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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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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9-26
Words:
9,47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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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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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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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

百川归海

Summary:

When the Summer Ends。

Work Text:

两周后,赫尔海姆号终于脱离了亚空间,满身疮痍,近乎支离破碎。事实上它更像是一颗随风飘荡,越飞越远,最终在爆炸前被树枝或者别的什么卡住的氢气球,所承受的创伤巧妙地停留在了临界点边缘,稍一用力恐怕就会当场解体。那更像是一个奇迹。五天前舰长就宣布关闭了所有主引擎,仅仅依靠次级引擎的动力缓慢前进,匀出来的能源全部用来维持盖勒立场的运作,剩下能做的事情只有祈祷,在黑暗中向唯一存在的遥远光明祈祷——领航员早已无法定位星炬的位置,这些灵能者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保护舰船远离恶魔的窥探——显然,尽管那道纵横星系的巨大裂痕已经开始愈合,但此刻冒险穿越风暴肆虐的非物质世界仍然不是个好主意。绝大多数航道被阻,赖以联结帝国的星语通讯同样陷入停滞,战争结束了,灾难也将结束,但那还会持续多长时间?没人知道。在存有悲观疑虑的人心中,他们便会为了某些更加迫切的目的承担船毁人亡的风险,经过复杂的权衡、思考和计算,最后再加上对帝皇的虔诚和一点点运气,这颗脆弱的气球奇迹般地飘过了数万光年的距离,抓住风暴间稍纵即逝的空隙,蒙帝皇保佑,船长边分毫不差地呢喃着祷文,原体保佑,他的双眼望向前方的星球,它与跳跃点之间的距离近到已经能够用肉眼看清地表的大致轮廓,抵达——更准确的说——几乎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这期间黎曼鲁斯一直试图找到藏在船上的烈酒,这可是条太空野狼的舰船,怎么可能一无所获?他拉开了一个又一个储藏柜,机库的角落、通风管道的入口,甚至连储存机油的燃料库也翻过了,他闻到过无数种气味,可是没有,除非他的鼻子真的出了问题,或者现在的狗崽子们都改喝消毒水和防腐剂了。哪怕从创意的角度来说这都显得乏善可陈,他想,这玩意早在第三十个千年里他们就已经尝试过了。没有办法,黎曼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舱室里,那时莱昂正坐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划动面前的数据板。他这几天一直在看关于终焉之战的完整报告,但从没有看完过,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正朝他走去的太空野狼原体。最先传进耳中的必定是轰隆作响的笑声,然后是厚重披风落在地板上的闷响,莱昂的视线往房间里另一个庞大黑影的方向移去,噼啪,地毯上凝结的薄冰被踩成碎片,照明系统早已被完全关闭,恒温系统的设定值也被下调到一个接近极限的数字。我很冷,而且还是没有找到酒,兄弟。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朝他靠近,莱昂叹了口气,他张开手,接住贴过来的身体,黑暗里黎曼的呼吸吹过他的颈窝,潮湿而沉重,仿佛在吹走不存在的尘土。蠢狗。他捏住黎曼的后颈,寻找着唯一温暖的嘴唇。也许他们拥抱的时间不像莱昂想象的那么漫长,毕竟亚空间会扰乱正常的时间流向,一秒,可能只有两秒,黎曼的体温开始回升,他的手指触到发丝里的冰碴,还有细碎的沙砾,莱昂的手指摩擦着,还有种湿滑黏腻的东西,可能是融化后的油,他想了想,还是原样抹了回去。
“你又去翻垃圾堆了?”莱昂问他。
“你为什么总要把我们的宿舍叫垃圾堆?”
一阵沉默突然来临,答案永远不言而喻,不过他们都没有了再争论下去的意愿。蜷在椅子里,没有人再说话。偶尔,莱昂能感觉到黎曼抬起过头,他在看房间里的某一点,也或许是透过密闭的舱壁,看向更遥远的地方,远在赫尔海姆号之外。每当这个时候,莱昂的心脏也会涌起微微的疼痛,仿佛有一柄利刃将他们的胸口同时贯穿,流淌的血液将此刻黎曼心底涌动的情绪一道送入他的体内,送进心脏的中央。此时后者正从地板上捡起毛毯,试图用它把他们两个裹起来。隔着袍子,他找到了黎曼的左手,又一次按在无名指和食指的空隙上,绷带拆掉,原本包裹其中的粘稠梦境不翼而飞,残破、冰冷,烧焦后只剩僵硬粗糙的外壳,莱昂轻轻将它捧了起来,像是捧起某种危险而易碎的密遗宝物。
“别担心,莱昂。”他的兄弟含糊地呢喃着,喉咙咕噜作响,“早就没事了,好吗?”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掌心里的重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热气。
他没有担心,莱昂把涌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黎曼仅剩的那头狼也死了,焚烧尸体的火焰是他亲自点燃的。事实上它们早已变成无法分辨形状的血肉,不断辐射出混沌的能量和死亡的恶意,胃里能掏出足有人类体重那么沉的金属残渣,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他只是想到了这两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情。当时黎曼躺在急救室里,醒来后失去了手指和不会说话的朋友,但他却对莱昂表示了感谢。暗黑天使的原体就站在门边,不肯前进半步,像头踌躇不定的狮子,无法确定脚边到底是坚实的地面还是中空的陷阱,黎曼的脸包在纱布里,剩余露在外面的左眼透出寂寞的光。我知道了,他从未料想过黎曼的嗓子里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莱昂忍住转身就走或是冲上去拥抱的冲动,长久以来的习惯,两个人中总要有一个承担所有的软弱和悲痛,然后他听到黎曼轻轻地对他说,谢谢你还在这里,兄弟。
按照物质世界的时间定义,赫尔海姆号是在凌晨4时左右脱离亚空间的。然而时间早已没有了意义,唯独那无比熟悉的震颤传来时,他才缓缓醒来。作为原体,黎曼知道他本来应当走进指挥室,听取报告,安排接下来的行动,而不是坐在这里,打量着不知何时又回到桌前的莱昂。他就是不想起身。房间里的百叶窗慢慢升起,微光忽明忽暗,黎曼轻轻吸了口气,以急切的态势将手搭在莱昂瘦削的肩膀上——他总是习惯表现得像是身体会比脑子更先行动,他的兄弟也习惯了不再拆穿他——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转过身,坚决而温和地拍掉了他的手。
“到泰拉了?”
“没有,你看,这里是芬里斯。”黎曼淡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朝满是裂纹的舷窗张开手掌,像是要将面前闪烁着纯白亮光的星球握在掌心里那样,“我就知道,赫尔海姆号会在狼牙堡的空港停靠,它这个状态根本没法开到泰拉,起码要花上半个月进行维修,兄弟。”
“就不能直接换条船吗?”
话是这么说,莱昂还是放弃似的摇了摇头,为了不重蹈黑暗时代的覆辙,帝国已经将所有能够投入使用的舰船全部洒进星海,用以维系各个星系间的联络,等待亚空间再度恢复平静——至少平静到能够保证星语者不会发疯或者变异。赫尔海姆号能够几近完整地抵达芬里斯,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中的奇迹,按照原本的设想,他们中途至少要停靠三次,一方面为了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进行损害管制,更主要的是为了让可怜的导航员喘口气,确保在抵达泰拉时球形房间里的家伙们还有个人形。
又是一阵震颤,舰船的速度开始放缓,直至悬停在空中。数架雷鹰从环绕芬里斯的防御平台中升起,朝这条遍体鳞伤的战列舰聚拢过来。黎曼趴在玻璃上,即便原体的视力卓著,他也无法看清接驳处的情况,只隐约能看得到聚集成群的雨灰色圆点。十几分钟过去,人影散开,雷鹰重新启动,朝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芬里斯驶来的六艘太空拖船,显然是要将这条战列舰设法拖回空港。
“我还以为得在太空里待几天,最起码得把主动力系统修好。”他重新直起身,盯着以十字形两两对齐船身的细长舰船,它正在校准角度,试图为即将射出的缆索鱼叉寻找一个合适的着力点,“这帮小崽子真的是想把它折腾到散架吗?”
“那也是因为继承了你的基因,鲁莽,冲动,还有愚蠢。”
像是回应莱昂的话语,船舱再度猛烈地摇晃起来,黎曼不禁放声大笑。
“那么欢迎来到我的家园世界,兄弟。”
莱昂的确很想翻个白眼,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过去他曾微笑过吗?警报大作,重力系统因剧烈碰撞失效,请所有乘员立刻采取紧急安全措施。他赶紧伸出手去抓住黎曼,以免他在颠簸中撞到什么东西。这艘沉重的钢铁造物开始转向,窗外有金属碎块飘过,来自崩溃的外壳和破碎的炮管,有些被卷进拖船的尾焰里,更多的则是排列成一条稀疏的、不规则的链条,随舰船的行进弯曲摆动,然后消失在了星系深处。这些大小不等的冰晶在黑暗铺就的幕布上空闪闪发亮,铺设成指引的道标,末端是穿过大气层时燃起的火焰,如加粗加重的赤红色箭头,指向高耸山峦的顶端,冰霜与岩浆环绕的古老堡垒。被他紧握住的坚实手臂动了起来,莱昂拨开眼前悬浮的发丝,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黎曼的眼底。莱——昂——后面的嘴型消失在惨白雾气里,无法辨识,一切都转瞬即逝。赤红色的圆形光斑拂过黎曼的脸,又落在他的脸上,照亮印刻在肌肤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陈旧伤痕。
“你把安全带系上。”莱昂打开通讯器,冷冷说道。又抬起手,把浮在空中的黎曼拽过来,按在座椅上,替他擦掉唇角的冰霜,“坐好,马上就到了。”
回到芬里斯的第二天,黎曼在狼牙堡里醒来,床上只剩他一个人。他坐起身,舔了舔嘴唇,口腔内随之泛起一股怪异的苦涩味道,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这是历经漫长光阴后沉淀下来的陈旧气味,潮湿、酸涩,尖锐地抵在鼻腔黏膜上。数天前,奴工们已经在战团长的指派下进入狼王的寝居,擦洗玻璃,清扫灰尘,为上万年都未曾使用过的烛台抛光打蜡,壁炉里重新燃起光与热,驱散贮藏在厅堂内的寒冷。然而时间已经被闭锁了太久,久到甚至足够能从黑铁铸造的符文里挤出又黏又稠的沉积物,再将它们嵌进每块壁砖的缝隙里,酝酿发酵,像封存在琥珀里的飞虫般清晰地保存住第三十个千年的记忆,等待这里的主人重新推开这扇尘封的门。对于野狼来说,往往是嗅觉,而非视觉,带给他们更为可信的真实感,黎曼又吸了吸鼻子,在他的身体周围,曾经属于第六军团的碎片聚集起来,填充进空荡荡的肺里,短暂的回忆,很快又在嘴边聚拢、飘散,然后留下永恒的虚无。逝者已逝。
他不太想继续待在这里,干脆出去找莱昂。这座堡垒的布置大体上依然遵循芬里斯古老的传统,黎曼的手指划过悬挂在窗框顶端的护身符,它们以冰龙的獠牙制成,上面雕刻着大小不等的符文,稍微用了点力,骨制的饰品便发出碰撞的闷响声,他能够感受到其中流淌着的灵能能量;曾经保护过他的军团的知识如今也在庇护这些年轻的后辈们,想到这里,黎曼的心底不禁涌起淡淡的欣慰。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去,狼牙堡内部的构造也没有任何变化,这使得他完全能够依靠本能前进,往往这种时候越是思考,越会陷入怀疑和混乱,但他的兄弟在哪?他到处游荡,首先发现的不是那个同他一样高大的身影,而是如此之多无人的厅堂和房间,还有声音,这里充满嘈杂的交谈声,似近忽远,酒杯被打翻,伴随懊恼的咒骂与笑声。有人在唱歌,他试着哼了两句,想要跟上曲调,但总是抓不住呼之欲出的音节,很快歌声便飘远了,变轻了,他还是没有搞清楚,这应该是他了如指掌的东西。再转过一个拐角,散碎的低语没头没尾地撞进他的耳中,黎曼凝神细听,他觉得自己在聆听,然而大脑深处,他的直觉又干脆利落地把这个念头劈成两半,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站在紧闭的石门前,黎曼将手轻轻放在只剩小半的狼头浮雕上面,他依然能够感到亚空间的能量在指缝间游荡,这里面没有生命的气息,大概永远都将是空的。
但有交谈声——好奇的疑问,带着乐观的激情——听上去是从房间深处传来的,小得不能再小,黎曼把耳朵贴上去,尾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它自顾自地回响着,在冷冰冰的黑暗里徘徊,然后再度渗进石砖缝里。
“你在干什么?”
黎曼回过头,他咽下口水,以此冲刷掉喉咙里的干涩灰尘。
和他不同,第一军团之主依然穿着全套动力甲——除了头盔。他站在墙边,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另外一半笼罩在虚幻而纤薄的日光里。他好像在望着什么,在他的眼中有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属于狩猎者的沉稳和猛兽的机警正熊熊燃烧。这当然不是他首次造访狼牙堡,但这位出身卡利班的骑士总是下意识地摆出入侵的姿态,到底是为了捕猎还是圈占地盘,黎曼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总能激发出莱昂刻意想要忘记的另一面。由于未着甲的缘故,他的兄弟反而显得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使得黎曼只能半踮起脚跟,好让自己能够弯曲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莱昂的嘴唇仍然冰冷,那些枯槁褪色的发丝不时擦过他的脸颊,总使得他觉得自己置身冬日枝叶落尽的密林里。
那些声音消失了,沿着走道、通风管和传送法阵,如潮水般重新退回了堡垒的幽暗处,倏忽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世界再度还原为它本该具有的模样。现在是芬里斯的春天,也是这颗星球罕见地展露温柔的时候,就连依然覆盖大地的积雪也蒙上了层淡淡的暖意,明媚而不刺眼的光幕会渐渐将蚀骨寒意冲洗干净,等到夏季到来,及膝深的冻雪会化为沸腾翻滚的洪流。幸好战争没有彻底摧毁这个星系的恒星或者其他行星,于是芬里斯的大自然就这么继续循环往复下去,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然。
“芬里斯还不错吧?”黎曼问他,“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莱昂思考片刻,“你真的很吵。”他说道,“而且很重。”
“没事,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黎曼伸出手,熟练地穿过他的发丝,将垂至胸前的发尾卷起,缠绕又松开,他用手捋着莱昂那淡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金色的头发,依然紧紧搂着他。莱昂心知肚明,多半这人已经把他的话当成一场小小胜利的证言,然而正如黎曼那不假思索的挑衅,他永远也无法克制反击的冲动,只不过现在莱昂再也不会萌发愤怒或者类似的情绪,语气甚至有些温和,就好像他是在赞同黎曼的发言一样。
“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回巨石。蠢狗,你放心,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黎曼耸耸肩,露出不以为意的样子。“随你怎么说。”他看向天空中那颗苍白的光球,它的光亮随着云层的游移或浅或深,“在那之前,不如先出去转转?”
阿萨海姆被抛在身后,他们往平原的方向走去。直到走出大门,黎曼也没见到几个太空野狼,唯独主动和他交谈的是一名自称乌尔里克的狼牧师,黎曼记得这名年老的战士,岁月赋予了他智慧,也无法从他的身上带走出色的战斗技巧。就在要塞门口,他告诉黎曼,目前所有驻留狼牙堡的阿斯塔特们都被战团长召集到了头狼大厅里,这将是战团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今晚的仪式不出差错。说到这里,老牧师骄傲地扬起头,那双闪着泪花的灰色眼睛直视着面前的原体,他急促地喘着气,愈发用力地攥紧权杖,像是要将自己的呼吸从这沉重的金属造物那夺回来一样。我们会永远守护帝国和帝皇的子民,还有战团的荣耀,他的声音里饱含深情和热望,黎曼之子不会让您失望的,原体。
“这些孩子已经做得很好了。”黎曼凝视着乌尔里克的背影,评价道,“但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他们沿着道路往下走,冬季已经远去,今天的空气里依然满是暴风雪独有的干冷气味,雪迟迟不肯落下,风暴却已经在云层深处虎视眈眈。莱昂跟在黎曼的身后,往往沉重的动力甲靴会盖住较浅的脚印,将破碎的雪堆压紧压实,融化后的冰水很快就会冻结,若是从山巅俯瞰,或许能够看到一条狭长的炽白色缝隙,蜿蜒通向环绕山麓的森林——不过现在只能算是曾为森林的荒原。大自然的造物最为脆弱易折,如今只余下寥寥几棵铁杉树斜立在雪中,周围还剩下尚未被大雪完全掩盖的残骸,冰霜包裹的焦枯枝条,嵌有生锈弹片的木桩,飘荡在纯白的洋面上,那是一个又一个漆黑丑陋的斑点。他不愿这么说,不愿让心灵陷入忧郁的回忆里,现在是早春,这里本该是足够遮蔽日光的庞大丛林,叶片交叠,枝条纠缠,如此浓密,似乎山峦被化为了永夜的国度。终于,头顶的恒星能够不受阻挡地向这片大地辐射出它的热量,透明的、虚幻的银光,完美地洒落在他的肩头,点燃起丝丝暖意。
和阿萨海姆顶峰相比,这里的雪层确实更为柔软,鞋底能轻松地没入深处,表层粗糙细碎的冰粒一触即化,和莱昂不同,他只穿了兽皮鞣制的靴子,雪水汇成一条又一条细流,顺靴边静悄悄淌落,沾湿内衬的绒毛,又沿小腿往下滑去。他没有感到寒冷,寒气在触到身体的同时就被体温消解掉了,但黎曼的心底的确萌发出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这里不再是万年不化的雪原,他正在穿过一条真正的河,水会没过他的腿,河底有大块粗糙的砾石,水流徐缓沉静,近乎凝滞,就像彼时尚未完全融化的厚重雪堆。
前方不远处有台被从中央对半切开的兰德坦克,上面隐约还能看得到所属战团的印记,黎曼记得那是极限战士的某个子团,他凑到驾驶舱边看了看,没有尸体,只剩干涸后的血迹,从切口的形状来看,显然是来自涡轮激光炮的杰作。裸露在外的金属覆满极不自然的铁锈,尤其是螺栓连接的部分,基本都被黄铜色的碎屑卡死了。不过大体的框架还算完好,也许剩余的部分还能够承得住两个原体,黎曼先在履带上坐下,然后招呼莱昂过来。后者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无声地妥协了,当他试着移动到坦克的另一端,曲起膝盖,谨慎地放低重心,没错,从头到尾他都在怀疑这个主意是否靠谱,也许真的是芬里斯的寒冷冲昏了他的脑子,以至于他竟然没对黎曼的奇思妙想提出异议。雪沫飞溅,伴随一声巨响,两个人几乎同时被掀到了地上,纳垢已经完全腐化了它的内部,顷刻间原地就只剩下零碎的残渣。
这次他做到了;赶在莱昂起身之前,黎曼单手撑地,后腿发力,整个人俯身朝他扑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兄弟身上。莱昂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那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缕近乎实体的白雾掠过,遮住了那碧绿色眼睛里的惊愕。积雪多少缓冲了摔倒时的冲击力,他用两只手同时按住莱昂的肩膀,然后滑到手臂,莱昂在剧烈地反抗,黎曼完全能够想象动力甲下同样坚实有力的肌肉是如何紧绷起来,如何扭绞着、颤抖着,试图把他从身上甩下去。那不是想象,是从记忆里流淌出的粘液,浓稠沉厚,完全遮住了他的视线,黎曼合上双眼,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莱昂同样急促的呼吸,还有紧紧踩在泥泞里的脚,一刻不停地碾来碾去,随之带出的石块纷飞,好几次擦着脸颊飞过,远远地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坑洞。
“……唉,你总是这样。”
掌心里突然一松,莱昂全身放松了下来,朝后平躺下去。失去着力点,黎曼随之摇晃片刻,最终还是没能稳住身形,跟着倒在了莱昂的身边,他的脸颊几乎整个埋进了雪里。凉丝丝的,还有些许刺痛,黎曼眨了眨眼,他的鼻尖沾满白色晶体,他看着它们融化,变成颜色更为黯淡的水流,渗入身体底下的泥土里。还有苦味,已经有些脱力的右手仍然搭在莱昂的手背上,雪地反射的亮光有些刺目,他慢慢转过头,仰面朝天,两颗心脏的跳动在逐渐减缓,黎曼抬起手腕,又放回去,仿佛落下半截断裂的冰锥,又仿佛裂口重新结出全无二致的透亮棱柱。
他抹了把脸,擦掉糊在皮肤上的汗水和污渍,头顶的天空再度变得清晰起来,浅且透亮,那是种轻盈的白色。黎曼盯着那颗巨大的恒星,直觉里它似乎同当年黎曼族的少年所仰望的星体一模一样。当然,从这里是看不到的,现在仍然有少量没有被撕碎焚尽的战列舰残骸环绕它旋转,黑暗之中冻结的散碎链条,光线会洒在结霜的外壳上,让同样笼罩芬里斯的颜色显露出来——绯红、铁黄和龙胆紫。
“莱昂。”
他依然仰着头,只是动了动嘴唇,呼出一口潮湿的蒸汽,有什么东西顶住他的后腰,黎曼把左手伸过去摸索了片刻,从底下掏出只剩半截的瞄准镜,扔了出去。
莱昂没理他,过了半晌把手抽出来,抖掉积雪,搁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芬里斯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从身边传来的声音顿了顿,“以前有这么……安静吗?”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还特地给你办了个宴会,结果你嫌吵,差点把狼牙堡的屋顶都掀了。”黎曼叹了口气,“得了吧,都快过了一万五千多年,兄弟。实话说,每次看到芬里斯还在它原来的位置,我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莱昂冷静地反驳。
“那些未来视,梦境,预言,幻觉和谵妄,”黎曼没有立刻回答莱昂的话语,寒风低吟,冰霜嘎吱作响,血液流淌,还有遥远山巅的号角声,它们压缩、凝聚,压在他的两颗心脏中央,“我们被这些东西纠缠了多久?兄弟,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开始,至死方休。难道暗黑天使从未梦到过星辰坍塌,万物灭亡,宇宙归于寂灭么?你也知道那不是单纯的梦,它们是未来,是注定印刻在历史里的记述。我们只不过是提前掀起了史书的一角,窥见破碎的字句,只鳞片爪的未来,但我和你,我们虽然拥有灵能,但无法看破预言的迷雾,也无法从中解脱出来。只有猜测,没人知道事实的真相,直到它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我梦到过死亡。”莱昂平静地打断了他,“但我不会告诉你具体有多少。太多了。”
黎曼舔了下嘴唇,他尝到了血的触感,他自己的血。舌头破了,也有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液体,刚嗅闻到铁锈般的气味,一下子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说得对。”
他其实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打算。正午已过,太阳开始朝地平线坠去,躺在雪里的感觉让黎曼觉得新鲜又熟悉,他伸展双手,开始拍打身边的雪堆,没过多久就被莱昂拉住手臂,他看起来又开始不高兴了。现在,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眉毛上同样挂着白色碎屑,一道凹陷下去的伤疤从太阳穴延伸到鼻梁中间,随着莱昂那难以隐藏的愠怒而微微颤动。
“你还有什么想抱怨的吗?”
黎曼闭上了眼睛,“马格努斯,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我想也是。”他停顿片刻,“是你干的,还是咱们的帝国摄政?”
“父亲的剑在他的手上,除了他还有谁?”每次说到这里莱昂都会皱起眉,他还是很介意这点,事实上对于他来说,谁当帝国摄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总得让他看起来是最受重视的那个,“实话说我没赶上,等我重新回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灰骑士和寂静修女的支援部队也抵达了战场,他们在打扫剩余的混沌仆从。我离开前听到基里曼说要把尸体烧掉,但我看他也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
“……那就好。”
“你听上去不是很开心?”
“他是叛徒,也是我的兄弟,莱昂。都结束了,现在的我愿他安息。”
尽管这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月。莱昂没有接话,他凝视黎曼,心知这是他为数极少真正吐露内心的时刻。黎曼的蓝色眼睛同样注视着他,平静淡然,现在他已经脱去风暴与死亡之王的名号,不再需要披上愤怒的外壳。
从长眠中醒来绝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这意味着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失落的漫长时光,伴随不可避免的记忆缺失,还有一个再度陷入危机的帝国。变化、更替,每分每秒都离终结更进一步,整个世界像是辆刹车被拆掉的列车,朝毁灭的终点头也不回地冲过去。所幸他通晓战争远胜任何事物,在这个近乎停滞的宇宙里,无论秩序如何错乱,人类所求的目标终归只有生存,而引领这个种群度过漫长黑夜,就是原体们被设定好的目标。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命运,他在亚空间里斩下恶魔的头颅,或许宇宙的边缘也会传来异端垂死时惨叫的回声。
实际上又过了很多年他才重新见到他的兄弟。循惯例来说他要代表暗黑天使和太空野狼来场决斗,可最后他是在救治室里找到了刚刚苏醒的黎曼,他还能勉强坐起来,露在外面的皮肤乌黑干涩,泵入血管内的注射药水像是轻盈的泪。那是场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决斗,隔着病床间的空隙,他弯下腰,黎曼的拳头碰到他的手臂,莱昂反手握住了缠满绷带的手腕,一万余年来的时间陡然被压缩到只剩秒针短短的一格,咔哒,黎曼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斜下方挥过来,正好击中了莱昂心脏所在的位置。准确的说只是搁在动力甲表面,是我赢了,苍老的狼咧开嘴,还是熟悉的笑容,好久不见,兄弟。
正如此时此刻,他同样回以沉默,任由黎曼松开手,搂住他,发丝垂在他的肩膀上。
“我也愿你安息。”
黎曼贴近了莱昂的嘴唇,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两下,如风掠过湖面,留下冰冷的波澜。然后他缓缓地朝后退去,雪地上又多了道漆黑的沟壑。
“至少现在还没有。”莱昂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你那条破船……要修多久来着?一个月?”
“放心,会有其他的船把我们送回泰拉的,可不能让其他人等太久,”黎曼说,“但芬里斯也有自己的传统,狼群从不会在这点上妥协。”
“等一下。”莱昂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了,他转过头,毫不意外地发现黎曼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想坐起来,但黎曼再度把他按了回去,“你不会……你该不会……”
“我说过,会有那么一天的。”
黎曼朝他投来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狼在第三十个千年末尾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他没有隐瞒,预言在芬里斯的风雪里代代相传,每个咽下凯尼斯螺旋的太空野狼都对此坚信不疑,他们的原体将会在终焉之时回归战场,和他们一起冲入血与火的漩涡里,呼喊帝皇的名字,以光荣的牺牲铺就通往未来的基石。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可是没有开头和过程,又何以形成故事本身。他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命运,那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战斗过,爱过,也恨过,最后为使命而死,一生再无遗憾。唯独黎曼没想到的是,莱昂也跨过了这条河流,那时他正百无聊赖地观察几个机械神甫校准光矛的瞄准系统,突然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事实上,那大概是这辈子他唯一一次大惊失色的时候——莱昂正沉着脸,双臂抱在胸前,“你没变成恶魔之类的东西吧。”他的兄弟往后退了半步,仔细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蠢狗,你怎么连死都不挑个好地方死?”
这是黎曼死后他们第一次对话,回过神来赫尔海姆号已经重新跃入亚空间,在它彻底解体前,它需要将承载的两具遗体送回应归之处。
“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莱昂的声音幽幽地飘来,“你说得对,我就该把你留在恶魔窝里烂掉。”
“那这么说吧,我亲爱的暗黑天使之主,”黎曼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小崽子们要是打算把我的东西也放进巨石的纪念堂里,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那么介意。”
“我介意。”
黎曼又笑了,“我知道。”他说,“兄弟,我们的生命线早就被缠在一起,你没有看到过么?”
他想否认,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数的面容,无数的结局,沉眠在巨石之下的莱昂梦到过形形色色的画面,他想象自己正行走在一张庞大的蛛网上,不管选择何种分歧与岔路,最终都会导向唯一的终点。他的死亡。他看到过手持重剑的骑士,身穿金甲的巨人,怪诞可怖的恶魔,在最后的最后,一头站在森林边的狼落进他的眼帘,但它只是站在那里,拒绝似的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你看。”
他的兄弟用手肘碰了碰他,莱昂仰起头,黄昏的赤橙色余晖落进了他的眼底。
赫尔海姆号。它正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鲸鱼,被无数围绕着它的小型炮艇推动,试图返回属于它的天空中。现在莱昂才看清这条船究竟有多么凄惨,如果没有那群乌鸦般的牵引者,恐怕它会直接砸向地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经过紧急修理的引擎将它维持在保持悬浮的极限状态,依靠外力使它费劲地朝前挪动。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已经有看不清形状的金属块在剧烈震动下脱落,为暮色的背景增添了一道又一道短暂的亮光。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望向天空,等待着它挪到指定的位置,船舱里已经被彻底清空,又按照芬里斯凡人部落的传统重新进行了装饰,唯独用以堆放战利品的兽皮上多了一簇以墨绿色缎带系好的枝条。此刻万籁俱寂,死亡彼端的世界正在等待它的祭品,偶尔有哭泣的声音,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战团的吟游诗人们屏住呼吸,等待心脏的第五下跳动,他们将唱起史诗,等待灵魂踏上归家的道路,为基因之父,也为另一位同样勇敢无畏的原体。火光摇曳,从那天晚上起,他们会踏上全新的路途,那儿——不再有死亡或是别离——飘落的雪片自云层里洒落,然后,狼牙堡的防御系统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