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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1-05
Words:
3,927
Chapters:
1/1
Comments:
14
Kudos:
78
Bookmarks:
20
Hits:
797

爱比死更冷

Summary:

我本以为你一辈子都学不会说谎,没想到最后你竟然无师自通了。可惜你在申请假释的陈词中把我描述得越不堪,你就越痛苦。你挣扎地回忆每一处细节,把每一个罪孽的念头落进我姓名后的引号框,仿佛只要把一切毁灭的症结归咎于我,你就可以恨我,你就可以解脱。可惜你煞费苦心,殊不知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输掉我们之间的棋局,越努力,越失败;可惜活着的人要为所有的指控付账,死掉的人却永远打赢了官司。

Work Text: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我知道你也一样,无论你之后如何粉饰,都不可能把我们的相识伪造成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你很聪明,聪明得有点令人紧张了,而我无法容忍任何人走到我前面,所以我定要对你轻蔑、定要转过头去、定要用严密的戒备武装每一处言行,这样我才感觉安全。是的,我需要安全,不瞒你说,越渴求刺激的人越需要安全。

我早就知道你在观察我,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一想到你——殷切地用手指转动调焦钮,镜筒另一端放置的是你那双捕猎者的眼睛,目光烫得都要把目镜的玻璃融化——我便觉得恶心。年少时我向来享受被注视,享受旁人爱恨交杂的眼光,但我讨厌被当成猎物,丛林冷湿的风把活物的气味吹散进空气中,于是它出卖了我,招致了你。

但你忘了吗,宝贝,风向会转变,凝视与被凝视永远是二位一体的,再精明的猎手也会在差池之间成为准星下的猎物。

我知道你跟人说话的时候习惯眼睛向上看,眉骨的阴影落入眼中,虹膜的圆圈远离下眼睑。其他人见了都以为是冷漠和不屑,只有我看得习以为常,因为你平时就是那样看我的。除却为我双膝落地的时候,你从不会直勾勾地抬头仰视我,因为那显得太赤裸、太令人羞赧、太低人一等,唯有将浸满欲念的凝视藏匿在轻蔑的目光背后,你才自在、才感到手握权力。
我知道你心虚的时候眼睛习惯向右瞟,轨迹是先向上再向下,就像一条不安的抛物线。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不会说谎的一个,找的借口颠三倒四,眼睛又在空气中画着欲盖弥彰的曲线,根本不消人拆穿,一切便昭然若揭了。有时你扯谎扯不下去,就开始冲我发火:眉头紧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微颤抖着,连眼下的肌肉都在用力,如果这时掰开你紧攥的拳头,掌心里必会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还想听什么别的吗?你的鞋码和我差不多,但你总是穿一些过时的东西,品味还不如年长我一轮的大哥入时。读本科时,要是早上慌忙之间踩错了鞋,我就得一整天费尽心神地扯着裤管,试图把鞋面藏在阴影下。
我还认识你的身体,年轻而敏感,会因为激动而颤抖;我认识你的一颗喉结、两扇肋骨、发烫的耳廓和十根温热的手指,还有你那个施予我疼痛与快乐的器官,它们的形状和触感,在我脑海中都像被钉在相框里一样清晰。

我描述得够详细了吗,已经开始有点恶心了。你可能压根儿想不到我对你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就像你对我一样,不过那只说明了我是比你更高明的伪装者,与你苦心寻找的任何爱情证据都毫无关系。以不讲情理的方式来说,我对你本人的兴趣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对你如此入微的观察。我们从头至尾都不是一类人,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将我们如此强硬地胶合在了一起,共同滋长,共同毁灭。就连这件事也不意外:你的凝视来源于欲望,而我的凝视为的是报复。你像偏执狂一样在明里暗里盯着我看,那目光就快要在人群中将我扒光,而我绝不允许自己成为纯粹的客体。既然无法以甜蜜的愤怒把你的双眼挖去,我便只能拾起棱镜反窥你,希望强光经过镜孔时能同时烧穿我们两双眼睛,透过光学诡计彼此凝视,也算分庭抗礼。
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如果一个人如此巨细靡遗地观察过另一个人——就像取了他身体的切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与组织的分裂和再分裂——即使没有爱上他,也很难想象自己日后还能再爱上其他人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上学的时候我并不太思考,甚至不太感受东西,那时的生活总是被虚无和麻木占上风,没有什么值得萦怀,没有什么不可抛却。我的感官系统像故障的机器,如果受不到足够强烈的刺激,就会停止运转。思考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喝酒,反正醉酒以后一切都模糊,一切都无所谓。

我还能依稀记起那些混沌的深夜,视线涣散,耳膜雷动,胃里搅荡如海浪,但只要我腿脚还能挪动,就会顺道搭车睡在你那里。话题又回到了丛林法则:这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我需要安全。如果我烂醉如泥地躺在兄弟会门口,可能会有朋友好心地把我拖回公寓门口,他们会一边咂舌一边强忍轻蔑地指指点点,留我倚着冰冷的大门睡得浑身散架;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我会在凌晨骤然跌落的梦中醒来,发现外套和领带都被扯了去,腕表和袖扣更是无影无踪。但你不一样,因为你是内森·利奥波德,你爱我——或是说恨我恨得比较深情。你可能把我扔到床上,自导自演着仇恨的报复,双手捏着我的脖颈以发泄前两天争吵的怒火,但你最终还是会缓慢地松开手,从抽屉里找出干净的上衣,平静地侧卧在我身边,以一种仿佛无欲的目光盯到天边既白。

我想到了一个比喻,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是这样的,戴戒指的时候,那些金属圆环会在指根上留下一些惯性,此后即使没有继续佩戴,也会时不时下意识地触碰它,查看戒指是否还在原处。你就像一道戒痕。

我说到哪里了?我现在真的需要喝点什么。对了,安全,但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夸赞或感谢你,相反,你我都知道在那个房间里通常会发生什么。其他时候——更多时候,事情就简单很多了。我喝了两杯,肢体松懈,意识却还清醒,这时候的大脑还能腾得出心思羞耻,耻于自己竟如此轻率地把自己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当你怀着一种献身的心态在床上躺下,所有社会规训与自我约束的堡垒就全都随之动摇了:用你的感官刺激交换我的感官刺激,听起来像等价交换,没有比这更符合人类世界的法则了。于是,我纵容你进入,也纵容自己在疼痛过劲后也获得了一些快感:不多,但够用了,算是这场交易中额外的收获。

我知道你是那种人,但我不是。
我在远离你的时间里认识了一些不同的人,他们冒着被社会放逐的风险,在城中秘而不宣地构筑起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国,藏匿酒瓶的同时也藏匿亲吻的欲望。夜色像天鹅绒一般厚重而滑腻,灯光下四处阒寂,黑暗中歌舞升平。我了解了他们的文化,甚至能打趣地讲几句会让你吃惊的黑话,不过我只把它当作一种叛逆的恶趣味,而不是什么需要终身背负的沉重符号:轻盈、随性,只要它们与我无关。但我偶尔也会想到那些倚在酒吧肮脏后门上吸着烟的年轻男孩,他们能够随时从倦怠的眉眼间抛出如丝的目光,以及那些故意压低帽檐走向他们的绅士,迈出巷口时还要惺惺作态地掏出手帕擦一擦手。不,我不是那种人。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走了一下神,但你没有停下,于是思维在游离的半路中撞得粉碎,一瞬间被拽回了熟悉的房间里。你额角的汗水落下来,滴在我脸上。
结束后你总要花好长时间平复,因为你实在太激动了,呼吸急促,身体颤抖,胸膛之下心跳如擂鼓;而我躺在另一侧,高潮过后对这一切隐隐感到厌烦,希望耳鸣快点结束,好放我睡觉。然而你转过身开始跟我说话,讲些琐碎的有的没的,甚至故意把话题扯开,扯到离我们越远越好。我背对着你,听着你压低到近乎气声的话语,茫茫然感觉自己正身处云端,声音还在,文字的意义却逐渐消失了。我突然想到,如果这时我转过身拥抱你,在你的肩上埋下头,你就会重新沸腾起来,雀跃、手足无措,甚至此后的几个星期里都会不断地、不断地想起这一刻,仿佛这是历史上的一座丰碑:狄克抱我了,我觉得他爱我。这听起来有点可悲,但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如果你想为自己正名的话,大可以来反驳我,只要你不介意跟一个死人争辩。

死人,是的。其实死掉有很多好处,人们都认为死人会错过很多东西,其实他们只是获得了一种全新的视角,活着的人根本没法理解这份乐趣。你感到悲怮,因为你知道我的死并不是我所选择的死亡,但就算是为了让你不要怜悯我,我甚至可以承认自己是自愿去死的:自愿被刀刃抚摸五十次,然后失血过多而死。我对示弱过敏。宝贝,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如果你还没认清我的实质,那你可能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聪明。

我本以为你一辈子都学不会说谎,没想到最后你竟然无师自通了。可惜你在申请假释的陈词中把我描述得越不堪,你就越痛苦。你挣扎地回忆每一处细节,把每一个罪孽的念头落进我姓名后的引号框,仿佛只要把一切毁灭的症结归咎于我,你就可以恨我,你就可以解脱。可惜你煞费苦心,殊不知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输掉我们之间的棋局,越努力,越失败;可惜活着的人要为所有的指控付账,死掉的人却永远打赢了官司。

我看着你重新走进了自由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自我们入狱以后,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以蓄意一般的加速度更新迭代,就在眨眼的一瞬间,一切便不再是刚才的模样。这听起来像某种宿命,或许也正是我们自身的差异招致了不同的结局。我需要时刻走在前面,哪怕有一秒钟错过了最新潮流我都会疯掉;可你不一样,万象更新对你毫无效用,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世界是怎么样,只要你的眼前是一张被书籍和文献堆满的书桌,只要屋外的树林里有值得被你抄进笔记本里的鸟,那地球就还算在转动。
我看着你选择了远离,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加勒比海有异常温暖的冬日,从不会落下伊利诺伊州那样沉重的灰白色的大雪。热带气候孕育了同样热情的年轻人,他们漂亮而无知,怀着崇敬的悸动在你身边打转,而你肯定也对其中的一两个多看了几眼;还有那位从几年前就跟你关系密切的狱友,是你们中的哪一个先决定搬到波多黎各的?你开始跟其他人一起规划未来,甚至都没打算稍微掩饰一下。世事难料啊,没想到你年轻时阴沉乖僻的书卷气,竟在腰围渐长、头发稀疏的年纪成为了性感。不过事实是那之后你迅速地衰老了,变得体面而平庸,一天之内轮流佩戴两副度数不同的眼镜,就像在双眼之上蒙上一层名为平静的白翳。你不再享受作为一名猎手生活,眼中不再流露出捕猎者的目光,即使是最鲜活跳动的脉搏也无法唤醒你瞄准的冲动,仿佛有一部分的你早已在一场灿烂的大火之中死掉了,活下来的只是后遗症而已。

你在圣胡安的住所装裱了很多从前的照片,朋友、家人,还有那位在罪名宣判后便停止与你通信的女朋友,它们承载着你早在四十多年前便画上了句号的生活,在书房的墙壁上举行一场静默的哀悼会。夹在其中的还有那张照片,我没想到你还把它也挂了起来,当年律师劝你早点把它毁掉或托人带回家里,你却硬是坚持塞在贴兜里随身带着,直到在看守所搜身的时候被扣了下来。那是在杰克逊公园吗,真怀念啊,年轻、骄傲的我们,没有前缀和后缀,在成为两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之前的我们。
你的妻子是个很识趣的人,尽管我实在没有办法说我喜欢她。她从不过问你摆出那张照片的原因,甚至浏览照片墙时也刻意装作没有看到它,就像你的大部分朋友一样:叙旧,但有的放矢。不过也有人好奇、担忧,甚至不怀好意地对你示意那张照片,你耸耸肩,以一种事不关己般坦率而淡漠的语气说道:“这家伙毁了我的人生,但他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紧接着,你补充道:“不过那都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经不怎么想起他了。”说着,你条件反射般移开了目光,眼睛向右瞟,轨迹是先向上再向下,就像一条不安的抛物线。

我知道你最近睡眠不错,半夜不会醒来太多次,尽管那也是托我的福。我不会让你梦见我,那太低级了,我要你清醒地想念我。你最擅长这个,我知道。

终了
Since 202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