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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隐士:
你离开南京后,我确不再知道你的下落,这封信也便还是寄到上海公馆,不知何时才能到你的手中。也许是太久未曾见到你的面,如今想起,竟觉得惘然了。
无心一直催促着我写信给你。我们不算什么朋友,我亦是没有立场去关心你的现状,想说什么,只觉失语,面对大白纸张,口哑一般无能为力。此番代莫召奴问你。如果有一日还接到这封信,哪怕是简讯也好,回点什么到无欲天来吧?谈某素不善关心人,心意望了。
匆此先笔,余后再禀。
06.16.1926
谈
玉龙隐士:
你最近又是怎样了呢,是否还在想梦铃心的事?河图的后余我一直挂记着,有新讯自会再寄到美洲去。你还恼着我么,当时若非是你的身体受损,我和挹天愈也不会让你出国,就请玉龙在西半球好好修养吧,不至拂了愈者一番美意。
你最近还在哪里找人下棋么?说实话,我仍是讨厌对弈,这么多年仍未改变,但隐隐地,这些日子竟念起你的棋请了。昨年一别,倒不知你我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一面。无心总不让我说这些丧气的话,每每想来也不禁失笑,伊毕竟还是小孩心性。无心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十余岁么,正是活波乱跳的时候,不似谈某身体羸弱、积病沉冗,来得快去也快。你在谈公馆住的时候,伊似乐见你,择日待诸事了了,把伊带去美利坚让你看看。
日来事忙,恕不多谈。手此奉复。
04.28.1927
谈
玉龙隐士:
久未通函,抱歉良深。
从给你写信开始,不知为何,就没收到过你的回复。如果收到了谈某的信,好歹赏光回复一二吧?当然如果前文皆投诸大西洋喂鱼,未曾到你的手中,那谈某自没什么可说。那日不告而别,确是我的错了,但后来不也通过他人向你说明了么?四载时间,账如果竟是这时来算,那谈某倒真要哭笑不得了。
听闻最近美洲起大风,不知你那里状况如何。绥远十一月落雪,寒舍也无火炕,单衣书信,酷冷难耐。之前在南方,从未有过这样窘迫的况貌。无心去了粤广,跟了我先前在大学时的一位先生研习。伊的身体状况无法在北方久居。然少年人总是跟着我这种“沉舟病树”之人,想来也是不太好吧。
写信的时候忽而想起,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的邀请:江湖言论诡谲,十智名列第二的玉龙隐士,对谈某了解多少呢?从敦煌回来的时候二十已已,还勉强算年轻气盛的时候。也许今时比起那日,我们的关系确近了许多。谈某可不会给仅仅同僚写信啊。
想到你先前还在南京时,和别人一共恼我多次迟到、神隐鬼没的不堪。如此年长日久未来答复,想必又要念了吧。
想到这里忽得又生出一些感慨来,近年来陆陆续续地也和其他的人共事,倦收天、意琦行,与他们的关系大抵与你差不多,却又差得多。然谈某已抵而立之年,经历风雨,孤身独行也从未觉得寂寞,倒也无意伤春。
诸不具陈,望安。
11.07.1928
谈
玉龙隐士:
近期省里仍是落雪了,寒舍前几只斜梅,十分好看。疾花衬病人,倒是别有风味。想不起为何要在信中写这些,只是写了,便不好再废去一张信纸,顺随如此。
这些年行走大江南北,也没多少随时得伴的挚友,多在天南海北,毕业后一一分开。愈者托我不时写信问候你,倒也成了忙里偷闲的一点挂记。所幸祖上家业殷厚,弱冠之年,和故人共事还情也赚了不少闲钱。如今在租界著书,虽习惯过着清贫苦寒的日子,别说跨洋信,电报隔三岔五打一回,也绰绰有余。
当然如果绝顶聪明的玉龙兄愿意出些孔方附在信上为谈某的钱袋分忧,那也是我十分乐见的。
01.12.1929
谈
玉龙隐士:
久未致函了。最近南下接了一单,处理猂族名人遗作种种的事。置了新衣,晤了新僚,见了倦收天、意琦行等人。尘外孤标大名先前早有耳闻,此回一见,国中传闻的雄韬伟略实是不虚。只是他们确也难制衡了,都是国内鼎鼎有名的人物,让我如何调解办事。多半只能借力打力,参错中求些统一。闲时大叹,谈某真是终究很难适应和其他学者相处。所幸多只是公事公办,一场过后,陌路而已。
谈某真心也是希望当年能跟你公事公办,在很久以前,我想要争圣争贤、处处争先的心早就没那么炽了,想来再渡红尘,无论是学术还是什么,参与国内革新变化、风云涌动的一些事,心态似真的有些“人如其名,无欲无求”(最近和独梦君一同共事,伊曾恼我的行事风格,说如此)了。当年也是一般,化去炎无心病灾后,觉得孤身隐退,平淡生活亦无不可。无奈当时你的身体状况若此,只好接下重任。
09.21.1929
谈
玉龙隐士:
见字如晤。辗转收到你的手笔了。
至于提在扉页上的那些字,无欲好棒、无欲最赞、无欲加油…倒也不得不也会怀疑署名的真伪性。但谈某从事这行这么些年,你的书写风格,也算过目不忘,只是兴许你我交情仍算浅了,这确不似印象中“你必有死劫”的玉龙隐士。
信纸比较陈旧,未曾署日期,不知是你何时所写,只知确实是你的笔迹无误。谈某疏于感性,在此回一句多谢。
另长久不通音讯,仍不知你近况几何。大洋两岸,距离甚远,难得他人之言、口口相传,再加确认。望亲自复函,不枉谈某跨洋写信大费周章。
0205.1930
谈
另不知美洲庆贺与否,且祝新春快乐。
玉龙隐士:
许久未通信了。
最近一直在作王尔德的翻译工作,长篇大论居多,也便没时间写信。工作小楼离邮局乏远,五条街道的距离,此处所在上海,但也算安静僻远,歪打正着,正合我潜心译书之意。
身边也无其他助手,只有先前猂族事务时留下的独梦君还在,平时楼中仅仅两人。谈某确实如你所见,但不仅行踪不定,连出门也懒得。再加上先前在华北偶染的风寒又犯,平素半夜经常起来工作时,多半披一件外套,二者相加,夜中更觉疼痛难忍。无奈独梦君只在十九岁留洋前碰过一些中医药,无从开导。
跟愈者更是生疏,当年一别,他此后便不知去天南海北。你去美洲后,他曾三次嘱我与你常联络,汇报莎翁进度也好,问疾询况也罢。如今一年一信,却对不起他。
写信前莫名想起你来,如果是你,还会那么痛快地给谈某医治么?仍记得你在玉龙居时也颇有一番方法。譬如“谈无欲,你知道伊会无恙”此类的说明,反倒是好了,怕又是如那回一般,不说一声便下手做了,当时让谈某诸多惊吓。但而今回想,确也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表达感谢。
今日想起初见时有诸多公事公办的冷淡。好罢——如是对你,谈某倒是从不觉得后悔。
只是如今想起那段同莫召奴等人一同在上海公馆奔波的岁月,连同公事公办的态度一起,都觉得遥远而生疏了。
04.24.1931
谈
另外很是希望得到你化名羽天休伊时发表《道林格雷画像》的译作手稿作参考,如果看到请务必相助,谈某请了。
玉龙隐士:
近日南京落雪,十二月底如此这般倒也不稀奇,前些年拜访玉龙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只是端坐在寓所里,知觉比确往年更加寒冷。近来舍中烧的炭火,在这般寒潮之下却显得微不足道。
平安节将近了,独梦君催我出去多少活动一些。想着当天人群吵闹,便提早一天拉了她去城中寻旧店吃面。店主是一位旧友的金兰之交,四十多岁,高瘦而黑发的,在此地做面已有十年,写作时碰巧想起这事,于是解决了我的圣餐。只是或许真的太久没下地活动了,吃着无甚么食欲,但看着伊食指大动,倒也觉得清闲自在。
另还出了一椿意外:最后餐毕起身结账时右手颤抖,半碗面汤都洒在了毛呢衣上。神经受损,是早年写一莲托生品时落下的旧病。大概虽无大碍,却也多年不曾好转。因一贯穿着不多,只能着着汤水淋漓的大衣一路赶回,十分狼狈。
西方哲学史还差一个章节就能全部译完,因此正逢年节,想来忙里偷闲、给你书封长信,大抵也没什么要紧。
如有愿望,待你返京后找时间一起,想也没什么要紧。
12.23.1932
谈
玉龙隐士:
不知为何一直未收到你的信。不知美洲那边或出了什么差错。现在多半致信问候你不仅是问候了,定季写信于谈某更似南方无聊生活中的一种记挂。
挹天愈的朋友听闻去了北美,辗转带回消息,说你的状态不错。谈某和你非亲非故,你我通信本非义务,只是是否同僚缘故,于是也据此安心下来。
最近独梦君事情了了,与邀月仙阁其他人一道回冀了。无欲天寂寞,举目无亲,止有那时猂族在委托后,安排给我的助手无疆侯还在。未能与其他译者共事,整日清闲,只有小楼中藏书相伴。
忽尔想起前些次跟你提的王尔德,作品已全部译作完毕,交了书社,还未定好甚么新的目标,最近倒也无所事事。
无心已有四年未见了,听闻净琉璃说,此间伊一直计画着去英格兰,三周前去渡口,见了最后一面,火族的事就此也告一段落。
南方冬天湿冷,身体不太受得来。和猂族共事还有计画去昆明讲学,大抵四五日后就需和无疆侯一道出发。云南这几日说是发了大水,进省得乘牛车慢行。长旅寂途无知音,更添难过。
此去履旅,不知何时才能再复,深表歉意,祝安。
01.09.1935
谈
注
谈无欲,北京人,近现代翻译家、作家,著有《一莲托生品》、译有《王尔德全集》等。1935年3月在讲学途中旧疾复发,于云南大理去世。
岳云深,笔名玉龙隐士,近现代翻译家,祖籍上海,后移民美国。曾于1923年-1926年参加作家组织,于上海公馆与谈无欲共事,此后身体欠佳,受同僚建议出国疗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