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滴答。滴答。滴答。
半藏的眼睑轻颤,耳朵随着从他不甚清明的意识中飘过的声音抖了抖。
滴答。滴答。滴答。
他摊开手掌,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地面上支撑起来,迷茫地睁开眼睛。半藏抬起头,注视着天花板,他眨眨眼,试图将仿佛被雾笼罩的视线变得清晰一点。
滴答。滴答。滴答。
当眼中所蒙的雾散去后,他终于能看清了。雨水从他头顶一个小小的环形格栅中滴落下来,水滴溅在离他仅仅三步的地方;一个小水洼便形成在这片混凝土的地板上。
真是可悲。看来今天不会有能让他感到温暖的阳光出现了。
半藏笨拙地弯起膝盖,调整自己的身体到坐姿,以便分担他上半身的重量。他稍稍弯下身子,用手摸索着腿上传来阵阵抽痛的位置;按摩起就在他膝盖下方、双腿断掉、在他肉体上留下永久疤痕的地方。
哥哥!他们来了!
半藏揉了揉自己的一只眼睛,抬起头,重新观察起雨水滴落的样子。这便是雨天的坏处。没有阳光,他无法判断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他已经错过了自己的餐点吗?他们有尝试过叫醒他吗?
沉浸在无尽的猜测中并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半藏就只能这样坐着,耐心地等待。他甚至短暂地考虑过要不要喝从头顶上方滴落下来的水,或者是用它们来冲洗掉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的污垢。
半藏不明白怎么会积了这么厚的灰尘。只有来访者们的鞋底上才会有如此多的泥土。在他狭小的监狱中,围在四周的只有天然的、没有经过雕琢的石头——只有头顶几扇铁制的小格栅能允许外界的东西掉落进来。不管怎么说,那些尘土已经侵入了他的领域,半藏最终还是把清洗身体的念头从脑子里打发了出去。毕竟除了身上披着的脏衣服以外,他没有任何东西能用来把自己擦干,而雨滴也不会带来丝毫暖意。只要他足够耐心,能供他饮用的那杯水总会来的。
半藏并没有等太久——雨声正好已经将他唤醒了。他警觉起来,将听觉集中到正在逐渐走近的、属于两个人的脚步声,以及他们的低语上。他所在一侧的门上并没有把手,但他能听到另一侧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锁孔被划开的声音传到半藏耳中时,他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看到端着托盘的年轻女人迈入屋中时,半藏便稍微放松了自己因紧张而耸起的肩膀。奈美子(Namiko),只有奈美子。
女人微微欠身向他鞠躬,但半藏并没有还礼。她始终低垂着眼睛,走进屋中,将托盘放到半藏面前。他小小地庆幸了一下——这次不用爬着去拿自己的饭菜了。
她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端出:一小碗米饭、萝卜、一杯水,以及一捧烤成脆片的海藻。没有肉。
半藏能感到从肌肤之下传来的震颤,他努力去忽视那股并不来源于自己的愤怒。它们所感受到的饥饿,因为被持续控制食物而产生的盛怒。他闭上眼睛,将它们的轰鸣声推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奈美子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她并点了点头,接着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奈美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饮食完毕。他不喜欢这样。半藏很清楚他们总是成对来的——一个从外面开门,另一个留在他身边传递托盘。不过事到如今,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半藏并不打算伤害奈美子了。
警惕,半藏。我们并不愚蠢。
每次他抬头看向奈美子的时候,她总会移开视线,不过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的态度——从各方面来讲,她都是一个家仆中的模范。要是放在以前,半藏早已提拔她了。但如今,这已经不是能由他决定的事情了。
半藏向前推了推托盘,示意他已经吃完了,奈美子便俯下身,无言地拿起托盘。他希望她能在排列摆放每个碗碟的时候对自己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就算是几句话,也是对他最好的仁慈。他甚至满足于佣人间的闲聊,就像源氏以前经常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的那样。
哥哥你听说了吗?阿萨好像又怀孕了。她就没有吸取过一次教训吗?
奈美子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他也不能怪罪她什么。他知道她但凡能对自己说出的都是被规定好的话语,外加一个“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许说”的威胁。
他们只希望他专注于任务。不被不必要的话语所扰乱。
半藏看着奈美子轻轻叩响金属制成的门,它滑开了一个仅仅够瘦削的女人穿过去的缝隙。而当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关上,锁被扣回原处的时候,半藏心中不断地回响起声音:
让我出去! 让我出去!我不会为你们效力的!听到了吗?!
他重新交叉起双腿,将双手覆在膝盖上。在缓缓呼吸了一会后,他将自己的意识慢慢下潜,寻找起几分钟前被自己推入深处的精神体(注1)。
他很轻易地就找到他们了。这从来就不是件难事,就算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一样。那里总是一片黑暗,而他唯二的指引就是他的直觉、以及在他意识的一角中隐隐闪烁着的柔和的蓝色光芒。他们总会在那里,他的精神体。
他的龙。
现在他可以看到他们了——几乎是半透明的,像星星在夜空中散发着柔光一样。他们是优雅与力量的结合体,美丽又虚幻缥缈,他们在黑暗中漂浮着,注视着他。
他们被惹恼了。蜿蜒卷曲着彼此,愤怒的隆隆声猛然地冲刷过他的意识。半藏坚定住自己的意志,靠近了那只雄性体。精神体猛地将自己的吻部恼怒地扭开,转而去和他的姐妹缠绕在一起。半藏感受到了他的叹息。
你使我们蒙受耻辱。她的嘴并没有开合,但半藏可以听到雌性体的话语,并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担心。源氏在很久以前给她起了名字。Ami,还有她的兄弟Eri。愚蠢至极,但也是他记忆中残存的唯一一丝宝贵的愚蠢了。
你在庆幸她没有抬头看向你。
你拒绝使用我们的力量。
那是你的权利。
半藏的身体开始颤抖,而他们也感觉到了。Eri将自己原本紧缠着Ami的身体放松开来,从墨般漆黑的空间中飘过。他逐渐镇定住自己——Eri将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长躯环绕着他,来自龙魂的轻抚令他无比舒缓。
我们给予你鳞片,以遮蔽你的伤口。
随着龙的碰触,半藏的汗毛倒竖起来。
我们的利爪,以切碎你的敌人。
半藏攥起拳头,尖利的指甲刺入他的掌心。
Eri将吻部深深地埋在半藏的头发中。
我们的冠冕。以向世人昭告——
半藏突然睁开了眼睛,猛地将自己从深渊中拉回,他的视线依旧飘忽不定。龙魂对此的愤怒——以及好奇,从他们身上蔓延开来的烦扰与担忧,都影响到了他。他拼命地吞咽口水,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试图抵抗那股反胃的感觉。
几分钟就这样过去了。又或许是几个小时。在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时间。只有他自己、这股寒冷,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一开始,他没有在意这声响。规律的节奏反倒使他缓和了不少。
滴答。滴答。滴答。
他的思绪开始游荡。水洼现在应该已经变得更大了。现在的光线也足够他看清东西,那如果试一试的话……
滴答。滴答。滴答。
他抬起头。水洼确实在变大——甚至真的有一缕阳光从头顶那密布的乌云中穿透进来。那片水塘闪耀着光,召唤着他。
半藏缓慢又吃力地拖曳自己向前。他坐在水洼旁边,但一直保持着头部仰起。挣扎着。犹豫着。
我们的力量。你的权利。
半藏降低自己的视线,望向那片水面。
一个陌生的面孔回望向他。最先看到的是像斑点一样零星地分布在脸颊以及肩部的天蓝色鳞片。半藏抬起头,观察起他的爪子,弯曲的、危险的指甲,还有他手腕上逐渐长出的密集的鳞片。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摸向头发。还是像以前一样乌黑,但现在有点长得过头。它已经长过了肩,变得油污起来,暗淡,没有光泽。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幸的人。
半藏没有用手检查脸上的其他地方,但他能通过倒影看到一切。他的耳朵长且弯曲,像从家中的壁画看到过的龙的耳朵一样。他可以瞥到头骨中突出的,那最为侮辱的东西。将他名为人性的棺材钉死的最后一根钉子。
一个“礼物”。一种恩赐。
在他的发间,一对形似鹿角的东西轻微地向后弯曲着。它们的生长速度极其缓慢,一直让他疼痛不堪。几个月来,他请求过让它们停下。那可以说是恳求。为此几乎放弃了他从未动摇过的尊严。
你的王冠。他们将为你俯首。
“还满意这副景象吗?”
半藏的心颤动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他太过陷入其中了,甚至没有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进来的这个高个子的枯瘦男人。他穿着朱红色的丝绸礼袍,头发由发簪牢牢地绑起。那张刻薄的嘴唇扯开了一个笑容,他晶亮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半藏蜷缩起来的样子。
三郎(Saburo)。
“我可不敢瞎猜你那些龙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半藏。”那男人发出一声装模作样的叹息,他蹲了下来,保持与半藏眼部齐平的高度,“不过,他们有一天会把你变成跟它们一样的东西吗?”他伸出手,小心地将半藏脸侧几缕松散的发丝捋到耳后。半藏立刻挪开了视线,男人对此发出一声窃笑。
“也许我们让它们累着了。也许给它们几周时间休息休息,你就能恢复原状了,你说呢?”
半藏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缥缈的希望。
“但你知道吗,我更想你能变得像真正的野兽一样。你不觉得这样对组里来说是件很好的事情吗,半藏?我们竟然有一条被栓在后院栏杆上的,活生生的、呼吸着的龙。花村将会被所有人所敬畏!”
半藏合上眼睛,三郎抚摸着他的脸颊,放肆地笑着:“闲话就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该干一些以你现在的身份来说唯一能干的事情了。”
半藏听到纸张窸窣作响的声音,他重新睁开眼睛。三郎正将一张照片放到他的膝盖上。
一个年迈的人,半藏感到了一阵宽慰,却依旧感到刺痛不已。发皱的皮肤,斑驳的白发,厚重的眼镜。有些怪异地向左弯曲的小鼻子。特征明显,易于辨认。很简单。
“罗德尼·特姆普沃斯。京都。最后一次露面在清水寺附近。”三郎递给他一瓶空的旅行装洗发水。半藏接过后嗅了片刻,他能感受到三郎审视他的目光。“开始之前还有什么问题吗?”
半藏用爪尖指向照片中男人的左侧胸口,三郎轻蔑地哼了一声。
“噢,看看我现在是有多健忘了。当然不,我们不打算留他活口。让它们杀掉他。”三郎缓缓换成跪姿,“这次让它们尽快找到猎物,半藏。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半藏将视线压得更低了,他吞咽了几次,逐渐调节自己的呼吸至平稳。最后点了点头。
“吞噬他,半藏。不要失败。”
随着三郎的指令,半藏合上双眼。他找到了自己的龙,它们在自己的肌肤之下翻涌着。
搜寻。锁定。吞噬。
不要失败。
—
半藏不知道从自己被带到这里以后已经过了多久。如果是有太阳的晴天,从那扇铁格栅中用不同角度斜照进来的阳光便是时间流逝的标志,他可以借此推测过去了几个小时。尽管如此,他也已经失去了很久对于在这冰冷的、由石头构成的监狱中到底呆了多久的判断了。
源氏恢复得很好,半藏。只要继续你的工作,我们就不会碰他。
最近,半藏做的搜寻任务比单纯的杀人多了不少。看起来组里开始尝试用他们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了。
找到他们,半藏。他们无法从你的眼中逃走。我们会解决剩下的事情。
半藏很少能认出在照片上出现过的面孔。如果对象是老人、智械,或是从属于从前他曾试图捣碎的对立组织,他便能感到些许的宽慰。旧恨难消,就算是在这种状况下也是一样。
那些青年和女子使他感到痛苦。他们曾经也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在照片中,他们看起来总是平和的,甚至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
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曾有张幼童的照片以及一双粉色的小鞋被摆在他面前。那是一位原先依附于岛田组的生意人之女,他们这样和半藏说明。那是发生在他刚被囚禁在这里不久的事。他立刻就拒绝了。于是他们对他用遍了所有可以用上的手段,逼迫他去做。他还击过,抵抗过。
但最后,是他们赢了。
最近为他端来餐点的总是陌生的面孔。那些看到他的身体后立刻就会不加掩饰地表示出厌恶的人,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家仆。他不知道为什么三郎会派他们进来,而不是奈美子。也许这是对他过往的失败所降下的惩罚吧。
也许三郎只是单纯地想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成为了一个多么可悲的人。
他所能吃到的东西种类很少:米饭、蔬菜,和水。只有一次,是煮鸡蛋。那顿饭是由奈美子端来的,期间半藏只是暗暗地期待着,如果可以快一点放下它们,那便是对他最大的善意。从那以后,鸡蛋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两条龙在那顿饱食之后持续几天都在发出愉快的呼噜声,他也在每次奈美子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时怀抱着自己的期待。
那些声音——总是会变。半藏经常仰着头会坐在格栅的正下方,尽力地去靠近来自地上的、外面的那个世界的声音。有些对话会传过来——很遥远,从未清楚到能让他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语气和语调却可以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耳中。半藏全数饮入这些声音,用它们淹溺他周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三次——半藏始终记得很清楚——能听到音乐的声音。第一次,是一位女人在唱歌。也许一位家仆,一边打扫着庭院和走廊,一边哼着半藏并不熟悉的古老童谣。第二次是吵闹的、令人不快的声音。用电子乐器弹奏的摇滚乐,那次使两条龙的情绪变得异常紧张。第三次是一次庆典,声音从花村城堡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但依旧响亮愉快,跳跃着抵达了他小小的监狱。他十分珍惜这阵噪声,甚至用他的手臂尽力向上攀住,将自己拉到能够到的最高处,只是为了能尽量靠近声源,为了能听到更多一点声音。
所有的好事都会有结束的时刻。但他不会忘记那些时刻,他会记住每次所听到的乐曲,就算那只是人们嘴中随意哼出的小调。
今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花村城似乎处于戒备状态。半藏很熟悉这套例行程序——他这一生都为此而训练——他知道如何分辨属于匆忙疾行的、叫嚷着下达他无法听清的指令的警卫的脚步声。家仆们惊恐地议论着,走来走去,最终消失在通往花村城堡的路上。那些杂音最终归为一股诡异的寂静;那股寂静似乎延续了有几个小时。半藏抖了抖耳朵,想尽可能听到点什么声音。什么都行。
但什么都没有。
也许只是一个错误的警报?
一阵雷鸣般的爆炸声一举打破了这虚假的宁静。射击和枪炮的声音在一瞬间爆发,回响着、充斥在他监狱的空气中。一声尖叫从这阵喧嚣中穿透出来,半藏的耳朵立刻向后别起——叫嚷声更大了,而且有沉重的脚步声正在接近他上方的格栅。
撤退了?这么快?
半藏撑起膝盖试图抬起上半身,想要听得更清楚;他的腿在剧烈地刺痛着,尖锐地抵抗他的动作,但他稳住了自己。他不会倒下,至少不是现在。
枪声盖过了叫嚷的声音。他的手下——不。组里的成员们应该已经撤退得差不多了。一定是的,因为他现在可以听到的都是陌生的嗓音。低沉的音色,浓重的口音,以及他无法辨认的异国语言。半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龙发出了不满的隆隆声。
入侵者。
监狱的门砰地打开了。半藏猛然转过头,凶狠地呲开牙齿准备一场恶战。
是单手撑着门的三郎。他气愤地紧皱着眉头,原本精美的礼袍现在变得皱皱巴巴。半藏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过除了完美的自若以外的任何表情。
有那么一丝满足感从他心中生出。
“半藏!”三郎低声地发出不满,“你刚才在干什么?!”
半藏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你听不到吗,孩子?!这些入侵者闯到了我们的家里!你的家里!”三郎愤怒地咆哮起来,“击败他们!难道你一定要我下令才会做事吗?!”
吞噬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半藏抖了抖耳朵。是什么人能如此轻易地击退了岛田组?
那些脚步声与叫嚷声变大了,但这次不是从上方传来的。三郎身后狭窄的走廊中回响起不详的声音。有人在接近这里,半藏敢肯定那绝对不是组里的人。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这怪物?!”三郎大声喊叫着。他声音中的惊慌和那双紧张地环视四周的眼睛显示出他也听到了那些人的声音,“我给你下了命令!”三郎的手离开了那扇门,向前接近半藏威胁到,“你这个该死的——”
咔哒。
三郎的瞳孔放大了。他转过身,一只手盲目地乱抓着。可惜的是,这里没有东西能让他抓牢——毕竟把手从来就不存在于这一侧的门上。
警惕,半藏。我们并不愚蠢。
三郎的手疯狂地刮挠着门,寻找着能够抓住的东西,任何东西。他反复砸起那扇门,指甲无用地抠挖着。
如果你敢杀掉我手下的人,哪怕是一个,这扇门就永远都不会再打开了。
三郎唰地转过头,给了半藏一个厌恶的眼神,“不要想那些愚蠢的法子,”他警告道。虚张声势的音调和姿态都清楚地告诉了半藏,面前的人在恐惧。“组里的人会来的。如果你敢伤了我,他们会杀掉你的。”
半藏听到异国人的声音正在接近,他清楚在这条走廊上会发出怎样的回声。他们一定是追着三郎来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在找到他之前是不会放弃的。三郎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他知道半藏已经把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
“源氏,”他突然开始恳求。啊,多么动人的一幕。三郎,跪在在他脚下乞求。满足感在半藏的内心激昂地盘旋。“想想源氏,半藏。你想他也过上和你一样的生活吗?不要杀我。”
半藏阖上双眼,他听到两条龙发出赞许的声音,能量开始劈啪作响地积蓄着,在他的皮肤之下猛烈地敲击。
吞噬他,半藏。
“你这怪物!你这个肮脏的——”
三郎的咆哮变为了尖叫,尖叫声几乎盖过了龙魂在半藏耳边的轰鸣。他这次不需要给它们领路了。它们知道该吞噬的人是谁,他渴望这次杀戮已经太久太久了。
你正当的权利。
半藏的龙撤退了回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蜿蜒回他的身体中。三郎的身体砰地一声倒在半藏膝前。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坐在那里,嘴角弯出一抹笑容,回味着。三郎是个多么丑陋的小人啊。半藏确信他做成了一具与其十分相配的,极其可悲的尸体。
这时,金属门被重重地敲击了几下。他听到锁在转动、门被打开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这都不重要了。不管他们是谁,都无疑会杀掉他的。
他不在乎。岛田会把三郎以及他的死都归罪到这些入侵者身上——他很确信这一点。
源氏还能见得到他的尸体吗?也许他会被作为一个家族的丑闻,被秘密地草草处理掉,然后随便埋在哪个地方?
物体在地板滚动的声响打断了半藏的沉思。那东西碰到了他的膝盖,于是半藏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只金属小罐滚到他面前。他观察了一会儿后,转而看向那扇仅仅被破出一个小洞的门。机械控制的开关随着小罐的顶部咔哒响了一声就被打开了,半藏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声响。随后,它喷裂开来。
气体从装置中倾泻而出,骤然袭入半藏的感官,淹没整个房间。他捂住嘴,但因惊讶而不由自主的吸气早已将他暴露在那片气体中了。他的喉咙仿佛在燃烧,接着是他的肺部——他的眼睛一直紧紧闭着,但烧灼感早就开始了。他忍不住弯下腰,听到有什么人喊了一句他难以理解的话——接着便是叫嚷声和脚步声,入侵者已经进来了。
那些人围着他,嘟囔着令人费解的异国语言。他们戴着能过滤气体的面罩,半藏茫然地思考着。他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法看到他们,他只知道那伴随着剧痛的灼烧感使他此时只能又盲又哑地蜷缩在地板上。他的龙几乎要穿透他的皮肤,咆哮着不悦——它们被他的迷惘和窒息所困。
那些人将手搭在他身上。每侧两个人,抓起他,将他拉到走廊。半藏产生了一个令他兴奋至极的猜想——他不会在这里死去,至少不是在那个房间里。当然,他早晚会死——但不是在这里。
有人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嘴里。半藏在陷入昏迷之前获得了他唯一能够呼吸的机会。
TBC
注:
1.原文是spirits,在游戏里对应的大概是(巨)龙(之)魂,这边单写灵魂有点奇怪,暂时翻成精神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