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Uki是個敏感而內向的孩子，在美術與音樂方面有特別出色的創造性。
這是老師給他的年末評語。可能考慮到每一年都是一模一樣的內容不太好，偶爾字詞會有變動，但基本上主軸永遠一樣。
敏感、內向、害羞、靦腆。
Uki知道，其實他沒有這些文字形容的那般……正向。
他只是害怕，害怕跟人群接觸。害怕與人對上視線。
如果能跟其他人一樣，有個幸福美滿、機能正常的家庭，或許能活得不一樣。
偶爾，當一起吃午飯的朋友不在時，他會一個人趴在頂樓的欄杆上，往下俯瞰來來往往的快樂人群，跟著耳機裡的音樂輕聲哼著。
音樂可以帶著他飛離困囿的牢籠。音符是巨大的白色翼翅，使他自由。
在音樂的世界裡，沒有外人的打擾，不須介懷他人眼光，他可以盡情地釋放自我。只有在音樂當中，他才能找回自己。
但是最近事情有了些變化。
「Uki，你要去哪裡？」停下收拾飯盒的動作，多年的好友看著Uki急匆匆往外走地模樣，疑惑地高聲問道。
近來Uki的舉動非常奇怪。聊天的時候心不在焉，午餐總是匆匆忙忙地吃完人就消失，放學後也是馬上就不見蹤影，神神秘秘地讓她著實擔心。
「廁所──」尾音飄盪在空中，但是人影卻已經消失了。Enna和Finana互相對視，面上皆是不解。
衝出教室的Uki並沒有想那麼多──或者換句話說，他沒有心思想那麼多。
下樓的腳步飛快，要不是運動神經不佳，他真想要兩個階梯併做一個，像其他同學一樣，一腳就跨完整個階梯。走廊上都是吃完飯精力正充沛的學生，他沿著牆壁快速走過，走出穿堂離開了教學大樓。
中午午休時間，終於獲得自由的學生們如幼雛四散，操場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嘻嘻鬧鬧好不熱鬧。
Uki並沒有太過關注操場上的籃球比賽，他只是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步地穿過林蔭小道，再往左一拐，走進了在此時顯得特別安靜的專科教室大樓。
即使是老師，現在也在主大樓的教師休息室，誰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氣喘吁吁地爬到2樓，大門緊閉的家政教室一絲聲音也沒有。他雙頰泛紅，緊張地走到裡邊男廁的正中隔間。
反手關上門，Uki坐在馬桶蓋上，不知道是因為一路小跑步過來的原因，他的胸膛急速起伏，額頭也密布著一層細細汗珠，血色爬滿臉頰地輕輕喘息。
喧囂聲在遠處，Uki被凝成實質的寂靜給包覆。他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旁空無一物的垃圾桶蒙上了一層淡灰，顯示已經許久沒有人使用了。
但是今天卻奇怪地迎來了客人。
Uki的聽力非常敏銳，往往都是教室裡第一個發現老師走過來的人。
所以當他聽見腳步踩上階梯時，馬上就站起了身，雙手緊握，側耳聽著同樣匆忙的厚重腳步聲。
14、15、16……上樓的腳步聲停在2樓，換了個方向朝Uki走來。
隨著聲音越來越大，Uki面上緊張的神色遮掩不住，他不安地低垂下頭，咬住自己的下唇，愣愣地看著一道陰影出現在門縫，最後是一雙灰撲撲的白色球鞋停在了門前。
門慢慢地被推開。Uki抬起頭，身體不等大腦的指令，擅自地動了起來。
他張開手，緊緊地抱住了來人。
***
Uki很早就知道，他對女生一點興趣都沒有。
並不是說他討厭女生。相反地，他很喜歡跟女生相處，他們可以一起聊聊偶像、聊聊美妝，聊聊……暗戀的男生。
當然，他從沒敢跟別人分享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通常只是微笑地聽著朋友們對暗戀對象的崇拜；在情人節前，幫助哭喪著臉的朋友們做出一個個不重樣的心型巧克力──然後偷偷帶一個做得特別好的回家，在情人節當天默默吃下肚。
班上男生口調下流討論班上某個女生胸部的時候，他只會微微噘嘴；當色情書刊傳閱到手裡，他通常是蹙緊眉，連忙丟給其他人。
大家都以為他害羞。
Uki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說，他並不喜歡那被過分強調的胸部、汁水橫流的下體，和淫靡到失真的表情。
然而在不小心翻到內頁時，視線又會不受控制地停留在男主誇張到不似人類的下體。
早熟的Uki很快就明白，他喜歡的是跟他相同性別的──男生。
喜歡那還在發育中的肌肉線條、喜歡汗濕的脖子與喉結、喜歡寬大的手掌、喜歡挺翹卻又不豐腴的屁股。他喜歡男生，喜歡頰上剛冒出頭的點點黑茬，沒有鬍鬚的他總想知道，用臉頰摩擦起來會是什麼感覺。
他的第一次夢遺在某一個有體育課的日子。
一如往常，男生們在教室裡直接脫下制服，露出各式的內褲。而在一幫特別調皮的同學打鬧中，某位男同學的內褲被扯下，蟄伏的性器就這樣彈了出來。
直面著那位同學的Uki完整地看到了那異於自己的男根。包皮已經被割去，碩大的龜頭帶著光澤半露在外頭，黑色的捲毛盤桓在根部，粗糙、卻又兇猛。
當天晚上，Uki就夢到自己被一群無臉的裸身猛男給包圍。
醒來就發現內褲裡一陣濕涼。
於是他就知道了。他跟班上的同學們都不一樣。
不過性取向的不同也沒有為Uki帶來太多困擾，頂多是在討論到暗戀的話題時，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暗戀？
同班的男生各個都像猴子，成天只會上竄下跳，鬧得Uki頭疼。
老師──環肥燕瘦，年幼老少，放眼望過去，也只有女生們共通的夢中情人──1年級的體育老師，才符合Uki的喜好。
只不過體育老師會抽菸。
某些女同學覺得那是成熟的標誌，反而更加崇拜偶爾帶著煙味的體育老師。
然而那縈繞不去的味道只會讓他回想起爛賭酗酒成性的父親，避之唯恐不及。
煙味已經成了創傷觸發機制，哪怕淡不可聞，也會讓他噁心犯暈。
所以──所以Uki特別想要知道『喜歡』是什麼。想要知道朋友們所描述，哪怕只是對上眼一秒，也可以開心一整天的心情。
整天只想著一個人，像是中毒一樣，逃不開、戒不了。
春華爛漫，坐在窗邊的Uki單手撐著下頜，思緒乘著翻飛的窗簾飄向了遠方。
想談一場戀愛。
如春日櫻花繽紛絢麗、又似炎夏烈日奮不顧身，想著那人的面部每一個稜角，含著那人的名字在舌尖滾動，淡淡的汗味沁入每一個細胞，指腹沿著凹凸起伏勾勒愛憐的線條。
年少的Uki如此夢想著，期盼著未知的降臨。
課本又被翻過了一頁。
響徹雲霄的鈴聲終於堵住台上老師的口若懸河，他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但台下學生一陣轟鬧，只好恨鐵不成鋼地宣布下課。
一時之間天崩地裂，所有聲音都炸了出來。
有人抄起背包就往外跑，也有人先轉頭跟同學開始閒聊，而Uki則是慢悠悠地站起身，一絲不苟地將課本堆疊好放進抽屜，才拿起了自己的背包離開。
周二，是手作社團的活動日，總是一起回家的朋友在這一天會缺席。
於是他拿著上週借閱的莎士比亞14行詩集，微笑揮手與教室裡的同學們道別，在綠蔭與樂隊輕揚的練習聲中走過斑駁長廊，來到安靜的學務大樓。
高塔頂端是堆滿了金銀財寶的密室，正中間的寶箱藏著無人知曉的魔法卷軸。只要輕唸上面的咒語，就能穿越時空抵達遙遠的未來。Uki輕數著腳下的階梯，幻想未來是一片荒蕪，而他身負重任，要喚醒逐漸死去的大地。
頂樓很快就到了。推開玻璃門，Uki躡手躡腳地──圖書館老師特別討厭跑步進來的學生──推開厚重的玻璃門，餘光快速迴繞了室內，沒有看到總是板著臉的圖書館老師，讓他偷偷鬆了口氣。
將書本放上櫃台，Uki有禮貌地對著坐在櫃台裡、跟他一樣穿著制服的男孩說道：「你好，我要還書。」
他特地放輕了聲音，青春期不穩定的賀爾蒙從喉嚨軋出一道走調的粗礪聲音，Uki不好意思地連忙輕咳幾下。
櫃台裡的男孩抬起頭，看了Uki一眼，伸出手取下櫃上的書籍。
修得整齊圓滑的指甲像是一個個白色杏仁，粉裡透紅的指肉按住硬殼封面，瞬間染上了一絲淡淡血紅。
Uki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同學。跟其他男生不同，櫃台中的男生留著一個半短不長的髮型，用黑色的髮圈簡單地束在脖子旁邊。注意到領口上的星星多了自己一顆，Uki不禁悄悄站直，生怕得罪了學長。
男孩帶著銀色的細框眼鏡，長長的睫毛蓋住了他的眼睛。掃了一下條碼，嗶的一聲，書籍資訊就出現在電腦螢幕上。
冷光反射在眼鏡鏡片上，男孩瞄了一眼資訊，略顯暗沉的嘴唇細不可見的開闔了幾下。
Uki聽見了。
脫離青春期的聲音很低，很低，擁有一種Uki不能抵抗的成熟魔力。
『愛不受時光影響，即使紅唇粉頰終會被歲月的鐮刀砍伐……』
第一百一十六首，莎士比亞獻給愛的讚頌。
麻癢如藤曼攀上耳骨，Uki下意识地吐出了他牢牢記在脑海中的诗句。
『愛不隨分分秒秒、日日月月改變，愛不畏時間磨鍊，直到末日盡頭。』
原本垂著頭的學長驚詫地抬高頭──Uki終於看到了他的眼睛──像是驚愕於有人聽見他的喃喃自語，又像是沒有預想到Uki竟能接著往下背誦。
憂鬱的淡灰色裡藏著幾片柔軟的粉紫色花瓣。是冬日剛過，春天來臨之前，先悄悄綻放在路邊的一朵小花。
寒冷當中，預告春暖花開。
Uki羞恥地避開交會的視線，摸了摸自己熱燙的耳垂。
灰髮學長扯開善意的微笑，對著Uki說了一句這樣就可以了，便繼續開始忙碌其他事情，不再搭理Uki。
啊，真好聽。
步伐跟他的心理活動一樣迷亂，Uki一邊想著學長澈亮的眼睛，耳蝸深處還在自動循環撥放那舒緩的男聲，共振到心底深處的琴弦。
真好聽，Uki又讚嘆了一次，接著在書架深處默默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頭。
然後Uki知道了那個大他一學年的學長名字。
Fulgur‧Ovid
雖然稱不上如雷貫耳，但名字也是輾轉相傳，鮮少有人渾然不知。只不過提到他的時候，人們總是會多加一句──啊！是那個Vox Akuma的好朋友對吧！
比起張揚的風雲人物，一般人對他的記憶點並不多。初見他的人會覺得灰色的眼瞳與頭髮冷傲疏遠，拒人於千里之外，於是不明究理的傳聞便在學校中四散。偏激一點的甚至會偷偷在背後碎嘴，他不配與Vox並行。
可哪有誰配不上誰呢。
斜身倚靠窗櫺，Uki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筆，桌上攤著褐色的秘密記事本，飛揚的花體字整齊地陳列在故意做舊的紙上，行與行間點綴著可愛的手繪插圖。
『你受人指摘，並不是你的瑕疵，
因為美麗永遠是誹謗的對象；
美麗的無上的裝飾就是猜疑，
像烏鴉在最晴朗的天空飛翔。』
為了練就這一手花體字，Uki可是下了極大的苦心。每天回家後就是對著練習本，一遍又一遍地在廢紙上描摹，原子筆消耗之快，甚至讓母親在難得的親子相聚時間中好奇探詢。
「快看──」
在Uki睜眼發呆時，班上的女生不知為何一陣嘩然全聚集到了窗戶旁，一個個難掩興奮地看著底下，竊竊私語。
春風繾綣纏綿，輕晃樹冠上的叢生新綠，敲碎了空中閃爍光帶，片片墜落。
在晃眼的金光中，Uki一眼就看到了那走過綠化帶的白色身影。
面上掛著Uki熟悉的溫柔笑臉，與身高相仿的好友並肩而行，沐浴在女孩們愛慕的視線裡。當然，女孩們注視的是將外套披在肩上，黑髮肆意狂放披散的學長。只有Uki靜靜地追著飄飛在他們身後的銀光碎髮。
學長笑起來時，眼旁不規則的紅痕會特別明顯。像是劃開了湖心的小船，將滿面笑意盪了開來。
很快地，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遠處的專科大樓中，身旁的女生也一哄而散，還給Uki一方平靜小天地，留他徘徊在大樓階梯上的視線收不回來。
自此而後，學長的資訊開始傳到他耳裡。
他也不是故意地，只是女孩們在嘰嘰喳喳Vox學長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帶上兩句。他不過是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學長的傳聞逸事就擅自駐紮到了心底。
一點一點的細碎消息捏成了他的眼、他的嘴、他逸秀的指尖，以及如月華的長髮。
才知道原來學長是語文老師們的寵兒，經常出沒在各大青少年寫作比賽當中，收穫各種大大小小的獎盃。放學後，時常出沒在圖書館裡，所以也不意外會被老師招攬成為管理借還書的志工，成為周一周三的常駐人員。
「Uki！」一隻白晰的手突然出現在眼前，喚回了神遊遠方的意識。
Uki戀戀不捨地抽離那個衰頹敗壞的反烏托邦世界──他偷偷借閱了學校出版的長篇小說得獎選集，不小心就陷入了學長一手構建的灰暗世界。在裡面，他幻想自己是身負星辰之力的靈媒，在一個雨夜裡遇見了第505區的司令官。
慢吞吞地抬高頭，沒有意外地看見了一名淡金色長髮的少女。她頭上別著兩個紫色蝴蝶結，疑惑的同色雙眼大張。
是Uki在學校裡少有的朋友，Enna。住家鄰近的兩個人很早就認識了彼此，同樣內向的性格使他們到初中為止都是同進同出，直到高中被分配到不同班級、Enna加入聲樂社需時常留校練習，關於他倆正在交往的八卦才稍稍停息。
「Enna？放學了嗎？」今天時間過得真快──感嘆到一半的Uki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從位置上跳起就要衝出教室。
「等等──」眼明手快的Enna連忙拉住了他的衣角。「現在是午休時間啦！你是怎麼了？最近都怪怪的！」
正在吃飯的同學們都詫異地轉過頭來盯住了Uki，在刺痛皮膚的注目中，他僵硬地收回腳步，慢慢地退回到位置上坐下。
想將頭埋到沙子裡。Uki羞恥地眼眶泛熱，低想。
晚一步下課的Finana與Enna坐成了一個直角，包圍住牆邊的Uki連番詰問他最近心不在焉的原因，卻被含糊給帶了過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呀。
只是腦子裡都在想著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