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正午时分,阳光从温暖逐渐变得热烈,连吹拂而过的风也带着热气。这是座海湾小城,房屋依山而建,因此公路也沿着山脚盘旋到山上。山腰的位置开着几家小店,公路另一侧的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海水。
韩浩宇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决定把店门口的遮阳棚撑起来。这个时间段一般不会有什么客人,他可以坐在屋内悠闲地午休一会儿。他喜欢听海水涨退的潮汐声,与耳机里的音乐一起,偶然合上拍子,还会因为这种小小的巧合感到惬意。
此时,一辆银色轿车缓缓停靠在了公路对面。或许是停下来拍照,从这里可以拍到山脚的海港。韩浩宇百无聊赖,便打算猜一猜对方什么时候走,以此来打发时间。然而二十分钟过去了,那辆车仍然停在原地。
不会是迷路了吧。
韩浩宇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过去。轿车窗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状况。韩浩宇试着敲了敲车窗,片刻后,车窗缓缓摇下来。车主是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并且一看就是和他一样的东方人面孔。他穿着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他的眼睛里有点讶异和疑惑。
韩浩宇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指了指身后说:“你好。我是那边——那家店的店员,看你在这里停了不少时间,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迷路了。而且……这里是不许停车的,会被罚款。”
车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色难掩复杂,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怀疑他的话。
但很快,他脸上扬起亲切的笑意:“谢谢你,来之前我还有所怀疑,现在看来这里的人确实很热情好客。我是来这里……旅游的,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但看中的酒店都预订满了——我特意避开了节假日,没想到还是这么热闹。”
“有的酒店可能还有空房,只是不想接受预订,为了抬高价格给找不到住处的游客。或许我可以帮你问问。”韩浩宇说。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韩浩宇。”
“我是李修杰。”男人顿了一下,“浩宇,可以这么叫你吗?因为你看上去似乎比我小些。”
韩浩宇点了点头:“今天很热,一直在车里可能会中暑,不如你先到我店里休息吧?”
对方先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笑了笑:“你平时……总是这样吗?把路边不认识的人带回家里。”
韩浩宇意识到他在说自己毫无戒心,解释道:“也没有那么多次……这里的路不是本地人确实很难找,所以多少碰到过几个问路的人而已。”
李修杰弯起眼睛,拍了拍他身边的副驾驶位。
“上来吧。要去店里休息,你得先带我找到一个停车位。”
小镇的路比李修杰想象中还要难找些。在韩浩宇的指挥下,两个人七绕八绕,终于在一栋居民楼背后的巷子里停了下来。这里的房子并不像沿海一带装修得那么漂亮,墙面泛黄,水管经过的墙角长着青苔。
李修杰下了车,跟着韩浩宇往巷子右边一个称得上是陡峭的扶梯往下走。
“你家住在这里?”
“还要高一些,在上面,可以看见整个海湾。”
“很不错的位置。”
“是一个远房亲戚留给我的。”
李修杰看向他:“这么说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韩浩宇回忆着说:“刚来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害怕吧。好在这里的人都很热情,习惯之后觉得这里的生活节奏很舒服。”
“原来如此。”李修杰若有所思地望着海面。
两人下了扶梯,从拐角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走出来,回到了大路上。韩浩宇对隔壁帮忙看店的姑娘道了声谢,带着李修杰走进去。这家店并不大,四面墙几乎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弦乐器,地上摆着质感各异的琴箱。角落放着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是些小巧的配件。
“吉他、提琴……贝斯。”李修杰环视了一圈,“这是你的店?”
“不是。老板是个闲不住的人,喜欢满世界跑,只有发工资的时候会出现。所以平时基本都是我在店里。”
“至少他发工资的时候还会出现。”李修杰开玩笑说。
两人一起笑了。
韩浩宇请李修杰坐下:“想要咖啡还是果汁?”
“咖啡吧。”李修杰说,“下午还要出门,需要打起精神来。”
“是去下一个景点吗?大概在40公里外,自驾的话是要打起精神。”韩浩宇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才回过头,“不好意思,咖啡熬夜喝光了。橙汁可以吗?”
李修杰点点头,问:“这家店难不成是24小时营业?”
“这倒是不会。”韩浩宇说,“没事的时候,我会自己写点歌打发时间。想不出来的时候就会喝咖啡。”
李修杰猜道:“或许,你其实是个摇滚音乐爱好者?”
韩浩宇有一点惊讶:“这么明显?”
“是种不太公正的刻板印象。”李修杰抬起手,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耳垂。“很显眼,不过很好看。”
韩浩宇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时候穿的耳骨环和耳钉,说:“这个啊……说实话每天睡前要摘下来,早上又戴上,习惯是习惯了但也有一点麻烦。毕竟数量不少。”
李修杰笑了:“以前还更多呢。”
“以前?”
“——我是说,我见过不少摇滚歌手,他们乐于在身上的各种部位打洞。”李修杰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所以,我有荣幸听听你写的歌吗?”
“说荣幸可能有点夸张,‘造诣’就更谈不上了。”韩浩宇摇摇头,视线扫过他们身边的一众乐器,目光最后落在一把贝斯上。“只是随手写的东西,有人愿意听我就满足了。”
“如果修杰哥有空的话,周五晚上我会到酒吧去。那里的老板是我朋友——”韩浩宇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这里的酒吧没有那么……吵闹,只是小镇里的人晚上聚会的地方。你知道的,本地人都很擅长唱歌跳舞,需要这样的地方。”
李修杰手托起下巴:“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李修杰先生这样的人比较适合坐在高级音乐餐厅里,边切牛排边听人用小提琴演奏古典乐。让他花费宝贵的两小时到拥挤的酒吧去听无名歌手唱歌,会不会不太合适?”
“……”被看穿的某人默默移开眼睛。
“果然。”
对面的人轻声叹了口气,似乎早就知道。
韩浩宇想问点什么,李修杰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原本放松的神态因为这通电话变得有些严肃,李修杰朝韩浩宇点了点头,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门口才接通。他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压低音量回上两句话,韩浩宇只听见他最后应了一句:“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的李修杰显得十分遗憾:“我还想多聊一会儿,你倒的果汁还没有喝完。但同伴在找我了,下午的行程提前了半小时。”
韩浩宇觉得一杯橙汁也没有那么重要。他把李修杰送到门口,说:“下次给你准备咖啡,我们可以慢慢聊到它不那么烫的时候。”
“好。”
李修杰刚要离开,又回过头:“周五对吗?你的演出一定很精彩,我会来的。”这句话他几乎是郑重地说出口,然后他挥了挥手,“下次见,浩宇。”
韩浩宇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店里,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多,正是客人最少的时候。李修杰以前从没听过自己的歌,语气倒是很笃定……也对,应该是客套话。韩浩宇拿起靠在角落的贝斯,有些旧,但擦拭得很干净,手指随意地拨起琴弦。一串不成调的音符流淌出来,有点小小的雀跃。
这里只是座普通的临海小城。每年都有无数的游人来到这里歇脚,恢复精神之后很快又动身前往下一个名胜。
韩浩宇也遇到过几个这样的人,受到他的帮助,来到小店里喝杯咖啡、聊聊天,然后道别。这样一生一次的相遇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相信对方也会自然而然将他当作一个过客。
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李修杰没有过多地谈论自己,反倒是对他表现出好奇。听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或许是出于一种尊重,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韩浩宇没去深想。他是个把过去遗忘了的人,没有经验去评判一个人隐晦的情愫究竟分属哪类哪个科目。但却有某种本能,使他回想起这个人时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就像是隔空交谈了多年的笔友,很久之前就已熟悉彼此了。
二
周五,夜晚。
韩浩宇走出酒吧,向其他人摆摆手示意不必送了。今晚他试着唱了一直没机会拿出手的新曲,反响意外地热烈。一对年轻的情侣听完不够尽兴,还在舞池里跳起了帕萨卡利亚,热情的舞蹈令众人拍手叫好。
不太习惯这种异国风情的韩浩宇坐在一边,他环视了一圈,并没有见到某个身影。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该回去了。”
他对朋友这么说,随后背着琴包走出了正热闹的酒吧。
夜晚,山脚到山顶的房屋纷纷点亮了灯火。街道上没什么人,信号灯早在傍晚就熄灭,冷白色的路灯隔一盏才亮一个,比起白天稍显冷清。韩浩宇慢慢地走在公路靠海的那一边。从护栏往下望去,海水是一团浓墨般的蓝黑色,浪花打在岸上拍出白色的泡沫,又向后退去,隐没在黑暗中。
不该是晚上。
韩浩宇想起,在这里看日出才是最美的。那时候,阳光会把海面染红,海水的波浪把阳光拍成金色的碎片,一层又一层,晃动、飘摇,仿佛有火焰在水上燃烧。
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路口站着的人,是李修杰。
他还没平复下喘息,只是因为看见了谁才匆忙停下来。韩浩宇快步走过去:“哥?”
今天的李修杰比起初见更加光彩照人,他穿着一身点缀着碎钻的黑色西装,脸上化着淡妆,身上还残留着古龙水的气味。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游客。
他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装束,看着韩浩宇欲言又止:“……我迟到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韩浩宇安慰他,“哥,不用露出这么自责的表情。”
李修杰朝他靠近了一步,想对他微笑,但却蹙起眉尖。“我想告诉你迟到的原因。”
那天接到的电话,李修杰出众的长相,今天的装束,其实答案并不难联想。但他猜出来的和李修杰说出口的意义毕竟不太一样。
韩浩宇点了点头:“你要是想说,我就会听。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先散散步好吗?你在这里,在这种气氛下说的话,会像在跟我认罪一样。”
“……好。”
李修杰这才舒展开眉宇,他向外走了两步,站在韩浩宇的左侧,挡住吹来的海风。两人并肩走在路上。
在一片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沉默中,韩浩宇先开了口。
“你喜欢什么品种的咖啡豆?”
李修杰垂着眼睛:“没有特别喜欢的……什么都可以。以前喝咖啡大多是速溶的,所以我不太能分辨咖啡豆之间的区别。”
“正好,我也是。所以只是随意买了两种回来,你不介意就行。”韩浩宇说,“我家就在附近,到了就上去喝杯咖啡吧。”
李修杰想起韩浩宇总是熬夜到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的模样,提醒道:“你要想晚上睡得好一些,中午之后还是不要喝咖啡了。”
韩浩宇反应过来:“……忘了是这个点儿,顺口就。”
李修杰眼里浮现一点笑意:“改天我早一点到你家去拜访,好好品尝你煮的咖啡——这次一定不会迟到了。”
见他又认真起来,韩浩宇斟酌着说:“其实迟到的后果只是咖啡会有点冷……修杰哥,你是不是对守时太敏感了?”
李修杰摇了摇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用一种真挚的目光看着他。真挚到韩浩宇每每与他对视,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其中的重量。
他说:“我只是怕你等得太久。”
韩浩宇怔了三秒钟。脸颊发热的瞬间,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飞快移开了视线。右手不自在地捏着耳垂,他听见身边李修杰轻轻笑了,笑声和风声混合在一起,落在空荡的街道上。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笑出声来。
这回轮到韩浩宇沉默了。他之前想说的话都被李修杰一记直球打乱,搞得现在说什么都会带一点难言的暧昧。倒是身边的人,呼吸平稳、步履轻盈,不用看也察觉得到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往常让人感受到尊重友好的目光,此时却有一点灼热。
他们走过沿海的街道,拐进一条只有一盏路灯的小巷,走到尽头,停在巷口一栋两层的联排房屋前。韩浩宇走上楼梯,向李修杰摆了摆手,让他早些回酒店休息。
李修杰在楼梯下方望着他:“下次见面,把我错过的那首歌唱给我听吧。”
还在介意迟到的事啊……韩浩宇叹了口气,打开家门走了进去。他承认这种执着其实有一点可爱,拿他没办法的那种。我好像是完了,他想。
韩浩宇抱着一把吉他走了出来。
“喝了咖啡晚上会失眠,但是听歌不会——所以就现在吧。”
楼梯下的某人睁着眼睛,似乎是惊讶于他的行动力,迟迟没能做出应答。
韩浩宇随意坐在拐角的台阶上,招招手示意李修杰也过来:“可能有点脏,介意吗?”
“……怎么会。”
眼里的惊讶化为一汪湖水,李修杰欣然上前,坐在了韩浩宇身边。趁韩浩宇调整琴弦松紧的时间,他问:“你不是贝斯手吗?原来还会弹吉他。”
韩浩宇抬起头:“哥怎么知道的?我确实是贝斯手,吉他应该是以前学过……我不记得了。酒吧的乐队凑不齐成员,所以我有时候弹贝斯,有时候唱唱歌。”他把调整好的吉他放在腿上,对满脸期待的李修杰强调,“这首歌的旋律比较简单,本来需要其他伴奏,就这样唱可能会有点单调。”
李修杰专注地看着他,表示自己根本不在意。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韩浩宇把加速跳动的心脏安抚下来,长长吐出口气,不紧不慢地弹奏起来。
这把吉他音色清亮,立即穿透了街道的寂静。随后响起的韩浩宇的声音则是温润的,或许是正好落在他擅长的音域,少了一些平日压低嗓音的沙砾感。二者重叠,琴弦轻微的一点尖涩也被冲淡,产生了和谐的共鸣,比起唱,更像是在倾诉一般,于夜晚往复的潮汐中回响。
有几处海浪还巧合地压上了拍子。
李修杰隐隐觉得,自己再也听不到比今晚更纯粹、更动听的曲子了。这种动听甚至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悲伤。直到吉他最后的回响也渐渐消失在空气中,他才舍得发出动静。
“谢谢你,浩宇。这是场独一无二的演唱。”
“哥太夸张了,没有那么好。”韩浩宇红着耳朵别开视线,“……而且隔壁的两个孩子偶尔也会坐在这里,听我唱歌。”
李修杰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有点好笑。于是他解开袖扣,挽起袖子,接过韩浩宇手中的吉他。“那就换我把独一无二的演唱送给你吧。”
“哥?”
“嗯,我会弹。只是应该没有你弹得好。”
李修杰垂眼抚着木制的琴板,淡淡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拍一支新曲的MV。”
“起初不告诉你是怕你介意,毕竟人总会为一些外在理由生出距离感,一开始有了距离,就不再容易靠近了。那天隐瞒身份和你聊天,说实话,我觉得很轻松。……对不起。”
“修杰哥,我不在意。”韩浩宇又重复了一遍今天说过多次的话语。“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也有。何况你现在已经坦白了。”
李修杰微笑着摇了摇头,温柔地否定了这句话。他抬起头,月光落进他的眼睛。“想听什么?”
“只要歌词没有‘对不起’就可以。”韩浩宇笑着说,“我再听到这个会头痛。”
李修杰自然什么都会答应:“好。”
他闭上眼睛,一首慢节拍的曲子从手指间流淌出来。李修杰弹奏的曲子要更低沉,也更深情。琴弦振动发出的声音悠长、持续地回响在他们中间,久久不绝,像要把时间化为旋律,好延续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三
那天之后,李修杰自然而然地占据了韩浩宇身边的位置。
清晨,他会出现在楼下,和韩浩宇一起吃当地的早餐;偶尔在工作时间走进店铺,和他讨论曼陀罗铃的音色;或者在傍晚和他沿着山脚的港口散步,两个人数着山上的灯火,看它们一户户亮起。
韩浩宇有天觉得奇怪,问李修杰:“哥,最近你每天都来看我,工作那边没关系吗?”
那时他们正牵着手沿海景大道散步。海鸥在海水上空盘旋,不时发出叫声。
李修杰不像前段时间穿得那么显眼,刘海也柔顺地垂在额前。他笑眯眯地说:“拍摄上个星期就结束了。我看大家太辛苦了,所以自费请他们留下来度假。”
“哥,你真是……”韩浩宇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但好消息是李修杰很有职业操守,没有为了他翘班让工作人员为难。娱乐圈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所以难免有些好奇。
“你们都拍了哪些地方?”
李修杰想了想:“在船上有一段,然后主要是海滩、港口,还有从山顶拍的全景吧。”
那不就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风景。韩浩宇微微睁大了眼,这种司空见惯的日常被拍进电视的感觉十分奇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或许是看出他的好奇,李修杰微微一笑,透露道:“可以大概给你讲讲。这是一对因为失忆分开的恋人在海岛上偶然重逢的故事。”
“失忆……”韩浩宇咀嚼着这个词汇,有些心绪不宁,“很、很常见的题材。修杰哥喜欢这个故事?”
“是喜欢结局。最后失忆的恋人恢复记忆,两个人破镜重圆。虽然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故事,不过愿望很美好,有种反抗了命运的感觉。”
“原来如此,是因为和哥的观念相符……”
“正相反,浩宇。”李修杰看着远处的汪洋,看似风平浪静的海水深处,往往隐藏着足以把轮船拖入深渊的漩涡。
“一艘船要航行下去,总要学会顺应水流的方向,它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理由……”李修杰思索了一会儿,“嗯,太多了。”他笑,“没什么好说的。”
走着走着,两人停下脚步,站在海景大道的一条长椅边。
红日正极为缓慢地向西边坠落,他们往常都是在这里一起看日落。但此时韩浩宇似乎没有心情,李修杰看得出来,他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宁。他的眼睛落在海面上,偶尔转过来盯着自己,目光一对上,又会很快闪躲开。
直到夕阳完全落山。天空从东边到西边一点点由深变浅,橘红到浅红、粉红,然后是十分美丽的鹅黄色,这些色彩像化开的水粉杂糅在一起。几只海鸥绕着远处一艘轮船的高台盘旋,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又飞远、缩成小小的几个点。在李修杰以为它们都已经飞走的时候,又倏地飞跃上来。
“修杰哥,你有忘了的事吗?”
“每个人都会有吧。不过,如果我想得起来忘了什么,好像就不算忘了。”
“像绕口令一样。”
韩浩宇浅浅地笑了,那微笑很快便收敛、消失,然后他垂下眼睛。微凉的晚风裹挟着话语,落在李修杰耳边:
“我有很多忘记了的事。除了这个名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一直以来没告诉哥,对不起。”
“……”
果然说了。
这是李修杰的第一反应。或许他应当表现得更惊讶一点才合情合理,但要继续扮演一个对韩浩宇一无所知的人实在有点困难,当你面对这样的坦诚时。
因为,当然了,我们本来就认识啊。
一股忧虑缠绕着悲伤缓缓漫过咽喉,使他一时无法开口说话。
韩浩宇开始平淡地讲述起过去:“颅脑外伤失血过多——医生是这么说的。一年前我遭遇了事故,忘记了我是谁,在做什么,认识过什么人。事故的详细情况我不清楚,醒过来就被远房亲戚送到了这里休养。”
起初他想过要找回记忆。
那是段灰色的日子。不知道可以相信谁,失去至今为止累积的所有经验,在陌生的环境中只能依靠身体残留的印象摸索着生活,简直就像另一种意义上的“失明”。受伤带来的后遗症也会偶尔造访,头痛严重时,他除了吃药什么也做不了,那份想要让人撞破头颅、刺穿太阳穴才能停止的痛苦,只有靠睡觉去熬过。
庆幸的是,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把贝斯。在触碰到琴弦的刹那,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弹出了一小段和弦。韩浩宇以此确定,自己过去会弹贝斯,甚至可能弹得还不错。因此他找到了小城里唯一一家乐器店,自告奋勇成了店员。此后,他认识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渐渐觉得不必再强求自己寻找过去,重新开始也是一个选择。
表面上看,音乐是他重新振作的契机。但韩浩宇清楚,心里其实还有什么更根本的东西在驱使他振作起来。尽管失去的已经无法找回,但他还是确信,一定有什么成为了他锚定自身存在的理由。那是一个足以使他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走出来,鼓起勇气开始新生活的理由。
“是这个理由让我放下了过去,才能在这里遇见哥。这么看来,它应该是件好事吧。”
韩浩宇最后以此结尾。
李修杰始终静静地听着,却有种灵魂出窍的恍惚。眼角的余光里,远处那几只海鸥已经不见,或许是停留在哪里,又或许这一次是真的飞走了。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去安抚为了让他不难过而刻意轻描淡写的韩浩宇,告诉他,李修杰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拥有过去,好让他立即从不安中解脱。但是,心中某个被他竭力抑制的声音却在忍无可忍地反驳——不。
那怎么可能是件好事。
落石深处被挖出来的人紧闭双目,鲜红的血顺着头发流淌到手心,呼吸也极其微弱。那种差一点失去重要之人的感觉,简直刻骨铭心。
他流了那么多血,失去了和朋友家人珍贵的回忆,哪怕过去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必须不回头地往前走,承受了这样的恐惧……怎么可能是好事。
“修杰哥?”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韩浩宇像是要给自己打气般,主动握住了他的双手。温暖的感觉令李修杰的情感回到理智之下。
不能说。
尽管李修杰从遇见韩浩宇的那一天起,就无时无刻不想告诉他,我们曾经有多熟悉彼此;尽管此刻李修杰比任何人、甚至是韩浩宇自己都要更想为他找回过去——但是不可以。至少现在浩宇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他好不容易放下,不用再去承受无数非议和指责,也不必勉强自己背负沉重的叛徒之名。他经历了那么多才做回一个简单快乐的人。
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于是,李修杰怀着谎言回握住那双手,近乎虔诚地亲吻了他的手心:“抛开过去吧,浩宇,我会在你身边。”
回应他的是韩浩宇低低的一声:“好。”
海景大道边第一盏路灯亮起。然后陆陆续续地,港口停靠的船只也点亮了灯火,影影绰绰的金色光点倒映在海面,被海风吹皱成柔软的丝线。
韩浩宇摸摸自己变得热乎乎的脸,小声说:“我们回家吧,哥。”
李修杰心领神会地牵起他的手,两人向小城里走去。这个时间街上还很热闹,不少人结伴在外逛街,有时说话还要提高音量才能听清楚说了什么。因此他们反而不怎么交谈,只专心地走路——但也乐在其中。
并肩穿过小巷,他们顺着三人宽的扶梯向上而行。对面有两三个人结伴走下来,阶梯这时就显得狭窄了。每到这种时候,李修杰总会主动退一步,走到韩浩宇身后,让出路来。两人便维持着这样的位置走一段。韩浩宇身形瘦高,不过比起李修杰还是小上一点。这时,李修杰就调整步伐,看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渐渐重叠,仿佛融为了一体。
“这么好玩吗?”“还可以。”
李修杰向前伸手,两人十指交叉握在一起。
像两块牛皮糖似的一路黏糊地走到分岔路口,他们才终于舍得分开。李修杰起初还一步三回头,直到韩浩宇打手势严肃指示他立刻回去休息,他这才走了。踩着街边暖黄色的光,韩浩宇揣起双手朝自家小屋走去,原来吐出秘密后心情会如此轻快。今天又是关门歇业,修杰哥要是再来找我,可能乐器店将面临倒闭的危机……
“浩宇哥?”
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浩宇哥吗?”
韩浩宇回过头。一个扎着马尾、戴眼镜的年轻女孩露出吃惊的神色,欣喜地说:“果然是!”韩浩宇有点困惑,他并没有见过女孩。她从街角跑上前来:“是我啊,惠娜。我们在‘埋星’见过的!”
“听说哥你受伤退赛了?现在好些了吗?我最近在修杰哥的组打杂,他说有老朋友住在这里,原来就是浩宇哥呀,你们感情一直很好嘛!”
大量陌生的信息一下子涌入脑海。
而女孩最后的话语更是宛如一记重击,使韩浩宇头晕目眩。
四
深夜。天空被阴云遮盖得不留一丝缝隙。团状的云在狂风中微微滚动着,像一张发皱变透的纸巾,就要包裹不住过于沉重的雨水。呜咽般的风声连绵不断,窗户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李修杰正翻阅着下一部出演的剧本,放在桌边的手机响起。拿起一看,来电人是韩浩宇。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以往韩浩宇很少在这个时候打扰。
或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心底涌起不太好的预感,他接通了电话。
那边没有立即开口,古怪地沉默着,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在电波的扭曲下显得不那么流畅。“浩宇?”李修杰轻声唤道。
他还不知道,这通电话会是他们就此分开的契机。
“哥,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一瞬间的混乱。
手中的钢笔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路滚到桌底另一边。
不。他下意识想反驳,但显然韩浩宇并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他知道了。可是他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下午分别前他还一无所知地朝自己微笑。
脑海闪过无数问题和答案,像一颗定时炸弹终于猛地炸开。李修杰本能地想去控制情绪,让它们安静下来,可是没用。一团乱麻的想法甚至令他眼前开始发花。
“浩宇……”李修杰调动为数不多的理智飞速运转,想着如何弥补。是的,还有回转余地。对他而言,编织一段美丽的、九分真一分假的说辞没有那么难。
可他却如鲠在喉。
宛如韩浩宇不是在电话那边,而是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用被欺骗了的冰冷目光看着他。
“对不起。”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了报道和飞特。一年前,‘深埋之星’的决赛现场发生坍塌事故,导演、舞台导演和五个选手被困。虽然六小时后所有人都被救出了,但其中一个人受了重伤,宣布退赛。”
“你想起来了?”李修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对方的声音模糊而冷酷。“还有几件无法确定的事,所以我想向哥问清楚。问题不多,不会打扰哥太久。”
如同坠入幽深的海底。一阵寒意从脚下升起攥紧了李修杰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肉体被一点点分解成微小碎块般缓慢渗透四肢的麻木。之后的对话都仿佛在无法获取氧气的水底进行,不断有咕咚作响的水灌进耳朵和眼睛,不太能听得清楚那一端的话语。
但是聪明如他,其实猜得到浩宇会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要隐瞒他们过去认识的事。李修杰简短地做出了回答,他曾经纠结过无数日夜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事实是,韩浩宇现在知道了一切。李修杰为了维护这宁静生活所做的事成了徒劳,只剩下欺骗者这一罪名。也是……这本就是代价。李修杰渐渐感到一种解脱,至少他不必再对韩浩宇说谎,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更大的谎言。只不过是,到了该支付代价的时刻。
再比如,他还会问那天在废墟下发生了什么。
一年的时间其实足以令一段记忆模糊,但是,那天的事至今仍会在李修杰梦里重演,永远无法忘记。
“等待救援的时间并不轻松。大家相互争吵、怀疑,揭露彼此的痛处,坍塌随时可能发生。你为了救我,砸伤了头。……伤得很重。”
李修杰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叙述。他站在窗边,却看见玻璃中倒映的那个人全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电波那一端失去了声音。
窗外,狂风吹得街边树木摇摇欲坠,茂密的枝叶相互碰撞发出扑簌簌的响声。
在长得快要令李修杰绝望的沉默之后,韩浩宇沙哑地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会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
李修杰还没张口。
“——算了。”
对面的人选择了不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沉默了一会儿,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边。是结束的信号。
“修杰哥,安排我到这里休养的人其实是你吧……谢谢。给无家可归的我提供住的地方,让我不受外界打扰,谢谢。还有你特意赶过来看我,为我做了这些事,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为了报答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足够了,修杰哥。”
韩浩宇说:“我会把这些都还给你。”
天空响起沉闷的雷声,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打了下来。
五
李修杰用来助眠的白噪音是雨声。
细雨打在屋檐的声音可以令他感到惬意和安全,像躺在森林深处的僻静小屋里,不会有人和事来打扰他的安眠。
有一次他去韩浩宇家里,主人惯例给他煮上一杯热咖啡。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等候,感到这间不算大的屋子温暖又舒适,于是听着磨咖啡豆的声音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咖啡凉了,但苦中带甜的香味还残留着。后来,他就把白噪音换成了磨咖啡豆的声音。
李修杰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小事。
还有。韩浩宇第一次带他去山顶的餐厅,是个晴天。没有云也没有雾。他说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去那家餐厅,可以把整个月牙形的海湾尽收眼底,还说老板特意改良过菜式,一定合他的口味。餐厅老板认识这位常客,第一次见他带人过来吃饭,意味深长地对韩浩宇竖起大拇指。李修杰明知故问,那是什么意思?韩浩宇欲盖弥彰地解释说,这是在祝他们用餐愉快。
这样的小事还有很多。早晨韩浩宇拉开窗帘,要是看见他站在楼下,眼睛会像油灯的火苗倏地亮起来。如果下午三四点到店里,那时韩浩宇会教镇上的孩子弹吉他,耐心地为他们数节拍,一、二、三……
李修杰站在与暴风雨一线之隔的窗内,在曾经可以给予他安宁的雨声里回味着有关韩浩宇的点滴,就像仔细品味一杯他煮好的咖啡,舍不得放过任何细节。这些鲜活的回忆最后停止在日暮的海景大道。
一艘船要航行下去,总要学会顺应水流的方向。
“为什么会这么想?”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女人黑白色的遗像在灵堂的白炽灯下微笑;放在壁橱阴暗角落的户口本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那个男人死后,和遗产一起蜂拥而至的媒体;聚光灯下第一名朝观众露出苍白的微笑……太多了,太多了。无法反抗的洪流一次又一次将他从重要之物的身边推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窗外雨水冲刷着目力可及的一切。那些雨拍打在玻璃上,汇成一股,又分成许多细流,后来的雨水沿着之前的轮廓缓缓流下,它们源源不断地汇聚成一体,又因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向地面坠落。
等到暴雨渐弱时,分流逐渐减少,被模糊的景色正在恢复清晰的原貌。慢慢地,雨水落在窗子上不再形成连续的水流,只是一闪而逝。最终,只剩下滴状的水珠挂在窗外时,风停了。遥远的海平线上升起一小半白色的日轮。
天亮了。
李修杰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拿起外套走出了酒店。
他沿着最熟悉的那条路来到韩浩宇家。巷口,两层的联排房屋,几级不高的楼梯。他们曾经坐在这里弹过吉他。
李修杰上前敲了敲门,等待几分钟,没人应答。又伸手敲了一次,仍然没有动静。他于是拿出韩浩宇以前交给他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收拾得十分整齐,韩浩宇一向擅于整理。环视一圈,大部分物品都还在,咖啡豆、手磨咖啡机、他们互赠的纪念品、吉他,全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但是没有人在。李修杰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柜子上摆着另一把钥匙。衣柜上横放的行李箱不见了。这下不用再看也知道,衣柜里想必少了两套他穿惯的衣物,房东不好收拾的日用品应该也会被带走,或许还有抽屉里的乐谱。
没有告别。李修杰默默地想,连乐器店的老板都能收到一封辞职信。
李修杰随手拉过椅子,在书桌边坐了下来。
他为失忆的韩浩宇挑选休养地的时候,特意选了这栋房子。这里的窗户能看见海,位置离小镇中心稍远,但不偏僻,既便于出行又不会过于吵闹。他花心思重新设计装修,猜想着韩浩宇的喜好买来家具,放上一切可能会让他开心的小玩意儿。但是他没想过有一天韩浩宇会走,什么也不带……
李修杰忽然站起身。
等等。
什么也没带走。真的什么也没带走吗?他又扫视了一圈,这副他看过许多次的画面缺少了一块拼图。
是贝斯。
放在角落的贝斯不见了。
那是李修杰最初放在这间房子里的东西之一。韩浩宇曾说,这把贝斯是他开启新生活的契机。他是贝斯手,他热爱音乐胜过世上许多,不可能把它扔掉。所以……
紧握在掌心的手机振动起来,陆续响了好几下。不是电话,而是数条前后脚发来的消息。
“韩浩宇怎么回国了?”这是吴梦璐。
“你和浩宇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他一个人回来了?”这是尹希娟。
紧随其后的还有徐慧星、张子羡,消息里语气各异却都提到了同一个人。李修杰飞快地点开朋友们发来的链接,登录飞特。
一张韩浩宇拉着行李箱在机场的照片。
配文:叛徒出现了。
李修杰眉头骤紧。类似偷拍下来的照片还有几张,幸好流传不算广泛,只有零星的几十个账户在关注。韩浩宇回国了。他说要离开但其实是回去吗。不明白。他已经搞不明白了。胸腔里传来激烈的鼓动,李修杰来不及辨析这些情感的成分,飞快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在对方接听之前,他抓起柜子上的钥匙,三步并两步跨出房间,离开了这栋冷清的屋子。
抵达机场已经是下午。
李修杰匆匆跑出行李大厅,又长又慢的通道和行李输送带几乎耗尽了他的耐心。机场大厅人来人往,他紧了紧口罩和墨镜,四处张望起来。直觉告诉他韩浩宇就在机场大厅的某个位置,而且或许、说不定是在等他。李修杰走过咨询柜台,穿过几排零星坐着人的灰色座椅,在回头的刹那,眼角瞥见一个身影。
是韩浩宇。
他坐在门边不起眼的角落里,琴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戴着口罩,目光淡淡地落向窗外的停机坪,偶然扭头看看大厅里的商品店、来往人群,当视线扫过这一带,突然停在了李修杰身上。
两人对上了目光。
在李修杰近乡情怯发作前,韩浩宇仿佛知道他想临阵脱逃般,对他笑了。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是看他的眼睛李修杰就知道他在微笑。几乎是同一时间,李修杰加快了步子、韩浩宇站起身,他们穿过人群开始向彼此靠近,却在最后二十厘米却步。机场人太多,容易被拍到,位置太显眼……种种顾虑。但这种种顾虑也只阻碍了他们三秒。
两个人终究像无法抵御彼此吸引力的磁极,相互拥抱在一起。
韩浩宇的衣服有点凉,或许是被空调吹得久了,希望没有被吹感冒。李修杰担心着,听着韩浩宇略有急促的呼吸,使他的肩膀一阵一阵感受到热意。他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他的双手放在自己后背,攥紧了他的衣服。
李修杰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他在接听那通电话时忽略了的东西。他早该察觉到的,他本该察觉到的,如果不是他放任了自我谴责的情绪蔓延,如果不那么迅速地就选择放弃……
“浩宇,你为什么要回来?”
拥抱着他的人缓缓松开手,抬起头来,李修杰没想到他会是一副无奈又纵容的神情:“修杰哥,我拿你没有办法啊。”
韩浩宇捧起李修杰的脸颊:“我知道,无论怎么柔和措辞,那通电话都会伤害到哥……你对自己太严苛了,在所有人指责你之前,你会先百倍千倍地指责你自己。”
“——但是我也必须要问。”韩浩宇的眼睛明亮极了,“当然,到现在我也还在生气。被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好意,谁都会生气的。”
李修杰急忙解释道:“我去找你不仅是为了报答你。”
“嗯……这一点是产生怀疑的我不对。”
韩浩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哥的想法都好好写在眼睛里了,我其实明白的,那种东西并不是感激。可能是一些胡思乱想在影响我的判断,一个英俊而且事业有成的公众人物不可能真的喜欢上一个……海边小城的平凡路人,这是常识。”
李修杰内疚道:“是我没能察觉到。”
韩浩宇在他道歉时微微皱眉,随即否认说:“你承担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什么事都让哥一个人操心。我不想再以仰视的角度看着你了,修杰哥。这样继续下去……”
这样继续下去不行。
所以韩浩宇把李修杰给予的东西全都归还,独自回到一切事情的起点。他并不是心灰意冷,而是要重新开始,为了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站在李修杰身边。
所以,他又要重新开始了。
李修杰惊讶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睛,他的泪痣,他被风吹乱的发梢——这幅面容、包括他说出这句话的神态都是如此令他怀念。
世上有太多的人在忍受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讨厌的工作、失败的婚姻,却仍然维持着现状,谁也不知道重新选择一条未知的路会遭遇什么,那条路的前方可能是比现在更加猛烈的暴风雨也说不定。
可是韩浩宇已经选择了两次。上一次失去记忆孤独无助的他选择了活在当下,这次却抛开好不容易获得的宁静生活回到前途未卜的旋涡中。就像不知道何为恐惧一般,义无反顾地向着目标前进。
他身上的这份能量是从何而来?像永不枯竭的阳光,令李修杰眩目。
“哥,记得在海景大道看日落的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有一个韩浩宇想不起来,却驱使着他走出彷徨的理由。
“如果那天没有拨通你的电话,我直到现在也不会知道……我救了你这件事。”
这是韩浩宇心底的一枚种子,也是他无论多少次跌倒也能再度站起、从头来过的理由。哪怕这件事本身被遗忘了,也在潜移默化地告诉他:
我救过一个人,我或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我和所有人一样有资格重新开始,有资格获得幸福。
六
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离开长长的跑道斜着飞入云端。
李修杰耳边似乎响起引擎发出的轰鸣,眼前重重凝结的水雾破碎、散开,一阵雾气涌动的嗡鸣之后,他仿佛漂浮在了如水一般湛蓝的天空之上。
他想起过去的韩浩宇,剪短头发,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想起过去的自己,人前微笑,人后只能独自咀嚼过往。当他得知被忘记了,抱着百般纠结找到韩浩宇,克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念头,隐瞒过去,在谎言上重叠谎言,然后被揭穿、被看透,又变回孤独一人……如果是过去的自己,想必会抱着这份愧疚和难堪远远躲开,再也不见韩浩宇了吧。等时间久了,说不定伤痕真的能被抚平,遥远的某天他们会再次坐在一起,平静地喝茶聊天,甚至成为偶尔往来问候的朋友——但是,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了。
李修杰原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没想到回过神来,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那么远。浩宇勇敢地面对了过去,认可了自我。他变得如此坚强。
那我呢?我有变得更好,变得足够站在他身边了吗?
李修杰恍然想起,那个停车在路边的午后。
“为了浩宇好应该远离他”和“想见他一面”,截然相反的两种心情在李修杰内心激烈对抗时,韩浩宇走过来敲响了他的车窗。透过茶灰色的单向玻璃看着他的脸,李修杰意识到:如果就这样驾车离开会后悔一生。是巧合注定也好、是私心作祟也罢——他降下了车窗。
就算不知道未来会遭遇什么阻碍,至少这一刻,他想去遵循内心真实的选择。要知道,过去他不过是一艘随波逐流的船,可现在他“想要”去选择。这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不知道。
李修杰只是握住了韩浩宇放在他脸颊边的手掌。似乎有什么柔软但不可打破的事物修补着内心的空洞,一丝一缕的力量正从那里诞生、扩散,它温暖而坚定,使他不禁放松下来,不必再为没有到来的未来担忧,也不用再依靠什么,他仅仅存在于此就可以了。
“浩宇。”
如果是现在,连把这句话说出口好像都不会怕。
“人总是在变化的,拜此所赐世界充满了不确定。但是,你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吗?这是我一直以来——从‘深埋之星’的过去、到立于你眼前的现在——都没有改变过的愿望。”
韩浩宇始料未及,只来得及眨了眨眼睛,就陷入了静止状态。
李修杰也没有着急,他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手背,一双橄榄色的眼睛望着对方,再次问:“可以吗?”
突然的触碰让他喜欢的人一惊,脱离静止状态的他像只遭到伏击的小动物,慌张得不知道手脚该如何安放。就在李修杰准备好好欣赏这番风景时,韩浩宇唰地抬起脸直视向他,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注视着彼此的目光交融在一起,缓缓靠近,直到只听得见呼吸声。
好像等了很久。漫长的时光堆积起来才终于前进了一步,但又有什么关系。所以人生才像逆水行舟,不停地被推向过去,却始终向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