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纵火焚雨
Stats:
Published:
2022-10-31
Words:
40,191
Chapters:
1/1
Comments:
15
Kudos:
107
Bookmarks:
22
Hits:
7,627

【沉戬】纵火焚雨

Summary:

Extract:“我恨和你有关的一切,最恨你不爱我,杨戬,我恨死你了!”
Summary:4.6w一发完,现pa剧情向已完结HE,合理反转,催眠,睡奸,强奸,精神控制,双线结构恨海情天,三重意义日久生情,非典型dom香sub戬,心理系大学生香×抑郁症ptsd杨警官。
目录:
0 催眠:回忆电梯
-1层 回忆:十年前
1 催眠:默许
-2层 回忆:爱恨
-3层 回忆:清醒梦
-4层 回忆:交换
-5层 回忆:醒悟
2 催眠:情迷
-6层 回忆:争吵
-7层 回忆:怦然
-8层 回忆:追逐
-9层 回忆:狩猎
-10层 回忆:坠海
3 催眠:意乱
4 催眠:吐真
5 催眠:剖白
6过呼吸:沉溺

Notes:

Notes:现实回忆交叉叙述,负数序号的小节是回忆时间线,对应0章“催眠回忆电梯”,正数是现实时间线。很多伏笔会在结尾收束。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 催眠:回忆电梯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横竖不过是我们默契的游戏。

尽管早已试验多次,第一次被深度催眠时,杨戬还是有些紧张。
杨戬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临了却还是不知所措。不由想起一个笑话,火葬场里,孙子问奶奶为什么死去的爷爷头上有汗,得到回复:“爷爷第一次死,没有经验。”
他紧绷着身体,确实,不管是谁,第一次赴死都会紧张的。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会永远变质,碎掉的东西永远不能真正复原,正如熵增过程不可逆,泼出的水收不回。
每次催眠都挂着心理疏导的名义,实则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他甚至知道沉香知道他知道,这孩子连隐瞒都敷衍了事,生怕他猜不出来。他其实是想认真和沉香好好相处的,可惜后来很多事都像那场争吵的延续。
“这么多年,我做什么都是因为你,因为喜欢你才处处受你影响,为了你选心理系,为了你学催眠,去做我不会和不感兴趣的事,舅舅,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我?”
“没有不接受你,只是……”

沉香站得笔直,年纪轻轻俨然已经人模狗样,像他,也像杨婵。十余年,不知不觉间,这孩子长大了,身高虽仍不及舅舅,眉宇间却依稀可见他母亲当年的风采。
“不错,谁家的小伙儿这么仪表堂堂?”杨戬看着他便忍不住笑意,“我们家沉香长大啦。”
沉香也冲他一笑,阳光灿烂,朝气蓬勃。
“舅舅,接下来……要听医生的话。”

警惕性高的人并不容易被催眠,更遑论从业近二十年的杨警监。但沉香拿他练手时却总能大获成功。平心而论,杨戬并不是容易接受暗示的人,一切只因实施者是沉香。
他说要,杨戬就会尽力给。
催眠成功需要被催眠者的配合,答案的真实性也有赖于受术者对催眠师的信任度,刚巧,沉香对这一点最有把握。杨戬虽然事事瞒着他,其实却是最信任他的。
杨警监闭着眼,无知无觉任人支配的模样,还有别人看过吗?思及此沉香便心头泛酸,但不要紧,接下来,他会彻底打开这个人的肉体和精神。
这并不是第一次深度催眠,只是杨戬如此以为罢了,催眠可以使人忘记一些事,因为杨戬信任他,所以他的把戏屡试不爽。
日复一日,他想要的秘密,总会一一榨出,想要的月亮,也终究会亲手摘下。

“无论何时何地,当你听见‘啪’这个响声时,”他按动训狗的响片,“你将会进入深沉的催眠状态。”
……
“你会不由自主地摇晃,你的平衡感正在消失……
“现在,像风吹动的树一样左右摇摆,因为你的平衡感非常地差……”
杨戬闭眼软倒在他怀中,没骨头似的,像极了拥抱,每寸相接之处都近乎着火,是思念和欲求在野火燎原。
……
“当我接触到你,触碰的地方会变得非常僵硬。”他拍拍杨戬的肩膀。
“僵硬。”拍胳膊。
“僵硬。”拍大腿。
“你的身体像一块木头雕出来似的……”他轻轻一拉,杨戬再次倒在他怀中,这一次果真如木偶般直挺挺任由他摆弄,无知无觉。
……
人桥实验,让受术者躺在两把分开的椅子上,腹部和小腿悬空,全身僵硬笔直如木雕。
“当我再次按你的腹部时你会放松全身每一条肌肉,像湿了水的毛巾一样往下沉……”
“三二一,好,放松。”
指令到达时,杨戬应声从椅子上软软跌进他怀中,闭着眼。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接,也似耳鬓厮磨。
第一层肌肉催眠,进度良好。
……
“请面不改色地喝掉这杯液体。”
第二层感觉催眠,进度良好。
……
“想象你从旋转楼梯的最上端向下走,楼梯不断向下延伸,尽头是一台升降电梯,控制面板上写着-1到-10,它会带着你时光倒流。
“-1,时间开始倒流。
“-2,电梯播放你最近的回忆,现在轮到的是上次跨年的记忆。”
……
“-5,电梯向下运行,你感到身体越来越轻。”
……
“-8,播放你最近一次生日回忆。”
……
“-10,好,开门,走出去。”
“好,接下来坐直,回答我的问题。”
第三层,记忆情感催眠。

众生一念妄心起,便具足三千诸法,一念中能数三千大千世界大地诸山微尘,心念电转,瞬息即可回顾往昔百十年岁月,庄周梦蝶,樵夫烂柯,这十层回忆你在想什么,在回忆什么……会想到我吗。
我要你把你的秘密,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1层 回忆:十年前
-解救在十二年后姗姗来迟,降临在两个人身上。

十年前,一切刚结束时沉香十二岁,彼时杨戬尚未和他相认。十二年的蛰伏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那件事”做完后,他做好赴死的准备,却只是被大事化小地轻轻揭过,想来是被张百忍保了。
或许重重陷阱之外,他也不过是张百忍的棋子,管它的,谁在乎?大愿已了,大仇得报,即刻去死也没有什么所谓。
杨戬的人际关系仍然留存着,只是交际时灵魂会从躯体里剥离,浮在半空漠然观望,游离着成为一个幽灵。他的身体仍然年轻,虽不健康,但仍称得上性感美丽,却活得像个游魂。欢笑时并不是真笑,进食时永远味同嚼蜡,日复一日失眠,频繁地梦到血和烟气,某些情感和官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思考时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滞涩的机械,只能堪堪做到不停摆。他无法从干涸的精神里多榨出哪怕一丝感情,仿佛已经失去了这部分机能。
他尽力装得像个正常人,但很艰难。实际上他经常头痛,额头那道私下被他人称作“天眼”的疤已经存在十二年,像一道刻度,昭示着某些无可挽回的事件已然发生。它留下的远不止是疼痛,还有全方位的后遗症。
摧毁“金霞”后的第一个月,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好像从深海浮起的鱼,远离万顷巨压后,在正常的空气里膨胀爆炸,面目全非。他不再适应普通生活,整整十二年的忍辱负重处心积虑,使他患上严重的PTSD。
他才三十多岁,却感觉灵魂已垂垂老矣,灵性的火花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熄灭,余下空洞的躯壳,为了复仇在世间苟活,有如行尸走肉。

这天他收拾好房间,拖地擦灰,闭门关窗,断火断电,预备夜里一觉睡到幽冥地府去。
有人来锤门,他半死不活地爬起来,后悔没有把事情提前一天,险些忘记把药瓶子藏好。
是申公豹,进门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瞧瞧你这熊样,活死人似的,记不记得你还有个外甥!”老警官横眉竖眼,“这孩子在我家住,隔段时间由他婉姨带,你这舅舅干什么去了?快去把他带走!”
杨戬这才想起世上还有这么个孩子存在。申公豹离开前把屋子四处环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大力拍他肩膀,要他挺起胸膛。
“尤其要穿上警服。”申公豹嘱咐道,“你应当是这孩子的英雄。”

当时其实没有多上心。原本他也并不想见到沉香的,像他的后遗症和额上的疤,一枚标记,一道刻痕,提醒他什么是失去。彼时天翻地覆,家破人亡,他从鬼门关回来,睁眼只看到满目疮痍,告诉他什么是人心险恶,天罗地网。世事一场大梦。
其实理由还不远止于此。
这不是沉香的错,是的,杨戬知道,但沉疴难愈,在心中隐隐作痛,往事太惨烈,他已经没有心力面对。他没能救下婵儿,并对妹妹唯一的骨肉不闻不问十二年,而且……总之,他对不起这孩子。

杨戬接小孩回家是在一个阴郁的下午。他如申公豹所嘱咐的,穿着警服带沉香回到旧宅,尽力扮演一个亲切又可靠的舅舅,但小孩只是漠然以对,并不理睬他,像警惕的幼狼。
他们回到旧宅,杨戬的母亲和妹妹曾住过的地方。室内昏暗,惨白的日光勾勒出小孩的身影,某个角度像他妹妹。杨戬心里一跳,一刹那仿佛见到天启,他忽然意识到一切都尚未结束,他还有必须做的事。紧接着,姗姗来迟的愧疚像水一样淹没了他。一扇天窗突然打开,地窖里的囚徒看到了光。这一刻起,他和人世间再度建立了联系。
他忍不住大口呼吸,好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一根浮木。
十二年后,这一天,解救姗姗来迟,降临在两个人身上。
那时候他看着沉香,心想一定要把这孩子抚养成人,要他尽可能平安健康地长大,要他像世间无数平凡而幸福的人,完成学业,娶妻生子,他想尽力弥补自己的一切过失。来时,申公豹已经与他讲过这孩子的早年经历,杀人未遂,恶习累累,屡教不改。那又如何?
他在雪夜中孤独行走十二年,如今,终于找到一处避雪的屋檐。

 

1 催眠:默许
-好好听着,是谁在吻你,你又为谁情动。

催眠是一场游戏,只是他和杨戬所做过的其中之一。沉香搜罗舅舅的回忆如同好奇心旺盛的小狗扒拉树洞,其实全凭主人默许,他对此心知肚明,并堂而皇之得寸进尺。
杨戬,故意把机会交给我,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既然你默许我拿走钥匙,就自然不必问为何被洗劫一空,横竖不过是我们默契的游戏。

其实这并非第一次深度催眠,只是杨戬如此以为罢了。催眠结束后,受术者仍可以接受暗示,将之前的暗示一并抹除。杨戬总觉得他是小孩,其实他学东西很快,尤其当事情与杨戬相关时,他简直劲头百倍地想应用在舅舅身上。
真正的第一次远在更久之前,比杨戬以为的要早得多。
彼时他指挥杨戬脱掉衣服,如愿再次看到那具肌肉饱满却伤痕斑驳的躯体,他认得出哪些是旧伤疤,哪些是新的。手指轻轻划过对方腰腹的疤痕,想象扎进去的是什么,以怎样的角度力度和深度,这个人又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对方宽肩窄腰,令人很想掐一把,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指尖触及之处温暖柔软,谁能想到风度翩翩的杨警监还有这样一面呢。
“当我触碰你时,保持安静。”
杨戬来之前洗过澡,脖颈上萦绕着沐浴露的香气,沉香伏在他身上,闻着这香气越发心猿意马。
显然,杨戬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来了。

“当手指触碰你时,继续保持不动。”
起初是轻柔的抚弄,从下垂之物根部滑下摩挲马眼,温热的力度在性器末端又揉又磨,顺着茎身滑回根部一下下揉捏,挑逗间听到对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发颤,小声哼哼,比起抵抗更像恳求,前端像落泪般渗出清液。
“保持不动。”
他冲它轻轻哈着热气,张口包住并舔舐龟头,舌尖一戳一戳地逗弄小口,企图从那里探进去,弄了一会儿,起身去看受术者反应,唾液拉出一道晶莹的长丝,在空气中冷却断裂。
杨戬大约是想挣扎却不能,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着,眼眶已经红了,眉头轻蹙,眼球不安地乱颤。α波浅睡阶段快速眼动现象。
“继续保持不动。”
杨戬安分下来,只是鼻腔里还响着抗拒的哼声。沉香索性晾着那东西不管,去寻他的唇。

“你欠我的。”沉香咬着牙轻声说,捧起男人的脸。
杨戬的长相很干净,这幅面容甚至称得上年轻,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得天独厚,仿佛已逝亲人的寿命以隐秘的形式补偿回他身上。桃花眼静静阖着,使他成为一件有待开封的礼物,被沉香经年处心积虑,软硬兼施,终于骗到手里。
这是他迟到的、真正的成人礼,虽然礼物尚未到开封的时机。
浅粉色的嘴唇温暖而干燥,沉香忍不住附身去尝,细细润湿他的唇纹,触感柔软如花瓣,男人无知无觉,仿佛一位沉睡的天神。
这是沉香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别人的嘴唇。
他撬开牙关,里面温暖软和,湿润的肉挤着热烘烘地摩擦,汁水四溢,使他联想到另一处穴。年轻人接吻毫无章法,只靠本能指挥,像小狗湿哒哒地舔人。牙关没能完全撬开,但并不妨碍他吮吸露水,如同沙漠中陡然寻得清泉,即使没有回应,心上人的唾液也是最烈的情药,像狼咬开猎物动脉,或浆果在口中迸碎,痛饮一顿后,他硬了。

他正压着杨戬一同陷在沙发里,拉扯间,他的性器在杨戬小腹上一戳一戳,对方在浅睡眠中温顺地承接着,面色潮红,不迎合也无法推拒。好在沉香并不打算在第一次做太过,他在杨戬的唇上努力许久,企图让他兴奋,但杨戬的性器只是稍微起来一些,没精打采,看起来并不情愿。他姑且放过那两片被蹂躏过的软肉,尝试换个方式唤起杨戬的反应。
“……二郎?”他试探地开口。
受术者本能地震颤了一下,在昏昧中喃喃道,“母亲?”
沉香忽然无法自抑地兴奋了,感觉抓住一条线索,看到裂缝想顺着敲开,不是人之常情吗?

“舅舅。”他又换了个称呼,声音很轻,是柔软的逼迫。他知道杨戬不爱听,但此刻没法躲闪,那就好好受着,让他打开脑子写进潜意识里。
好好听着,是谁在吻你,你又为谁情动。
“杨戬,你不喜欢吗?你应当喜欢的。”

杨戬嘤咛一声,虚虚睁开眼皮,眼神无焦点地落在天花板,轻轻喘息的胸部起起伏伏,剧烈刺激下受术者会醒来,但他显然尚未完全清醒。
“睡。”他啪地按动响片,身下人颓然安静,像断了线的木偶,只有胸膛尚且随着呼吸规律起伏,昭示着生命迹象。
“唔,好吧,今天就不逼你了。”他在男人唇边印下一吻。

“你会爱上我么,舅舅?”最后他凑在男人耳边轻声问。
受术者在昏睡中沉默着。
“没关系,但你记住,我爱你。杨戬。”

 

-2层 回忆:爱恨
-回家那天小孩身无长物,除了一份在胸腔中灼灼跳动的,雀跃的恨意。

刚被领回家时,沉香觉得这个人真怪,整日垂着眉眼无精打采,表面温柔无害像萨摩耶,眼底却埋着目空一切的漠然。他就在这里,又好像游离世外,灵魂并不安放于任何地方。
那时沉香12岁,尚且保留着幼年动物的直觉,看出杨戬是一潭温柔平静的湖泊,其实深不见底,站在边上晃一眼便几乎要跌进去,他心有余悸地缩回脚,不敢再深入。
但他对杨戬到底还是好奇,舅舅意味着什么?
舅舅是母亲的哥哥,可他的母亲是个遥远的影子,父亲更未曾露面,传闻他和新妻子琴瑟和鸣。杨戬曾经是沉香梦里蛛丝般的希望,茶水间的姐姐们常说他舅舅一表人才,年轻有为,那杨戬会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带我走吗?幻象每一次都在午夜梦回时破裂,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从不曾出现过。
一次次幻想落空,沉香本来没打算认杨戬的,看到男人的脸时又心软了,仿佛透过舅舅能看见母亲似的,好吧,少年暗下决心,既然你终于来找我,就别想脱身,我不会放过你。
言语间好似幼狼磨牙吮血。
沉香自以为老成,殊不知在杨戬看来只是幼年动物张牙舞爪,被划进“自我保护机制”的范畴内,甚至因为故作成熟而显得越发可爱。看着他时,杨戬不禁叹息,倘若不是当年的事,沉香如今应当有个幸福的家庭,至少会拥有母亲。他决心为此弥补沉香,不惜任何代价,只要他给得起。

小孩初来乍到时像条划定领地的幼狼,把所属物全都蹭上自己的气味,而这个人——还是算了,他悻悻打量着杨戬。狼总有种习性,划好地盘后还要确定谁是老大,他因此悄悄观察了杨戬好一阵子,很少见到此人额外的情感流露,杨戬陪他置办12岁小孩所可能需要的一切,在家时寡言少语,没事坐着发呆,应当很好相与。
只有一次抓住些许端倪,杨戬切菜时割破了手,血一滴滴落在案板上,却只是盯着红色出神,对痛感视若无睹,恍惚片刻才想起冲洗包扎。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沉香缓缓打了个冷噤,动荡的记忆追上了他——像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里,他所见过的亡命徒。

大人们都是不怕痛的么?沉香也好奇过。
他名义上有父亲,实则比孤儿还不如,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却从此和玉鼎攀上关系,不久续弦另娶,为老头子当牛做马。团圆是别人的,和沉香没有关系,无人在意。他也曾试着逃走,却不知该投奔何方,后来被玉鼎带回去承诺好生抚养,实则拿他做拿捏杨戬的人质。
他那时还不知道杨戬不能见他。
但知道了也无用,杨戬阴差阳错地救他,本也与他无关的。

“金霞”大厦将倾时,覆巢之下无完卵,沉香却奇迹般躲过一劫,据申公豹说是大小头目被击杀的缘故。被告知时沉香耸耸肩,大约只是巧合,反正他知道横竖不会有英雄从天而降拯救他于水火,童话里都是骗人的,习惯了猫嫌狗不待见,小孩觉得自己像没有水晶鞋的灰姑娘,不曾见过王子,兀自原形毕露着。
沉香吃百家饭长大,什么杂活都干,举目无亲,他也不相信任何人。申公豹偶尔来看他,还有个神秘叵测的女人,叫婉什么,瞧着不像安好心的。庞大的“金霞”是错综复杂的机器,他在交错的轴承之间扮演一枚小小的螺丝钉,没人信任他,自然,十几岁的孩子做得了什么,又谈何信任,又有何所谓用处。他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把这份野外习性带到温暖的新窝,就着枯叶羽毛织作新巢,十二岁孩子的过家家也能折射出本性,积习难改,杨戬来晚了十二年,虽然他也没法来得更早了。

沉香住下之后认真思考过,他对杨戬会有用么,能给杨戬带来什么,如果给杨戬惹麻烦会不会被丢出去。沉香不叫他舅舅,只叫杨戬,好像这样就能抹除他们的血缘关系,让十二岁的自己变成一个独立成熟的个体。
杨戬用复杂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说家人之间不谈这个,想揉他脑袋,被沉香偏头躲开了。
但他还是很在意,像一株被催熟了的作物,过早生出杂七杂八的心思。十二岁的他是未经修剪的树,枝叶纵横,野蛮生长,没什么学问,只有动物的直觉。这直觉告诉他杨戬是关键所在,爱恨也好,前尘往事也好,露出的只不过冰山一角,这感觉危险又迷人,他又回到这深潭边上,忍不住向下瞧,不敢向前探索,却也舍不得回头了。

关于自己的家世,沉香知道自己母亲早死,也知道自己有个不知所踪的爹,爹据说活着,可亲生父亲对他十二年不闻不问,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沉香吝于分出这点在意,情绪是有限的,给闲杂人等一份,余给杨戬的就少了,他宁可把所有爱恨都投给他,算是对杨戬扮演他十二年间聊胜于无的希望的一点报酬。
谁叫你是向我伸手的人呢,缥缈的希望是犍陀多*手中抓握复又断裂的蛛丝,无为有处有还无,叫爱恨扭曲地熔炼在一处。
再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你终于来找我了么?
沉香拉着杨警监的手回家那天,山雨欲来风满楼,临了却风平浪静,未落下一滴雨来。
小孩身无长物,除了一份在胸腔中灼灼跳动的,雀跃的恨意。

*附注:犍陀多的蛛丝: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犍陀多身在地狱,得到佛祖垂怜赐予的蛛丝,抓握它想要逃出去,看到狱中其他人试图跟随他,心中愤怒认为蛛丝是自己专属,心念一起,蛛丝立刻断裂了。

 

-3层 回忆:清醒梦
-我恨他什么,又爱他什么。我失去了什么,又得到过什么,想留住什么?这些问题太深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尚还无力参透。
-最初说“讨厌”,其实只是想要爱。

起初沉香对他是戒备且推拒的。
“我讨厌你。”沉香只是这样讲,他看出杨戬对他有愧,因此寻得一个好用的把手,百试百灵,日渐得心应手。常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其实只是想要年长者的关注,想看他浮光掠影般乍现的温柔,尤其喜欢他轻轻蹙眉的神色。那副俊朗面孔上浮现出的脆弱分外美丽,使他移不开眼,如同喜好收集宝石的鸟看到钻石。
沉香天生保留了横冲直撞的狠劲,秉持着原始的小兽习性,找到猎物的弱点就死死咬住不松口。
最初说“讨厌”,其实只是想要爱。

夜里,客厅漆黑一片,沙发上横陈一道黑影。
沉香以为杨戬睡了,走过身边才借月光发现他醒着,眼睛微微睁着却没有焦点,不知落在何处,躺得像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男孩登时吓了一跳。
杨戬没有看他,也默不作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也许是胸腹联合伤的后遗症,谁知道呢,酥麻的痒意和痛感从神经末梢传来,逐渐加深,起初是晨间迷雾,然后是溪水潺潺,最后化为江潮和海浪,一波一波涌上,锲而不舍地洗刷他的神经。回忆亦步亦趋地漫上来,枪、火、血,呼喊、闪光、剧痛、烟尘。
幻觉中窗外在下雨,他有叫沉香关窗户么?淅淅沥沥的雨声,水汽织着血腥气,和幻觉中晃动着的呼喊一起,编织成一幅庞杂宏大的记忆图景,遮天蔽日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
扭曲痛苦的脸,跪在脚边的人,落在地上的枪,捅进躯体的刀,走马灯般交错闪烁。
倘若开着灯,沉香将再次发觉眼前人露出亡命徒般的眼神。此刻,漆黑成为一种保护色,让所有秘密沉默着,沉淀着,铺成他们关系间驳杂的底色。
杀人未遂的少年犯,应激状态中的前特警,真不知道哪个更危险些。

幻觉横冲直撞地驶过脑海,千军万马,留下满地狼藉,仿佛要把大脑皮层抹平,杨戬头痛欲裂,他半睁着眼,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太危险了,他心想,沉香应该离自己远点,他不确定自己下一秒会不会跳起来,在动荡的幻觉中无差别袭击周围个体,但他此刻甚至没有说话的余裕。
“……”沉香保持着沉默,在杨戬开口前他一般不会主动讲话,认为那是让步和投降。
青春期叛逆和抑郁症撞在一起,简直惨不忍睹,是嫦娥邂逅宙斯般的鸡同鸭讲。小孩默默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去躺下睡了。
杨戬松了口气。
月上中天时,意识沉入混沌,他终于昏过去了。窗外万里无云,玉轮高悬,泄下如水月色,他沐浴其中,好似一具艳尸。
他的刺早被拔干净了,锋锐也在经年累月间被磨平,变成温驯熨帖的形状。
如今只有两件事能让他感到活着:陪伴家人和迎接痛苦。无论是失眠、后遗症,还是抑郁发作的头痛和晕眩,他都甘之如饴,甚至迫不及待地品味一二,痛苦是命运馈赠的刻痕,甘醇如陈酒。疼痛是洗礼,徒劳地濯洗他落灰十余年的灵魂。
隔壁房间,沉香睡得正熟。血缘关系犹如冥冥之中的纽带,无形地从那边延展到杨戬这里,隐隐牵着他,让风筝不至于翩然离去。

第二天沉香醒来发现家里过于安静,他是只年轻的动物,天性对危险敏感,警觉地四处环视,看到杨戬像猫似的缩在沙发里,一米九的人揪着枕头蜷成一团,面色苍白,紧紧咬着牙,连痛呼都不曾泄露一缕。
男孩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边,摸额头只摸到一手冷汗,少年想抱起他,但身量未足,只够堪堪扶人起来,一时间急得团团转,红着眼眶去敲邻居家的门。
邻居帮忙把人送去医院,沉香急惶惶地跟着,突然发觉自己的弱小,办不到任何事,也帮不上忙。
这时他才学会害怕,杨戬会死吗?我又该怎么把他留住。某种设想之外的可能仿佛深海巨兽悄悄浮起,横亘在他面前,庞大、狰狞、不可逼视,十四岁的少年不由打了个冷噤。
庞大的,压倒性的,不可捉摸的命运。关于生死,关于分别。他还太年轻,不懂得爱,不懂得死。少年朦胧地触碰这些问题——
我恨他什么,又爱他什么。我失去了什么,又得到过什么,想留住什么?它们太深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尚还无力参透。

 

-4层 回忆:交换
-他是一只年轻的动物,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或退一步选择交换。如果想要一颗心,就得捧出自己的心。

沉香看不懂诊断书,上面写着穿透性胸腹联合伤后遗症,以及颅骨骨折后遗症,细则众多,医生说病症更多还是心因性,建议留院观察,当晚有客人自称精神科主任前来拜访,来人保养极好,看不出真实年纪。
“常客了啊,小杨。”
“婉姨,好久不见。”
“还知道叫婉姨啊,”婉罗嫣然一笑,“翅膀挺硬,给你开的抗抑郁药没好好吃,是不是?”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杨戬一迭声地答应,目光四处乱飘,被女人剜了一眼:“你是故意的。”
杨戬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你觉得这是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吗?”
杨戬坦率地摇头,他委实也不知道正常家庭应该怎样,他只是假装很正常,其实和沉香各自都活得不快乐。他们是两个不完整的多边形,只能彼此拼凑,尽力伪装成一个正圆。退一步讲,知道了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碎了的东西还能原样拼回去么?
再者,婉罗如此教训他,难道她自己就活得很明白么?她对他母亲多年来念念不忘,旁人不知道,杨戬却是一清二楚的。左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道理谁都懂,谁都能头头是道地教育别人,落到自己身上却逃不过当局者迷。

他恋痛如同竭泽的鱼祈求水,为此不惜饮鸩止渴。死者长已矣,可往日旧忆的追杀却是天罗地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脱。除非逃到此世之外。
“你最需要去看的不是外科,”临走前女人如此建议,“听话,对自己好点,至少先去找个心理医生。”
“谢谢,我会考虑。”
“哦对,” 婉罗转了转眼珠,“你的工作性质不方便和外人讲,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个内部人员。”

回家路上,沉香想去拉舅舅的手,又拉不下脸,犹豫再三,在杨戬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戬突然站定,沉香一头撞他背上,立刻浑身僵硬。
“一起走吧。”杨戬转身对他伸出手。天色已晚,暮色四合,霓虹灯在他身侧镀上一层亮晶晶的暖光,沉香盯着杨戬,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人似的。自己又在扭捏什么,反而显得某些东西欲盖弥彰,少年想不明白,心一横,上前一步拉住舅舅的手。
横竖不是自己先开口的,少年在心里打了补丁。
杨戬的手指常年微凉,被少年滚烫的手心激得抖了一下。这人怎么这样,沉香心想,干脆捉住他的手指,拿自己的双手去焐热它们。
“冷吗?”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一点得意隐秘地在心里生根发芽。舅舅好弱,小孩心想,还不是要我保护。你们大人成天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却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真是不可理喻。当天夜里他便抱了铺盖去舅舅房间,自认为是大发慈悲,压着舅舅的肩膀要他坐在床沿,好让自己能居高临下地和杨戬讲话。
“好好吃药!忍着痛难道会让你快乐吗?”小孩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不知道这问题在对方那里有个肯定的回答。
“你不愿意吃也随意,让我抱着你睡就会好,要不要?”
拥抱是沉香为数不多的能给出的东西。
他其实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贴近点总归没错,野兽不也喜欢抱团取暖么?可见拥抱是好东西。他是一只动物,一只人类的幼崽,因早年缺乏教养而拥有兽类的天性,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或者退一步选择交换。如果想要一颗心,就得捧出自己的心。

当天晚上杨戬又失眠了,抑郁症导致失眠是常有的事,多年来他早已习惯独自辗转反侧。再者,他有警惕性太高的职业病,不喜欢入睡时身边有人,怕自己意识不清时下意识出手攻击。但今夜他身旁的人是沉香,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愁肠百结,考虑找绳子把自己双手捆住,以免危及小孩的人身安全。
问题在沉香抱上来时迎刃而解。
小孩毫不犹豫地凑过来,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像一具人形的枷锁,把他笼在其中。大约是只会这样原始的抱法,直白而热烈,让小孩内心深处对家人的渴望一览无遗。青春期男孩的骨架尚在发育中,硬邦邦硌得人疼,头发却很软,杨戬忍不住揉了一把,茂密得像蓬蓬草。毛茸茸的黑脑袋暖烘烘地凑过来,在手掌下轻轻拱着,像调皮的小狗讨他的抚摸。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别叫孩子担心。”他想起婉罗白天的话。大道理谁都懂,临了却难免当局者迷,婉罗如此,他亦是。物质条件满足就算好好养孩子吗?至少还要充沛的爱。
这一夜,两个人都各自暗下决心做出些改变。

但他还是睡不着,身边有人就更难以入眠,又不敢动,只好干躺着端详小孩的睡颜。沉香仿佛知道他没睡,突然睁眼看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睡觉!”沉香没好气道。
“唔。”他闭眼假寐,意识清明,感觉小孩盯着自己瞧了许久,才继续凑过来拥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肩上,冰凉的鼻尖蹭着锁骨。四肢被另一个人锁住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奇迹般的,不知何时,杨戬睡着了。难道拥抱真的有神奇的力量?

再次醒来是凌晨,他梦到自己在海中凫水,呼吸滞涩,睁眼一看,原来是沉香缠在他身上,用力搂着他的腰,头埋在柔软的胸里,挤得他喘不上气。
抱这么紧,是想妈妈么,杨戬心里一片酸软,轻轻摸男孩的头发,小孩含糊地哼哼两声,张口咬住他的乳头,钝钝地喊了句妈妈。一刹那,酥麻湿软的触感像电流掠过大脑,他下意识闷哼出声,随即闭口,小心翼翼地看沉香有没有被惊醒。
没有,分明睡得正熟,他松了口气。想起训练时警犬哮天舔他,忍不住暗笑这小孩跟小狗似的。
接纳沉香迟到的口欲期并不难,他们之间有错过的十二年等待弥补。既然沉香愿意认他,他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5层 回忆:醒悟
-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爱如此,恨亦然。
-恨他,恨什么,恨他不够爱自己吗?

失眠多年,杨戬已经忘记上次一枕黑甜是在何时。第一次和小孩同寝,次日睡到自然醒,心头涌上陌生的情绪,忽然不知今夕何夕。这是多年前父母健在时一起度过的周末清晨么?
沉香还在睡,脑袋压在他胸前,小孩的头发短且硬,杨戬轻轻一动,胸前就传来阵阵酥麻感,把他从错觉中拉回来。这陌生的感受该如何称呼?他想了一会儿,认为大概可以称为“幸福”。
他这时才真正有“活过来”的感觉,大脑中束缚的绳索放松了,多巴胺使人心情愉悦,杨戬恍惚间生出“都过去了”的错觉,他侥幸地希望往事一笔勾销,或许他和沉香可以弄假成真地拼凑出正圆,仿佛这是个美满的,不曾破碎过的家庭。
杨戬虽早已拥有世俗意义的家,但此刻才找到真正的归宿。房屋并不等于家,家是一起度过的时间和带着温度的记忆,家是有你在的地方,是爱栖息的巢穴,疗愈的小窝,让某些记忆像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在时间飞逝中被流沙掩埋,化作戈壁滩的海市蜃楼,仿佛它们并不曾真正存在于世上某处。
他希望这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后来的一年里他们经常如此相拥而眠,沉香一向喜欢直喇喇地贴在舅舅身上,想象他们是两只相依为命的动物,在天寒地冻的世界里夺取一线生机。旁的与他们无关,唯有彼此相拥,整个世界才会温暖。他是条不驯的幼狼,骨子里熊熊燃烧着一股渴,此刻即是火上浇油,越烧越烈,几欲把整个世界付之一炬,好从灰烬中再攫取些微暖意。
这一年中,每次依偎在年长者身边,少年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补全,某些不属于他的部分被攫取过来,如同两株缠绕生长的藤蔓。在小孩的概念里,他们是血亲,合该亲密无间的。藤蔓顺着血缘线生长,无形的纽带成了养料。
蔓生可以传染么?他隐秘地期望杨戬也对他怀有类似的心情。

 

一年后。
这天醒来时和往日有所不同,沉香的腿缠在他腰上,肌肤相贴处一片黏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味。这孩子梦遗了。杨戬一怔,后知后觉地感到怪异。他和妹妹自幼失恃,被父亲拉扯大,并不清楚寻常家庭应当如何,但眼下情况怎么看都难以称为正常。
沉香一动,杨戬这才发现孩子还含着他的乳头,松口时拉出晶莹细丝。小孩迟到的口欲期经常把他搞得乱七八糟,留下牙印也是时有的事,沉香喜欢在他身上咬出痕迹,像占地盘的小狗。七大姑八大姨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杨戬只好尴尬笑笑,含糊带过话题。
梦遗,十五岁,原来沉香这么快就要长大成人了,杨戬心里浮起些许不舍,错过的十二年忽然多了实感,三年如此之快,再有三年,沉香就要离开他了。

“舅舅,”小孩唤道,眼神湿漉漉如被淋湿的小狗,蕴着刚离开梦境的柔软,“舅舅,我梦到你了……梦到好多次,为什么?你也在想我吗?”
杨戬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为什么?因为他做错了事。
十五岁的孩子未经人事,他却实打实在人情冷暖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对上这个眼神,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年多的种种迹象刹那串成线,拼凑出一个隐隐约约的答案。
一时间如遭雷击。
杨戬又开始头疼,仿佛开闸放水,刹那间往事纷至沓来,连带着某个深埋在六尺之下的秘密一同灌进脑海,使他头痛欲裂。
短短一年后,他再次被回忆追上了。幻象陡然碎裂,狰狞的蜃景确乎存在于世上某处。
这算什么,失去母亲,失去相依为命的妹妹,发现自己从头至尾只是被恩师利用的棋子,再加上……种种风波后走到这一步,这算什么呢,他对沉香的亏欠远不止十二年,横亘其间的种种并非一言可以道尽,笑话,他难道还期盼这种感情会开花结果么?如果这是一部小说,那作者显然十分缺德。这狗日的生活,就算再发生什么他也不会惊讶了。

“舅舅,你还好吗?”少年疑惑道。
杨戬只是摇头。小孩子懂什么呢,他却不能等闲视之。

这天沉香出门上学后,杨戬出神地盯着窗外许久,久违地回忆起早年跳伞的经历,烈风呼啸,晕眩伴随着失重感,心跳加速,在灿烂的阳光下,大地扑面而来。盯着窗外地面许久,竟也隐隐有下坠感,他想起海员中流传的诡事,爱琴海的碧波不可长久直视,否则会被引诱,不由自主从船舷走入海里。
那么,乘着风又该是什么感觉呢……
停,不能再继续想了。
他强迫自己从窗前走开,关紧窗户,拉上窗帘,把自己关进没有光的房间,试图联系心理医生。想了想又挂断,拨通婉罗给的号码。
婉罗心思缜密,神秘莫测,为何非要给自己这串号码,想必有她的用意。

当晚他试图和小孩谈心。“以后,我们晚上不要再一起睡了。”
“为什么?”小孩瞪大眼睛,委屈地鼓起嘴,耷拉下并不存在的狗耳朵。
“你长大了,应该一个人睡了。”
“你就是想扔掉我。”小孩露出些伤心,像被主人丢掉的小狗,“才一起睡一年,你就要扔掉我了。”
“不,舅舅永远不会离开你。”他叹气,沉香怎么会这样想呢,竟安全感缺失到这个地步,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心头又弥漫起愧疚。
“永远不会离开我吗?你发誓。”
“我发誓永远爱你,永远不离开你。”
“那晚上也不要离开我。”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明亮的狡黠。
“不,这是两码事。”杨戬再次叹气,尽可能温柔和缓地讲话。尽可能柔软地拒绝他,他告诫自己。
“真的不可以吗?”
“真的不行。”
“好吧,我讨厌你。”少年神情冷下来,一字一顿。某种面具脱落下来,像是无意间卸下一层天然的伪装,露出刻在骨子里的孤冷。整整十二年,纵使事后如何弥补,性格底色已然奠定。温暖的东西冷却,美好的幻觉碎裂,柔软的幸福感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礁石。
“杨戬,我真的很讨厌你。”沉香正色重复道。有人说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爱是如此,恨亦然。
怎么可以抛弃我,怎么可以丢掉我。像被从襁褓里丢出去的婴儿,凭着本能大吵大闹。传言被流产的胚胎会化作冤亲债主,常伴父母身边日夜纠缠。大抵如此。

从前沉香偶尔纡尊降贵地喊他舅舅,此后便只呼大名,以示记仇。杨戬无奈,明明他没错做什么,不知为何看到小孩冷冰冰的表情就心虚,简直要低三下四地哄着这小祖宗。只是不一起睡而已,至于吗?
沉香彼时主动捧出自己的心,还以为能交换来另一颗心。可惜他想要的和杨戬能给他的并非一码事,心和心也无法等量齐观呀。
他能给出的并不多,因此对自己的爱锱铢必较,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划尽最后一根火柴,对杨戬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仅有的一点。因为太少,拿来作威胁都嫌寒碜。
他怀着这点爱敝帚自珍,纵使可能无人在意。

沉香一向觉得杨戬讨厌,却未曾细细分析这份厌恶的组成,是不愿还是不敢?明明起初还是源于依恋。少年心事,究竟几成爱几成恨,几成纠葛牵绊,谁又说得清呢。
说是他舅舅,却十二年不曾来看过他一眼,不该恨他吗。
说着要沉香健康长大,却不爱惜他自己,惹人烦忧,不该恨他吗。
以当初的事与他无关为由,什么都不和他讲,讳莫如深,把他推远,不该恨他吗。
人人说他神通广大,他却没能保护妈妈,不该恨他吗。
……
恨他,恨什么,恨他不够爱自己吗?

 

2 催眠:情迷
现实催眠线,飙车,骑乘提及,一些精神强制爱
-“舒服吗?”他问。
-“……喜欢。”催眠中的人诚实地应声。
-把多少年的爱恨一起射进舅舅体内,想叫杨戬以男身受孕妊娠,诞下一份他想要的爱。

觊觎他。
想要爱。想让催眠中的人断断续续地呻吟,诚实地吐真:再多些,喜欢,用力,这里,啊。想听他喘,直到喉咙沙哑,直到喘出女声,像发情的猫儿,在自己怀中化作一滩水。
杨戬被他吻得情动,陷在他怀里被抚摸着囊袋,磨到敏感处不由得呻吟扭动,无意识地想逃脱,又被沉香拽着腿拉回。只是这样就受不了吗,未免太不禁弄了。不喜欢也没办法,要怪就怪你太信任我吧,你主动将钥匙交给我,就不要怪我打开上锁的箱子。况且,你来的时候就已经默许我做这一切了,不是吗?你甚至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呢。

他把舅舅拢在在怀里,年轻人身量虽不及杨戬,却已足够让人依靠,杨戬垂首倚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在耳侧,双眼紧闭,无知无觉,只是眉头微微皱着,沉香俯身一下下啄吻着将眉峰吻开。他的吻像朝圣,一路向下,从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和喉结,最后到心脏,牙齿一次次轻咬乳尖,留下一圈圈暧昧的红痕,在莹白的皮肤上尤其扎眼,如同雪地上落了点点红梅。
沉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咬他锁骨,像吮一块排骨肉,十年,任谁都会饿得眼睛发绿。他恨不得把杨戬整个拆吃入腹,思索每一处的味道,嘴唇应该像草莓一样多汁,眼睛应当像黑加仑,舌头是白桃,心脏……心脏。
心脏就不吃了,心脏要剖开,看他藏了多少秘密。

绵软的胸被手指一压便陷下去,松开又弹起,简直像女人一样,令他升起吮吸的冲动,沉香这么想着便这么去做了,幻想着此处可以喷出甜美的乳汁,仿佛舅舅可以成为他真正的母亲。
敏感处被触及,杨戬昏昏沉沉地扭动,下意识想拒绝。“舅舅。”沉香唤道,他便安静了。
舅舅的腰肢柔韧如春日劲柳,轻轻一掐便浮出些微青紫痕迹,不知执行任务时是不是也如此易磕碰?这么想着他又嫉妒起来,想把这人掐死在怀里。算了,他不敢。
其实也舍不得,和艳尸度日有什么意思,还是活着的好。

“舒服吗?”他问。
“……喜欢。”催眠中的人诚实地吐真。
埋在对方体内的性器胀大了一圈。
沉香有点失常,他还是低估了杨戬对他的诱惑力,听到“喜欢”的一刹那,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瞬间他恨不得把杨戬肏死在床上,这打开了的、邀请着他的礼物,这冰肌玉骨的尤物,是阿芙洛狄忒也是阿波罗,使他日夜思之如狂。
他几乎发了疯地顶弄,在腺体上来来回回地磨,管不得杨戬的身体尚且生涩还不适应这档子事,几乎把人折腾得崩溃,身下人爽得眼尾都泛起嫣红,点缀得他越发面如桃李,清俊的面孔从未如此秾丽,沉香这才发现他舅舅有时竟显几分女相。
“舅舅当真是一点不显老。”沉香边顶弄边喘着气笑道,去吻他的眼角,尝着桃花瓣似的柔软,舌尖灵巧地抚弄杨戬湿软的睫毛,所及之处湿热夹杂丝丝咸涩,原来,他哭了。

“沉,哈,沉香……”杨戬被舔得眼睛微微睁开,茫然失焦地对着天花板,催眠时睁眼并不意味醒来,沉香拿不准他的状态,便“啪”地打个响指,多次催眠形成条件反射,眼睫应声颤抖着合上。
想来他也并无多少反抗的情绪,只是爽得受不了,身体本能挣扎罢了。杨戬当然知道催眠后会发生什么,沉香也没打算瞒着,并且对杨戬的默许心知肚明。可是杨戬能给他一切,为什么不肯给他一颗心?

沉香释放过一次,心想第一次不要太过分,试探着抽出性器。杨戬萎靡地缩在他怀中,抽泣般轻吸着鼻子,闭着眼去寻他的唇。是催眠后的本能反应,原来他竟渴望被这样对待么?还是仅仅害怕孤独,害怕再次被家人抛下呢?
杨戬唇边溢出一片红润,喘息间舌头拖出一截,带出的涎水湿嗒嗒从唇角流下,沾得脸侧湿漉漉黏糊糊。沉香凑过去吸吮那条舌头,好温暖柔软、汁水四溢的一块软肉,他一时间又动了吃掉它的念头。
“不要走。”杨戬忽然小声说,也许是被肏开了,整个人都褪下一层无欲无求的寡淡,印象里,杨戬的声音从未如此轻而软,很特别,柔柔的几乎带着恳求,沉香想起萨摩耶撒娇的声音,呜呜嗯嗯,像委屈的小孩。
只一句话,他便又硬得发痛。

杨戬合着眼垂着头,看起来完全没醒,只是无力地推他肩膀,沉香不明就里,顺着他的意思倒在床上,杨戬试着抬起腰却又没力气,也对不准位置,颤颤巍巍支起一霎,眼看便要倒在他身上。
沉香赶忙扶住他,有点想笑,看出这人是想坐上来,便虚虚拢着他的腰,把穴口对准自己性器,帮这软成一滩水的人达成目的。杨戬坐上去,便安心了似的,立刻软软趴下来伏在他胸膛上不再动弹。
原来那句“不要走”只是想要他留在里面。沉香恍然大悟。
渴望,渴望什么?倘若你是渴望我呢?
沉香不是柳下惠,忍不了这等勾引。搂着杨戬的腰翻过身,两人调换上下位置,杨戬无知无觉地躺着,脸庞歪向一边,空门大开,神色安然,好像很满足地餮睡,沉香看见他这幅模样便想射精,分开他的腿立刻直直肏进去,囊袋拍在臀上啪啪作响,一阵戳弄几乎要把睾丸都一起塞入。他怕杨戬受伤,在腰下垫了软枕,又用了很多润滑剂,连接处湿软泥泞一片白沫。
杨戬面色潮红,意识混沌间说不出连贯的话,只能勉强喘出破碎的字句,听不清楚,沉香凑过去倾耳辨认了一会儿,发现是自己的名字。
释放的感觉酣畅淋漓,沉香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把灵魂也一起狠狠射了进去。十年,阴差阳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爱他,他把纠葛、追逐、渴求、怨怼、孺慕,把多少年的爱恨一起射进舅舅体内,想叫杨戬以男身受孕妊娠,诞下一份他想要的爱。

高潮时杨戬的眼泪突然决堤,砸得沉香措手不及,是难过吗,可杨戬看起来爽得要死,难道是委屈?倘若多睡几次他就会发觉杨戬其实喜欢哭,尤其爽到的时候,眼泪简直无穷无尽。沉香去吻他的眼泪,将这点少得可怜的体液吞入腹中,食欲熊熊燃烧,对这个人他饿了太久。舌尖舔着舔着逐渐用力,到最后几乎试着捅进眼眶,用舌头强奸这个存放了眼珠的洞口。他的牙停在杨戬眼皮上,感受里面眼球脆弱的颤抖,犹豫再三,到底没舍得咬下去。
性器拔出时发出淫靡的水声,“啵”的一声如同挽留,艳红的肠肉翻出来,他射进去的东西汩汩滚动着流下,浊液混着润滑剂,看起来像失禁或者潮吹,杨戬意识不清地嗯嗯轻哼,玉白的性器萎靡垂着,只能断断续续射出点可怜的清液。
这么看着沉香又有点硬,只是今天已折腾多轮,杨戬想来该很累了,他不敢再折腾舅舅,挽着腿弯把人抱去浴室,水声靡靡,他把手指伸进对方后穴,小心翼翼给人又开拓了一次,试着做清理。杨戬已经没力气再射出东西,也醒不过来,异物入体只能发出可怜的哼哼,潮红面色上浮起一层情欲难忍,混沌中扭动挣扎着想逃离他的禁锢。沉香动作越发轻柔,沿着内壁轻轻刮蹭,但还是不慎戳到敏感处,身下人立刻很敏感地啊了一声,尾音染着颤抖的媚意,像花枝上惊飞的蝴蝶。

听着声音他忍不住又多戳几次,想让杨戬舒服,一边在腺体上来回摩擦按压,一边觑着对方的反应。杨戬终于喘出哭腔,随着手指按压带来的快感一阵阵痉挛,本能地想躲闪,无意识推拒着从他怀中跌出去,他赶紧接住。杨sir身手了得,却承受不了这般恐怖的快感,被玩得生理性流泪,鼻尖通红,眼泪断线珠子般簌簌滚落,一边不住地摇头。
沉香心疼他的眼泪,只好去吻他以作安抚,从眼睛吻到鼻梁,最后吻到唇上轻轻舔,像只真正的乖巧的小狗。
“舅舅,舅舅,我不闹你了。”
杨戬终于平静下来,安心了似的,再也不动弹了。

“你记住,被你外甥肏很舒服,所以你应该和他在一起。”最后的最后,他把人抱回床上,俯在杨戬耳边轻声说。杨戬毫无反应,不知是疲惫得沉沉入梦,还是被做得昏了过去。
催眠中得到的每句暗示都会在潜意识里留下痕迹,在清醒时的行为中留下影响。传说海中有归墟,是无底深洞,海水奔流至此唯有落入其中,再无法逃脱,他是一只塞壬,要杨戬落入他的归墟。

 

-6层 回忆:争吵
预警:提及一位路人,仅本章出现以推动情节
-既怕他追,又怕他不追。

杨戬走出诊室,看到沉香在门口墙边无所事事地靠着,甫一见到自己便站直了,一时间有些意外,刚要开口,少年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看不出来啊舅舅,平时装得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在床上发起骚来连婊子都要自叹不如。”少年双手抱胸斜睨着他,表情戏谑,“该说不愧是光风霁月的杨警官吗?连被肏都习惯得又快又好。”
杨戬顿时把想说的话都忘记了,张口结舌,僵成了一块石头。
“喂,你慌什么,我只是说说,又不在这里动你。”少年继续阴阳怪气,在他眼前挥挥手,“安全词是对不起,为什么?”
“……”
“我都听到了。”
杨戬觉得自己一阵耳鸣,只能深呼吸数次让自己平复情绪。片刻之后,他缓过神来,盯着少年的眼睛摇摇头,一字一句道:“不, 你没听到。至少没有听全。”
“哦,那你告诉我,安全词是什么东西?”
“......是治疗的一部分。”
沉香没理他,低头在手机上鼓捣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
“算了,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他挥挥手机,“玩挺野啊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在笑,恶意又天真,像是生来就知道该如何伤害他人。杨戬看着沉香,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近在咫尺的亲人。
从来没有。

沉默片刻,杨戬叹了口气,抬手揉捏鼻梁,微微闭眼道,“不用管大人的私事,婉罗推荐过,所以我来找他了。”
婉罗。少年咬咬牙,心里涌起一股嫉妒,瞪着杨戬,“和她很熟嘛,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心理医生和患者会需要安全词吗?”
“好吧,其实也是我的旧相识,但你没必要担心这些。”杨戬对他摊开双手诚恳道,“沉香,相信我,好吗?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抛下你,我早就说过……”
他想俯身拢住对方肩膀,却被沉香警惕地甩开了手,好像那是一块火炭。
“别碰我!”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说完,他躲避瘟疫似的转身飞快跑开了。
沉香怒气冲冲地大步狂奔着,不知跑去哪里,但总之先离开这里。不想见到他,不想听他微微沙哑的声音,不想看他眼尾的红痕,不想闻到他身上情欲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密密麻麻地酸涩,如同针扎,如同被千万蚂蚁啃啮,细细碎碎的疼痛如影随形。
他只顾低着头横冲直撞,遇到路口就胡乱拐弯,不敢回头看杨戬有没有追上来。
既怕他追,又怕他不追。

沉香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胸口涌上一阵阵钝痛,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感觉肺都要被喘出去了,鼻腔里涌起血腥气,跑得太久,气管已经干裂出血。
他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松快和隐秘的失望同时涌上心头。
杨戬没有追过来。自己跑得那样快,能赶上来才奇怪呢,可是杨警官个高腿长身手矫健,但凡追怎么会追不上?
他这么想着,怨怼又升起来,深呼吸逐渐平复心情,抹了把脸,发现自己终于真正彻底一个人了。
周遭是陌生街区的高楼大厦,也没有熟悉面孔,沉香想起十二岁之前孤零零的生活,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是遇到杨戬他才有了一个家,可现在那人不要他了。
虽然杨戬信誓旦旦说不会离开自己,但少年心思最敏感,早已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杨戬就在躲着自己。他委委屈屈地盘算,为什么你总在躲着我,那医生是什么人,你会带他回家吗?你真的会永远陪着我吗?
诸多问题乱糟糟地在脑子里盘旋,使他心烦意乱。

他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少年焦灼地在陌生的街巷游荡,暗自期待杨戬从哪里冒出来,又怕他突然出现。
不想回家,但其实也无处可去,他在原地徘徊许久之后,电话终于响了。沉香飞快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杨戬,他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按下挂断键。
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他仿佛得了什么倚仗,心如铁石地一次次挂掉,后来干脆直接关机,像把一个溺水呼救的人按回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呢?

 

挂了十几个电话之后,天色已然欲晚,沉香盘算着该去哪里。首先,回家是肯定不行的。他联系申公豹没找到人,老警官不知在哪个角落酩酊大醉。又想到去酒店住一晚,反正杨戬给他的零花钱一向充足,他无微不至地提供一切他可能需要的东西。但沉香匆忙离开没带身份证,又不能回家取。
他思索再三,决定去李云祥家蹭一晚。
男同学对沉香的一脑门官司莫名其妙,好心劝他别和家里人过不去。“毕竟是爹妈,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李云祥不知道自己用错两句话,还踩了人家更大的痛脚。
“后面两句都是用来说夫妻的。”沉香忍住暴跳的冲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别人家,“我没有爸妈。”
李云祥沉默了,他很想说其实我也没妈,但沉香的表情让他觉得现在最好闭嘴。

我晚上不回来了。
结果睡前还是没忍住给杨戬发了短信。

第二天一早,沉香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意料之内,又有来自舅舅的新未接来电。他心头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杨戬会为我担心么?他会后悔么?
他一边盘算一边往家走,如果舅舅在家,就和他谈谈为什么总躲自己,还有……哦,关于那位医生旧识的事,但他其实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闹脾气。
家里锁着门,沉香愣住了。
杨戬不会一直在外面找自己吧?他急忙回拨电话,却是陌生人接起来的,要他稍后下楼开门。沉香浑身一震,认出这是昨天诊室内另一个人的声音,他气势汹汹地跳起来,二话不说冲开房门跑到楼下等待。

来人穿得十分正式,胸口挂着医生铭牌。沉香心头第一时间浮起敌意,随即在看到他身后另一人时转为震惊。
是杨戬。双手抱臂站着,微微皱了眉,仿佛在忍耐什么不适。
怎么会被他送回来?沉香立刻扑过去抓住杨戬的胳膊,完全忘记昨天的单方面争吵,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但杨戬只是慢慢地转动眼球,神情空白,沉香在他眼前挥挥手,凑到他面前,踮起脚,“杨戬,舅舅,是我。”
杨戬迷茫地眨眨眼,认出了这张放大的脸。
“沉香。”他轻轻道。像一只茫然无措的萨摩耶,眼神软软乎乎,很无害地望着他。
杨戬的眼睛里有棉花糖,轻盈,柔软,洁白,干净,甚至甜蜜,少年心里软了一下,抱紧了眼前的人,感觉他温顺地贴着自己,好像没骨头似的,比平时更软。这么近,是平日里都不会有的距离,近得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他怎么了?”沉香这才回过头,警惕地瞪着医生,“你和他干什么去了?”
陌生人察觉他的敌意,但并不照料他的心情,“你不在的时候,他叫我陪他做无抽*。”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少年未足的身板,“他并发症犯了,可以住院,但非要回来,你照顾得好他吗?”
“……不用他照顾。”杨戬说。
“别逞强。”医生叹气。

陌生人嗓音独特,吐字颇为暧昧,语气间也熟稔得很,又引起少年新一波的敌意。沉香讨厌这个陌生人,他平等地讨厌杨戬的每一个故人。那是他不曾涉及的过往和无法达到的地方。
说着讨厌他,其实又隐秘地想要了解他,那时候的杨戬是什么样子?意气风发,芝兰玉树,在人群中被怎样的目光注视?一想到和自己无关的的岁月,酸涩感就溢上心头。

沉香心头莫名发堵,“我当然照顾得好他!”说着更加抱紧舅舅的腰,小狗护食似的,“谢谢你送他回来,我会照顾好他,没事的话请离开吧。”
话说得硬邦邦,语气也生硬,唯一可彰显存在感的大概是自己的特殊身份,杨戬的外甥,独一无二,谁也抢不走的位置,你们有和他的时间,可我有他的血缘。

那男人离开了。少年又咂摸着,杨戬叫医生去陪他做无抽,怎么偏偏叫这个人!
他又想起昨天来接他时听到的声音,杨戬从不吸烟,出来时却嗓音沙哑,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沉香不知道自己的怒气究竟是冲着杨戬还是陌生人。那男人身材高大……他狠狠晃脑袋,暂停想象,咬牙切齿,心里酸酸胀胀,像被醋泡了几天几夜,几乎要爆炸。
如果自己在的话,现在陪着杨戬的会不会是自己……算了,他其实猜得出杨戬为什么去做无抽,这人平时连抗抑郁药都不吃,哪里在乎物理治疗。如今一反常态到底是为什么,总不会是想借此忘掉一些事吧?
这些年耳濡目染,他对抑郁治疗也有几分了解,治抑郁,副作用包括短期失忆。他知道这样的猜测多半是无稽之谈,但只是想到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气得要爆炸,他在匿名问答区看到过有人借无抽来忘记痛苦回忆,有答主意图跳河,被家人抓去做无抽后迅速忘记了自杀动机,过了两年才从当初日记中发现端倪。
思绪又飘远了,我的挽留就这般不堪么?竟然让你连记都不愿记得?就这么想躲着我,宁可忘记也不要承诺一句,无非是想要扔掉我罢了。

 

杨戬反应迟缓,任由他摆布,像个温暖的大号人形娃娃,或者萨摩耶成精,虽然化形为人,却依旧保留着天真的气质。对着这副模样他发不起火,只得耐着性子嘘寒问暖。
“杨戬,能听懂我说话吗?”
“当然。”
“这是几?”
“……”
“头痛吗?”
“有点……好吧,很晕。”杨戬老老实实回答。
他说自己无事,但反应明显慢一拍,沉香知道无抽副作用大概就是这样,再加上他的并发症,症状恐怕只多不少。
“我想看你的眼睛。”他捧起杨戬的脸,贴近面颊端详着对方的眼睛,好奇他的瞳孔有没有散开。琥珀色的眸子像一汪小小的潭水,映出少年稚气未脱的脸,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至于的,休息几天就好了。”杨戬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抱着枕头,转身轻飘飘地晃进卧室。

很少见到他这样,平日里整个人散发着无欲无求的寡淡,现在却从骨子里透出柔软的气息。像一只蚌缓缓张开硬壳,露出温暖的内里,软软两扇粉色中夹着晶莹的珍珠,好像期待人来撷取。少年为这种隐秘的僭越无端兴奋着,像闻到肉香的狼,浑身的神经都勃发了。
杨戬虽然日常活动没有问题,但最好还是有人看顾,好在现在是暑假,沉香有的是时间。
少年心里那点晦暗的得意又开始静静生长,所以你还是需要我的嘛,外人算什么呢,你不许走了。

*附注:无抽:全称无抽搐电痉挛治疗,主治抑郁,一般8-12疗程,副作用是短期失忆、暂时的理解力下降。

 

-7层 回忆:怦然
-我那颗叮叮当当的心啊,究竟应该如何安放。忽然之间,少年那些朦胧模糊的心思,也和今夜的皎皎月色一样昭然了。

这些日子风平浪静,只有一件意外,翻箱倒柜地找药时,少年无意间发现一个小笔记本,黄页上记了许多数字,他借此阴差阳错地打开家里的密码箱,里面躺着一沓落灰的文件。
他只抽出第一张纸便僵住了,那是一页档案。
少年的心脏砰砰跳动,几乎闻到腥风血雨的味道,十二年间的烟尘和血腥气发酵着,透过重重时间向他扑来。秘密,他听到无数秘密在窃窃私语。
杨戬的过去是一道被紧紧锁住的门扉,落满灰尘,每当沉香想要靠近便显出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他还是很好奇,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的父母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像一只小狗兴致勃勃地探索杨戬的树洞,琢磨不出所以然,便急得又摇头又甩尾,甚至恼羞成怒地汪汪大叫,但无济于事。
现在,这扇门无意间被撬开一条缝,只言片语从其中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他立刻推门而入,毫不犹豫地。

沉香简单翻阅后却大失所望,那只是些可称道却并不拔尖的功勋,并不能配上杨戬如今的职位和声名,以及某些人毕恭毕敬的态度。他曾见过许多人职位高于杨戬,却对他态度殷勤,低声下气,为什么,难道是他背后有人?
再者,杨戬做过的事情难道仅仅如此么?无论怎么想,这沓资料都无法与他落下的后遗症和心理创伤相对应。离开前,沉香轻手轻脚地将密码箱恢复原状,心中留下疑窦,难道往日真的平淡如水,不过如此吗?

是夜,沉香睡前忍不住又去看了杨戬一次,他果然没有好好躺着。沉香去给他掖被角,听到对方口中呢喃着模糊的字句,杨戬甚至轻轻哼笑了一声,带着柔且哑的小鼻音,像萨摩耶在撒娇。
沉香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他也有这样一面吗?外人眼中的杨警官,他又爱又恨的舅舅,一个多年的抑郁症患者……也是很多人的英雄。
沉香心头一软,弯腰握住他的手。

这些年沉香身形渐长,眉眼也越发肖似杨婵,昭示着和杨家兄妹的血缘关系。夜深了,暗室里寂静无声,朦胧月色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婵儿。”不知何时,躺在床上的人睁开迷离的眼,鼻音浓重轻声道,“对不起。”
猝不及防听到母亲的名字,沉香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病人在昏昧间产生幻觉甚至时间观念错乱都是时有的事,并不值得稀奇。杨戬,你看错了,可是你唤我婵儿……原来,我对你也是有用的么?
一刹那令人惊心动魄的柔软,叩得他心里的钟不住低回鸣响。少年心中一喜,却又无端酸涩,杨戬,你看我时,究竟是看你的外甥,还是透过我找你妹妹的影子?找……我母亲的影子?

月色如水,衬得杨戬越发面如冠玉,简直勾魂摄魄。在这暧昧的气氛里,沉香忽然很想俯身吻他,随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我原来对他……竟是这种心思?
他仔细打量着着杨戬,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不禁以全新的眼光将他眉眼反复描摹。沉香忽然明白一直以来揪着自己心脏的是什么了。
我那颗叮叮当当的心*啊,究竟应该如何安放。忽然之间,少年那些朦胧模糊的心思,也和今夜的皎皎月色一样昭然了。

如此良夜何?
杨戬睡颜恬静,是极少见的无忧无虑,时常微微蹙着的眉也放松了,或许今夜会有好梦如旧吗?
沉香心里涌起温情,年轻人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动,原来是这般酸酸软软、如同被麻醉的心情,整个人都轻轻悠悠地飘起,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想大叫,想飞起来,想说我爱你。
想要他快乐,想要他一直这样宁静安然下去。
他抚摸心上人的唇,绵软而温暖,如同早春三月的桃花悄悄绽开在他心上。沉香忽然很想吻他,想侵入那两扇软肉,撬开雪白的牙关,吮吸更深处的液体。他深深吸了口气,心跳加速,脸颊烧起来,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听着自己心如擂鼓,最后只是轻轻吻在他眉心。

沉香索性蹲在床边,用手指轻轻缠绕着杨戬的发梢,发丝乌黑柔软,散逸着洗发水的香气和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沉香对他的气息像小狗一样敏锐。他索性堂而皇之爬上床,趁人病着又在睡觉无力抵抗,钻进被窝搂着他,头挨得极近,呼吸扫在他侧脸。杨戬似乎没有察觉,兀自睡得很安然,呼吸平稳。
被窝里温暖得让沉香不想出来,一想到这是舅舅的体温,他就忍不住把杨戬抱得更紧些。沐浴在静静的月色下,他被拢在杨戬的气息中,而杨戬也浸润在他的气息里,打下转瞬即逝的标记。
少年将这个人拥在怀里,希望他从此属于自己。
沉香凑近了想吻他,终于还是没有下口,不知何时恨意又升了起来,恨他,恨他不爱我。现在沉香不想吻他,只想咬他了。犹豫再三后,他只是小狗似的凑上去舔了舔,最后在他肩上蹭蹭,抱着杨戬睡着了。

梦里,沉香看到穿警服的男子拉着少年的手慢慢走,他拼命奔跑却始终追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梦境光怪陆离,他忽然意识到被牵着的小孩是十二岁的自己。
啊,他恍然大悟,杨戬接我回家时穿着警服,原来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埋下了吗?
当初沉香被接回家时牵着杨戬的手,心情茫然又警惕,如今想起却分外怀念彼时的温度和触感。

睁眼前,沉香首先察觉到的是热度和气息,被暖洋洋地包裹着,温暖到几乎发烫,另一个人身上的气息洋洋洒洒地铺张在他的鼻腔里,混着栀子花沐浴露的香气,沉香不由地深呼吸,让气味充盈整个肺部,然后顺着血液层层叠叠地渗进骨头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谁身边。
沉香睁开眼,入睡前他抱着杨戬,醒来时两人已经变成相拥的姿势,面对面侧躺着,温暖湿润的气流喷在彼此脸上。他入神地看着杨戬的睡颜。杨戬近些天十分嗜睡,脸色发白,颊上有些不正常的红色。
熹微的晨光朦朦胧胧地照亮室内,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语。沉香上次和他同榻而眠还是十五岁前,此刻,梦境和现实架起一座微妙的桥。他忍不住往舅舅怀里又靠近些,蓦然发觉不知何时起,自己下身已经硬邦邦地顶在舅舅身上好一阵子了,顿时如坐针毡。杨戬闭着眼,不知被他察觉没有。
沉香睡眼惺忪,处于刚醒来的不设防状态。暧昧的热度四处溢散,他被热量激昏了头,心想,反正以后也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下面涨得难受,索性一边悄悄握住杨戬的手,一边抽了张纸握住分身上下撸动。他闭上眼,浸在杨戬的气息和温度中,很快泄了出来,浑身一激灵,舒爽得从灵魂到肉体都在战栗。
第一次如此越轨,却感觉无比畅快。原来我真的喜欢他,沉香绝望地想,错愕,窃喜,却又冥冥之中感到本应如此,这是早就发生的事,只不过他昨夜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杨戬垂下的睫毛颤颤的,不知是醒了还是在装睡。
无抽治疗期间的记忆是混乱的。自己搞出的动静不小,杨戬是否被惊醒,自己所作的事情他又是否记得,沉香均无从知晓。真相是薛定谔的猫,只要不打开箱子,猫就不会真正死去,不至于落到毫无转圜的境地。是以,沉香等他的答案亦如同等待审判。

附注:“叮叮当当的心”出自歌曲《无处安放》,推荐白若溪版,女声空灵纯净又惆怅,像怀念很多年前无疾而终的初恋。

 

-8层 回忆:追逐
-只要不打开薛定谔的盒子,猫就不会进入确定的“死”。

那一晚过后,沉香的世界变了模样,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看山不是山。
他问自己,我真的恨杨戬吗?思索许久后不得不承认恨意无法消弭。为什么恨?大约是恨他总躲着自己,分明近在眼前,却也远在天边,可以触及,却也无法真正触及。
少年骨子里埋着一股兴致勃勃的毁灭欲,幼年的颠沛流离早已在性格中刻下最初的烙印,爱的方式即是攫取。有时他看着杨戬,食欲便在腹内升腾,无端饥肠辘辘起来,幼年的匮乏把饥饿写进他的骨子里。他渴望爱,也渴望打碎那张眼角眉梢总挂着哀愁的面孔,杨戬的脆弱让他厌烦,又让他牵挂。
他说不清自己对杨戬究竟是什么态度,并非纯然的恨,也不是纯粹的爱。唯一可确定的是欲求,渴望肢体接触,渴望他的气息。
这份渴望却无法得到充分满足,杨戬无微不至地关照他的生活,给他爱,却未必接受他的欲。沉香又想起杨戬处处躲着自己,或许他比自己更早明白这份心意?
但这不重要,无论杨戬接不接受,我都一定要得到他,沉香对自己说。
他性子里天生自带一股野,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没关系,反正年轻人的精力和他的精液一样无穷无尽,他的大脑和他的屌一样活力四射。杨戬成了一个目标,一份奖品。倘若他为金苹果*选择正确归属,就可以得到艳冠斯巴达的海伦王后,他野心勃勃,已然将美人视作囊中之物,哪怕为此掀起旷日持久的特洛伊战争也不在话下。
年轻人勇往直前,想吃,想爱,还在某一瞬间想变成天上忽明忽暗的云*,人生一定是免不了缓慢受锤的么?不,他偏不信这个邪。

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十五岁那年,杨戬就已比沉香本人更早明白少年的心意,当时他五雷轰顶,只想从楼上跳下去。
理智阻止了他,精神的折磨却是旷日持久的鞭笞,他宁可沉香恨自己,而不是扭曲成这样怪异的关系。他对自己感到恶心。
难道是我引诱了他么?我该怎么做?彼时,杨戬问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长相俊朗,却眼神疲惫,面色苍白,眼角眉梢写满沉沉的死气。
杨戬看着镜中的自己,突如其来的反胃感从体内泛起,他在马桶前吐得天昏地暗,直到酸水都翻了出来。
杨戬不是感觉不到沉香的心思,少年人的爱怎么可能藏得住,纵使用冷漠填土,用时间立起篱笆,用恨意作伪装也无济于事,炽烈的爱火依然可以从沉香的一举一动里透出光,啸叫着使杨戬无路可逃。
但他不能接受婵儿的儿子被他教成这样,已经亏欠了生者,如今又对不起逝者,他只觉得无地自容,对自己的极端厌烦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几年来这样的极端情绪一直纠缠着他。被沉香照顾到床上的那一晚,杨戬并没有完全睡着,无抽治疗可以模糊记忆,却鬼使神差地未曾将这件事从脑海中抹去。
杨戬心乱如麻,隔天去祭拜了母亲和妹妹。天色阴沉,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墓园空旷无人,唯有他在墓碑前长久跪立。
我该怎么做?他想问逝去的亲人可否在冥冥中给予指引。杨戬把伞丢在一旁,闭着眼跪在碑前,任雨滴把自己打得透湿。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从湿漉漉的鬓发上滑下,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指甲因受凉冻得发紫。他闭眼听着小雨沙沙作响,仿佛雨声中蕴含着从天堂传来的回声。
碑前的花束被雨水浸润得沉沉垂下头,墓园里静悄悄的,除了雨声,再无一人能回答他。

杨戬湿淋淋地回了家,夜里他和往常一样地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起身去找感冒药时,听到隔壁房间虚掩着的门里传出沉香的喘息声,他僵住了,明白沉香在做什么。
少年听到客厅中传来另一间卧室开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知道杨戬就在门外,喘息间,他故意喊出了杨戬的名字。释放的余韵中,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了。
他得意地暗笑:杨戬,你会装作不知道吗?倘若如此,就是纵容我得寸进尺。
第二天,杨戬却面色如常,除了和他肢体接触会稍显不自在,其他行迹与平日并无不同。舅舅会纵容我。沉香确定了猜想,心里一阵狂喜。
我赢了,他心想,杨戬,原来你不敢。你不敢戳破,不能接受我,却也不敢拒绝我。那么,只要不当面告白,是不是我做什么都可以?
原来如此,或许更肆无忌惮些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糊弄过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横竖能怎样呢?不会怎样的,他已经大概猜出杨戬的底线了,那就是只要不说穿,维持现状,此外做什么都行。

杨戬从浴池里起身换衣时尚未擦干身上的水,看到沉香两臂环胸倚在门边瞧着他。目光在他湿淋淋的身体上流连,几乎称得上露骨。
杨戬僵硬了一霎,勉强扯出笑容,“什么事?”
“没事,给你拿衣服。”
杨戬闭上眼。别这样,求你了。他几乎要这样说。求你。
但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好吧。”杨戬向他微笑。是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如你所愿。

日子就这样糊弄着过,沉香起初为这种逆来顺受的纵容窃喜,后来却逐渐明白,原来纵容也是杨戬逃避的方式,好一场心知肚明的你追我逃。沉香如果不想被拒绝,被光明正大地躲开,就只能被迫守在自己的三八线内。
岂有此理,他恨得磨牙。
不知何时起,他又开始汹涌地恨杨戬,以至于有时会拿自己的母亲当借口,试图刺痛他。
“舅舅,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当年我出生时那些事的来龙去脉?我妈妈又是为什么死的?”只要抛出类似的问题,他就可以欣赏那张美丽面孔上浮现出破碎的痛苦,像海面上漂浮的冰山,锋锐而美丽,水下还藏着更庞大的痛楚的秘密。
很好,让我看到些其他的表情吧。他满意地想,一点恨意雀跃地在胸腔里跳动。
旧瓶装新酒,说法是旧的,动机却变了,曾经对母亲的思念已经沦为借口,现在最大的动机是恨杨戬不爱他,想把那人敲得更碎些,从破碎的钻石晶屑中依稀看出些当年的风采。舅舅,我好想看到更真实完整的你,想看到你鲜活的样子,想看你的笑容和眼泪,而不是如今暮气沉沉等待赴死的模样。

对这种奇怪的追逃游戏,两人早已彼此心知肚明,只是默契地不捅破窗户纸。仿佛不挑明就能保留些许微弱的希望。
一人捂着眼耳,一人穷追猛赶。
只要不打开薛定谔的盒子,猫就不会进入确定的“死”。

*附注:
1.金苹果、萨巴达海伦:出自古希腊传说,帕里斯将金苹果送给阿芙罗狄忒,作为回报,阿芙罗狄忒帮助他拐走了斯巴达的王后海伦,此事是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
2.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出自王小波,“那一天我21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
3.抑郁症的部分症状:失眠、焦虑、恍惚、情绪低沉,厌恶自己,想结束生命,以及濒死感、蚁爬感、头痛、晕眩等。

 

-9层 回忆:狩猎
-少年曾经是他的病因,如今反而成为他的药,羞耻弥漫上杨戬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又当又立的婊子。
-来日方长,沉香并不着急,狼狩猎时总是既讲究战术,又很有耐心的。

沉香虽然心理早熟,说到底还得算未成年人。十七岁生日时杨戬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陪他庆生,少年对着蛋糕蜡烛许愿,想着杨戬的抑郁症和外伤后遗症,闭上双眼祈祷。
“我有两个愿望。”沉香闭眼在心里许愿,“第一,舅舅要长命百岁。第二,我要追到他。如果只能一年实现一个,大不了明年再许一次。”
杨戬看着烛光里的他忍不住扬起微笑,眉峰舒展,心情也是难得的放松,“我们宝贝又长大一岁啦。”
他摸沉香的头发,硬邦邦的发质如同少年桀骜不驯的性情,沉香本想躲开,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乖乖任他抚摸了,心中决定今天顺着杨戬一些,暗自取消了扣杨戬一脸奶油的计划。杨戬的手一向发凉,抚摸着头发却让少年很有安全感,不由自主去蹭他的掌心,像一只真正的乖乖狗。
沉香吹灭了蜡烛。
朦胧的暗色中他悄悄看着杨戬的双眼,杨戬的视线很温柔,却并不包含更多的东西。
沉香起身开了灯。没关系,愿望还是要靠自己实现的,杨戬,你好好等着我。他在心里说。
切蛋糕时杨戬手中的塑料刀被沉香抢走了,“不要你动手。”少年硬邦邦道,板着脸,假装没有被方才的摸头取悦到,故作镇静地默默切蛋糕,迅速切完便埋头吃菜,企图掩饰自己的脸红。
“舅舅的厨艺真好。”他大声称赞,杨戬只是看着他温柔地微笑。
吃了一会儿,沉香心里又愤愤然:“这会儿挺好说话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最讨厌你了!”他反悔了,决定还是不要放过杨戬。
收拾碗碟时沉香按住舅舅,眯起眼睛笑道,“还有一个保留节目。舅舅,坐好,闭上眼。”
杨戬不明就里,乖乖闭眼等着,脸上突然一凉,睁眼时沉香已经逃了。他去洗脸时在镜子前看到自己满脸斑驳的白色,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沉香的坏心思。
像被射了一脸。
杨戬的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沉香在衣柜中翻翻找找,终于翻出杨戬换下的警服,当即毫不犹豫地将其拿走。
可算找到了。他如获至宝,心满意足地抱着杨戬的衣服爬上床,像一只动物衔枝筑巢。夜里睡觉前把头埋进去深呼吸,让鼻腔里充斥着杨戬的气息,感觉已经回到安全的子宫里。
醒来时周围仍然洋溢着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沉香一时兴起撸了一发,想象自己射在杨戬脸上,想象那张半死不活的脸变得失神,变得意乱情迷,他被幻想的场面刺激得浑身颤抖。
沉香最后把衣服毫不掩饰地丢在床上,无所谓杨戬会不会发现,其实甚至怕他发现不了。

杨戬寻到外套时只是默然将它拿走送进洗衣机,假装没有发觉上面的石楠花腥气。
他再次盯着着镜子里的自己,浓眉高鼻,眼型精致,睫毛纤长,是人人称赞的好皮相,曾在他的黄金年代里惹诸多人动心,也无形中带来不少便利,他此刻盯着这幅面孔却只觉得恶心。
他对沉香百般包容,却对自己苛责,厌恶自己把一切都搞砸。
为什么当初死的是婵儿不是我呢?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但想死的欲望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过。
视线牵引着他转向一旁的剃须刀,里面躺着锐利的刀片,他伸出手,几乎成功拿到了它——指尖碰到的那一刻,他触电似的抖了一下,将刀片打翻在地。
不可以,不可以,如果他死了,沉香在世上就再无亲人,哪怕是为了沉香,他也不可以做傻事。他唯有忍耐和适应,可心内郁结之气该如何排遣,无从得知。

他的抑郁症越发严重,食欲不振,日渐消瘦,连夜的失眠像幽灵在他床边搅扰不去,甚至偶尔有濒死感发作。杨戬不得不在所里请了病假,好在另一个主任正在上升期,巴不得他给自己让权,再加上杨戬和张百忍有关系,他顺利得到三个月的批假。
正巧沉香也还差三个月高考,他计划在家里休养的同时陪沉香度过高三最后几个月。闲下来的日子里,杨戬顶替沉香做了那些以往自己忙碌时由沉香负责的家务,此外他还重新练习烹饪,定时出去散步,很久没度过如此规律的生活,他尝试调整作息,夜里干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思绪在此时分外活跃,他盘算着将来。
他想着大约等沉香离开家去上大学,自己就可以从这种逼迫中解脱。远离了自己之后,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年轻人血气方刚,大学中开启一段恋爱再正常不过,总有一天沉香会明白并不必执着于他的。
杨戬期盼着却又隐隐不舍,小孩慢慢长大,总有一天会翅膀硬了飞走,他像每个寻常家长那样,担忧孩子离开后会独自面对的种种困境,即使并不能够由自己主观意愿掌控。
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是不舍,他在半梦半醒间想,沉香离开他,日子大概会寂寞得发疯吧,把每一天过成同一天,感觉人生要提前结束,啊,好痛苦。

没过几天,沉香就在夜里抱着被褥溜了过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求杨戬和他一起睡,以前的每一次都被杨戬以各种理由拒绝,甚至勉为其难演过一场半夜梦游袭击人的戏,沉香憋着笑,早看出来杨戬在独自睡时根本不梦游。
但这一次,备战高考的小孩的意见简直是圣旨,杨戬无可奈何,想不到理由拒绝,只得任由他去了。
“你得和我分被子睡。”杨戬最后只是如此挣扎道。沉香满口应着,欢天喜地地放下铺盖,装得像只乖乖小狗,夜里却悄悄蹭过来,叫他自己的被褥独守空闺,一路蹭进杨戬的被窝,像几年前那样搂着他。
杨戬尚未入眠,被抱住后浑身僵硬,屏住呼吸暗自祈祷沉香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招架不来。但沉香这次出乎意料的乖巧,凑过来之后再无其他动作,只是轻轻把头靠在杨戬肩侧,很快就呼吸平稳,进入梦乡了。
夜深人静,杨戬极力按捺自己逃走的冲动,缓慢地呼吸着,让意志力把自己按在床上。
别走,别动,沉香会醒。他告诫自己,躺得如同死尸,心里却七上八下,不为人知地挣扎着。但被拥抱的感受实在太安心,两人体温融在一起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杨戬不知何时也失去了意识。这一夜却睡得极好,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同榻而眠。
杨戬失眠多年,早已习惯于在清晨自动醒来,但这一次,连沉香起身的动静都没有把他惊醒。第二天他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明亮的阳光充满整个房间,杨戬听着窗外的鸟鸣感到不可思议。充足的睡眠使得心情罕见地轻快,这天他做饭时哼了一曲小调,让沉香仿佛看到新大陆。
“舅舅怎么还会唱歌,再唱一首可以吗?”少年像看到珍奇动物似的瞪大了眼,杨戬为他又唱了一段山楂树,沉香边听边深深凝视着他,流露出的神色像极了孺慕,就好像寻常人家舅慈甥孝。

第二天晚上沉香又抱着被褥溜过来,站在卧室门口眼巴巴望着杨戬,虚空中无形的尾巴摇得起飞。杨戬色厉内荏地觑了他一眼,算是默许,少年立刻迫不及待地冲进去。
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再次夜夜同寝了。
奇妙的是,这几个月,杨戬头痛和幻觉发作的频次日渐下降,最后几乎下降为零。
他已经忘记脱离抑郁的正常人的生活该是如何,刚回归时因过量的幸福而感到不适应。不再失眠后,他在每个自然醒来的早晨感到飘飘然如坠云端,不仅如此,脑内的多巴胺分泌使得心情舒畅。微笑,大笑,这些他快要忘记的能力都在三个月内悉数回归。仿佛从噩梦里醒来,杨戬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美好,久违的留恋在心里生根发芽。
三个月间,沉香紧锣密鼓地备考,每夜和杨戬同寝时并无其他小动作,乖得出乎杨戬意料。加之他平日表现实在太好,让杨戬不禁猜测,或许问题解决了,从此可以回归正常的关系么?他侥幸希望着。
日复一日,杨戬失眠时午夜梦回,被少年按着脊背上下安抚,在歉意中又感到一种释然的解脱。
他的症状其实更多出自心因性,额部旧伤虽然已经愈合,但创伤到底留下了影响,脑组织的玄妙结构让他的病状随心理状态放大,大概是与家人亲近时才会得到抚慰。少年曾经是他的病因,如今反而成为他的药,羞耻弥漫上杨戬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又当又立的婊子。一边推拒,一边又暗暗渴求,依赖着少年的存在。他无法接受沉香,却又从心理上需要他。

三个月很快过去,返回工作岗位时,出乎杨戬意料,更不适应人的居然是他自己。暑假里,沉香像每个寻常的年轻人那样,尝试去打工、运动、交友,张罗着报志愿和准备大一入学采购。杨戬看着少年的兴致勃勃,忽然感到孤独。
没关系的,别这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沉香该有他自己的生活,能离我远些,他就愈发能融进更大的世界,鸟儿总是要离开巢进入山林的。是好事,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只有一件事是意料之外,沉香选择了本市一所双一流高校的心理系。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理工科。”杨戬惊讶道。
“心理学也偏理科。”沉香回答,隐瞒了另一个更大的理由,也是真正的动机:倘若学心理,以后就有机会为杨戬做些私人疏导。
他还记得那医生的模样,恨得咬牙切齿,希望此人彻底消失,好在那场争吵之后杨戬就和医生断了联系,大约是考虑到沉香的意见,此外和沉香的相处让抑郁有所缓解也是原因之一。
那么,你以后就不用再需要他了,你应该需要我。沉香心想,有种夺回失落之物的酣畅。杨戬于他而言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瑰丽繁复,是造化之神秀,他因此心荡神摇,欲探之究竟,纵使这溶洞因过于宏大而没有回声,他也甘愿冒着迷失的风险一次次深入。
沉香恨自己以前是个傻瓜,怎么不早点开窍,其实也知道自己只是借了高考的时机,堂而皇之扯虎皮作大旗,倚仗着杨戬的宠溺得寸进尺,说不准哪天做出格就会被拒绝,他因此格外珍视这难得的机会,连平日的试探都减少许多。
他要的不只是亲近,还有杨戬的心,他要杨戬爱上他。
好宏伟的目标,他意图登上珠穆朗玛峰,却尚未规划行进路线。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不慌不忙,决定第一步就是先让杨戬习惯自己在身旁,进而需要自己的存在,最后依赖自己。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他却仍旧可以和舅舅同榻而眠,杨戬看起来没有推开他的打算,沉香因此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但他并不打算继续推进,表现得格外安分守己。
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家,因此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杨戬习惯自己,接纳自己,最后在自己不在身边时思念他。思念是蚀骨的魔药,足以使人软弱,使人让步。
来日方长,沉香并不着急,狼狩猎时总是既讲究战术,又很有耐心的。

秋风将起时,少年背上行囊离家求学,那时候,杨戬心里其实想说,别走。
不要走。我想你,我需要你,我爱你。
他心中涌起本能的留恋和依赖,或许是抑郁侵蚀了他,或许是沉香在暗中驯化他,温情使他愈发软弱。某种坚硬而漠然的东西崩裂了,枯竭的情感被干渴地吊起,生发出强烈的获取爱和给出爱的渴望,灵魂中干涸的泉眼期盼着汩汩涌出清泉。
他远远望着少年离家的背影,祈祷他一路顺风,也祈祷自己能守住亲情的底线。或许等沉香逐渐成人后就会放过他呢,他唯有如此指望,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并不在考虑范围内,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只要沉香能好好度过一生,他就心满意足。

 

-10层 回忆:坠海
-就拿我爱你当安全词。

大一放假回家路上,沉香暗自摩拳擦掌,他曾经决定等待时机,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时机到了,他的计划提上日程,即将执行第一步。
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他给自己挑的,他要礼物亲口允诺一个特别的关系。
一下车就看到杨戬在站台下等他,沉香飞奔过去紧紧抱住杨戬,撞得舅舅倒退了几步。周遭人来人往,他们在人流中紧紧相拥,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二人似的。
沉香狠狠地抱着杨戬,简直要把他勒进骨头里,杨戬一下下地轻轻拍他的背,多少思念都在这不言中了。沉香如今身高比杨戬只低一点,头正好能埋在他锁骨上,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气息,觉得永远也抱不够。
要不这次回去带几件他穿过的衣服好了,沉香脑中忽然跳出这个念头。
他不知抱了多久才抬起头来,看着舅舅的脸,杨戬的面容好像不会随着时间改变,年轻得像十年前刚接回他的样子,眉目温柔,眼神也温柔,唇角勾着笑,两人面孔挨得极近,沉香看得呆了,一时间昏了头凑过去吻他。
杨戬一惊,偏头躲闪,吻于是落在了脸颊上,他张口结舌,耳朵飞快地红了。他确实思念沉香,却没想到会被当众亲吻,得到这样的见面礼,一时间懵了。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沉香便先下手为强拉着他离开。
其实他们现在身量相仿,杨戬的面容又极年轻,看起来并不像沉香的长辈。两人长相身材都颇引人注目,拉拉扯扯间,有路人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我们会被猜测为恋人吗?沉香心里暗暗期待着,心里像吃了蜜,用十指相握的姿势去抓杨戬的手,被他躲开了。
算了,好吧,没关系,他安慰自己,反正你迟早会是我的,杨戬,你等着吧。

一回到家他就直入正题,单刀赴会。准备逼杨戬就范。
“你空窗期吧,我要当你的dom。”杨戬坐在椅子上,被沉香压住肩膀,年轻人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
“什么?”杨戬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沉香怎么会肖想这个,他还以为早都过去了呢。“你认真的?”
“我十八了,成年了,今年的生日礼物我就要这个。”
“没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十八岁的成人礼物当然要好好选,选个别的不好吗?”
“我要你本人,或者和我玩这个游戏,二选一,你喜欢哪个?”
“……”
“除了你我什么也不会要。只是个游戏,难道不可以吗?”
“这不是开玩笑。”杨戬摇摇头。
他当然应该果断拒绝,可过量的思念淹没了他,让他变得软弱。其实沉香不在的每一天晚上,他都睡得不太安稳,他试着思维发散一下,觉得简直像独守空闺,随即被自己笑到了。
考虑一下吧,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他本应与这声音划清界限,但他犹豫了。
“那这么说吧,以后我也可以做你的心理医生,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吗,我学心理系,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还有什么树洞比我更安全?只要你答应我。”
“……”
“以后我会催眠你来做治疗,为了催眠顺利,我需要绝对的服从和信任。”
“不,沉香。”杨戬犹豫片刻,极轻极慢地说,“恕我不能接受,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你母亲。”他怎么能考虑接受呢,简直昏头了,想起跪在母亲和妹妹的墓碑前那个细雨飘飞的下午。我对得起谁呢,他问自己。
“不答应我就不会再理你。我会远远离开,再也不回来,杨戬,我说到做到。”
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
沉香咬牙瞪着他,少年身量渐长,虽还不及杨戬,眉宇间已经英气逼人,所谓龙生龙凤生凤,婵儿去得早,儿子却一表人才。杨戬心里一软。但这算什么呢,他默然叹了口气。
“你总觉得对不起我妈妈和姥姥,对不起我,是吗,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为什么不多考虑活着的人的感受?只要我们幸福,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沉香摇晃他的肩膀,“舅舅。”他眼巴巴瞅着杨戬,又露出那种近似于小狗摇尾巴的神情来。
杨戬看着沉香的眼睛,默默不语。沉香状似撒娇,实则细细观察着舅舅,从那眼神里看出了柔软和迷茫,觉得自己该当机立断地推一把。
“那我当你是默认了?”
杨戬不说话,算是默许,他知道自己会玩火自焚,可难道还能一直逃下去吗,沉香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给,只要他有。
“它不等于恋爱,也不正式,我一直只做口头约定。”最后他只是这样说,权作挣扎,揉着太阳穴,“那不是爱,沉香,这不等于爱,恋爱是平等的。”
“我不想和你恋爱,我只想报复你。”
杨戬定定注视他半晌,终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挑眉道,“好吧。”

这就答应了?沉香大感意外,出乎意料,原本以为需要死缠烂打……对方下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主人。”
“你说什么?”沉香跳起来。
“你看,你还是个小孩,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杨戬展颜一笑,看出沉香到底是个孩子,这笑容在心怀鬼胎的年轻人看来几乎是挑逗。“我们家沉香纯情得很。”
“不,你答应我了!”他抓住杨戬肩膀,眉开眼笑,兴奋得磨牙,“你答应过的事情必须作数,我迟早会用上的!”
“好好,那……主人?”
沉香恼羞成怒,“你根本没认真,不许再叫了!”
“好吧。”对方耸耸肩,果真闭嘴了。
“杨戬,你等着,以后我要管你的作息,管你的生活,管你的所有事情。反正你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烦请列出书面条约……呃,但还请悠着点。”
“当然,你以为我不懂吗?我可比你想象的更明白。”

“安全词你想要什么?”杨戬问。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某段往事,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我爱你。”
杨戬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心想这难道是一语双关。沉香面色如常,直视着他坦然道:“就拿我爱你当安全词。”
你的对不起有什么好稀罕的,我想听的是我爱你。

杨戬摸摸鼻子,感觉悔之已晚。
为什么心脏跳得如此之快呢?他清醒地沦陷,坠入深海,向海床缓缓降落,马里亚纳海沟深处隐隐雷声滚动,滚沸岩浆和海水接触,刹那风雷恍如创世纪,于是新的土地诞生,新的希望也降临了。

 

3 催眠:意乱
-平时藏得滴水不漏,催眠后倒是诚实了,又是求肏又是索吻,杨戬,你平时装什么呢?

其实第一次做时,沉香是想收着些的,奈何杨戬在催眠下竟主动表现出依恋,在昏沉中主动骑上来,沉香哪里忍得住,计划是浅尝辄止,实则把他翻来覆去地肏透了。
刚结束他就感到后悔,杨戬睡着的模样不胜疲惫,刚刚被彻底打开过,唇都是肿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张,似乎还有未完的呻吟埋在嗓子里,萎靡而柔软,甚至有些可怜,一副被过度使用的样子。
看杨戬这样他又有点情动,随即是心疼,后悔自己该收着些,头一次就玩这么大,杨戬恐怕还适应不了,承受不住如此过载的快感。
沉香及时为舅舅做了清理,仍旧担心他发烧,惴惴不安地靠在床边守了杨戬一夜。刚做过胡天胡地的事,虽说其实有杨戬的默许,但他做得太过分了,到底没敢爬上床,只是缩起来靠着床睡。

杨戬睡到第二天才醒,许久未曾这样深眠过,睁眼时恍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简直如同失忆,我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一动,感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折断过,痛得直抽气,大惊,猜测自己莫不是被人袭击了,可这里明明不是医院。
他忍着痛左右张望,看到床边露出一蓬毛茸茸的黑发,原来是沉香靠在床边缩着睡觉。第一时间浮上他心头的是迷惑,沉香为什么不上来一起睡?
杨戬想伸手叫他,微微抬起胳膊却一阵酸软,不由牙酸,这小子干了什么?
他现在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了,沉香说要拿他催眠练手,他便赴约,中间记忆断片了,醒来就成了这样,身体干净舒爽,轻轻一动却腰酸背痛。
此时胸部隐隐作痛,他尽力抬手去摸,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扯得他龇牙咧嘴,他发现胸乳上破了一片,触摸敏感处的伤口时被激得一抖。沉香就在旁边靠着睡觉,杨戬没好意思掀开被子看自己,因此没能发现乳头上浅浅的牙印。
腰也很痛,像做过五百个仰卧起坐。

发生了什么?杨戬脑内毫无印象,却有怪异的感觉在体内留存。抵死缠绵的余响留在他身体里,一阵阵回荡,他闭上眼感受着,回忆起些难以启齿的舒爽,那是什么?
从警数十年的经验让他清楚这种痛楚,是腰腹用力过度,往常只有高强度执行任务后才会如这么痛。
腰腹使用过度,和沉香,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好吧,他完全明白发生过什么了。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他太宠小孩了,以至于为这种可能提前做了预案准备,完全没想到第一次就用到,简直正中沉香下怀。

乱蓬蓬的黑发一动,沉香醒了,脸上是刚醒来的睡眼惺忪,原来在床边守了他整整一夜。
“舅舅……”他眼巴巴地看着杨戬。
怎么小狗似的,杨戬心里一软,想支起身去揉沉香头发,奈何腰部一使劲就痛得抽了口凉气。
“舅舅,我给你揉腰。”沉香立刻很有眼色地说,不存在的尾巴晃得起飞,立刻床头案后殷勤伺候起来。把杨戬翻过来,在他后腰穴位上捶捶打打,听到杨戬随之轻轻吸气。
“舅舅,舒服吗?”他故意使语气颇有暗示意味,以便让听者想岔。
“……还行。”
对老婆一定要好,沉香大逆不道地想,杨戬是他舅舅也不妨碍和自己建立点别的关系,反正他们家就剩两个人,杨婵也没法活过来指责他拐走了自家哥哥,他不在意,只要杨戬也不在意,这世上就无人在意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杨戬沉浸在事后的尴尬里,一旁沉香却兀自欢快着,散发甜蜜的粉色泡泡,脸上挂着不自觉的笑。他对自己有充足信心,反正他迟早会得到杨戬,反正杨戬迟早会离不开自己的前列腺按摩,无非是或早或迟罢了。小狼崽子露出獠牙。
杨戬太了解沉香了,察觉到年轻人的兴奋后不由一阵无奈。他思绪混乱,意识到自己正发着低烧,这孩子没帮他做清理么?他想提问又羞于启齿,决定假装无事发生。
其实这事情已经是摊出明牌了。
但这算什么呢,他叹气,终于还是和外甥睡了,感觉十年拔河终于意料之内地一败涂地。
……算了,倘若沉香开心,那就这么着吧。
低烧中,倦意渐渐弥漫上来,他趴着睡着了。

沉香看他闭上眼,便识相地停止手上动作。过去一天,杨戬的睡颜看起来依旧很疲惫,颓艳得仿佛开到荼靡的花,眼尾殷红,嘴唇还肿着,透出薄亮的水光,加之他天生的好皮相,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我见犹怜。
杨戬人前翩翩公子,人后却被他糟蹋成这样,沉香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只有我做得到,只有我。
他的思绪又开始四处乱飞,唉,怎么够,昨天要了四次,今天还想要。舅舅知道他自己看起来那么诱人吗?
杨戬嘴唇微张,意识昏沉的样子对他而言简直是致命的催情剂,他立刻硬得发痛,又不敢再折腾杨戬,简直憋得要疯掉,眼神投向杨戬的衣服。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他狠下心晃醒了杨戬。“什么事?”杨戬睡眼朦胧。
“睡。”沉香啪地按动响片,此睡非彼睡,他留下一道催眠的后门,对将会多次接受催眠的受术者可以下暗示,要他只要听到响声和指令便快速进入催眠状态,以便接受暗示和指引。
“请你记住,我们只做了一次普通催眠,我没有问你任何事。”

 

两周之后是第二次催眠。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沉香就不再拘谨,倘若说第一次是初来乍到地做客,第二次就成了主人回家。
他多年痴心妄想,一朝大愿得偿,一时间心情类似于近乡情怯。但羞赧只花了短暂片刻,他迫不及待地开动了,这一次的前戏就熟练许多,开拓时意料之内地发现杨戬这次也提前准备过。沉香就着润滑剂从嫣红的小口肏进去。
他舅舅催眠状态下诚实得一览无遗,嗓音里的媚意带了钩子,在他心上挠。好淫荡的婊子,原来杨戬也会想要鸡巴,想要吻,想要他。
平日里淡漠儒雅的杨警官,被众多女士夫人窥视着,被计划着送名门闺秀来领他回家当金龟婿。其实私下里已经被他肏熟肏开,肏得离不开他的屌,被摆出折辱的姿势也只会哼哼着喜欢想要,玉白的腰肢上遍是青紫指印,柔软的胸膛上遍是吻痕牙印,被他化成绕指柔,被他把坚冰炼作水。
沉香这么想着简直爽到不行,深深插进去,揉着杨戬小腹上顶起的位置,“舅舅,给我生个孩子吧。”
话音未落沉香就反悔了。不行,我才是杨戬唯一的孩子,幸好舅舅不能生。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

他忽然听到杨戬抽了声气,尾音化成变调的半声呻吟。或许是潜意识受到强烈刺激,杨戬打着颤睁开眼帘,迷茫地对着不知何处,视线还没有聚焦,涣散地找不到方向。
杨戬意识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潜意识里觉得周围都是水,又湿又冷,只有身体里像点了火,如同冰火两重天。他在水里浮浮沉沉,本能地像抱紧浮木一样去抱自己身上的人。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只是潜意识觉得抱紧他就会安全。
“抱不住了。”他喃喃道。
“你记得发生什么了吗?”被他抱住的人问,声线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我好像沉在水里……”杨戬缓慢眨眼,视线却无法找到焦点,“在一个地方。”
从催眠中醒来应该不记得任何事,杨戬说好像在什么地方,显然他并没有醒。
“睡。”沉香啪地扣动响片,杨戬的眼睛又颤颤地合上了,意识坠入水里,越下沉越温暖,像落入母腹的羊水,须臾片刻,杨戬就再次沉入浅睡状态中。
这次很软地瘫在沉香怀中,没骨头似的,比做无抽时更甚,松弛绵软,好像婴儿回到安全的子宫。沉香心里浮起得意,只有我才能让他软到这个地步,只有我。

他对这种唯一性颇为在意,为此特意留了催眠开关,作用是要杨戬一旦听到响片声就立刻陷入催眠。预备着杨戬下次再招蜂引蝶时,就要他立刻倒在自己怀里,看到时候是谁难堪。他计划到时候拉着舅舅的手,十指紧扣,和三姑六婆骄傲宣称:名草有主!
不光有主,你们还不知道他被肏得舒服了说还想要的样子呢,没见过他高潮时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尾发红,疲惫地在我身边睡去,他被从里到外打开过后,萎靡地,柔软地,不设防地闭着眼,让人想吻他想抱他。还有他吟哦的媚音,又轻又软,从今往后,除我之外再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了。
反复催眠和训练,好像一种精神的调教和强奸,慢慢把舅舅塑造成沉香想要的样子,是从肉体到精神的占有。古人有神交的说法,精神的驯服酣畅淋漓,比肉体更甚,简直像用灵魂强奸了他。反正是你要一次次把我推开,我偶尔过分些又能怎样呢?
沉香带着报复心狎弄他,极尽挑逗之能事。
杨戬迷迷糊糊地向他凑过去,头靠得很近,也不说话,只是轻轻蹭他,似乎有点不满的样子。他离得这样近,沉香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去吻,杨戬便不动了。
哦,原来是索吻的意思,沉香简直想笑,平时藏得滴水不漏,催眠后倒是诚实了,又是求肏又是索吻,杨戬,你平时装什么呢?

把神一样只能被他仰望的人拉下来,沉香爽得发疯。谁让你不爱我,谁让你偏又信任我,谁让你把身体交给我呢。既然是你默认的游戏,那我们就索性一起玩到底。
更隐秘难言的愿望浮起来。倘若日积月累,他能不能做到让杨戬渴望他的一切,甚至渴望他的手指,只有被他插入才射得出来,别的一律不行,哪怕杨戬自己的手指或者按摩棒都不行,形成标记打戳的肌肉记忆,昭示彻底的服从和依恋?
二人相依为命十余年,沉香的生活里没有父亲母亲各路亲戚,只有舅舅,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爱人。拧巴地过了十余年,爱和恨一起刻进骨子里,沉香想自己或许已经比杨戬更早地疯了。

 

4 催眠:吐真
-你杀过人吗?

催眠有许多用途,对常人可以心理治疗,对沉香则多了两重意味:除了显而易见的肉体层面,还有精神层面的撬锁。
他和杨戬已经睡过很多次,这人从没讲过安全词,结下口头约定后他的安全词几乎无用武之地。当然,对一个催眠中的人他没法要求更多,但沉香不甘心,怀疑杨戬根本没真的把它当回事。
虽然他也不是真的想做所谓“主人”,本质上他只是想要爱,为此不得不顺便驯服杨戬。

“安全词是什么?”
“……”对方沉默着,是忘记抑或是不想说。
“我爱你。安全词是我爱你。”被催眠者没有反应,沉香郁郁道,“你记住,安全词是我爱你。”
“我爱你。”杨戬突兀地答道。
沉香愣住了,虽然知道并非那个意思,但无法抑制地心脏怦然一跳。
“重复一遍。”
“我爱你。”沉香勾勾唇,被取悦到了,心说好吧,我就当你是那个意思了。

“你对沉香是什么感情?”
“我很爱他。”受术者在催眠中毫不犹豫地坦然回答。
“然后呢?”
“他很重要,我对不起他……我希望他幸福快乐。”
“你愿意被他肏吗?”
“……很喜欢。”
“如果有一天沉香要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杨戬躺在软沙发上,阖着眼沉默许久,沉香从他神情上看出一丝难过,只听他轻声说,“不要走。”

“你为什么不肯爱他呢?”
被催眠者表现出困惑,“我没有不爱他。”
“你愿意做他的妻子,做他的丈夫,他的舅舅,他的父亲和母亲吗?”
“……”
被催眠者沉默着,大概是不理解这么多身份怎么能并存。
沉香嗤笑一声,“那我再问你,你愿意被他肏吗?”
“喜欢。”
“这不就得了。”他耸耸肩。

“你有秘密吗?”这问题问得天真,谁没有秘密?正如世界上没有真正不撒谎的人,无影灯下亦有暗处。现在,沉香要当杨戬的无影灯了。
“有很多。”

“你和医生什么关系?”
“从共犯,到朋友。”
沉香咂摸着用词,忽然醋得发疯。
“你和什么人都能发生关系吗?”
“不。”
“那和你外甥呢?”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杨戬不说话了,阖眼皱着眉,纠结许久开口道,“我亏欠他很多,所以什么都可以给。”
“包括你的心吗?”
梦中人又困惑了,“把心给出去……就会死。”
“白痴。”沉香恨恨道,”你根本不懂。”

“你对你妹妹有愧吗?”
“当然。”杨戬嘴唇抿得死紧,皱了眉,露出忧悒的神色,此外再撬不出半个字。沉香嗅到秘密的气味,冥冥间的直觉告诉他其中有故事可以深挖,但答案未必是他想听的。
“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被催眠者眉头紧皱,潜意识的抵抗起了作用,吐字几乎咬牙切齿,言语里仿佛咀嚼着某人的血肉。
“被,设计陷害,作为牺牲品……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要他们血偿……”
前言不搭后语,最后归于安静。
沉香却深深注视着舅舅,目眩神迷,被刚刚一瞬间,那张俊朗面容上流露出的绝望、戾气和凶狠深深吸引了。
冰冷的恨意锐利如剑,几乎要刺伤人,那模样不可思议的性感,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他不曾涉足的岁月,那一瞬间他几乎硬了——如果我以后经常这样打开你,是不是就能悄悄分一杯羹,偷一场旖旎的春梦?
打开舅舅的脑子搜罗秘密比肏他一顿更令他兴奋,你对我隐瞒的一切都悉数打开,我可不是能轻易满足的人,要的是你全部属于我。他要的不只是肉体,还有精神,思维上的驯服才是彻底服从。
他自小就常被杨戬调侃为狗,殊不知其实养了条狼,反过来要驯服主人呢。就连催眠中下暗示用的“扳手”也特意选了训狗的响片。这是他不曾告诉任何人的小心思。
他像遇到猎物的狼兴奋磨牙,几乎闻到血腥气。杨戬,你以为你还逃得脱吗?

“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
“被迎头击中,颅骨骨折,重度脑震荡。”
“是谁伤了你!”
杨戬这次却沉默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抿紧嘴唇。沉香敏锐地感到蹊跷。没关系,狼追捕猎物最有耐力,持续奔行一天一夜也不在话下。
“后来呢?”
“呵。”梦中人却笑了,笑意里蘸满苦涩,“原来我只是枚棋子。”
……
“沉香。”
他一惊。
杨戬挣扎着从意识的深海里浮起,以求片刻稍微清醒,他极力睁开眼,断断续续道,“很多事情并不……”他字斟句酌,“并不适合让你知道,悠着点问吧。”
他知道这只会更激起沉香的好奇心,从他答应和沉香的 关系和准许催眠那时起,一切都已沦为徒劳的反抗。在同意接受催眠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隐隐默许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被打开,入侵,征服,真正让自己接受年轻人的爱,像一枚蚌颤抖地打开贝壳,露出柔软的内里。他其实早就默许把自己的钥匙交出去了,像木偶被牵着手脚。
但他是自愿如此的。

“我当然知道。”年轻人回答,“但病人就是要听医生的话。”
“你还不算真正的医生。”
“那就听主人的话。”
杨戬看起来有些无语,刚想说什么,被沉香捧起脸,年轻人动作轻缓,直视他的双眼。
“睡。”沉香啪地按下响片。
只一下,杨戬就缓缓垂下头,失去了意识。

“杨戬,你杀过人吗?”
充满好奇也充满恶意的问题。诚然,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杨戬瞒他诸多,也瞒他多年,沉香有多憧憬他,就有多想打碎他,这机会太甘美,他无法不抓住。
“是。”
“……”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砰,砰,砰,沉香以为邻居开了震楼器,随即发现是自己的心跳。杨戬有很多秘密瞒着他,这他是知道的,三年前杨戬电疗期间意识不清由他照顾时,沉香从家里翻出旧文件,曾以为那就是秘密的全部,如今看来倒是他幼稚了。那落灰的文件袋中所记录的,当然只是管中窥豹,也对,他这舅舅岂是池中物。当年天纵英才,如今竟虎落平阳颓丧至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下一个问题问什么?沉香知道,这个问题问出去,或许某些事情将会永远改变,再无可转圜。但他心一横,还是问了。
“……杀了谁?”
杨戬安静地坐着,缄默许久,沉香以为他醒了,这时男人开口道,“玉鼎。刘彦昌。”

 

5 催眠:剖白
-我恨和你相关的一切,最恨你不爱我,杨戬,我恨死你了。

时间忽然停止流动,仿佛过去半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原来这才是最大的秘密。
明明刚得到梦寐以求的人,沉香却一时间浑身发冷,几乎要仰天大笑,怪不得,怪不得!自此,杨戬对他的躲闪、对他的愧疚、对他的十二年不闻不问忽然都有了更全面的解答,原来横亘其间的,不止有母亲的遗憾,老师的伤痛和背叛,还有一个人的血!
一时间,杨戬眉宇间的忧伤,近乎易碎的忧郁,积习难改的自虐、厌世和抑郁倾向,都有了更合理的原因。杨戬自从觉察他的心意便对他避之不及,不惜去找外人求救,原来中间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多年来种种行迹形成一条线索的河渠,至此全线贯通,掀起惊涛骇浪。

太荒唐了,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尽力压抑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杨戬一直躲着他,愧疚难言的原因,他无声地蹲下来,明明刚成功取下心上人的一颗心,却痛得肝肠寸断。
他又笑起来,原来他也不了解他舅舅,杨戬根本不是什么棉花糖萨摩耶,而是手上沾血的黑寡妇蜘蛛,装得真像,装得真好,装得让他完全信了!

“为什么……”
“他应得的。”

沉香笑得蹲在地上。最后几乎跪下。
他对刘彦昌并无任何好感,能把亲生骨肉丢在“金霞”十二年,更遑论母亲死后即刻续弦,为玉鼎当牛做马,这父亲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他在乎的只是杨戬的态度。
你把当年种种隐藏极好,焉知没有私心作祟,是认为我知道后会介意吗?太可笑了,原来你根本不了解我。我怎么会在乎那个人呢。
他拼命地追逐,为了杨戬专门选择心理系,苦心孤诣,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性向和伦理,扭转着整个人生轨迹去追求他,可原来他朝着杨戬的方向原来还有这么长的距离。
原来他所爱的都只是遥遥的影子么。母亲是影子,原来舅舅也是。
他不了解杨戬,杨戬也不了解他。他沉香难道会在乎刘彦昌的死活吗,开什么玩笑!

恨意又浮上水面,杨戬瞒着他这么多,竟敢把逃避投射到他身上来,他怎么敢!

沉香突然感到怪异,好像突然不认识眼前人了。舅舅,你是谁?一个幻影,一个美丽的想象,还是我对母亲渴望的投射?
或许你对我好只是出于愧疚,你不爱我,但我又是真的爱你吗?

催眠指令中断三十秒后受术者即会脱离状态。杨戬睁开眼,从催眠中短暂地自主挣脱出来,他眼神涣散,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只是极力组织语言。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宣判前夜我带着枪去安全屋动了手。那时候你十二岁,我原本没打算活过那一晚,没想到被张百忍保了。
“刘彦昌背叛了你母亲,把她当成对玉鼎入伙的投名状,我的伤也是那时被暗算留下的,他害死婵儿,又在玉鼎阵营续弦另娶,为他鞍前马后,十二年来恶行累累。他们和法官串通不判死刑,我不过是替那些枉死的人讨个迟来的正义。
“但我确实让你失去父亲,当初又没能护好你母亲,你恨我是应该的。如今这世上,我最对不起的唯有你,你要做什么,我都全盘接受,十年前我就该死了……很抱歉让你知道这一切。”

太可笑了,他以为他是谁,引颈就戮的圣徒吗?

“我恨你。”
沉香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言语里却有火在烧。“我当然恨你,可不是为了刘彦昌,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在乎?”
“我恨你瞒我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推开我,杨戬,你把我当什么,妹妹的影子?仇人的余孽?还是赎罪的工具?”
“你可能爱上任何人,但那其中没有我。”
“我恨和你有关的一切,最恨你不爱我,杨戬,我恨死你了。”

 

6过呼吸:沉溺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爱你。”
-“你欠我,我也欠你,就让我们永远彼此相欠吧。”

“我不在乎你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我只在乎你现在快不快乐。你快乐吗?”
“杨戬,回答我!”
沉香按着杨戬的肩膀,目龇欲裂,手上力度大得仿佛要捏碎骨头,对方却像失去痛觉似的一言不发,只是嘴唇微微发白。杨戬被推倒在床上掐住脖子,半睁着眼,沉默地躺成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年轻人的嘴在他面前开开合合,缺氧使他听不真切。沉香的眼泪像雨一样砸下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泪滴沉甸甸地砸在脸上,好重,砸得他心脏一阵阵揪痛。脖子被掐住,缺氧造成的黑影在眼前涌动,他的头痛又发作了,幻觉中的水漫上来,眼泪、血水、汗水、精液,还有无休无止的雨。

临了杨戬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靴子终于落下来了,达摩克里斯之剑从天而降,这一天总要来的,他反而诧异它为什么到今天才发生,仿佛多活了十年就只是为了迎接这一天,冗余的十年生命找到存在的依托。从前他是只飘在空中的热气球,这一刻才终于找到落地之所。小狗费尽心思,从树洞中掏出陈年的宝箱,打开一看,里面珍而重之地藏着一份下毒的饵料。
值得吗,为何非要对我如此执着呢?
他总觉得自己像一道阴影,不该横陈在年轻人的前路上。“要是我不存在就好了。”这个念头时常在脑中浮现。如果他能早些察觉妹妹身边的蛛丝马迹,早些发现刘彦昌和玉鼎的暗度陈仓,如果能躲过那一瞬间的突袭,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甚至不至于十二年后亲自手刃仇人。
但并没有如果。
后来他一直随波逐流地活着,总觉得真正的自己早已留在当年,此后种种,不过是濒死灵魂的漫长回光返照。他忽然又觉得很想死,如果不是自己,沉香至少会有母亲,沉香身高已经和杨婵相仿,面容也相似,倘若她活着,两人瞧着应当是像姐弟的,沉香也不会是这样偏执的性情。如果当时没有不慎被暗算,是不是一切就都还有挽回余地。

他想到这里时,发觉颈上的手放松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掐死我呢?微妙的期待落空了。

“你明明爱我,为什么不肯承认?”沉香盯着他的眼睛问。
杨戬只是安静躺着,睁眼望着天花板,听他言语,任他动作。
“你对我好是不是只因为愧疚?你爱我吗?”沉香掐住杨戬的脖子,他拼命想要这个人承认爱,好像从杨戬身体里榨出一道救命真言。
“我恨你,恨你在我小时候不来看我,你明明可以来却故意忽视我,我恨你明明对我好却不对我坦诚,你哪里都好,只把我一个人推远!
“我以为我们亲密无间,实际上你总和我有着隔膜,我拼命向你奔跑,你却总远远逃开,摸不到抓不着,舅舅,我抱着你,却觉得离你好远,永远也抓不住。
“为什么推开我?因为你是长辈吗?你根本不懂我,你问过我的想法吗,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舅舅柔软的脖颈上,看杨戬温顺地被掐住,呼吸滞涩,逐渐面色发紫。他感受着蓬勃的脉搏在指尖灼灼跃动,仿佛拿捏住身下之人那颗跃动的心。
“我好累,我觉得你永远也不可能爱上我,我想放弃了。”
沉香伏在杨戬身上,泪如雨下。

“舅舅……”他呜咽着伏在杨戬身上,听胸腔里的心跳,那是另一颗叮叮当当的心。
“我爱你,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了。我只爱你,我只想要你,求求你了,为什么不可以?”
缺氧的混沌间,杨戬只听到一个模糊的爱字,不由怔住了。
杨戬从小到大都被他人视作天之骄子,这点意气风发被一朝磨平后,他才懂得眼泪和亏欠的滋味,愧疚如此深重,以至于只要能稍微弥补自己的过失,任何代价都只能算作微不足道。他听到年轻人的心如此说,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爱我。

其实他很清楚每次去做所谓“催眠”会发生什么,即使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来如春梦了无痕,去似朝云无觅处。他甚至每次见面前都自己做准备,准备的过程像包装礼物,最后把自己像一句道歉似的递出去。
许诺外甥一场不涉及心的欢好虽不合常理,出于纵容也并非绝对不可,身体的感受堪称欲仙欲死,但他只是觉得很难过。
每次结束后都会发现身体上暧昧的痕迹,脑内虽未曾留下记忆,身体却骗不了人。除了酸软的腰,乳头的咬痕,微红的眼角以外,最重要的,是被打开的感觉在体内长久地残存,高潮的余韵像幽灵一般在潜意识里久久徘徊,是一种盖戳标记,又像是污染,灵魂和肉体都发生了异化。
欲求被种进身体里,像一枚种子暗中等待发芽的时机。杨戬习惯之后几乎形成恐怖的肌肉记忆,被沉香靠近身侧时,他就觉得腰肢泛酸,身体里某个开关隐隐发作,不由自主往对方身上靠,渴望肢体接触,还渴望另一样东西,但他不敢细想。
每次去见沉香,他都特意挑在连休的时候,第一天去,第二天往往得躺一整日,沉香会夹起尾巴很乖地给他揉小腿和后腰。他每每怏怏趴着,感到旁边热切的凝视几乎化作实体,叫他不敢扭头。他一边极力使自己面色如常,一边心里隐隐悸动着想要对方靠近,但还不止于此……他想要什么呢?想要肢体接触,想被打开,想要他进来。
沉香在说什么?他入迷地盯着年轻人的嘴开开合合,恍惚片刻才发现自己在走神,窘迫之下装作困倦,把头深深埋进被窝里,闭上眼,感觉铜墙铁壁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为什么面对他时会心如擂鼓?
犹如看到悬崖边上的胜景,心知危险,却仍忍不住徘徊接近。
催眠期间可以被植入观念,他知道,甚至能大概猜出自己被灌输了何种暗示。他绝望地接受自己并不讨厌被外甥肏的事实,其实还称得上喜欢,以至于暗暗期待被打开。
每次会面都像一场惩罚,但舒缓的愉悦感固执地留在大脑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回声在他的山谷里久久回荡,情色的喘息埋进他的嗓子里,像一枚经年累月的地雷,伺机而动,只等合适的时机怦然炸裂。
他不敢说自己其实暗暗期待,也不敢细想自己在渴望什么。

现在,被强行写进潜意识的饥饿裹挟着他的神经,即使是被粗暴对待,他也已经隐隐兴奋起来,甚至不需要亲吻和抚弄来唤醒。
来,快来,一个声音说,是埋在体内的开关暗地里作祟,曾经被肏开的肌肉记忆在隐隐发作,让他想被填充,他渴望沉香,如同枯木渴望火星。
让我们一同化为灰烬吧。

他被迎面推倒在床上。
“你不喜欢吗?”沉香问他,让杨戬垂眼亲自看到他自己的挺立,性器被年轻人抚摸着溢出清液。“你看,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不承认?”
“嗯,喜欢……”杨戬本想沉默,口中却不由自主吐出回答,好似着魔,或者情之所至的流露。此后这具身体像是得到了许可,呻吟终于从口中逃逸出来,浅浅深深。
沉香眼睛红红的,像委屈的小狗,好像被欺负了的人是他自己。几乎癫狂地迫切祈求肯定的回答,“你喜欢我,是吗?你需要我。”
杨戬默然不语。

虽然杨戬已经自己提前弄过,但被年轻人的手指开拓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浑身不自在,情不自禁抬手遮住脸,耻于被看到意乱情迷的神色。开到第三根时沉香的指尖擦过敏感点,他不受控制地浑身一抖,腰像濒死的鱼般弹起,口中逃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他闭着眼感受对方的挺入,挤开窄小的甬道,接着碾过腺体,生理性快感和缺氧的痛苦在脑海里交织着,眼前黑雾涌动,夹杂着闪烁的白光。被填满的感觉犹如被攫住,他本能地挣扎着推上面的人,被沉香掐着脖子摔在床上。
杨戬可以轻易挣脱束缚,把袭击者掀翻在地锁住四肢,其实直接打晕也易如反掌,沉香的体术绝不是他的对手,但他默许了这场侵略。戴罪囚徒祈求行刑,视之为解脱。

脖子上的力度骤然松开,杨戬想迎合他,却被按住强行翻过身趴在床上,他可以轻易挣开,但只是软软地顺从了。动作间沉香的性器又蹭到他体内凸起的软肉,杨戬忍不住再抽了一口气。
年轻人俯身吻他,胸膛贴在他背上,咸涩湿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和颈侧,杨戬嗅到泪水的气味。
沉香在哭。杨戬昏沉的大脑陡然打了个激灵,别哭,沉香,别哭,他本能地喃喃道,只是被压得喘不上气,无法讲出清晰连贯字句,听起来反而像变调的呢喃。
别哭,然后呢,为什么会哭。从沉香十二岁起,甚至更早,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浸透在痛苦的拉扯中了。

沉香压在他背上,一口白牙冲着他肩膀狠狠咬下,用力咬合之下很快见了血。杨戬一声不吭,被压住使他大脑缺氧,眼前发黑,牙齿咬得死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钉住的垂死蝴蝶。
沉香舔舐掉他肩上被咬出来的血,想了想,把他摆成趴跪的姿势,要他抬起臀,用折辱的姿势肏了进去,像肏一只母狗,而杨戬无地自容地爽到了,不由地绷紧脚尖,脚背绷出一条舒缓的弧线。
换了姿势他终于能够喘息,被身后传来的快感刺激得失声叫出来。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在不自觉迎合对方动作,大概是被灌输过多催眠暗示的缘故,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摇着臀适应后方的抽插,他羞耻难当,无地自容,同时不可否认地被取悦了。

“爽吗?”后面的人问。
他试图在喘息间讲出破碎的话,但快感之下,呻吟占据了他的嘴,只能飞出些七零八碎的啜泣。忽然,他被环着腰拉起上身,靠在沉香胸膛上,被进入深度骤然增加,又狠又准地顶在要命的地方,一瞬间身体本能爆发出一阵挣扎,又挣脱不开,几乎休克过去。
杨戬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软软仰靠在沉香身上,眼前一阵发白。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后颈,像蝶翼上下翻飞,但他浑然未觉,过载的快感让他暂时失去了其他触觉。
刚刚高潮过的大脑组织不出连续的语句,只会靠本能断断续续地重复。“受不了了,真的,要死了。”他嘴唇筛糠似的颤抖,破碎的字句难以被辨认清楚,其实听起来更像癫狂的梦呓或者游魂的哀鸣,微弱而固执地阵阵低吟。
杨戬不知道自己刚射出的淅淅沥沥的液体正被沉香悉数涂抹回他自己身上,紧实的小腹,肿胀的胸乳,下巴,脸颊,锁骨,都被涂上淫靡的乳白,把他变成一件暗示意味浓厚的礼物。这礼物汁水丰盈,已经被人拆开享用着,挑拨食客想蹂躏玩弄的神经。

“求你,受不——”
沉香忽然停了,缓缓滑出来,这陡然的停止却又让杨戬有点不适应,身体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几乎是委屈的,倘若他清醒着应该会羞耻难当,但现在只是本能地想找回那根东西。刚想开口要求,却被抓着肩膀扭回来,掰过脸,两口白牙撞在一起,不知磕破了哪里,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间弥漫开,唇舌间交换着彼此的血。
原始的本能驱使着沉香兴奋勃发,从嘴唇一路吻到喉结,牙齿轻轻压在上面,舔了舔,狂怒中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他,没舍得真咬下去。
口腔间都是泪水的味道,又咸又苦,杨戬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两张湿漉漉的面孔相对着。
“你爽到就会哭,我很了解你。”沉香说。

杨戬第一次在清醒时感受交媾,只觉得灵魂都被劈开、被捅进去,震颤着,被榨出淅淅沥沥的水,他自己也柔软得化作一滩水,渗进床缝,渗进地板,渗进千疮百孔的关系里,徒劳地企图将之修补。

沉香泪如雨下。世间怎有这等怪异的关系,明明是血亲却要交媾,明明许了欢好却不肯承认爱,拌着误解、隐瞒、悖伦,编织着眼泪、痛苦和无端的纠葛。
我好恨你,可我又怎么能不爱你。爱和恨几乎将他生生撕裂,恨意燃烧他的灵魂,爱意又将其重新修补。两厢夹击之下,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爱上了自己的亲舅舅。从这般病态阴暗的巢穴里孳生出扭曲的爱意,竟也能蓬勃至此么?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哦,钳着亲舅舅的下巴,逼他张开嘴,含住自己怒意勃发的性器。杨戬对他一向逆来顺受,此刻亦然,尽力敛了虎牙伺候他的冲撞,脸颊一侧鼓鼓囊囊,被顶得变了形,努力张口吞吐着,显然阻碍到呼吸,杨戬微微皱了眉,显出忍耐的神色。
这点忍耐在他看来分外刺眼,就那般痛苦么?沉香捏着他的后颈拔出性器来。

他释放时溅在舅舅胸膛上,杨戬闭了眼并未躲闪,于是星星点点液滴也喷溅在脸上,液体糊住睫毛,甚至发丝都沾了白液。
到这份上还谈什么过界什么理智,反正胡天胡地的事情早就做尽了,沉香索性蘸了精水涂抹在舅舅胸前,柔软的乳头被揉捏得通红发亮,饱满肿胀,他用沾了精水的手拍拍杨戬的脸,掐着下巴继续涂在脸上,把他涂得斑斑驳驳,整个人几乎泡在秽乱的液体里。

杨戬并不抵触,甚至称得上渴求,将之当成是一种求之不得的降罚。
他一向知道每次催眠后沉香会对自己做什么,是他主动把自己的壳打开,把钥匙交出去的。只是没想到身体已经如此契合,如同榫卯般契合得让他吃惊,甚至于身体的配合已经成为本能,知道什么时候会顶到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姿势。
已经形成肌肉记忆,脑海里却毫无印象,简直像着魔,或者说被肏熟了。

杨戬知道这孩子怎么想,沉香想要他睁眼,要他看,要他爱,要他想清楚自己的心。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年轻人的追求面前一点点让步,早已经失去最初的底线。每次与他见面后醒来时,身体里脱力的愉悦感一次次侵蚀他的原则,难道他真的毫不留恋,真的毫无私心?十年来他尽可能溺爱沉香,有什么给不得的,不过是一个许可罢了。
他在冲撞中爽得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过量的快感席卷脑海,而他沉浸其中,甚至不想反抗,心脏不可抑制地砰砰跳动,亦有如命运对他从头压下,这不可抗拒的……爱情?
真的不行吗?为什么不行呢?他在窒息中怔怔露出微笑。
“别回头,那回头的,都将变成海边的盐柱。”
神降下漫天硫磺火,他却身赴索多玛*,寻找另一个冥顽不灵的人。
天光大亮,他所栖息的海底亦被蒸腾殆尽。海床无边无际,空无一物,荒芜如同沙漠,唯一可称道的大概是那颗心。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悸动是为了什么。
就让他放纵一次,沉入这座归墟。

他忽然无法抑制地喘息起来,眼前因缺氧而一阵阵黑雾翻涌。胸腔里住进一只兔子,横冲直撞,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心脏几欲炸裂,他无意识地绷紧了脚尖。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心悸,胸闷,本能地恐慌,一切都在失控,但世界其实早就失控了,以至于他习以为常,甚至隐约期待着一切的崩塌。
于是果真沉入了海里,窒息感席卷了他,万顷巨压迎头而下,杨戬四肢颤抖,动弹不得,头昏眼花。四肢的存在感消失了,灵魂离开躯体浮在半空,垂死挣扎,悬浮在空无一物的深海,寂静,空旷,黑暗,潮湿,无休无止,永无天日。
他忽然剧烈痉挛起来,疼痛在四肢百骸翻滚,手脚被压着,身躯却被温柔地拥抱,紧密到产生被另一具躯体嵌入的错觉。

沉香把手指轻轻搭在杨戬气管下方的软骨上,只要用力拧碎这里,碎骨就会划破气管,他轻轻比划了一下,突然像被针扎似的放了手,不,他宁可自己死,要杨戬独自活着。
他眸色变暗,深深注视身下的人,看到杨戬脸色苍白如纸,瞳孔扩大,大口抽气,是在过呼吸,立刻松开手去吻他,呼吸喷在彼此脸上。杨戬牙齿战战,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胡乱摇头,四肢抽动着露出痛苦神色,被他用力压住了。

过去很久杨戬才迟缓地意识到有人在吻自己,把呼吸渡给他。他实际上完全没有接吻的实感,那里失去了触觉,只能感觉到气息吹进鼻腔和口中,伴随着呼吸一起律动,仿佛把生命连接,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沉香在他面前吗?眼前金星乱窜,天旋地转看不真切,蝴蝶在胃里*扇动翅膀,他头晕目眩,恨不得晕过去,又偏偏被吊着没法彻底昏厥。
杨戬眼前又漫上层层叠叠的雾气,感觉再次落入温暖的海,如同在羊水里沉浮,一切声音和温度都远去了,冷热交织着从四肢百骸涌起。什么都听不到,在寂静的世界里,黑雾终于连接起来遮天蔽日,他眼球向上翻起。毫无征兆地,一阵灭顶的快感直冲天灵盖,把他掀翻过去,眼前白光炸裂,他像濒死的鱼猛然抽搐挣扎,下面狠狠绞紧,绞得沉香开了精关射在他体内,缓慢地,汹涌地,沉默而坚定地注入体内,灌得满满当当,海啸把他席卷,裹挟着他随波逐流,不知去向何方。
杨戬连连大口喘息,眼神涣散,连睫毛都在颤抖,亘古的浪潮在脑内嗡鸣,周而复始。
不知何时触觉才慢慢回来,他失神地睁着眼,上翻的眼白尚未完全回复位置,死亡的余响留在身体里。
过呼吸和高潮同时降临,杨戬感觉自己在沉香怀中死了一次,从肉体到精神被彻底占有,理智上心有余悸,潜意识里却心满意足。
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缓解过呼吸需要吸入二氧化碳,所以沉香把自己的呼吸渡给他。温热的气息相接,洋流相遇,海汇入另一片海,眼泪流入他人的眼泪,正如水乳交融、血脉相连的亲密无间。
沉香慢慢抚着对方的背,帮他顺气,杨戬高潮时眼泪简直无休无止,从眼尾流出,一路滑下,在黑色的发丝中被静静吞没。
他又去吻他眼尾的泪,好苦,怎么这么苦。

我想离开了,沉香对自己说。
太累了,对不起,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们的关系是一辆发疯的列车,脱轨后在人群里横冲直撞,造成死伤无数,也让彼此遍体鳞伤。现在他只想远远逃开,躲到无人之境,天涯海角。他们有血缘联结,还有更藕断丝连难分难舍的情感牵扯,但是,让它们结束吧。
今天之后,这一切都会过去了。

我放过你了,他注视着杨戬失神的脸轻声说。
我放过你,对不起,这样我们彼此都解脱了。
对方显然还在高潮的余韵中尚未清醒,此刻眼神涣散开,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呢喃什么。

有人说,人降生于世最大的使命只有两个,革命和恋爱,是世界上唯二的真理。
他没护住这孩子的母亲,又杀了他父亲,那就由自己来做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一切。他们曾有太多误解和错过,好在来日方长,悔之未晚,还有时间填补。
杨戬几乎喘不上气,用尽全力抬起手,捧着沉香的脸,凑在他耳边一遍遍小声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爱你。”

 

“舅舅,把安全词改了吧,改成‘对不起’。”
“……”
“但我不要再听你和我讲对不起,不可以拒绝我,也不要觉得对我有愧。”
“……”
“你欠我,我也欠你,就让我们永远彼此相欠吧。”

END

1.真的HE!番外《游生梦死》,sub舅教香当dom,反复确认爱的温情火葬场。

2.蝴蝶在胃里扇动翅膀两层含义:①胃里蝴蝶在英语习语里表示心动时小鹿乱撞,过呼吸那段其实是舅动心的过程,是一种引申和暗示②过呼吸症状会字面意义反胃想吐。
3.索多玛,圣经中因淫乱而被上帝降下硫磺火毁灭的城市,逃出者不得回头,否则会化作盐柱。有版本说索多玛人想侮辱天使,觉得很合适就拿来用了。
4.本文仅杜撰请勿借鉴,接吻不能治过呼吸。

Notes:

Notes:感谢你读到这里!堆些可能埋得太隐晦的点:
①催眠和信任度:催眠最难的不是方法,而是适合的人,一些人极容易被带入且被暗示,香在本科时搞这种催眠能成功是因为舅舅信任他愿意接受他的暗示。
②三重意义日久生情:窃以为催眠灌输约等于精神强制爱!
③海水羊水之喻在全文反复出现,也贯穿结尾过呼吸和高潮部分,羊水是两人缺失母爱的隐喻,海水是羊水的引申。
④塞壬和归墟:归墟是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由海水比喻引申而来。塞壬是以歌声迷惑人并吞食之的海妖,比喻文中催眠暗示。
⑤标题来自阿黛尔的歌set fire to the rain,在语境里可译为雨中纵火、纵火焚雨,表示徒劳的努力,竭尽全力的爱。另外推荐Eve唱的《游生梦死》,这俩歌分别代香视角和舅视角。
续篇游生梦死,hurt/comfort谈恋爱开车5-6w敬请期待!微博@卿且行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