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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在雪地上高速滑行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停下来休息一会,估算滑行速度,他在十分钟前就离开了安全区。
回头望向来处,视线极处雪平线上巨大的半圆穹顶清晰可见,平日在穹顶内部仰头看时柔和包容的淡蓝,从外面看呈现无机质的冷灰,穹顶下那座有一个城市那么大的恢宏建筑,或者说只有一座巨大建筑构成的蜂巢城市,像大成本科幻片里电脑制作的非现实视效,因为太让人惊叹而越发的不真实。
但不二很清楚自己不是在原来世界里看大片,眼前一切,无穷无尽的冰原,巨大的透明穹顶,被隔离般保护起来的生存者,都是迥异于他所知他曾在的世界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二拉高挡风面罩,继续前进,离开穹顶的保护,冰原上的温度冷到极限,因为体质原因,他不得不套上两套防寒服,这令本来就不高的身形臃肿成球体,如果不是原来世界里炉火纯青的滑雪技能并没有随着灵魂的“穿越”而消失,这身扮相足以让他寸步难行。
不二周助,纯良无害热爱运动的天才少年中学生,曾经最大的困扰也许是被幼弟渐渐超越的身高,穿越到一个环境异常严苛的新世界后,幽怨又乐观地发现,平行世界真的存在,在时空交错节点外有另一个我,可以在各种人设上与本我天差地别,但身高偏偏一样。
但身高真的是这个世界里小的不能再小的问题了。
不二十个月前来到这里,没有前兆,没有飞跃或下坠的体验,某天他回过神,就已经在这个世界。如果一定要比喻,不二记得在本来的世界里,他曾经在训练之余和朋友一起看一部电影,一部真正的刻画现实的非现实电影。
那个用脸证明了岁月如刀的曾经的金发美少年说,“You never really remember the beginning of a dream, do you? You always wind up right in the middle of what going on.”
JUST WIND UP IN THE MIDDLE OF WHAT GOING ON。正是不二对穿越的切身体验,总之就身在这里了,身为另一个“我”。
在最初的几天,不二满怀着对这个世界和“另一个我”的好奇,在那之后,他开始期待也许在下一个IN THE MIDDLE OF WHAT GOING ON的时刻,他就会回去了,也许是在记忆中的家里,空气中有母亲最擅长料理的带辣味的香气。也许甚至在比赛当中,阳光晴朗,风速正合适,一个漂亮的回拍,球场的那一方,对手会是哪个熟悉的谁?
然后,随着在这里每一天清晰的记忆的堆积,曾经是THE BEGINNING的那个点越来越模糊,不二开始恍惚觉得,他似乎回不去了,就被留在这里,留在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身份和身体里。
身为一个穿越者,不二其实并没有不适应,天知道时间和空间给他开了个怎样的玩笑但似乎从他到这里的那一刻,从本来的世界切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他的头脑里就自发地接收了原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我”的全部记忆和能力,真的就像进入一个梦,人不会不适应一个梦。
但内心的精分却一天一天越发鲜明,不二越来越不安于呆在那个穹顶里,他隐约觉得这种不安定部分源自那另一个“我”,更多还是自己本来的内心,想看清楚这个世界,回归那一刻或许不会自然到来,也许要靠寻找。
所以他开始尝试走出穹顶。他弄到一张通行证,通常通行证只会发给这里某一群人,但不二说服了这个世界的“长姐”。值得庆幸的是,他在原本世界里所熟悉的部分人,在这个平行世界里还和他有交集,甚至还有相同的亲缘关系,比如这位让他毫无障碍就可以接纳可以信任的长姐由美子。亲爱的迷人的由美子姐姐,同样的霸道御姐,同样的溺爱弟弟,她恰好属于这个世界里具有某些“特权”的少数派,而且毫不在意任何非议让最得欣赏的弟弟分享这样的特权。
不过今天,不二决定把这种特权运用得更彻底,他已经连续一段时间外出熟悉穹顶周围的环境,然后他相信走出安全区的时刻到了,他想到更远处看看,也不算很远,就在穹顶北部的那座雪山,那是他在穹顶里自己所住的那一层,和他可以自由出入的最高那一层里曾经多次眺望过的远处的山。
脑海里来自另一个“我”的常识,那座山是这座穹顶城市的安全屏障,在被冰洋覆盖了绝大部分面积的星球上,仅有的冰原大陆还分布着若干这样的穹顶城市为“生存者”们提供庇护,那座山隔绝了来自冰原上更寒冷和狂躁的风,让“生存者”至少有可能在天气良好的日子,走出穹顶到冰原上来,虽然生活其中的人,绝大部分终其一生不觉得有那样的必要。
但在不二眼里,那座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像视野与现实的边界,把他困在这个世界里,他想去看看,想登上那座山,想亲眼看看这个星球更广大的地方。也许,在内心期盼着,他会看见某种异象,某种世界的边界,可以证明这里的非真实,然后他就可以突然醒来,或者突然穿越回去,总之回到他认为他曾在他该在的地方。
不二继续滑行,挡风面罩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个身体的基础条件从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不错,和他原本的相比都毫不孱弱,但应对这个星球的寒冷却依旧显得不足。这身同样花费不小得到的防寒服,已经是穹顶最高科技的产物——何况他还未雨绸缪地穿了两层,但仍然不足以完全挡住那种冻结生命波动的冷意。不过随着手足越来越僵直,内心却解放般地雀跃,这是他十个月里感觉最接近原本的自己的那一刻。
不二曾经热爱山地滑雪,当然是在他本来的世界里,从很小开始,每年父亲从海外回来,都会带全家人去北海道休假,他熟悉那里每一条滑道,那时候滑雪是惬意的。不二奋力挥动雪杖,他已经离穹顶相当远,越是接近山体,越是惊觉这座雪山的连绵与突兀而起的高耸。雪地开始越来越危险难行,他已经放慢速度,谨慎地判断和挑选前方的路段,在他面前到下一段相对平坦的雪层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深坑,他望向两头,深坑只是一直向两侧视线尽头处延伸。陡峭凶险的坑壁提醒着不二滑行下去显然并不现实,而沿着深坑向前寻找可能穿过的路线,不二也没有把握。
不二只考虑了很短时间,他下定决心要尽量靠近那座山,找到一条未来可以登山的路线,所以他开始卸下滑雪装备,以便步行攀爬下去。
这个世界里并没有滑雪板或者雪杖之类的东西,少数有权利离开穹顶的人并不需要使用这样的器械穿越冰原,不二是凭着原来世界的认知自行设计和找人定做的。
帮他制作这套装备的朋友,看到图纸时颇为惊叹,不二深深怀疑他是自己在原来世界里另一位朋友乾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但其实他们长的并不算像,这里的Inui没有戴眼镜,对调配各种口味的蔬菜汁没有丝毫兴趣——也有可能因为就算在穹顶,植物都是宝贵的。Inui非常擅长制作各类东西,算是他们家族的老朋友,他有双精明的眼睛,在第一次看到图纸时就洞察了其中的精妙,“作为单人雪地行走的无动力工具,非常有趣,但对速度的助力有限,还受雪面条件的限制。”
“那是对你们,”不二微笑说明,那种与老友相仿的气质让交流更亲切从容,“但它能让我在雪原上行动。”
“好吧,我可以帮你做出来,但作为家族的朋友,我还是要劝你,Fuji,一个Omega不应该走到穹顶之外去。”
对,一个Omega,这才是不二在这个世界最无奈的烦恼所在。平行世界里另一个“我”,只是一个Omega。
Alpha、Beta、Omega,这个世界里的二度性别分化。
具有更强的力量和体格,能自如地在穹顶外的严苛环境里行动的Alpha,正是具有特权的“少数派”。在身体条件上处于平均水准的Beta从人数上占了高比例,以及最后的Omega,力量上最弱势,人数上也少,但被认为很珍贵的人种存在,则需要被重重保护在穹顶里,因为Omega有另一种重要的存在意义,对任何世界里任何生物种群都格外重要的意义,生育与繁衍。
在另一个自我的记忆里,不二知道早在长姐作为同样少见的Alpha女性从训练中毕业,获得实权之前,他的家庭就从长老会那里得到了良好的优待,他们在穹顶下那座巨大的建筑里,拥有面积和层次都相当不错的区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家族中有一位男性Omega后裔,那几乎代表某种潜在的巨大财富。这个星球上最优秀最强力的Alpha,都会乐于找一位男性Omega伴侣,因为后者对遗传基因的高承接性,使得他们在生育能力上甚至排在女性Beta和女性Omega之前,有极高的比例能生下继承Alpha基因的后裔。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大价值是为另一个男人生孩子,这才是具有穿越者记忆和本我认知的不二最大的怨念和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