着、过度沉迷的感情。

灵幻新隆。没想到你毫无长进。灵幻跪在地上,伸出手想去按抽水键。没按到。他无奈地笑了。

从搭上出租车到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灵幻的身体状态在吐完后似乎好了不少,虽然没去做运动,但像往常一样哼着歌洗完了澡,然后裹着毛巾打开电视,把那部长长的电视剧找出来。影山见他如此,瞬间放心了不少。看来真的只是孕吐,他们的生活还是依旧照常。影山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靠着灵幻看起电视剧。

“居然今天就要大结局了诶。”影山往灵幻身上贴过去:“师匠身上好香哦。”

“你这人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啊。”灵幻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把影山推开。

“话说师匠,你觉得他们最后会不会在一起?昨天那集男主不是决定要表白了吗。”

男主表白?灵幻不记得有这个桥段,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不知道…大概不会吧。”

“我觉得会哦。要不要打赌?”

“赌什么?”

“赌明天早上师匠来做早餐。”影山缩在灵幻旁边,笑着说:“我已经不想再煮咖啡了。一起住了那么久,师匠也应该做一次早餐吧?不过盘子可以留给我来洗,我放学回来后就…”

“喂mob。我说,”灵幻叫着影山,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电视。电视的光把他的脸涂得蓝蓝的,看上去像海底一样平静。“要不要来做爱?”

 

影山茂夫的大脑当机了。没有暴走,只是变得一片空白,情绪太多,反倒不清楚该首先表达哪种情绪。正当他呆呆傻傻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期间,灵幻已经吻了上来。灵幻的吻激烈,几乎是宣泄一样地用牙齿咬住影山的嘴唇,把他的嘴唇吻得红肿不堪。

“等…”影山不确定灵幻突如其来的主动是为了什么,即使下身已经被撩拨得快要爆炸,但他还是用仅剩的理智判断出,灵幻的状态一定不正常。

“mob不想要吗?可是我想要了。”灵幻两三下把自己的衣服和影山的外裤脱掉,趴在沙发上,脸贴到影山的发烫的裆部舔吻。前列腺液和唾液把内裤打湿,完全勃起的轮廓清晰可见。灵幻隔着内裤含住前端,一只手绕到屁股给自己扩张。没有润滑剂,灵幻疼得皱眉,啧地一声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然后继续插进屁股里去。

“不愿意脱裤子?无聊。”灵幻看影山没有动作,用牙齿咬着他的内裤脱下来,张开嘴一次性含到深处。摸摸我,摸摸我。灵幻口齿不清地往影山身上蹭,影山喘着粗气,代替他用自己的手指抽插他的后穴。比起灵幻自己,影山的动作轻柔小心了太多,灵幻不满意地动了动腰,刚吃过几把的嘴又去吃影山另一只手的手指,眼神朦胧地说:“mob,上面和下面都要…”影山快要发疯了,低下头和灵幻接吻,舌头在嘴里纠缠,两个人的脸都红到可怕。

好了差不多可以停手了——影山趁灵幻沉溺于深吻时偷偷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一下一下地拍着灵幻的背,试图安抚他。可是灵幻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直起腰,跨到影山腿上,用被打湿的屁股来回磨蹭着影山的大腿。蹭够了大腿,灵幻又坐到中间,让影山的那根滑进自己的臀缝,上上下下地滑动。

灵幻的身体太美了。不瘦弱,不单薄,天生的腰线和臀窝看起来无比色情。他有肌肉但看不出刻苦训练的痕迹,大概都是他替人按摩,干脏活累活的时候一点点攒出来的。虽然这么说并不好,但灵幻新隆的身体很容易勾起人施虐的欲望,很容易让人往最肮脏的地方想。作为一个很有上进心的骗子,灵幻新隆自己倒没有很强的性欲,甚至会说出“爱情一定要和性欲有关吗”这样过度纯情的话,但就是这种种因素让灵幻新隆变成了天底下最色情的人——至少对于影山来说是这样。

“不要,灵幻,我们不要这样。” 影山把天底下最色情的人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放到沙发上。影山在哭,灵幻还是翻回他身上,不管不顾地坐下去,一屁股坐到底。灵幻痛得呲牙咧嘴,推着影山的胸让他动一动,谁知道影山无动于衷,一只胳膊放在脸上,咬着嘴唇呜呜地哭。

“现在做的话,你会、你会流产的…”

“流产就流产啊!我们住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灵幻从影山身上下来,想扳开影山的胳膊。扳不开。影山是真的难过了。灵幻心乱如麻,大喊:“不想做就去给我上床睡觉!明天收拾好东西滚回你家去!”

灵幻原以为影山会发怒,或者会反驳。但影山没有,他捂着脸,慢慢地朝床走去,慢慢地掀开被子躺下。灵幻的心被撕成一片片,痛得恨不得把自己杀死。他疲惫地预感到,自己活了三十多年,而这或将是他最不想记住的时刻。

电视剧刚好播了一个小时整,十二点,两人一起入睡的时间。灵幻怀着身孕还折腾了这么一遭,早就累得不行,头一歪就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令人惊讶的是他这一夜无梦,睡得异常好,醒来时身上还多了床被子。房间里一切照常,只是没了影山,也没了每天早上比阳光先一步钻进鼻腔的咖啡香。灵幻饥肠辘辘,自然而然地走到灶台去找影山盖在锅里的早饭,打开锅盖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反倒是冰箱门上多出了一张纸条。纸条是影山的笔迹:

“他们在一起了。所以是师匠输了。”

小酒窝飘进来,叹了一口气:“那家伙每次在你睡着以后都下床给你盖被子,坐在沙发上陪你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又一早起来把被子收掉,忙前忙后给你做早餐。我也是看他上课老打瞌睡,才逼他说出实情…灵幻,我劝你还是尽早决定然后给他个痛快吧,再这样下去你们都只会越来越痛苦。”

灵幻沉默许久,然后笑了,笑得泪流满面:“知道了小酒窝。我会去医院的。只是在那之前,我要先回一趟老家。”

小酒窝不忍心看了。人类的七情六欲无时无刻不搅动他、干扰他的情绪。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才没能在死后遁入空门,而是成为恶灵。

 

3.
灵幻好久没见芹泽。芹泽倒是二话没说推了学校过来,拎着一个大箱子,和灵幻一起上了火车。

芹泽已经在事务所工作三年了。某种程度上他和影山其实很像,都有着无比单纯的一面,但同时也是实力超强的超能力者。有时候灵幻也会想,芹泽会不会就是影山长大以后的样子。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被灵幻否定了,影山成长得很快,未来会变成怎样是无法预知的。

和芹泽在一起的时候灵幻总是很安心。芹泽有时候虽然单纯得像个小孩,并且社会生活能力也低下到令人发指,但好歹是个比灵幻还大一岁的成年人,所以灵幻并不会因为干涉他的决定而产生负罪感。并且跟着灵幻越久,芹泽的社会能力也一点点回巢,逐渐变成一个真正可靠的大人。对啊,大人就该和大人在一起嘛。灵幻原本想要靠在芹泽肩上,突然又想起昨天晚上,影山也是这样靠在自己身边。不由地僵住了身体,往旁边挪开了一点。芹泽注意到了灵幻的动作,没说什么,默默从袋子里掏出牛奶给他喝。

“买了这么多吃的啊,让我看看你还买了什么…”灵幻打开袋子,眉头一皱:“怎么全是这种健康食品啊。我说了不用为这个胎儿着想的吧。”

“不为胎儿也要为了你的身体嘛。”芹泽私底下已经不对灵幻用敬语了,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缓慢和温柔。灵幻透过牛奶瓶用余光去看芹泽的表情,发现他谈起胎儿时并没有什么波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倒是你,”牛奶滑过灵幻的嗓子,发出“咕咚”的巨响,像是虚心一样:“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吗?”

“什么事?”

灵幻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说:“就是我怀上茂夫孩子这件事。”

“哦…”芹泽挠挠头发说:“刚刚听到的时候有点吃惊,不过想了想觉得也能理解。反正你已经决定要把孩子打掉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灵幻舔掉嘴边的牛奶,笑着说:“说什么?难道你还想劝我把孩子留下来?”

芹泽没有说话,转过头默默去看窗外的风景。灵幻一瞬间有些置气,心想怎么人人都在改变,人人都在向前走。以前的芹泽绝不会忽视他的话,甚至每做一件事都要汇报一下。灵幻于是清了清嗓子,对芹泽说:“芹泽,你现在对我的态度越来越随便了哦。”

芹泽还是不说话。不熟悉的沉默让灵幻心慌,戳了戳芹泽的手肘:“喂,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别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随便对你呢。”芹泽转过头笑了:“只是一下子想不到想说的话罢了。”

火车驶进隧道。灵幻的眼前变得很暗,耳边是急速的轰鸣。明明不是去温泉的路上,灵幻还是觉得自己大梦一场。

明明说是回家,一下车反而先去了酒店。灵幻一边嚷嚷“都怪芹泽你我才回不了自己家住啦”,一边又偷偷观察着芹泽的神色,生怕他说“那灵幻你回家吧我一个人住”。不过还好芹泽并没有赶灵幻走的意思,一个人把两个人的行李扛上楼,熟练地打电话订餐。

灵幻想起刚认识芹泽的时候,芹泽因为严重社恐连订餐都要犹豫很久,经常犹豫来犹豫去就干脆什么也不吃,一来二去就得了胃病。灵幻很早就知道芹泽喜欢自己,喝得微醺的时候就喜欢逗他,把手伸进他的外套里放在他肚子上摸:“看,是不是舒服了?我的手很暖和吧?”灵幻的手很冷,一喝完酒反而更冷,但芹泽还是会点头说对。灵幻看出来芹泽想抓着自己的手再捂一会儿,但芹泽不好意思说。于是灵幻也会再放一会儿,就当是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说起来这三年里,灵幻的确给了芹泽不少员工福利。只是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员工还是老板的福利,或许更像是各取所需。灵幻的身体不适合喝酒,但又总是在喝完酒后才去找芹泽,在芹泽面前出尽了洋相和丑态。反正芹泽也是大人嘛,还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大人——灵幻每次想到这里都会觉得舒心。大人是有自己做决断的能力的。如果芹泽不喜欢这样的关系或者受了委屈,一定会跟自己叫停。所以在芹泽叫停之前,灵幻都可以放纵自己继续下去。

灵幻和芹泽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影山初中毕业典礼之后。那天芹泽也去了毕业典礼,帮灵幻抱着礼物和夸张到让人感到羞耻的花篮。灵幻揉着影山的头说照完相带你去吃大餐,没想到影山被朋友们叫去ktv,很抱歉地对灵幻说改天再去。芹泽于是和灵幻一起喝了酒,喝完酒又一起回了灵幻的家。在灵幻家里把他衣服撩开抬起腿摁到冰箱上的时候,芹泽摸着灵幻的额头,问他决定好没有,以后又会不会后悔。

“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决定才和你在这里的。”灵幻搂着芹泽的脖子,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芹泽来帮我决定嘛。”

然后芹泽决定和灵幻做爱。做粗暴的爱,做温柔的爱,做一场能让灵幻忘记一切甚至忘记自己名字的爱。做完后芹泽也不会过问什么,只安静地买来烧鸟和饭团,就像一个优秀职员能为上司做的那样,芹泽也告诉过灵幻,只用把自己当成得力的职员就好。

也是因为芹泽这么说了,灵幻才一直没有思考过“芹泽是不是自己的备胎”或者“自己是不是在当个混蛋”等诸多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灵幻对芹泽的需求几乎全发自于本能,寂寞的时候想打电话就打了,做不到自己一个人回老家就把他的火车票也一起买了。但或许是因为现在肚子里揣了个孩子的缘故,即使芹泽不提,灵幻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关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关系。芹泽订餐的时候,灵幻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心想:备胎没有爱还能叫备胎吗?我对芹泽到底有没有爱?我会失去芹泽吗?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想着想着灵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闻到饭香,觉得口干舌燥:“茂夫…把茶拿过来,我不要喝咖啡…”

“要我帮你打电话给影山吗?”

听到芹泽的声音,灵幻猛然睁眼,睡意走了一大半:“啊芹泽…我没有…”

“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说。” 芹泽跪在饭桌前,默默把餐具摆好:“醒了就来吃饭吧,饿肚子就不好了。”

两个人沉默下去,安静的小旅馆里只有摆弄餐具的声音。灵幻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有一种氛围在逼迫、催促自己,催促自己做出决定,给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一个交代。灵幻明白自己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弄清楚。

“芹泽。”灵幻深呼吸一口气,攥着被子说:“一会儿可以陪我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吗?”

 

街道。公路。转角处的便利店。走一百步就能看见的小小神社。灵幻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但有关家的一切好像又都没有变。说好的下午一点出发两点到家,灵幻又借着给父母买礼物的借口故意绕了远路,绕来绕去一直到该吃晚饭的时间才终于抵达。芹泽负责开租来的车,在车上看着灵幻打了一百次领带、整理了一千次头发,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你看上去没有问题,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我告诉你哦,”灵幻紧张得连手都在抖:“我爸是个很严肃很凶的人,据说少年时代当过不良。我妈虽然性格好一点,但我太久没回过家了,见了面可能也会破口大骂。总之你不要担心,不要跟他们争辩,表现自然就好。我小时候每次挨骂都会受着,然后再自己跑出去…”

说到小时候,好死不死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初中时候险些从上面跳下去的那个天台。灵幻停下来,原以为自己会在看到天台的一瞬间崩溃,但他意外的平静,没有像想象中幻时出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也没有喘不上气迈不开脚。不过意外中灵幻也感到奇怪,如果自己的心结已经不复存在,那他这么多年来对影山的付出都是为了什么?难道不就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噩梦,补偿当年的失误吗?如果不是这样,那还能是什么呢?

灵幻边想边走,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家门口。灵幻伸出手,犹豫好几次,怎么也按不下门铃。

“叮咚——叮咚——”

“喂,芹泽!”灵幻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正一脸平静地按着门铃的芹泽。

“哦,我以为是你按不到才不按的呢。”芹泽的脸上又露出那个让人火大的无辜表情:“对不起。”

“算啦…”灵幻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恢复到紧张的状态,拉了拉领带又扯了扯衣服。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但每一次运转都通向死路,每一个问题都得不出答案: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回家了?一会儿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们不会哭吧?或者抱着我给我道歉一类的?啊——想想都好肉麻。

“是谁啊?”门打开了。一个敷着面膜的女人探出头来,看上去大概六十多岁。“哦?是灵幻啊?”

“哦…哦!妈妈!我…”灵幻瞬间把背挺直,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先进来吧。”母亲转身向房间里走去,灵幻和芹泽跟在她后面。明明是回自己的家,灵幻却比平时接客的时候更不自然,像大学生隔着橱窗看闪着光泽的奢侈品,虽然馋但又总是怯生生的,不敢多看。母亲从厨房里端出茶水,一人一杯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灵幻和芹泽。

“怎么回家都不提前说一声?这就麻烦了,今晚是你姐姐的订婚宴。”灵幻母亲用手摸了摸面膜,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我不能留在家里给你做饭啊。”

“姐姐的订婚宴?”灵幻的笑容死在脸上:“我怎么没有听说?”

“啊,订婚嘛,又不是结婚,”母亲闪躲着灵幻的眼神:“也不是什么大事嘛。人生无常,那个爱也瞬息万变,现代社会订婚就跟打嗝放屁一样啦,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芹泽张着嘴看着灵幻母亲滔滔不绝,心想,居然还有比灵幻还能扯的人啊,这世界果然还是太大了。

“别骗我了!”灵幻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溅出的茶水烫到了他的手背:“到底是因为什么?”

灵幻母亲看灵幻不吃这一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开口说:“你姐的男朋友很讨厌超自然这一套,之前也看过你上的那个节目,所以就想着等到结婚再邀请你的。”

原来又是因为那次节目的事。所有人都说他是骗子。不过在舆论之前,第一个说灵幻是骗子的是他的家人。母亲为数不多的邮件里,最常告诉他的就是不要再骗人,找个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可是什么是正经的,什么又是好好生活?灵幻觉得气血都在往一处涌,让他的大脑和身体都不受控,只能遵循本能行动:“结婚的时候真的会邀请我吗?不会邀请的话能不能不要骗我?”

“灵幻,你怎么能这么说…”

“够了!”灵幻抬起头,脸上有泪:“你们不要再假装关心我了。如果不是因为这点伪善,我早就解脱了。这么多年来我都在责怪自己,怪自己太脆弱差点想不开…其实真正做错的人是爸爸妈妈吧?是你们擅自把我生了下了,生成这种样子,还不愿意接受我!”

“灵幻!你这个不孝子说什么呢!”母亲激动地站起来:“就因为一场订婚宴,至于吗?”

“早就不止订婚宴了。”灵幻也站起来,往门口走:“芹泽,我们走。”

芹泽跟在灵幻后面,两人沉默地上车,沉默地开车回酒店。灵幻把头靠在车窗上,从后视镜观察芹泽的表情。灵幻觉得自己越来越猜不透芹泽在想什么,和影山一样,他们身上都有一个难以解开的部分。芹泽还是一如既往地开着车,但似乎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车速也更快了一些。在外人看来明明是无比正常无比安稳的驾驶,灵幻却总担心会出事。他的呼吸越变越急促,不自觉地抓住了安全带:“芹泽,你怎么了…”

“到了,快下车吧。”芹泽猛地在停车场把车停了下来,两个人的身体都因为惯性往前扑。但还好芹泽并没有让灵幻受伤,只是迅速地解开了他的安全带,站在车下帮他把车门打开。灵幻能看出来,芹泽很急迫。但灵幻并不知道芹泽在急什么,他们相处共事这么多年,芹泽还是第一次在灵幻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嘴唇微张,双拳紧攥,为了保护呼吸顺畅而解开了领带。

即使一头雾水,灵幻还是下了车。他脚还没落地,就被车下的芹泽一把抱进怀里。芹泽把灵幻抱得很紧,两只大手把他的西装都险些揉皱,好像要把灵幻揉进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让他出去。灵幻和芹泽身体相贴,立即敏锐地感受到了芹泽急迫的原因——他在渴求自己。

“急什么啊,不是都到酒店了吗?”灵幻恢复了一点平日的自如,把手伸到芹泽鼓起的裤裆,狠狠按压顶端。果然,芹泽的喉咙里传来一声闷喘,抬起头用更急切的眼神看着灵幻。“我不能再忍了,灵幻,真的不能了。”芹泽把头埋在灵幻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灵幻想把芹泽的下巴抬起来和自己接吻,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芹泽看上去像一只绝望的鸟。灵幻心想,一只有翅膀却不能飞翔的鸟。

两人在停车场厮磨了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灵幻已经全身发软,连进出电梯都需要芹泽扶着。不得不说灵幻是个在性上面极有天赋的人,稍微亲一亲腰摸一摸屁股就能发情,要不是顾着酒店里还有别人,灵幻估计连舌头都收不回去,会保持着一脸即将高潮的样子被芹泽抗回酒店。

芹泽看到灵幻这副样子,越来越心急,一进门就立刻把灵幻扔到床上,脱掉他的衣服亲吻他的身体,灵幻被亲得发痒,整个人像一只被割开一条小缝的枕头,蓬松又饱满,笑声像羽毛一样从身体里不断飞出来,落得满屋子都是。

芹泽站在这漫天的笑声里,没来由地想哭。灵幻,灵幻。芹泽叫着灵幻的名字,略过平时最受他宠爱的腰腹,直接把吻尽数落到最敏感的大腿之间。笑声逐渐变成呻吟,灵幻把腿分得很开,一只手臂放在额前,眯着眼睛喘息。

“不行,我快射了…”灵幻用光腿勾住芹泽的腰,把芹泽勾到自己的上方。他把脚搁在芹泽的肩上,轻轻抬起腰去蹭芹泽的腹肌。芹泽同时撸动两个人的性器,略微粗糙的手掌让他们同时喘息,无比享受地沉浸在欲海之中。芹泽俯下身去吻灵幻的下巴和脖子,吻得灵幻直接一边尖叫一边射了出来。

“等一下芹泽,不要整个压在我肚子上啦,好重…”灵幻企图推开芹泽的身体,却被芹泽抓住了手腕,举过头顶摁在枕头上面。

“芹泽?”灵幻察觉出不对,睁开眼睛看着芹泽。

“平时不都是这样的吗?”芹泽还是趴在灵幻身上:“为什么今天就不可以呢。”

“这个…”灵幻下意识地想说出“我不是怀孕了吗”,快说出口时却被芹泽的表情噎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没射呢。”芹泽把手指伸向灵幻的臀缝,灵幻立刻缩紧了身体,颤抖着声音说:“芹泽,我,我用手帮你好不好?不一定要进去吧?不然我用嘴帮你?你最喜欢我用嘴了对吧?我可以帮你口出来哦…”

不管灵幻给出多诱人的条件,芹泽还是一言不发,自顾自亲吻着灵幻的下体。他摁住灵幻在半空中扑腾的脚踝,很快就把两根手指塞了进去。自从怀孕以后,灵幻还是第一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异物感让他眉头紧皱,整个身体也随之绷紧,尽全力对抗着芹泽手指的入侵。

“放松,我要进去。”芹泽第一次在床上用了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灵幻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盯着芹泽。直觉告诉灵幻自己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阻止芹泽,不然可能会有更危险的事情发生。他只能尽可能放松自己的身体,最大程度地接纳芹泽。

“灵幻…”芹泽把灵幻翻了个面,从后面进入他。芹泽似乎比平时兴奋很多,一只手撑在床上和灵幻五指交扣,牙齿止不住啃咬灵幻的颈脖。

“慢一点,芹泽,慢一点!” 灵幻咬着牙承受芹泽的撞击,几乎要晕过去。他在芹泽的呼唤中想起和影山做爱的那一次,影山在最后也是这样叫着他的名字,灵幻,灵幻。不是师匠而是灵幻。那一刻灵幻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去爱影山,更重要的是他真的觉得可以放过自己,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对啊——放过自己。灵幻这么多年来唯一没做到的事就是放过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早就不是为了弥补童年才对影山这么好,不愿意放下师匠的重担去做一个爱人。他太累了,他要撑不住了。

“对不起,芹泽,不可以…”灵幻的膝盖摇摇晃晃,终于倒了下去,脸朝下摔进床上。他的脸侧了过来,芹泽低头看,看见有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这是灵幻的眼泪还是自己的眼泪?芹泽想去吻灵幻的手,却发现灵幻把手垫在了肚子下面,稳稳地护着腹部。

这应该是自己的眼泪。灵幻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芹泽不敢去碰自己的脸。

不可以。灵幻新隆说不可以。芹泽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灵幻发现了他塞在袖子里的纸条,一边念一边笑。“上司说不可以的事就绝对不要做…这都是什么啊。”灵幻笑得很可爱,把纸条揉成一团说:“我又不是永远都是对的。再说了,我也不是你的师傅,只是你的老板。有时候帮我做出更好的决定也是分担的一种哦,我会很感激的。”

“不是要我帮你决定吗?那我说不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好不好?”芹泽没有拔出来,咬紧牙,用力往灵幻身体里挺进:“为什么不继续利用我?我可以被你利用啊…”

灵幻已经丢掉了一半的意识,口齿不清地呻吟着,似乎是在说着什么。芹泽以为灵幻又在叫影山,本想更狠更深地操进去,一低头,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芹泽…谢谢你。”眼泪汹涌地流出来,芹泽瘫倒在灵幻旁边,两个人变得像两条交汇的河。空调的风吹动灵幻的头发,让他看上去仿佛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芹泽看了他许久,缓慢地挪动手指,缓慢地抓住被子,缓慢把被子往上拉,最后缓慢地帮灵幻盖住肚皮。

灵幻已经睡着了。芹泽细数这几年,怎么数也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次灵幻睡着的样子。有时候是在事务所累到打瞌睡,有时候是在喝酒的时候睡晕过去,还有几次是做完爱后像个满足的婴儿一样红着脸睡着。但没有一次是这样。流着流不干的眼泪,说梦话一样对自己说着“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对芹泽来说“谢谢”似乎比“对不起”更有杀伤力。他好像终于抓住了一点真实感,知道了自己能为灵幻排忧解难,也知道灵幻原来很感激自己。那可是灵幻新隆啊。那个永无止尽、总能掌控全局或能悬崖勒马的灵幻新隆,那个拯救了自己的灵幻新隆,居然会一次次对自己展现出脆弱的样子,允许自己做他的依靠。

“你说过的,我是你最得力的职员。”芹泽想把灵幻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但又不想打湿他,于是只是轻轻地握着。影山毕业的那天,灵幻也是这样躺在芹泽对面,把凉凉的手放在他肚皮上,说是要给他揉肚子,其实是想自己暖一暖手。恰好芹泽喜欢灵幻的这一面,这让人讨厌又无比可爱的一面。有了这样的灵幻,芹泽总能觉得很安心,世界的确是很大的,可也不是让人摸不透的。

一天到最后,芹泽的世界从极大缩到很小,小到比他自己还矮一点,瘦一点,长着金黄色柔软的头发,醉醺醺地从衣服里掏出几千日元给他。

“芹泽,你是我最得力的职员哦。”灵幻笑得很可爱、太可爱了,以至于芹泽觉得自己花上一辈子也不可能忘得掉。“虽然这么说像道德绑架似的,但我没了你该怎么办呢。”

“你不会没有我的。利用我吧,灵幻。”芹泽忍着腹痛,把灵幻凉凉的手摁在自己肚皮上:“我喜欢你。”

但这一次不同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芹泽握着灵幻的手,温柔吻过每一根指头。没有一根指头属于芹泽,但芹泽还是吻得很认真。

明天就回去吧。芹泽帮灵幻盖好被子,躺在他身边睡下。灵幻睡得不安生,梦里翻过身体抱住芹泽,一只手臂搭在芹泽身上,脸蛋也凑过来。芹泽小心地把自己从灵幻的怀抱里剥出去,打开窗户对着月亮抽烟。一包烟抽完了,月亮也变成太阳,芹泽一夜无眠。

 

4.
影山学校放假,一回家就看到满当当的三个人。父亲,母亲,律。大家围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给他留出来的位置上特别多放了两把勺子。影山觉得很幸福,同时也鼻酸。他想起师匠的家,小小的,没了他就只剩下师匠一个人。

“最近怎么样,律?”

“都还好啦。只是没了哥哥偶尔觉得很寂寞。”

“怎么会呢。律一定已经交到了很多朋友吧。”

“就和以前差不多啦。”律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管在外面混得多好,回到家就只是影山家的弟弟。“哥哥呢?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

“大家都很友善。”影山肚子饿了,往嘴里塞进去满满一大勺饭。

母亲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笑眯眯地问:“对啦,你们两个没有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吧?”

“我还没有呢。”律从容不迫:“学习太忙,我还没心思想这些。”

“茂夫呢?茂夫明明就在调味市,回家的次数还那么少,”父亲也来了兴趣:“是不是有情况了?”

“我只是去事务所打工嘛。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影山的脸红了,脸快要埋进饭碗里。

“哥哥还在灵幻师傅那里打工啊。”律觉察出哥哥表情的不对,想把话题从恋爱上岔开:“灵幻师傅最近怎么样?”

“他,他挺好的。”影山的脸越来越红了,和小时候一样,一想到喜欢的人就说不清楚话:“师匠挺好的。”

即使是律,如今也有些不明白哥哥的脸红,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对了,听说小蕾明天从国外回来,哥哥要不要去见一面?”

“小蕾啊…”影山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这样的变换更是让律一头雾水。“有机会的话,见一面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律突然觉得看不懂自己的这个哥哥了。难道他和灵幻师傅之间发生了什么?律瞬间警惕起来,但又很快松懈下去。即使他对灵幻一直有怨言,内心深处却依旧把他视作一个无比可靠的大人。不管怎样,灵幻对哥哥的重视是无可忽视的。有灵幻在哥哥身边,律觉得很安心。

吃完饭后,影山和母亲一起洗碗。

一把勺子,两把勺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会多给影山准备一把勺子。虽然总是嚷嚷着说再弄坏勺子的话就要影山自己负责了,但隔天又掏出一把新勺子说还是吃饭要紧。影山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超能力者的父母都对自己孩子的超能力这么淡然,但他很喜欢,也很感激父母平和的态度。

影山看着正在洗碗的母亲,觉得很感慨:“妈妈,有我这样的小孩是什么感觉?”

妈妈头也不抬:“什么样的小孩?”

“就是吃饭的时候会把勺子弄弯啦,还有差点暴…”影山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对哦。母亲并不知道自己差点暴走差点毁了整个调味市,甚至于毁了整个世界;母亲也不知道自己和怎样的人交手过,又被怎样的人差点唤出了心魔。对于母亲来说,自己的确是个有些特殊的小孩,但这样的特殊或许只止步于吃饭时会弄弯勺子,或者明明是律的哥哥却和律截然不同。真正陪自己度过忐忑少年以及动荡青年的始终都是师匠,是那个什么都不肯说总是默默扛下一切的灵幻。

“哎呦喂,怎么突然哭了?”母亲被大儿子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慌忙地拿出抽纸给他擦眼泪:“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影山乖乖地让母亲帮自己擦着眼泪,翁着声音问:“如果我喜欢的人不是妈妈喜欢的那类人,妈妈会阻止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的人有些不太一样…”影山红着眼睛:“但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影山的母亲愣了愣,随后把影山抱进了怀里:“没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你不是问妈妈有你这样的小孩是什么感觉吗?妈妈没有其他的感觉,只是觉得很幸福。”

影山在母亲的怀里闭上眼睛,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对她说“谢谢”。他很感激母亲的回答,但他决定这个问题应该去问灵幻。事实上影山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在第二天早上去了事务所,一开口就说自己不会再逼迫师匠做什么,只是想和他谈谈。

“师匠前段时间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啊,就回了趟老家。”

“怎么样?师匠之前不是说和家人关系不太好吗?”

灵幻睁大了眼睛,有些疑惑:“我有跟你说过这些吗?”

“当然有啊。”影山自然地帮灵幻帮茶水弄凉:“说过好几次。第一次是我问师匠该怎么处理和家人关系的时候,第二次是升上高中你带我吃烤肉的时候,第三次是上次去度假的时候,还有最近看电视剧的时候也说过一次…”

“够了够了。”灵幻心虚地喝了口茶,说:“我怎么什么都给你说啊。”

“才没有呢。师匠总是什么都忍着不说。”影山认真地看着灵幻:“或许是我还没长成能够让师匠依赖的大人吧,是我还不够可靠…”

“不是这样的!”灵幻想也没想就出声反驳,把师徒二人都吓了一跳。灵幻下意识地想给自己说出口的话打圆场,但突然又想起他和芹泽分别时,芹泽问自己会不会后悔留下这个孩子,而他笃定地回答“不会”。

“如果我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当年就不会辞职开这个破事务所了。”彼时灵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了。他笑自己这么多年来毫无改变,注定要做一个拧巴的理想主义者。不过这么说或许崇高了一些,说到底,灵幻新隆只是想遵循自己的内心而活。不想再逃避无趣的工作、不想再无视自己内心的感受,更不想牺牲掉这世间唯一一个不再让他孤独、唯一一个能让他与影山茂夫永远相连的小小生命。

这个世界是个让人绝望的世界。随大流是轻松的活法,遵循内心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甚至带来无限的、巨大的痛苦。但灵幻新隆不怕痛苦,他是那种为了看到红玫瑰开放,遂能把尖刺插进胸口啼血歌唱一整夜的人。至于玫瑰下落如何,灵幻新隆并不在乎。他不在乎父母会不会叫自己骗子,又或者世人会不会接受他的这个孩子、会不会有更多人因此离他远去…诸如此类的种种,灵幻都不在乎。

此时此刻他只在乎自己肚子里的小孩。只在乎这个小孩是自己和影山茂夫的结晶,一种世间最伟大的情感的结晶——爱。对,是爱。不是弥补过失,不是年少不懂事也不是因为太寂寞犯糊涂,只是最简单最单纯的爱。事到如今灵幻新隆终于能准确地回答出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如果不是为了平复童年的噩梦,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影山茂夫的付出都是为了什么?答案是没有为了什么。灵幻以一个骗子的身份接近影山,随后付出的却是漫无目的、绵长无绝期的深爱。

但说到底,灵幻始终是影山的师匠,他不会忘记这一点。所以他不会要求影山什么,唯一改变的只有灵幻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哪怕独自抚养他长大也好。这个决定让灵幻痛苦了很久,几乎是他人生中所能做出最痛苦的决定,但他想要留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和影山最亲密的联系,给他这段或将无疾而终的爱一个刻骨铭心的佐证。

“不是这样的。”灵幻抚摸影山的脸,轻而又轻:“你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了。”

影山愣住了,一时间很想对着灵幻哭一场,但最终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把脸贴在灵幻的手心,问:“有我这样的小孩是什么感觉?”

灵幻任由影山咬吻他手掌,在一阵细密的痒痛中笑了出来:“有时候有点辛苦啊。”

影山也在痛苦。他知道灵幻口中“辛苦”的重量。一个从不肯跟小孩叫苦,总要强撑着装大人的人所言的“辛苦”,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影山知道灵幻这些年来有多累、有多孤独。他知道自己爱的人有多倔强,总是决定一个人抗下所有责任和苦难。这次见面,影山一看灵幻的身体就明白了,灵幻并没有打掉孩子。灵幻狠不下心,而这个决定会拖累他的后半生。

影山很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在灵幻还想打掉孩子的时候遵循他的心意,反而不断跟他对抗,耍小孩子脾气要他把孩子留下。“对不起,对不起…”影山把自己的手指扣进灵幻的指缝,不断对他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说过不想再做你的小孩,也知道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可我到头来还是不断用着小孩的特权,把你围困在师匠的身份里。

“有什么对不起的,本来就是我自愿的。”

灵幻坐椅子坐久了,有些累,和影山一起躺倒在沙发上。影山坐在沙发的一端,灵幻把头枕在他的腿上,安静地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茶水的缘故,灵幻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轻松,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他把脸贴近影山的身体,梦呓一般地开口:“所以那部电视剧的最后到底讲了什么?”

“最后两个人都克服了难关,在雨里抱在一起接吻了。”

“…好俗套的剧情。”

“是挺俗套,不过还蛮好看的。”

“也亏你看得下去。居然每次都把剩下的部分看完。”

“小酒窝都告诉你了?”

“对啊。你以为他跟你是一头的,其实他是我安插的眼线哦。”

“果然还是你最厉害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好啦,不要再亲我的额头啦。”

“昨天律回家了。听说小蕾今天也要回来。”

“小蕾?哦…小蕾。你想去见她吗?“

“我不知道。师匠想我去见她吗?”

“随你吧。可能你是应该去见她,见一见就能把以前的感觉找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重回正轨, 然后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匠才是好俗套的台词。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坦诚。”

“明明是你自己先来招惹我的。”

“所以师匠为什么没有把孩子打掉?”

“因为,因为我喜欢,不对,因为我爱…”

影山低头吻上灵幻的嘴唇。吻得如此激烈,灵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灵幻躺在影山的吻里,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流泪。灵幻感到影山的发抖,手臂、嘴唇、眼泪,整一个身体都仿佛在经历地震。可与此同时灵幻的身体却越来越松弛,越来越轻飘飘,好像他已经来到了梦境和清醒的边界,要永远在这样朦胧的世界里活下去。灵幻觉得自己要睡着了,可直觉支撑着他抚摸影山的脸颊,用最后一点力气安抚他:“不要哭…为什么要哭呢?”

下一秒,灵幻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的眼泪不自觉地奔涌出来,手掌也猛地握紧。灵幻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或是现在又在发生些什么,他只感到陌生的能量正在经过身体,让他无法抗拒也无力阻止。

“mob,mob!”灵幻抓紧影山的衣服,不明所以地对他摇着头,企图找到他的眼睛。可影山不看他,只是默默低着头,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身体,从头发到眼皮,从眼皮到下巴,再一路摸过肩胛胸部,最后停留在那个已经稍微隆起的肚腹。

“茂夫,”灵幻没力气了,乖顺躺在影山的腿上,似乎是猜透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爱你。”

影山一愣,牙齿早已经把嘴唇咬出鲜血,左手狠狠掐着右手手臂,逼自己不要收手。紫色的光流溢到灵幻的身体上,把他包裹了起来。五分钟不到的时间,这个闹剧般从天而降的孩子就从灵幻新隆的身体里永久地消失了。

影山的能力很强,不光能把孩子拿掉,还能一并拿走灵幻关于这次怀孕的所有记忆。或许是因为这样,灵幻新隆在这五分钟里居然经历了一次类似于走马灯的体验。生命是由无数段记忆组成的,摘掉一段记忆就像杀掉一段生命,灵幻被杀死了四个月的时间,这四个月在眼前不断闪过:廉价小旅馆、影山跪在自己身前、深夜里响个不停的电视、一早上起床就能闻到的咖啡——

——记忆到最后,灵幻看到自己和影山遇到医生恶灵的那天,他告诉影山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其实灵幻撒了谎,他在和影山分别后又回到了医院,看到了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点魂魄的恶灵。

医生恶灵蜷缩在手术台上,嘴里还在不断叫喊:“想、想成为别人生命的起始,子宫是,子宫是最棒的…” 灵幻蹲在恶灵旁边,看着它一点点消失,最后毫无痕迹。他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手被章鱼小丸子烫得通红,想找纸巾却发现纸巾被放在裤子里一起洗了,只掏出来一手烂烂的纸屑。

“简直没有一点好爸爸的样子。”灵幻笑了,笑得很难看。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腿间,用一个无比脆弱的姿势抱住自己的肩膀:“可是我也不想再孤独了啊。”

走马灯结束了。灵幻瘫倒在影山怀里,两个人连呼吸都觉得疲倦。他们刚刚都完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两件事情:对灵幻来说,最痛苦的就是承认自己对影山的感情;而对影山来说,最痛苦的就是对人类,甚至于是对灵幻使用超能力。

影山失力一般地把头栽向灵幻的肩膀,气若游丝:“我也爱你,可是我不想你再辛苦了。”

和使用超能力无关,但影山还是觉得自己快死了。这是他第一次换到灵幻的位置,替灵幻做决定,用炙热到几近愚蠢的爱意去保护灵幻。影山的确长大了,早从前几次克制自己不暴走就已经长大了。那些达不到百分之百的百分之七十,当然不是他情绪不够,而是终于能够为了灵幻控制,替灵幻分担。

“以后,以后再一起重来一次,等我长大了,再重来…”

灵幻不知道影山在说些什么。这四个月里发生的有关怀孕的事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但身体,或者说母体的本能在告诉他,他似乎失去了一个无比重要的东西。天地之间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小小的事务所从没有这么寂静过。

灵幻一瞬间以为自己变傻了,立刻想起小时候母亲教过他,头被撞到以后就马上想想自己的生日,如果能想起来的话就证明没有变傻。10月10日——还好想起来了。灵幻松了口气,随机想到自己也快三十二岁了。三十二岁和十七岁,真的差得好远好远啊。

灵幻很平静,是那种背着巨石翻越了一万座山后,终于把巨石放下的平静。对,放下。灵幻觉得这一刻自己仿佛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影山的腿,说:“好啦。和我呆在这里像什么话。快去找小蕾吧。”

影山呼吸一滞,抱着灵幻的手臂猛然收紧,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心疼,总之像再也忍不住似的,终于放开声音,在灵幻的肩上无比、无比用力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