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卡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车厢密闭,外面新加了五道锁,两扇门严丝合缝,全然不透光,无从判断时间与当下的位置。仅一管色泽白中偏紫的应急灯挂在角落,幽幽照亮车厢里两个狼狈的年轻人。勉强维持端坐姿态的是当朝天子刘协,冕旒玉珠脱落得七七八八,剩几根烧糊的深色线绳垂在眼帘之前,长短不一,像只被拔光锦羽的秃尾巴公鸡。侧卧蜷缩着的是故司空的次子曹丕,绛红军装遍布血污,染做紫黑,还是湿的。一因冷,二因疲,他一路皆这般躺着,没爬起来,找不到正襟危坐的理由。两个人可算认识,不熟,厌恶以上憎恨未满,落到此番境地,谁都没先挑一个话头,纷纷沉默如石,只剩呼吸交错,撞向车厢四壁后不断回荡。
这卡车本是辆冷链车,专运黄海马鲛鱼供皇家享用,袁军攻陷许都这日,正停在御厨房后门卸货,统兵将帅看它顺眼,腥味没散干净就拿来当作囚车,急急忙忙把刚掳来小曹贼和吉祥物小皇帝塞进去,重兵铁骑押着,一路从许都送往邺城。
一月前官渡战败军报转回许都。二十日前曹司空战死的讣告登报,头版头条硕大黑字印了半张纸。三日前袁军围城许都。如今城破被俘,曹丕也没闹清楚如此迅速的溃败是军心涣散所致,还是哪个被买通的门吏擅开城门直接放了袁军进来。其实袁军南下之际,镇守后方的尚书令已着手安排司空府家眷撤离,令驻兵在外的曹军将领退守豫州与徐州交界一带,保存实力伺机再战。任谁都知,失了官渡这最后屏障,袁军南下之路再无阻碍,许都是万万守不住的,围城之中的人拼上性命所做的,不过是多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袁绍没有亲征许都,官渡一战尘埃落定之后他领了一小支队伍率先北渡回邺,没人知道其中确切原因。媒体人猜测袁大将军胜券在握,遂无亲征必要。就眼下情况而言,倒也确实如此。
曹丕想到此节,又挑起眼皮瞧了瞧面色惨白的刘协。心说若袁绍亲至许都,他定是当场被砍头了,堂堂天子也不至于沦落到像货物一般被运来送去的地步。
曹丕后背和右腿中了两箭,箭镞和一小段杆还留在肉里,血是止了,但痛得要命,稍一动弹眼前就阵阵发黑,额角冒出的冷汗把头发打湿不知几回。他一开始怕得厉害,怕痛怕死也怕屈辱,被袁军擒住时就动了自尽的念头,但坏就坏在卡车里还有个刘协,曹丕打心眼里瞧不起这傀儡皇帝,纵是死,也不肯死在他眼前,只好捱着痛楚昏昏沉沉躺了一路。
此刻车外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是道路上碎石迸溅起来打在车底的动静,要更轻更均匀一些,曹丕现下脑筋不太灵活,听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雨滴敲击车厢所发出的。外面正在下雨。
雨声让车厢内部热闹起来,曹丕稍稍有了些精神,忽而问刘协说,“陛下,长路漫漫,您想不想听我讲一个故事?”
刘协戳在一角,不吭一声。
曹丕自顾自说,“那臣便讲了。人言蜀道难,高处入云,低处临涧,山路狭窄崎岖,栈道难容二人并行,其险要处,行人几乎伏在山石上,脚踩一根锁链,手握一根锁链,身体凌空,万分小心才能通过。为让同行之人相互照应,锁链上隔不太远便系一枚铜铃,人一拉锁链,铃便叮当作响。”他瞧向刘协脚上一双御舄,不禁猜测当今天子逃难时是否有过近似的经历,停顿片刻,这才继续讲道,“这样险的路,平日尚好,雨天格外难走,不知有多少行人失足跌落,死无葬身之地,幸存者不过十中之一。在这寥寥的人中,流传有一种说法,每逢雨天,他们都能清晰听到雨打铜铃之声,即使离开蜀地几十年后,身处城市或原野,那凄冷铃声依然阴魂不散的出现在每一个雨天。”
刘协打了个寒战,叹息道,“天寒路险,行路者定聚精会神,故那日情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曹丕说陛下英明,语气并没能体现这个意思。他尝试挪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腿,调整了一番姿势,让他能直直地看到刘协的脸,“容臣斗胆,请问陛下可在今日这雨中听到什么昔日声音?”
刘协思索一番,缓慢点了点头。
曹丕道:“臣猜一猜,此中必然有董贵妃……肯定还有我父亲的声音。臣隐约记得,夷董承三族那日,下了很大的冻雨。”
刘协猛地被戳破心思,双目瞪得浑圆,难说是怒极还是悲极,指着曹丕鼻子挤出个“你!”,没往后说下去。
“啊呀,说中陛下伤心事,臣愚钝,臣死罪。”曹丕说得慢吞吞的,并不刻意掩盖其中的讽刺意味,“陛下且安心,别看现在您与臣处境相仿,共处一车一室,待抵达邺城,您依然是堂堂天子,臣就要被枭首挂墙头了。不过也这事情真奇怪,您的大将军兢兢业业奉诏讨贼,手下人脑子却不清醒,怎么把您和贼被关到一处了呢。陛下日后可得好好责罚他们,以儆效尤。”
刘协忍无可忍,低声呵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哪有什么深意,就是说几句玩笑话给陛下解闷。”曹丕确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耐不住这戚戚雨声,死到临头之图捉弄皇帝几句聊以自娱。
车轧上一道槛,严重地颠簸了一下,车厢一震,曹丕被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创口崩裂,他痛得喘不上气,几乎昏死过去。刘协看在眼中,嘴唇一碰,吐出报应两个字。
曹丕听到后且喘且笑,他如今还没有完全变声,叫声格外沙哑凄厉,刘协感到毛骨悚然。曹丕笑了半晌,扭动身体爬到刘协身前,咬紧牙关嘶声道,“您可不该这样轻率地说起报应。我不配。您憎恨的是我父亲,谁人不知!但您这五年来能吃饱穿暖还不是因为有他,否则早成荒野里几根白骨了。如今他死了!您是怎么想的。”
刘协厌恶这种咄咄逼人的词句,要他别说了。
曹丕不听,毫无征兆地,开始向天子阐述他父亲的功德,言语颠三倒四,疯疯癫癫,用堪称幼稚的口吻,把他熟知的与推测的内容大声讲出,逼迫眼下束手无策的天子听,他甚至想要天子为他的战死的父亲垂泪哀悼。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刘协再一次叫他闭嘴。但曹丕还在说。
刘协忍无可忍,伸手捂他的嘴,曹丕反过来咬他。这令年轻的天子染上了一种对他而言都很陌生的暴躁情绪,不顾身份,握住曹丕腿上的断箭,用力向肉中压了下去。
箭镞割裂肌肉,剧痛终于打断曹丕滔滔不绝的话语,换得片刻安宁。刘协咬紧牙关,鼻腔里喷出一点粗气,攥住箭杆不松。他暗中决定在那人下一次张口时继续扎下去,刺得更深。
二人正僵持着,突然出现的争端和车厢外嘈杂雨声令他们都没有发现卡车已在某个时刻停了下来,几道锁被先后拧开,车门在后方开启,雨声瞬间从朦胧变得清晰,刘协与曹丕纷纷回头望向外面,反射性地眨动眼睛,以适应室外过亮的自然光线。
白发金袍的男人站在伞下对这双孤立无助的年轻人投来微笑,他走进车厢,轻松分开二人,恭恭敬敬地搀扶起衣衫破烂的刘协,声音格外温和:“陛下,这里便是您的新都邺城了。”
曹丕没有被送往刑场。刘协走后,他像流水线上的摆件一样,先被抬到医院取了箭镞、包扎伤口、打了一些止痛药和营养针剂,紧接着有侍者带领他前往驿馆,伺候他更衣沐浴、吃饭休息,又一日清晨,婢女端来一方黄花梨托盘,跪在驿馆房间门口,客客气气地请曹公子更衣。
曹丕闻言望过去,竟在托盘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头颅,青色的皮肤混沌的瞳孔,死不瞑目地瞪着自己的儿子,紫色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子桓过来。曹丕口中大喊父亲,失魂落魄扑到跟前,才发现托盘上根本没有人头,仅摆着一只崭新官帽,红色天河带挂在长簪两侧,熨得平平整整,是曹操平日戴的款式。
小号官帽的头围对他而言也有点大,一戴上,帽檐就滑下来遮住了眼睛,婢女赶忙帮他调整一番,用了两枚别针固定,才让曹丕成功顶起这个比例夸张的东西。托盘上还有一套西装,一条火红官服。这两样东西尺码也大。
曹丕猜测袁绍是要给他装扮得漂亮些,收拾出一副迷你版曹司空的样子,如此穿着全套行头地躺在处刑台上,直播斩首时才更富有视觉冲击。他歪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袁绍的主意大概率要失败,他从头到脚可真不像父亲,这套华贵衣物裹在他身上,并不比裹在衣架上更有说服力。
一番打扮后,包装好的商品总算出厂,曹丕拎着衣摆跟在卫兵后面,在邺城中心的大路上行了一段后向北一拐,没去嘈杂闹市区,却走进了大将军府。
曹丕站在冀州牧办公室里时才发现事情和他猜测得有些差别。屋子里没有刀斧手和鹤顶红,袁绍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把一张工作卡掉转过来,贴着光滑桌面推到曹丕面前。
曹丕没接。他盯着上面的字迹眉头越拧越紧。这卡的样子他很熟悉,往日常出现在曹操办公桌一角,或者胡乱挂在椅背上,从上到下是官职,照片,姓名,工作号,还有炎汉的红色官印。照片上印着的是他父亲年轻时的大头照,三十岁的人五官甚至还有点秀气,官职也是司空没有错,唯独名字那一栏赫然印了个曹丕。
曹丕不太客气地问,“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称呼我可太见外了贤侄,你长兄在洛阳时是喊我一声伯伯的,到你这里,怎么却打起官腔来了。你的父亲难道没有好好教导过你吗。”袁绍摇头慨叹,右手食指在左手虎口轻敲两下,言语间带了点埋怨的意思。
曹丕气得嘴唇哆嗦,衣袖之中,指甲深深扣进掌心,几个呼吸后,低声喊了句伯父。
“好孩子。”袁绍露出满意的表情,身体靠回椅面,安然道,“你想要问什么?”
“这张卡……您为什么要将父亲的工作证改成我的名字。”
“你怎么不理解呢,它现在就是你的了。照片很快也会改过来。”袁绍目光扫过卡片上的人脸,然后落向曹丕面孔,“我对此感到惋惜和悲痛,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要明白,孩子,这不光是我失去了一位搭档和老友,也是朝廷痛失一位能臣。天子体恤你的境遇,已经颁布诏书,现在你父亲的官职、爵位、权力还有财富均由你来继承。天子——还有我——都希望你能接任他担任大汉的司空。”
曹丕浑身一凛,迟迟地感受到官帽与朝服的分量,它们远非行刑场上一次性的戏服那般简单。他厌恶地摘下它们,扯断了很多头发,“小子无能,不能担此重任,烦劳伯父请另请高明。”
袁绍看到帽子上缠了几根灰色断发的别针,他露出一丝差异的神色,眼神逡巡于曹丕身上过大的衣物,忽然开口,“贤侄,你属什么?”
“兔。”曹丕说得很快。
“那就是十四岁。”袁绍用手撑着侧脸,端详小孩的面孔,努力挖掘一点被藏起来的东西,“几月生日?唔……好像听你父亲聊到过,是冬天吧?”
曹丕不言,默认了。
袁绍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夸张得有些虚伪,“真是年轻。”
曹丕愈发感到拘束和厌恶,他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想要站起离开,之后被门外卫兵一刀捅死也比跟这人虚与委蛇来得痛快。
“坐下。”袁绍冷冷叫住他,“听长辈说完话,不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这是基本的礼貌。”
曹丕一句你是他妈哪门子长辈正要扔回去,却见袁绍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副浅灰色镜框的平光眼镜,稳稳压在工作卡上面,“你父亲曾经也太年轻,管理不好自己的表情,他选择带眼镜挡一挡,你也可以像他一样。”
这眼镜甫一出现,曹丕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拉了过去,它不是同款——镜片角落有一片细小裂纹,左侧镜架两道陈年污渍,梁上的漆脱落了一小块——这分明就是他父亲戴的那一副。
曹丕一把夺过眼镜,攥进掌心,寒气从尾椎骨蹿上后背,他身体仿佛泡进了冰水,一个令他恐惧又期待的幻想忽然出现在他的心头,勒得他胸腔阵阵抽紧。
曹丕压制着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嘶声道,“我不需要你把他的遗物施舍给我!”
袁绍看出小孩的异样,知道他跟着有所领悟,便没有责怪他的失态,“你眼力不错,这是他戴过的东西,可是,”他勾勾嘴角,一点光泽流过他的眼睛,“我何时说过这是他的遗物了?”
袁绍抬起手,指节背面蹭了蹭自己嘴唇,似是帮自己遏住笑意,随后道,“司空一职,现在你还想不想要?不用担心你年少不能服人,伯父肯定会帮你的。”
曹丕眼神飘忽,看了看掌心躺着的旧眼镜,又可怜兮兮地对上袁绍金色的眸子,怯生生地问道,“我的父亲他、他真的……”
“报纸上只有死讯没有照片。”袁绍伸手摸摸他脑袋,帮小孩擦掉冷汗,“他现在就在邺城,我常去看望他。他很安全,有很多人守着,不会有任何危险。连天子都不能伤到他分毫。”
袁绍停下来,把工作证递给曹丕,曹丕这一次连忙抢着接下了,他急不可耐地点点头,胡乱套在了脖子上,姿态伏得很低,本就没完全张开的身体如此一缩,更显得瘦小羸弱,招人怜悯。
袁绍像给小猫小狗顺毛一样,多抚了他头顶几下,感受小家伙瑟瑟发抖的脑壳,“我可以把他还给你。但不能平白无故的还……你要好好表现,为大汉出工出力,平乱讨贼。”
曹丕眼神亮起来,至此,他变得有些温度了,终于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眉毛不再恹恹地垂着,皮肤也泛起一阵血色。他半抬着双手,无措地伸向袁绍,不知如何开口讨要一点更多的线索和念想,很是犹豫。
袁绍伸出戴有黄金权戒的小指,逗小孩说,“还要拉勾哇,怕伯伯骗你?”
曹丕羞得满脸通红,拨浪鼓似的摇头,抱着官帽站起,本来想要施礼,却被过长的衣摆绊个跟头,趔趄好几步才扶着墙壁看看站稳,这会儿脸色倒是彻底红透了。
袁绍起身跟过去,曹丕又开始紧张,死攥那副眼镜,掌心被眼镜框硌得发白,生怕失了它。袁绍没想夺的,看小孩满脸防备,只觉得搞笑。他比这小孩高大太多,坐着尚不明显,站起来后,曹丕彻底被笼在他的影子里。袁绍单手搭上他肩膀,捏了捏,是勉励晚辈的姿态,声音已然凉了下去,“我的时间并不宽裕,耐心也有限度,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待太久。”
曹丕咬住嘴唇,“是的,伯父,我明白,我会很努力,很听话……”
“那便快去吧,别耽搁了。”袁绍盈盈一笑,催促道,“皇帝陛下迁都匆忙,在邺城营建皇宫的文书有司已草拟妥当,就等着你这位新司空签字盖章了。”
这一次会面后,曹丕一段日子都没有私下单独见过袁绍,他很快进入循规蹈矩的工作模式。重新构建的朝廷中稍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官渡之战之前审时度势、匆匆从许都辞职的低阶文臣。他们跳槽后全都升官加薪,红光满面,日子滋润。他们显然认识前上司家的公子,但在办公大楼里全装聋作哑,楼道食堂茶水间相逢皆绕开曹丕,避之唯恐不及。派来协助少年司空完成工作的是一些袁军的嫡系,办公室群聊里发文档的都是他们,群管理是沮授,曹丕常常收下“建议稿”,工工整整一字不改地抄写一遍,再递交回去。
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袁绍念他是故人之子,分给他一套普通人打一辈子工也买不起的高档公寓,不光饮食起居有贴心佣人侍候,往返居所与皇宫也是专车接送。住宅区中左邻右舍皆是贵人,一些冀州系将士的子女会拎着反季节的水果和限定款奢侈品礼盒来打点关系,拉拉交情,他们把曹丕从下班后到夜里两点的休闲时间填得格外充实。他努力记忆这些宾客的姓名喜好以及背后的家系势力,记在纸片上和电子备忘录里,睡觉前后背单词似的过一遍。每当此时,他不得不咬住指甲,免得挤出一两句不经意的咒骂,被那些天天往他房间里跑的下人们听了去,汇报给他们的班头。
关于那副平光眼镜,曹丕一开始会错了袁绍的意,他果真为了“遮一遮表情”的缘故把父亲的旧物带在自己鼻梁上。是日退朝后,袁绍在回廊一端立了很久,漠然凝视曹丕混在人潮里向外走。小孩一头灰发,远没到加冠年纪,早早束了发,脑顶上盘出一个小小的发髻,固定得不太牢靠。一身彰显高官厚禄的昂贵服饰挂在他肩膀上,拖拖拉拉的。从发型到衣服到眼镜到那对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都和这张稚嫩面孔极不相配。此情此景让袁绍不免想到一些往事。
他拦住小孩,避重就轻地说,“子桓,这套衣服你穿太大,都拖地了。”
曹丕不知怎么做答,只讪讪地说了句对不起。
袁绍便说,“脱了吧,我叫织工加紧改一改,明天就好。”
曹丕快速把官袍脱下,抖了抖,叠好后双手交给袁绍。
袁绍对这身衣服没那么看重,单手抓了,右手举到曹丕脸颊一侧,指间拭过他眼睑下的淡淡淤青。仿佛是不经意的,他的动作勾到了鼻托,轻轻一扯,镜架从曹丕耳朵上滑脱下去,咔嚓一下落在在地,小孩顿时脸色煞白,跪到地上去捡。
“Oops,真是抱歉,没摔坏吧。”袁绍看着脚边的小家伙,言语间很是关切。
曹丕连忙说没有。又说不怪伯父,是他自己不注意。脸色有些难看。
袁绍这才悠然道,“既然这么看重,那就不要带出来了,免得哪日真的摔坏或遗失了,都找不出第二幅来。子桓,你说是不是?”
袁绍说完就走,第二天他把改好的衣服放在曹丕手上时,小孩果然不再戴眼镜。袁绍还特意加了一句这样很好,看起来清爽不少。
上任第二个月的朔日,曹丕第一次在早朝上发言。他手持玉笏跪在天子玉阶前背诵昨半天夜里才发到他手里的议题。这是一篇关于豫州北部几项基建工程的奏章,其中含有大量金额数目,有零有整,提及的人名与官职也十分拗口。曹丕打开文档第一遍读的时候,就能品出里面毫不掩饰的控制欲,字里行间跳出一个耳听八方且游刃有余的影子,以这种方式宣告着对于南面大片土地的所有权。文件边注还标了语气和神态,让他不光是背,还得演,演到让人信服才行。
曹丕人也矮面孔也新,小天子正准备说诸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他唐突地出了列,跪在朝堂中间红地毯上。这时每个人都在看他,朝廷史官与好事的媒体人也把镜头对准他。众目睽睽之下曹丕开始口是心非地背那一篇表,人们的目光灼得他头昏脑热,汗水顷刻间浸透内里的衣衫,他手抖得厉害,快把笏板掰断,身体也摇摇欲坠,脸上时不时冒出病态的红晕。
刘协模样是在听的,实际充耳不闻,胡乱地回忆起当初他们共处囚车的时光。他不用猜都知道为什么曹丕没死,答案就在群臣第一排站着。大将军剿灭逆贼,救驾有功,加九锡指日可待。他眼珠在眼角停了会儿,又挪回中间,见曹丕紧张得快要昏厥摔倒,不禁感到同病相怜,心中对他笑了笑,在他结束上奏后肯定地点点头,没故意难为。
散朝后相熟的朝臣三五成群地离开,曹丕躲在大殿门前一根巨大楠木柱子后面疯狂捯气,像是低血糖的反应,他看不清东西,也走不了路,只能用指甲掐手臂来维持清醒。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远远听到一些内臣的声音,竟从他们闲言碎语中清晰地捕捉到父亲的名字。大惊之下,曹丕不知道从哪里挤出的力气,忙探出半个身子去看那一小队人,见他们有人手拿食盒,有人抱着一桶清水,还有两人捧了只圆形剔红漆盒,沿着墙根快步行走,朝建筑群偏僻处去了。似乎是要为一个被秘密囚禁的人带去饭食和生活用品。
曹丕忍不住跟上,蹑手蹑脚,缀行甚远,在数分钟后来到西边一片低矮的佣人房旁边。这里的地面又黑又黏,空气中混杂着皂角水的咸涩,热烘烘的屎尿骚,还有厨余垃圾发酵后的酸腐气息。因处于下风口,这些恶臭会被源源不断地吹向城角民居,不会涌向皇宫。那一小队内臣从一间寻常矮房拐入,他们也耐不住此般恶劣的环境,放下手里东西后不到两分钟就走了。为首推门的那个人,一边走一边不断用帕子擦自己的手,满脸嫌弃。
在他们走干净后,曹丕忙跑去推那扇门。它被牢牢锁死,门是金属材质,还安装有报警装置。曹丕绕了矮房两圈,冒出个主意,从墙和墙之间的夹角处攀上,援着旁边破房墙壁上几根生锈的金属结构,从凌空的刁钻角度把脑袋凑上这屋角老化的排烟道软管,一窥其中模样。
屋子没有窗户,墙壁高处几枚通气口中流进来的阳光是唯一的光源,它们照不到太远,屋子里昏暗得紧,很难看清里面究竟有何人何物。金属构件艰难地支撑这他的分量,曹丕摒弃凝神,脑袋费力伸进排烟道,灰尘与层层蛛网刺得他不住流泪。这一次,他总算辨认出一些东西,刚才捧在内臣手中的食盒都撂在地面。屋子中央有只笼子,大小是村镇里装待宰的肉狗常用的那种,大一点的犬类塞进去都转不了身,更何况现在里面关着一个更大些且没有毛的东西,他有着瘦长的四肢,没有尾巴,形状佝偻,隐约像是个人。
他瘦得匪夷所思,那根皮包骨的胳膊竟然能从铁笼窄窄的缝隙中伸出,一直伸到大臂上端才被卡住。他努力摸到一些食物,想拿回笼中,但食物的个头竟然比他胳膊要粗些,卡在笼子边上进不来。曹丕无法猜出那究竟是什么种类的东西,但感到了它的坚硬,因为这个人尝试几次都没能把它掰下一块拿进来吃,只能把头部贴在铁栏上,隔着笼子小口舔食。他进食的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从始至终未发出咀嚼的动静,可能是没有牙齿的缘故。
曹丕竭力看了一会儿,他的胳膊发酸发胀,力气从身体里快速流走,好似一只泄了气的气球,眼看就要抓不住支撑他分量的椽状物,但还是硬撑着,试图再多看一点。
这人啃了半晌那团食物,渴了,就去喝水。水被摆得更远,用沉重的金属器皿盛着,没有准备杯碗一类能移动的小型容器。笼中人把手指伸进水盘,沾一下,再收回手放进口腔裹一下,并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这令他手臂上端一片肉全都被铁栏杆磨烂了。在某一次沾水的时候,他用的力度略大了些,让水面泛起一圈波澜,恰好迎上高处一缕阳光。水波摇摆着照亮他的手指,这时,曹丕发现他除了牙齿也没有指甲。
眼前的画面让曹丕感到反胃,他嘴唇冷得像两片冰,嘴里发苦,嗓子紧紧粘黏在一起,根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他不用看那人正脸就清晰地知道他是谁。其背影与举手抬足的姿态都是曹丕长期仰视并熟稔于心的。父亲,一定是父亲。他心里这样喊着,声音却如何都传不出,尽数卡死在他麻木的声带上。
那人在短暂的进食后不再有任何动作,脑袋靠在笼子一角,身体畸形地蜷缩着,背部一起一伏,好像是睡着了。
曹丕再也看不下去,终于从墙角跳了下来,他双腿发软,落地不稳,脸朝地摔了下去,爬起来一抹满脸都是鼻血和陈灰。他看眼时间,意识到确实耽搁得有点久,办公室里几个助手也都发来消息催他。曹丕匆忙回一句刚刚不舒服去了趟卫生间马上就到办公室,在宫殿荒僻处发足狂奔,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回赶。
跑回殿前时,他再度被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包裹住,撑着又走了几步,忽然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一麻,摔在长长白玉台阶之侧。几个卫兵见状,忙把他搀进了医务室。
医生对此见惯不怪,给他兑了点温热的糖水,看他年纪轻轻,又舀了两勺浓缩果汁粉进去晃匀,插上吸管让他喝。他问曹丕是否熬夜工作还没吃早饭。曹丕安顺地点了点头。医生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语重心长地嘱咐他照顾好自己身体,又逼迫他在此躺一刻钟再去工作。
曹丕紧张起来,指着自己手机屏幕说那太迟了。
医生不悦道,才辰时二刻有什么迟的,你年纪轻轻可别当什么工作狂。
听到这话,曹丕皱起眉头,他刚才看表明明已过巳时,这会儿医生却说什么辰时来哄他。他疑惑地抬头望医务室挂钟,时针就在七边上,忙又低头瞧手机屏幕,也是七点多,距巳时尚远。
这令他糊涂起来,一摸脸颊,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脏东西。他愣了半晌,最后点点头,苦笑着对医生说,是我刚才看错时间了,那还是听您的话,稍微躺一会儿吧。
他说完躺下,拿出手机看地图软件,这片建筑群西面一带,全是工地与围墙,根本是没有半间矮房的。
这日晚些,临下班时,袁绍发消息让曹丕闲下来后到自己办公室来一趟。
闲下来这标准太模糊,曹丕见了,捏捏太阳穴后推桌站起,什么也没拿,抬腿就往冀州牧办公室走。
他敲门,当当当三声,而后退开一步静静等待,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袁绍的声音,说的是请进。
曹丕进去后又把门轻轻关上,门很厚,手感沉重,当实木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许多。他转过身,不上不下地站在门前,等着袁绍点评他一月以来的表现。他对于这位上司的行事风格是不熟悉的,往常在父亲面前背书的经验无法拿来做参考。
袁绍这次还是先让他坐,不是坐在办公桌前,而是旁边的沙发上,前面有一张精致的小矮几,上面摆了一束白色插花,木花瓶纤细伶仃。袁绍说完,还没等曹丕挪步,自己先走过去坐下了,一手拿只塑料文件夹,另一手拍拍身侧的位置,浅笑着唤道,“子桓,过来吧。”
这口气拿捏得也太精准,轻松随和,如果曹丕不知他的身份和做过的事,他定然会把袁绍当作一个和蔼可亲的、乃至于能够倾述一些心事的伯伯。显然名门望族的家教不是把人塑造成只可远观的白玉神像,而是教会他们一种技能,让任何人与之相处都感到舒适,从而被轻易感染,由衷的愿意追随。
曹丕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端坐在距离袁绍不到半尺的位置,直直盯着面前发黑发亮的几案。
袁绍说伸手。
曹丕不明就里地伸出右手。
袁绍一把抓住它,用掌心捂着,感叹道,“你晕倒的事,我已经听医生说了。贤侄,看来你身体确实不大好,是工作太累了吗,需不需要给你放几天假?”他把曹丕的手指展平,小声讲了句真凉,“早上到底是怎么了?我走得急,没有看到,是第一次上表太紧张了吧。”
曹丕心里揣着早间所见的景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不敢多说,嘴里含了块烧萝卜似的咕囔一声。
袁绍摸出几包水果味的软糖塞进他手心。曹丕想收起他们。袁绍示意不如现在就打开包装吃。曹丕老老实撕开考塑料包装,捏了两枚橘瓣似的糖果放进嘴角,快速嚼碎吞进肚子,像是吃了两块硬韧的工业橡胶。
“本不该耽误你吃晚饭,却不得不现在跟你聊聊,只好让你拿零食垫一垫肚子。”袁绍解释说,自己也从曹丕手中拈出枚青苹果味的放进嘴里,“你有看新闻节目的习惯吗。”
“有,母亲经常督促我和兄弟们看晚间新闻。”
袁绍露出赞许的微笑,“喜欢关注什么方面的?”
曹丕想了一下,坦诚道,“……看每一条有父亲出镜的新闻。”
袁绍胸腔里发出一点笑音,不置可否,指向墙壁上巨大的显示屏幕,“今天陪我看一次晚间新闻。会有你喜欢的场景。”
他说完就打开了电视,这会儿新闻还没有开始,一些综艺节目充斥着画面,嘈杂的笑声和特效刺得曹丕坐立不安,好在很快就迎来了正片,播报员面带微笑朗读简讯时,谜底被随随便便地揭开了,曹丕突然意识到袁绍究竟想让他看的是什么。
“曹司空和袁大将军精诚合作”。都不需要观众深思,冀州台直接当短标题给写了出来。
新闻节目分了很多镜头给这个首次亮相的新人,大量脸部特写更迭出现,他脸上的浮夸笑容和音响中抑扬顿挫的声音相辅相成,油然一个溜须拍马小丑角色,演技搞笑又蹩脚。曹丕有点喘不上气,他觉得被狠狠打了一耳光,脸皮烫得要烧起来了,不可抗拒地猜想远在南边的叔叔们、母亲还有两个弟弟看到这一幕会怎样指着电视上他的脸和他下跪的膝盖破口大骂,他恶心的想吐,又委屈得想哭,这关头袁绍还把手臂搭在了他肩上,用力搂了搂小孩,夸赞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紧张是难免的,我相信你下次会放松很多。”
曹丕暗中用使劲,抵抗袁绍压下来的力道。但对方当即揽得更紧,钢筋似的,牢牢箍着他的骨头。
他把手中文件夹放在曹丕膝盖上,隔着它拍了拍小孩的腿,意有所指,“这是一点小小的奖励,带回家看吧。”
曹丕捏住薄薄的夹子,道谢,然后告辞,乖得像只羊羔,那些螳臂挡车的反抗好像从来不曾发生一般。
曹丕回到公寓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急不可耐地摸出文件夹里的东西。东西少得可怜,不过两张刚印出来的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的画面很模糊,是小半张曹操的侧脸,光线实在太差,曹丕无法辨认出父亲面孔上的道道痕迹是斑驳的阴影还是掌掴落下的淤青,嘴角挂着的一道像是干透的血印,头发上发白的一片也难说是白发还是反光。另外一张则更黑。曹丕破罐子破摔地把它举起来,让天花板灯的强白光穿透纸张,这才从深深浅浅的混乱色块里分辨出一条被铁链子拴住的手臂。只有手臂。没有任何线索帮助曹丕判断这段肢体有否连接在躯干上。
曹丕抹了把脸,逼着自己不胡思乱想,又去看那张条子。纸条显然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四角内卷,墨迹洇开泛着碎碎的毛边,像是一片霉斑。上面只有八个字:
朔风。天寒。安否?安否?
曹丕自此再也忍不住,他跌进椅中,捂住自己嘴,生怕哭出太大动静。他认得这字迹…不只是认得,简直太熟悉了,父亲可是抓着他手腕一个字一个字教他抄论语的啊。那人的字大开大合,笔锋犀利,苍劲得像古树的树干,纵然这八个字写得很是绵软,笔画曲折了些,还是能从架构上看出熟悉的地方。
曹丕深信,这是父亲遭了罪、伤了手,忍着疼痛写下的。他竟然没有斥责他,不嘲笑他的苟且偷生和他出的丑,仅仅问他,“安否?”,接连问了两次。
曹丕把纸条贴在心口,喃喃道,我很好,过得非常好,可父亲……你呢?你写这字的时候,究竟有多冷、多疼啊。为什么是我这没用的人在外逍遥,而您却在受苦……
他此刻忍不住想要喝酒。他叫人去买,越烈越好。下人几分钟就把酒坛摆在曹丕桌头。小孩也不顾自己的岁数和平日父母教诲了,举来猛灌几大口,还没喝干,就发泄性地把坛子砸得粉碎,溅得满屋是。
他留下字条,平平整整夹进一本厚书,两张照片则倒扣过去。这样的对待他觉得还不够,照片视角带来的偷窥感让他浮起很多不好的回忆,曹丕不敢细想,只好把它们用牛皮纸盖住,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而从脑海深处翻涌出的回忆远非这样就能压住,六岁的噩梦重现飘上心头。他好似听见了沉沉的喘息、呻吟、细微却怪异的水声,他听见他父亲沙哑着嗓子喊“本初”,求他的“本初”饶过他,他说他已经太胀、太痛,再也容不下更多。那个“本初”显然没放过曹操,反过来说“阿瞒听话”,随着一阵愉快的絮絮低语,“本初”让曹操的哀求变得更急促失控,呼吸都碾得破碎。
曹丕记得那时父亲还没领兖州牧,在外征战间隙,带着家人在冀州治所短住过一段日子。曹丕年幼,白天晚上都呆在驿馆里。他大概是太过无聊,白天多睡了阵午觉,导致夜里死活睡不着,这才偷摸离开房间,跑到外面乱逛,在父亲卧房门口撞上了令幼年的他又困惑又抵触的一幕。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小时候不能理解的语言曹丕终于明白里背后的意思,到后来,他也隐隐猜出“本初”这两个音节代表着黄河北岸不可撼动的强者。就像幼年时他会匆匆跑开一样,后来的他努力去忘掉、忽略这一段记忆,直到如今更多证据摆在面前、避无可避,曹丕才不得不选择正视。
他不清楚他父亲和袁绍之间的往事,从拼凑到的线索来看,他们很早就相识,是人前好友。从他自己所知道的秘辛出发,他们的关系要更亲密和扭曲,那个要被他喊作伯父的人,一边恨不得将他父亲杀之而后快,一边又在暗中占有他、囚禁他,留他一条性命只为百般施虐。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曹丕不能忍下去,他抹干眼泪,清了清嗓子,拨通袁绍电话,问他现在是否有空闲。
袁绍对于这通电话不怎么意外,他说,我还在办公室,你如果有需要,可以来这里找我。
专车司机把曹丕送到大将军府时已过午夜。建筑黑洞洞的,很多窗户都拉了帘子,没有人在,仅剩高层南面一间大办公室还灯火通明。司机把车停在建筑门口,曹丕一声不吭地下车,拾级而上,抿紧外衣领口。他踏进门槛时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工作装,只是在衬衣外随便裹了件厚且长的便袍,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袁绍正在开视频会议,对面的人是他远在青州的长子。他见曹丕到来,还是有点意外的,指了指沙发,让他且坐下,稍候片刻。
“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孩子?”袁绍结束视频通话后朝曹丕望过来,好像一点都猜不到曹丕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
曹丕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走上前去,很别扭地蹭到办公桌后面。这还是他头一次越过这条界限,好在袁绍没有阻拦他。他捏了捏拳头,垂头道,“伯父,照片和字条我都看到了,您能帮帮我,把我的话也带给‘他’么?”
袁绍嗯了一声,音调懒懒的,看来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
“我逾矩了、说得太多了,我很抱歉……”曹丕抽抽鼻子,连忙补充道,“可是,可是……我、您可以随意要求我,父亲能做的,其实我可以办到的…求求您……”
他说到这里打了磕巴,觉得没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愿,反而说了可笑的大话,加上袁绍依然深色平淡、不置一词,这让曹丕窘迫不堪,嚅嗫久久,手忙脚乱之即,忽地跪在袁绍膝前,仰望男人背光的面孔。曹丕放弃用语言来乞求,而是更直白的献上他能交付出的最后一点东西——在袁绍冰冷冷的注视下,一粒一粒解开外衣牛角扣,拉松衬衣的系带,把两片米色布料剥开去,最后露出一片白得几乎透明的胸膛。少年人还在长个子,营养全供他纵向发展,总也长不上肉,他瘦得能看到最下面一根肋骨,身形上比同龄人显得还要单薄。
脱下的衣服都挂在肘部,曹丕膝行着蹭到袁绍双腿之间,双手碰上袁绍腰带,同时慢慢用脸贴向他下身。
他根本是在期盼了。他的视线投向袁绍眉间,眼底写满哀求。曹丕努力露出开心的、甚至放荡的神情,表达他对此很情愿,又不甚熟练地用嘴唇亲吻袁绍的衣襟和皮带,希望能够撼动面前之人,将他哪怕一分一毫对待父亲的态度——不管是欲望还是仇恨——揽到自己身上,都将会是最划算不过的交易。
袁绍看了看小孩演了半天独角戏,终于在曹丕哆嗦着手指解他裤带时制止了他。他将曹丕脱掉的衣服从新拢回去,抻平,还帮他扣好扣子,随后拍拍满脸愕然之色的小家伙的脑袋,把他从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拉了起来。
“天气凉了,子桓,不要感冒。”
临走前袁绍给曹丕倒了一壶茶。
茶杯是从办公室靠近门口处的边柜里拿出来的,袁绍只取了靠外的一只,摆在曹丕面前,又去取茶叶。
曹丕见到茶杯里盛着一块腐肉,肉已成黑色,边缘露出一小块白色骨头,上面攀爬着蛆虫,模样像是一截人类的手指。他偷眼窥视袁绍的背影,想在那人背朝他摆弄茶壶与热水时将这块东西取出。但他刚一抬提起手臂,还没摸到杯子,袁绍就端着漂亮的小茶壶走回来了,垂眼看看曹丕的动作,好奇道,“杯子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曹丕说。他与那只白色的蠕虫面面相觑,猜测它的命运是被烫死还是溺毙,“我刚才眼花了一下。”
袁绍笑着晃动茶壶,让里面的茶叶与沸水接触的更均匀,将它摆放在桌子一边,等待干枯的茶叶彻底舒展开,“太累了吧。”
“不。一点都不。”曹丕矢口否认,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避开袁绍的视线。
他们沉默地度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曹丕一直死盯着自己便袍边缘处的暗花,几乎不眨眼,因为太过用力,乃至于眼睛和脖子都微微酸痛。袁绍很照顾他的心情,并不特意戳破孩子的心事,不再提起,任它过去了。袁绍端起茶壶时曹丕打了个机灵,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下意识去拿那只壶,然晚了一步,只能双手捧着茶杯,在茶水浇下时局促地重复谢谢,谢谢。
茶汤转瞬把肉块淹没,茶水颜色红得发黑,不太透明,倒完满满一杯后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他捧起来,做出用茶杯暖手的动作,吹了吹,又道了一番谢,感到它温度略略降下来后,小口的呷了一点,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次他确实品尝到了茶汤里浓郁的腐朽味道,腥,且苦涩。
他说,“谢谢伯父,茶很美味。”
袁绍叹道,“快喝吧。”
液体表面反射出袁绍的脸,他似乎是发现了曹丕从这个茶杯里偷瞧他,故幅度明显的歪了歪头。曹丕忙缩了缩脖子,错开这个角度,现在杯子里只装着一角档案柜和窗帘杆了。他这次不再小口品尝味道,举起茶杯仰头饮尽,让液体把沉淀在杯底的肉块一股脑冲进胃里。
曹丕在杯口离开嘴唇的那一秒就想呕吐,他忍住了,除了颈部一条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两下外,没暴露更多的异常。
袁绍又给他倒第二杯,他依样喝掉。三杯之后,他的胃充实了起来,脸色被热水浸出健康的颜色,袁绍这才允许他离开。
他回到居所就往卫生间跑,已经忍无可忍,想把全部东西呕出来。离马桶还有几步路,他舌根一紧,岔着腿跪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些照顾他的佣人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曹丕挥臂甩开他们搀扶的手,抱着脑袋蜷缩起来。地上只有混着胃液的茶水。他不太相信那块人骨头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会被消化掉。曹丕不甘地抠着嗓子,继续催吐,红着眼睛又呕出一点酸水。
一个佣人递给他温毛巾,另一个拿来抹布收拾地板。曹丕机械性地把脸擦干净,毛巾扔进佣人手里,脚步虚浮地爬上床,趴在枕头上,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睡死过去了。
他在半梦半醒间又一次看到了父亲。这回他的父亲不再是被装在陋室的笼子里,而是躺在一只床上。那床小得像儿童床,铺了天蓝色的床单和嫩粉色的枕套,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柔软。他父亲的身体看起来也是柔软的,软得像是条病蛇。没有骨头,没有肌肉,仰面朝天地瘫在被褥中间,很用力才能稍微令四肢扭动一点,怎么也做不到举起手臂或抬头的姿势,甚至还不如刚出生的婴儿。
袁绍坐在床边,手捧一只彩色塑料碗,擓起里面粘稠的食物味进曹操嘴里。曹操想拒绝,但袁绍轻易地用勺子撬开了他的口腔。那羹的气味传到曹丕鼻腔,很刺鼻,掺有工业香精的劣质甜味。他反应过来这食物中拌了破坏肌肉、四肢令人无力的药。
袁绍喂完这碗羹,体贴地给曹操擦擦嘴,碗勺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指甲钳给曹操修剪指甲。曹丕眨了眨眼。那枚银色的小钳忽然化成了一个大个头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修剪指甲用的——果然,袁绍把刀刃卡在了指腹正中间的位置,握动钳柄,连着指甲把半截手指铰了下来。
他像是换牙的孩子观察乳牙一般好奇地端详掌心里躺着的一小块东西,埋怨道:阿瞒,我在为你剪指甲,你不该乱动的。
曹操痛得嘴唇发白,他没有吼叫的力气,喉咙里微弱地冒出绵一些痛苦呻吟,只有眼睛里还能流露出火焰般的恨意。
袁绍两根手指捏着断肉,像是捏一枚糖果,放到曹操唇边,问他想不想吃。
曹操费尽全身力气别开头颅,目眦欲裂。他发出一段意味不明的声音,大概是在怒骂袁绍。
袁绍见他决绝得坚决,没逼迫他,用一只小玻璃瓶把肉块装起来,放进怀里收好。他低头吻了吻曹操鼻梁,解释道:你不要也没关系,正好可以把它送给你儿子作纪念,他可惦记你惦记得紧呀。
这句话令曹丕霍然惊醒,他从床上摔下来时才发现他浑身是汗,腹部疼得抽筋。他双手按在肚脐之上,皮肤下面有一处正在变得滚烫,他父亲的骨头似乎堵死在了他胃里,开始生根发芽。
第一年的年终体检曹丕喜提胃病头疼失眠三件套。
办公室里的人拍拍小孩肩膀,说习惯就好,并传授了很多糊弄身体的经验。他们安慰他可以放松点,不要时时紧绷,大将军这些日来不是很照顾你的吗……那些人吵吵闹闹地讲着,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曹丕面上听进去,实际上有苦难言。架在脖子上的刀远非工作本身,而是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至亲。他走的阳关道,是父亲用肩膀和身体替他扛出来的,他凭什么该得到这些?
袁绍经常会叫他到办公室闲谈。曹丕身居要职,哪怕只是在大将军的新朝廷下当傀儡,也是个关键的演员,工作上的交接随着他业务熟练而愈发频繁。袁绍并不避讳他的姓氏,把他纳入核心队伍,让他在这台摧枯拉朽吞噬领土的机器上当一枚结实的螺丝钉。
袁绍隔一段时间会给曹丕一两张照片,有时会有字条。他送给曹丕关于曹操的东西毫无时间规律可言,最短仅间隔一周,长些则数月。曹丕在忍耐不得时旁敲侧击的索要过。袁绍听罢,了然于心,只笑眯眯地岔开话题,和他谈论一些水利、屯田、修路方面的问题,又说陛下近期决定如何如何。
曹丕迟迟地领悟到他在冀州是个彻底的外人,他无法用身体和功绩(且算是他的)来取悦谁,也不能用性命和行为去要挟谁,只剩浪潮叠叠压在他身上,日复一日随波逐流。暗夜中尚有一座灯塔长明,白光在滔天巨浪中时隐时现,让他挣扎着划水,榨干力气求生,不敢去死。
他讨厌袁绍送给他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他父亲饱受折磨的证明。袁绍很小心,从来不会给完整清晰的图片,曹丕也无从推测可能囚禁他父亲的具体位置。他通过照片,唯一能确定的事只有曹操还活着。
他有一次拿到照片后是想把它直接烧掉的,火盆子都点准备好了,他用灶火引燃未拆封的大牛皮纸信封一角,扔进盆子。火苗愉快地享用着纸张,刹那功夫便烧去一角,眼看就要让几个月来唯一的一道讯息化为乌有。曹丕一惊,身体先于大脑,一把把手放进火焰中,用掌心把火压灭。他手掌燎得焦黑,整片被烧伤,但他撕开信封抢救出剩下的大半张照片时一点都没觉得疼。万幸,火焰没烧毁有人的部分,照片那个矮小的男人的身体被悬挂着,赤裸的,发稍结着冰茬,像极了屠宰场里待分割的猪牛羊。
曹丕捶了捶自己胸口,反胃的感觉果然又袭上来了。
他倒出几粒胃药,往嘴里扔的姿势一顿,摊开掌心看那药丸。小小的胶囊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颜色鲜艳得像有毒的蘑菇,不知道是药监局的规定还是设计者的恶趣味,初见时让人险些下不去口。看着胶囊,曹丕想到去年父亲离开许都之际曾将毒药分发给每一个重要的谋臣武将,不论是镇守后方的还是前线的人人有份,他说当不再有希望、连活着也是耻辱的时候可以服下它。曹丕也去领了,曹操顺手递给他一瓶,半道又反悔收了回来,说给你也是浪费。后来的新闻证实了很多人遵从了司空的命令,许都沦陷三天后尚书令也在家中无疾暴毙。他不解父亲为什么没有吃下那瓶毒药。如果他死了,那就能免于沦为阶下囚的耻辱,也能避免这些折磨,他会是一个有尊严的败者,而不是在袁绍脚下狗一样的偷生。
想到此节,曹丕身体猛地一颤,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半边脸都打得肿了起来。他大声痛骂自己不孝,无耻,竟然会冒出希望父亲去死的念头。坚定的声音帮他驱散了忧郁和怀疑,他又能把父亲当作神明一样去信仰并依赖着了。
他把这次的照片也收紧带锁的抽屉。这里除了袁绍给他的照片与字条,还有旧眼镜和一只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了他这段时间里收到的父亲的信。它们总出现在午夜时分的卧室阳台,被浓浓雾气笼罩,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容易被吹飞,字是用血写的。曹丕怕监视他的人会告密,从不敢拿到屋里明亮处阅读,都是在月光下读罢,然后尽可能的撕碎它,使之化作一阵飞雪,随着风隐没在城市的楼宇之间。他想不明白父亲是用什么手段送出信的,也不敢留下原件,只能在次日清晨出门前,把他脑海里的句子尽可能默写下来,记录在本子里。里面大抵是一点安慰、一点怒骂,一点感慨,此外也有说,他等着他的孩子来救他,他快要撑不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求救的话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袁绍给他的字条里却从来没有这类东西。语气总是轻飘飘的,比如写今天的吃的一道菜味道有些淡、今年倒春寒来得比往年晚、忽然有了对前人兵法的新颖解读方式。曹丕猜测这都是袁绍挑选后才给他的。
曹丕并非从来没见到曹操本人。一次袁绍召集众人在大将军府开会,会议持续到深夜尚未结束,袁绍便提出先休息一刻钟再继续讨论。屋子里人们高声谈吐,大着嗓门调侃同事的业余生活与妻妾子女,约定休沐日一同出城打高尔夫球云云。曹丕受不了这个气氛,悄悄溜出去,他想跑到后门无人处小睡一下,但那里有两个人正在偷偷的吸烟。他无奈下只好在偌大的建筑里游荡,循着莹莹月光彷徨在一条深而长的走廊中,因疲惫的缘故,他走着都快睡着,腾不出半分心思去进行思考。今夜月光潋滟如水,他不由的被吸引过去,抓住窗棂仰头望月,乌云衬得一轮圆月时隐时现。他内心惴惴,无端感到忧愁,不忍将自己袒露于此般美好的月光下,便背过身去,藏匿进阴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就在此时,原本静悄悄的走廊尽头传来人踱步的声音,他扭头去看,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楼道尽头,目不转视地前行着。那片遮挡住月亮的云朵现在也缓缓飘走了,室内光线从混沌暗淡很快变得明亮通透,曹丕蓦地认出这悄无声息走过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他急不可耐地追上前去,口中大喊父亲。那人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依然维持原本的步伐向远处走去。曹丕急迫地追着,问父亲为何不等他,求父亲走慢些,让他看一看父亲的模样……他被泪水迷住了双眼,跌跌撞撞跑了数丈,终于在楼道拐弯处追到他身后。那人也在此刻停了下来,转了个身。曹丕没来得及刹住步子,一脑袋装进他怀里。他顾不得更多,双手环抱他的腰背,格外眷恋地唤了句父亲,这才想起用袖子抹掉不争取的泪水,露出一张笑脸迎接他父亲的垂视。然而落入他眼底的哪里是曹操,只有此间的主人袁绍。
曹丕愕然,连忙松手退后几步,为他的冒昧道歉。袁绍没有计较,点点头,告诉他按时回去开会,遂继续向前走去。曹丕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后,彻底陷入迷茫。
他在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的父亲与袁绍在一张大床上交媾。那双赤裸的身体时而是年轻的模样,时而带了些岁月痕迹;时而健康完整,时而残破不堪。简直像万花筒中的景象。但他们的交合的动作是连续的。袁绍压着曹操的背,抓着他的发,使用他的口唇和下体,令他不断泌出液体,弄脏床单和被子。曹丕朦胧间看到他父亲身体的异常,双腿间好似长着一道女性的器官,而这红色的肉唇正被畸形地撑开,容纳着袁绍狰狞的性器。这一夜中,袁绍将精液射进曹操的肚子,他的肠道,也射在他的脸上和身体上。曹操睫毛上挂着大量的白浊,眼球上也是,像是结了一层白翳。那些淫糜的痕迹遍布他的躯干,和大量的红紫色指痕混在一起。他被压在他人身下,如同普通士兵对待最便宜的营妓一样被随意的狎亵,不断因为强制的性交而濒临窒息,蜷缩着咳嗽,快要把脏器都咳碎。
曹丕此刻明白过来,是性交让袁绍身上沾染了轻微的属于他父亲的气息,这才令他在昏暗中认错了人。他对这个判断深信不疑,同时感到更加恶心。
他醒来后又开始止不住地呕吐,吐完一看手表,已然快到上班时间,他干脆拧开水龙头漱了漱口,把脸洗干净,开始梳头盘发髻。镜子里的人一如既往地窝囊又丑陋,扣扣索索的,病恹恹的,没有一点精气神。他随手撩起一捧水泼在镜子上,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天底下让他第二讨厌的人。
天气炎热的时节袁绍率大军南下讨贼。讨伐的自然是盘踞在故土且根深蒂固的曹贼余党。半个朝廷随军出征,司空自然也位列其中。两军在程前列阵对峙,袁绍坐在大帐帅凳上,让人给曹丕拿了只喇叭,美其言曰先礼后兵,命令他去阵前喊话劝降。
小孩拿着喇叭,站在大帐正中间,瞠目结舌,一动不动。
袁绍以拳撑颐,担忧地低了低头,镜片反射出白光,“长途跋涉,可否是有些身体不适?子桓,不要勉强自己,有难处尽管与我说。”
曹丕这才握紧喇叭,留下一句定不辱命,仓皇披挂上马了。
对面迎战的是夏侯惇,看到裹了一声明黄色军装的曹丕,气得脸色发绿,独眼爆出一片血丝,指着他鼻子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曹丕双腿夹着马背,麻木举起话筒到嘴边开始背劝降词,什么汉室陵迟纲维弛绝,袁大将军匡举师扬威匡扶社稷,贼首伏诛,尔等余党负隅顽抗实乃明哲不取也,放下武器速速归降,天子必授尔等高官厚禄,既往不咎……
夏侯惇一声怒喝,音量彻底压过小破喇叭,他凌空一抖马鞭,斥道“畜生,这都是谁教你的混蛋话,你良心都喂狗了吗!”
曹丕小时候惹祸挨过夏侯惇的打,一听他说话,打心底地不敢违背,乖乖等夏侯惇骂完了,缩着肩膀小声喊了句:“元让叔,我,我……”
夏侯惇看他一副惨模样,叹口气,隐隐于心不忍起来,手背往脑门上敲了敲,指着曹丕道,“子桓,你要跟我说话,先把这身狗皮脱了。”
曹丕扯着马缰往前又走了几丈远,却还是举着那可笑的喇叭,生硬地说道,“元让叔,你和大家才是……天子在邺,我们世代为汉臣食汉禄,不该与朝廷为敌,如今袁大将军——”
“是袁绍那贼杀了你父!你竟会为他说话?!”
“不是的!”曹丕急促地喘起来,他手脚冰凉地跌下马背,满脸土地爬起来,往前面又走了几步,跪在夏侯惇马下,昂起头,声嘶力竭,“元让叔,父亲没有死!他、他还活着,被囚在邺城!但您若不降的话,伯…袁绍就真要杀死他了!”
夏侯惇冷冷地看他,“这就是你拿来骗自己的借口?”
曹丕委屈地快要流泪,“叔叔,我没有骗您!我还得到了父亲的字条,我,我有他写给我的信”他急迫地摸了摸衣兜,却没找到能当证据的东西,百口莫辩地咬了咬牙,只剩下一味摇头,“……我只是想救他。”
“孟德死了。他在官渡前线阵亡,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没有半分作伪之处。”夏侯惇对于这个自欺欺人苟且偷生的小辈失望透顶,“不要跪我。滚回你的金狗窝吧,也别再说你姓曹!你真是个把你父亲脸面丢尽的败类,没有一处比得上子脩,连你几个幼弟都比你明事理得多。”
曹丕被骂得哑口无言,又难过又害怕,蜷在地上小幅度地摇晃脑袋,也不知是想表达什么。夏侯惇见状不愿多言,引马就走,曹丕急得去抱住他的腿,哀声道,“父亲真的没有死!元让叔,我人单力薄救他不得,您且假意降了,就能到邺城将父亲救出来了,他已经快支撑不住……元让叔,求求您!”
曹丕话音未了,一箭倏然破空而来,贴他脑袋飞过,擦伤了他一小块耳廓,咄一声扎在地上。曹丕抬头眺望,却见城头上曹仁手持硬弓,面无表情,正从箭筒里抽出第二支箭搭上,显然头一次尚是警告,第二次便不会再射偏。
夏侯惇抬起脚,把曹丕踹翻在地,啐了一口,随后纵马回阵,只给曹丕留下一串刺耳的哒哒马蹄声。
他灰头土脸地回到袁军阵中,袁绍当着众人面夸奖了曹丕临危不乱,又亲手取药膏给他涂抹耳朵上的箭创,用敷贴粘好,随后一挥手大声道,贼众顽固不降,即刻擂鼓开战!
等两军正式开始交战,滚木礌石压死了一片攻城的先锋兵,城下抛上的石弹也砸得城头阵阵惨叫,袁绍搂着瑟瑟发抖的小孩肩膀安慰道,劝降无功而返是常事,贤侄莫要太自责,这场攻城战绝非一日之功,明日正式开战前,我还会再让贤侄去劝降的。袁绍捏了捏他大臂,很认真地说,他并不喜欢造成无谓的伤亡,会留给曹军很多次投降机会,剩下的就要看曹丕的努力了。
攻城战是最难打的,尤其对面是一群背水一战宁死不降的人。战事持续数月,直到天气寒冷,年关来临,阵线终于推到了曹军最后一座城池之前。凯旋而归指日可待,官兵在修整时纷纷与家人通起了电话,商量采买年货的事宜,许诺大年三十前必定带着锃亮的功勋章归家,营帐内充满了风雪也吹不散的愉快气氛。
这年的第一场雪降下时,曹丕不顾他仍处于监视中,揣着电话,跑到大营角落无人处,偷偷给拨通了母亲的号码。不同于以往在邺城时信号受到屏蔽,或者前些日子刚一拨过去就被挂断,这一次对面终于接通了。曹丕跪在棉花似的雪里,背向城池与军帐的灯光,聆听对面的声音。他双手紧抓电话,好似想要抓住时间。落雪和心跳的声音在电话两端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空白的合奏。曹丕抄起一捧雪,握紧,把冰冷的雪球塞进领口,试图为自己滚烫的心脏降一降温。电话打了几分钟,那边率先掐断了,盲音响起前隐约传来了一点叹息。
这对他已经是极大的安慰。这几个月在外作战,袁绍没有给他一点关于曹操的讯息。他等得苦,日日夜夜备受煎熬,隔三差五看到的捷报常有敌方将领殉城的消息,其中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和名字,一些长辈还抱过他,给他塞过零花钱,这些照片无一不鞭笞他的心。
他打完电话又在大雪里耽搁了很久,直到聊天群里有人催他回去。曹丕小跑着赶到主帅的大帐,刚一撩开帘子,就见到桌上摆着一方刺目的郡守大印,红绶带一端栓着印纽,一端猎猎然舒卷于半空中。他明白过来,原是城破了,战争在今日终于结束了。
他跟着人流出去观看斩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的官兵,捆成粽子的夏侯渊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曹丕,不愧是神射手的眼力。他嘶声道,曹丕,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主持这场仪式的袁绍顺着夏侯渊视线望过去,也找到了躲在人后的小孩,招招手,说,贤侄,快,到跟前来。
曹丕硬着头皮往前走,还剩两步远时,刽子手挥了刀,大股鲜血溅在他脸上。夏侯渊的首级哐当落地,被行刑者抓着发髻举到高处,展示在众人面前,换得官兵一片雷鸣似的叫好声,明黄色的军装组成一片起伏摆动的浪潮。
袁绍在振聋发聩的人声中垂眸望向曹丕,问他,烫吗。
曹丕举起冻僵的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舌头上尝,遂回答说,很烫。说完,血液就凉了下去,在他面上结了霜。
袁军留下一小支队伍驻扎该城,接管各项军事民生事务,剩下诸人北上归邺。大军回城那天是腊月廿三,邺城节日气氛浓厚,街巷中张灯结彩,连布衣也举杯行觞,为陛下寿,为大将军寿。留守后方的人员早就备好的庆功宴,把大将军府的大堂装饰一新,天子送来美酒百二十坛,摆在条几上,人人可享之。
宴间谋臣武将无不胡吃海塞,放开了畅饮佳酿,举着酒杯相互恭维,或者干脆勾肩搭背粗着嗓门哈哈大笑,一个接一个醉倒到桌子底下。袁绍也喝得比往日多些,左手环着曹丕后背,带他与大小官员敬酒,夸赞他在场剿贼之战中尽心尽力,功不可没,能这么早取得胜利平定四州绝对少不了他。往来应酬的人里哪个不知道曹丕身份,一面鄙夷这小白眼狼拿自家长辈项上人头换军功往上爬,一面又碍于袁大将军面子,纷纷露出笑脸,摸着曹丕脑袋说小小年纪此般作为,果然人不可貌相。袁绍听了也点点头,揽得小孩更紧些,不住感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酒气从高处流下,热烘烘的,曹丕笑得很难看,用老套台词回答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话。他清醒时还好,河朔隆冬冻僵了他的头脑,让他能行尸走肉地出演自己的角色。此时稍微沾了酒,身体一热,血液解冻,夏侯渊死掉的模样开始不断翻滚在他脑海中,还有更多熟识之人死不瞑目的面孔也在此刻霍然变的清晰了。他苦苦捱了半晌,终在人少时试探地抬了抬头,推辞说不胜酒力,望袁绍允许他先行离开,免得耽搁明早朝见天子。
袁绍拍拍他脸,坚硬地戒指敲着曹丕的下颌骨,柔声道,“那不去便是。”
袁绍的回答令曹丕不知如何应对,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浮在心头,先下瞧袁绍心情大好,张了张口,正想一并问出。就在这时,门卫突然高声禀报刘夫人与尚公子到,袁绍哎呀了一声,眼睛顿时明亮起来,似是失了对曹丕的兴致,温柔却敷衍地说了声你若太累就回去吧,又随口叮嘱一二,便扔下他,快步走到大堂门口,迎接自己夫人孩子去了。曹丕愣愣地看着袁绍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呼吸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粗,身体两侧的手抖得厉害,他抬脚踢翻一只凳子,在杯碟摔碎的声音中直奔宴会厅外。
曹丕感觉受够了,忍无可忍,他穿着单衣在邺城街道间游荡许久,却没能令自己平静下来。他回去时宴会已经落幕了,佣人收拾着碗筷,把喝醉酒的官员架上专车,打扫着狼藉的地面。这样一看,原来他打碎的那点小东西,跟其他将士们酒后胡闹砸翻的餐具酒坛比起来根本不算回事。
他不顾佣人的阻拦,径直传过大厅,走到大将军府深处,几乎是跑着来到袁绍卧房门前,也没敲门,推开就往里走。房间没开灯,袁绍坐在一只扶手椅上,手握一卷书,却略仰着头,若有所思,并不在阅读。
他听到推门的动静,转过脸去,轻浮而得意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曹丕说,“我来问您要我的父亲。”
袁绍有点迷茫,“他被陶谦手下所害,你南征徐州我也提供了帮助,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如今为何提起。”
这话简直匪夷所思,激得曹丕呼吸都停顿了,扑上去抓住袁绍肩膀大声道,“请不要戏弄我了,伯父!您如今难道还不满意吗,四州都攥在您掌心了,曹军被您斩草除根,您还不满意吗!”
醉酒让袁绍的反应有些迟钝,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曹丕,抓着小孩下巴一抬,埋怨道,“你又为一点小事跟我闹脾气了,阿瞒。”
曹丕打掉他的手,已经顾不得地位和礼节,把靠在椅背上的手杖往地上一掼,金属杖头与大理石地面相撞,回音剧烈,久久徘徊。曹丕双手抓住袁绍衣领猛烈摇晃起来,“袁先生!您看看我。您在说什么啊!您至少,至少——”
“闭嘴,阿瞒。怎么回事,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刘虞?河内?还是因为我杀了你哪个讨人厌的弟弟?”袁绍有点动气,更用力地掐着曹丕的脸,挨得很紧,酒气浓重的气息不断喷洒在对方面孔上,“早一点听话,哪里会有那么多麻烦事。我为你考虑过那么多,你却只会一意孤行。”
曹丕被捏得说不出来话,他只得去掰、去咬袁绍手指。袁绍略感吃惊,抽回手,看看那排牙印,遂面无表情地朝他肚子来了一拳,曹丕痛得干呕,袁绍又扼住他脖子,一把将他压向旁边大床。
刚才击中腹部的那一下力度不小,曹丕一阵阵手脚发麻,袁绍把他双手掰过头顶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他脸上也挨了一掌,火辣辣的痛感中两根冰凉的手指伸进他口腔,捏着他的舌头玩弄,居高临下者随之投来一句听话别躲。手指大力扣弄他的舌头和喉咙,让他咳得脸色通红,泪水涌出,口涎顺着嘴角淌下,曹丕感到不对头,他想叫,但声音也被吞没了,竟有人俯下来含住了他的嘴唇。袁绍凶狠地亲吻他,咬得他嘴唇流血,掌控着他的呼吸。曹丕脑子发懵,耳道里像安了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嗡嗡作响,听到那人又一次喃喃唤了句阿瞒,他终于反应过来,袁绍是把他错认做了父亲。这个狠戾的吻尚未结束,曹丕忽然下身一凉,几枚扣子崩落在地,他两条腿被分开,并夸张地叠到上面,很快,伴着一阵陌生的痛楚,对方进入了他的身体。
曹丕闷声哼了一下,眉头紧皱,觉得自己要被生生撕开。他格外畏惧,害怕这场毫无预兆的性交,也害怕袁绍此刻的态度。这人不再是个有距离感的长辈,他的好恶和意愿变得鲜明露骨,以此般方式宣泄出来。曹丕的身体不堪承受这般来势汹汹的交合,吃得很费力,夹得太紧。袁绍却误解了事情的原委,鼻腔里流出一点笑音,压着曹丕的小腹用力干到深处,“阿瞒,你今天显得比往日有兴致。还是说,你在为什么事感到紧张?”
袁绍顶得太深了,曹丕感觉他肠胃都要搅到一起,他张大嘴喘气,却在袁绍进一步顶动时泄出了一声该死的呻吟。他惊恐地发觉自己从痛楚中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快乐。
袁绍自然也听见了,故拽着曹丕大腿根用力楔下去,也就数下之后,曹丕彻底发了疯,被畸形的性爱快感逼得红着眼睛乱叫起来,指甲在袁绍手臂上抓下了几条道子,挣扎得很激烈。袁绍伸手捂住他口鼻,臂弯勾起他一侧膝盖,把人拉得后背离开床面,侧着身体挨肏。这个姿势让曹丕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一条狗了,他逃不开,也不敢,仅用一条腿和一侧手臂撑着全身的分量,挂在袁绍的阴茎上,浑身上下不断颤动,汗水打湿发梢。他实在缺氧,合不拢嘴,舌头不小心蹭到袁绍手掌,就像小狗舔舐主人一样。袁绍被这个讨好性的小动作惹得笑起来,手向下滑了几分,掐他的喉结,摁在他锁骨处,拇指抵着咽喉下陷的小窝。这由他做出来,既像威胁又像是爱抚。
曹丕被干得眼前发黑,下身一片泥泞,心跳快得过分,累得几乎虚脱。他跟不上袁绍的节拍,求饶也没用,后半程几乎都是浑浑噩噩的任人摆弄,前后变换了几个姿势。他也用了手、用了嘴去承受对方的侵占,舌头上沾了精水,在袁绍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下去。吞下后才发现这其实并没有喝袁绍斟给他的茶更糟。
他后来被压在墙上做,不得不费尽全力踮起脚尖。这时曹丕几乎昏厥,辨不清眼前事物,只隐约感到袁绍在死死地盯着他,一直望进他眼底。曹丕恍惚间看到一滴眼泪顺着袁绍脸颊流下,它晶莹剔透,甚至发着光,在袁绍下巴上挂了片刻,很快便滴落了。一切皆转瞬即逝。曹丕用力眨眨眼,当他找回自己的视野时,袁绍的面目又是如此温和宁静,泪痕都蒸发得一干二净,让曹丕不禁怀疑那一滴泪水是否只是他的错觉。对方再一次念着父亲的乳名亲吻他,声音有些缱绻,随后交合的动作停止了,袁绍的性器还留在曹丕身体里没有离开。曹丕难受地拧了拧腰,里面触感黏腻,略一转动,液体就从深处流了出来,挂在腿根。
曹丕知道这次终于是结束了。他没有从中感到太多的屈辱或者快乐,只是想道,原来父亲往日里就是被这样对待的。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门外的偷窥者。
在短暂的沉默中,他们四目相对,曹丕双手还挂在袁绍肩上,稍一卸力就会摔倒。平衡岌岌可危,安静在任何一秒都可能被终结,他们还在拖延,曹丕突然毫无依据地断定,袁绍的酒其实早已经醒了。
曹丕托病休了年假,年节前后都未曾露面,办公室里一些人感到奇怪,去向袁绍核实。袁绍无心深究,只说任他旷工,哪天想通回来上班了,再禀报与他。
曹丕哪里都没去,他规规矩矩地把自己锁在那间单人公寓里,每天按时吃饭,吃药,看一会儿书,喝牛奶,吃水果,做一点拉伸活动后早早上床。医生说这样能尽早入眠,所以他如数照办。但他还是有严重的睡眠障碍,闭着眼睛躺到深夜,街上打第四遍更的时候,才挫败地爬起来去吃安眠药。接下来时间不长的睡梦中,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能远远地看到父亲一眼。而大部分时间他什么也看不见。醒来后浑身冷汗,更加疲惫。一个月过去后,他洗完澡后上称,发现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所谓健康生活并没有让他长半点分量,头发掉得很厉害。
所以他又回去上班了。复职第一天,他先为自己的“急病”道了一圈的歉,然后继续在早朝时背人家写好的折子,处理一些有他没他都差不多的事务。那段时间,他看起来是很卖力的也很有活力的,年长者揉着他脑袋夸他前途无量,他露出一副有些害羞的笑脸说承蒙您的指教,主动邀请人去家里喝茶。
他安稳而顺从地度过每一天,融入人群之中,就当人们以为他已经彻底放弃昔日仇恨,耽溺于眼下的优渥生活时,曹丕提一把长剑走进了袁绍的办公室。
那剑太长,也太沉重,曹丕单手举着,剑刃抵在袁绍颈前。他以为他能够威胁到袁绍,故而坚决道: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父亲。您如今应该将他还给我了。
袁绍捏着剑尖把它拨开,不悦地指责曹丕不应该在战场与校场之外让白刃见光。
曹丕此刻将左手也握上剑柄,浑身绷着劲,太阳穴上血管跳动,“把他还给我!我要见他!”
袁绍仰起头,睨着面前小孩:“谁?”
曹丕嘴唇发抖,“我的父亲,曹操,曹孟德!”
袁绍惊叹道,“他不是两年前就过世了吗?孩子,你在说什么。”
曹丕怒不可遏,想要揭穿袁绍的谎言,他挥剑便砍,袁绍闪躲迅速,长剑竟没能碰到他分毫,只斩去了办公桌一角,露出块光秃秃的截面。曹丕惊怒之下早把剑招与章法忘到脑后,只用一腔蛮力,想把袁绍劈开,胡乱挥了几下就被袁绍逮住破绽轻易踹翻在地,一脚踩上他手腕。
袁绍皮鞋跟在小孩细细的腕子上碾动,腕骨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曹丕脸色苍白闷哼一声,手指立刻全部松开。袁绍嘲弄地说贤侄的功夫看来不太到家啊,同时一脚踢开长剑,扬起手中拐杖直接朝着曹丕脸轮下去。
他三下就打得曹丕见了彩,小孩眼白里都是血,歪着脑袋对袁绍吐出两颗牙。他没有力气吐得那样远,带着血的口水挂在他自己身上,弄得黏黏糊糊的。
袁绍怒极反笑,拐杖戳了戳他肚子,一提一顿,狠狠捅在小腹。
曹丕又喷出一口血,他痛得死去活来,阵阵耳鸣,却仍嘶声问袁绍他父亲在何处。他提到那些照片,那些纸条,大喊如果父亲故去,怎么可能还有这些东西。
“真是个傻孩子。”袁绍被这套言论逗得发笑,脚尖勾着小孩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只是几张,谁都可以拍的、模糊的照片。至于那些字迹——”袁绍单手拿来桌上一直文件夹,打开暗扣,倒转过来,里面无数黄色的纸片飘落,盖在曹丕脸上,像是被秋风卷落的枯叶,“那确实是你父亲的字,但都是三十年前他写给我的东西了。”他说话时虽看着曹丕,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回忆让他面色变得柔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孩子,别当他只会这样亲切的对你说话。你比我认识他晚太多,比我了解他也少太多。”
“但他是我的父亲!他肯定还活着,他不会死的。是你在撒谎!”曹丕兀自大吼,表情近乎癫狂,“他还给我写了信,他总是求我救他。我见过……我见过你折磨他的场面,两年来我撞见了太多次,我亲眼所见!你就是在骗人,他要是死了,我见到的是谁?”
“都是你的臆想。”袁绍用手杖抵在他胸膛,猛笞下去,砸碎了曹丕数根肋骨,“现在你清醒些了吗?”
曹丕疼得都蜷起来了,他抗拒地摇晃着脑袋,重复着相似的论断:“这不是真的!你只是不肯将他还给我!”
袁绍厌烦地把他拎起来,手杖金色的握柄抵着曹丕下巴,用近乎怜悯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事实呢?”
“我不信!爹爹……爹爹他还在等着我……”曹丕声音已经很小了,他脸上全是血,眼睛几乎睁不开,灰蓝色的瞳孔被血污搞得浑浊,说话时嘴角不断冒出一串串细密血沫,“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你还真是看重他。”
曹丕几乎站不住,他的表情扭曲,五官几乎簇到一起,希望正在离他远去,抓也抓不住,最后的挣扎只剩用视线锁住袁绍,声音惨厉如林中鸮啼,崩溃大喊道:“求你,求求你,把他还给我吧!我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袁绍看了他一会儿,就没见过这么痴的小孩,感觉真要败给他了,叹口气,把曹丕从办公室拽了出来。
他扯着他走下台阶走出府邸,在大将军府匾额下面,把步履踉跄半死不活的小孩塞进高级轿车后排,自己坐进另一侧。司机得到指示后沉默地点火上路,载这二人出了城门,稳稳驶上田野间的土路,向很远的方向开去。
袁绍挥手杖揍人只动小臂,也没怎么出汗,浑身上下衣衫整齐,一道多余的褶皱都不曾出现,坐在轿车的皮质座椅上,姿态很放松,仿佛只是开启一次普通的常务出行。在他一边的曹丕截然相反,连喘气都成问题。断裂的肋骨已经扎进了肺叶,他窝在车厢一角,呼吸带着呼噜呼噜的刺耳声响,不时咳嗽两声,血水从他捂住嘴的指缝中不断流下,滴落在他原本就满是血污的衬衫前襟,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行过一条河时,天际忽然劈下一道闪电。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雨水簌簌落下,转瞬让空气都变得朦胧湿润起来。这雨来势汹汹,越下越大,路面很快出现积水,土地泥泞不堪,坑坑洼洼,司机略微减缓了行车速度。曹丕瞳孔里隐隐闪过一丝急迫。袁绍捕捉到了它,对司机说,不必减速,继续刚才那样开。
他们在暴雨中来到一座小土堆之前。司机停车熄火,拿起常备的伞绕到后面,给袁绍开门。
袁绍下车,站在伞下回过身,把曹丕拎出来扔在地上。
他说:“我们到了。”
这里实在太空旷,四下里都是未播种的田地,雨水导致的蒙蒙雾气让人看不到很远,视线之中甚至没有一处民房、一处路标,唯一不寻常之处,就是这个平地上冒起来的东西。曹丕茫然地环视了一圈,最后他的视线聚焦在这座生着零星野草的矮土堆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失了。
他蹚着泥、手脚并用地爬到土堆跟前,大把大把地抓住泥土,将之扔到身后。表层淋了雨的土壤被被刨掉后,露出了相对干燥的色泽,然而雨水一味地落下,几秒功夫就把它们也打湿,再次涂抹成黑色。这让曹丕挖掘的动作像是某种无用功,这土堆被挖了很久,也没又变小很多。
曹丕不知道他在挖什么,也不敢想他会挖到什么,雨水将天地连接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鲜明的土腥味,预示着一片葱茏绿意的春天。他恍然想到多年前一个雨夜,父亲带他念书,恰好读到礼记,他的父亲指着密密麻麻文字中的“苦雨”一词,问他何为苦雨。他年幼懵懂,便望文生义地猜,是不是味道很苦的雨水?父亲揉着他的头说,久下成灾是为苦雨,哎呀傻小子,草木无情,雨哪有苦的,只是人觉得他苦罢了。
他回忆完,脑子里又变得一片空,双手仍在挖,土里的石子撬开了他的指甲,他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动作更费力了一些。司机从车里取出一只备用伞给曹丕撑上,被他不动声色的躲开。司机尴尬地伸了会儿手,犹豫要不要暂且把伞放在他手边,忽见男孩右臂剧烈的抽搐一下,随后他把右手从土堆里抽出来,手掌上出现了一道寸许长的崭新伤口,深可见骨。
曹丕被这道伤惹得激动起来,不知是那里挤出来的力气,他快速掘开了最后一层土,双手哆嗦着,滴着血,从里面抠出一柄断成两截的锈剑。松散的铁锈让剑身形状变得崎岖畸形,遮盖了原本的繁杂的花纹和血槽,唯独剑靶上金嵌的“青釭”铭文清晰如初,经了雨水冲刷,最后一点泥污也被洗脱,仍旧熠熠发光。
曹丕紧紧抱着断剑,如获珍宝,他用的力太大,以至于钝刃割伤了他的手臂与胸膛,与之接触的每一处都在流血。他仿佛在抱着什么人,用瘦弱的肩膀把那人身躯用力拢在怀里,只是剑太细了些,根本撑不起一个拥抱,显得孩子只是在无助地拥抱着自己,孑然一身,摇摇欲坠。
他满脸水痕,灰色的发与瞳孔也染着惆怅的雨水色调。他颤抖着望向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袁绍,似乎已经是死的,仇恨与痛苦都与他无缘了。
“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的,子桓。”袁绍站在伞下,隔着重重雨幕面无表情地回望曹丕,“你本可以忘记他,乖乖成为我的百姓,在我治理的天下尽享快乐。”
袁绍看向折断的青釭剑,又垂怜地看一看紧抱着剑的孩子,轻轻说:“现在我把你父亲还给你了。”
他走上前去,从小孩手里抢过那半截残剑,轻易用它割断了曹丕的咽喉。男孩的身体僵硬地摔下去,倒在土堆前,雨水浇在他身上,安静地冲淡了他颈部涌出的血。
三天后,报纸用大量版面刊登了一则讣告,各大网站再次变成黑白,邺城上下遍布白幡,皇宫中哭声不断。各路媒体都用极其哀痛的语气发布了刘协被逆臣曹丕刺杀的消息。天子驾崩,举国哀悼,二十二岁的皇帝登基十三载,未曾留下一个子嗣,实乃江山之不幸。人们想到他未出世的孩子死于曹操之手,而刘协本人又死于曹丕,纷纷念着曹贼之名,又向地上啐上一口。版面里还有张照片,拍得是率领精兵赶赴皇宫勤王的大将军袁绍,但他也来迟了一步,没能第二次从曹贼手中救下一生多灾多难的天子。照片中的他泪流满面,悲痛得几乎昏厥,一身麻衣,去冠散发,捂着心口跪在皇宫前,另一只手里抱着刘协的尸体。照片构图不知是否有参考那座经典的圣母怜子像。几条视频采访里,袁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悔恨,镜头前的他数次痛哭到难以呼吸,并说没有在许都将曹丕杀死是他自己的失职……他甚至有些失态,别过头去以手覆面,哽咽地说陛下的死全是他的责任。
曹丕的首级挂在闹市的一根高高木杆上。在刘协遇刺六个时辰后,袁绍率军追到了邺城西南五十里处,在旷野中抓获逆贼,当场枭首。袁绍带了曹丕的首级回城,身体曝尸荒野。这些事情所有人有目共睹,报纸新闻便写得相对简单了。
“刘协没有孩子,其他刘姓的皇族贵胄……民众都不太看好。”袁绍把报纸叠起来,对面前之人如是说。他又一次谈到那年纪轻轻的皇帝,不禁悲上心头,声音颤了颤,手背拭去一些泪水,沙哑的嗓音带了些许倦怠,“人们忽然提出要推举大将军登基称帝。这真是糟透了,天子蒙难,正值国丧,他们为什么却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那些大儒和白丁、豪族和寒门都在吵,就没有一个心怀大汉的股肱之臣了吗,媒体竟然还在一边火上浇油。”
袁绍对面那人低头看了看报纸,目光在刺客名字上多停留了片刻。
袁绍见状,顿了下,解释道,“曹丕?害死陛下的人不是他,但在这件事上,他的姓氏可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有说服力。民众只会信他们想要相信的真相。”
他说到此处停下来,手里把玩着从皇宫里拿出来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篆字压在掌心,一双金瞳中光泽闪烁,仿佛十二道冕旒玉珠就摆动在他额前。
他凝视着玉玺之上的龙纽,缓缓摇头,“国家处于危难之际,神器无人执掌,恰北方异族猖獗,觊觎中原土地。居高位者更应心系天下苍生,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尽早结束这片动荡乱世,护得黎民安康。”
说罢,他沉默良久,摸着手中凹凸不平的痕迹,随后又抬起头,笑着对面前人道:“对此,你意下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