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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松很少见到过田野喝醉的样子。排除田野很少喝酒的原因,硬要追究上一次的话还是在2020年。
他清楚记得,当时的田野也像现在一样,穿着这件有点丑的外套。这件外套他穿了好多年,也不嫌弃它丑,田野把头往左靠在他肩膀上,又往右拉住明凯的手臂。
他摸了摸田野柔软的头发,装作对已经有点湿润的肩头毫无察觉,跟明凯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尽量地放松身体,让田野能靠得舒服一些。
“他上次喝多好像也是因为李汭燦吧,”刘青松轻轻开口,低头看着田野困倦又不稳地呼吸着,“就你们夺冠前一年转会期那时候,他找我和史森明吃饭,也是这个死样子。”刘青松拿起几颗桌子上四散着的瓜子,一边嚼一边不知道是在说田野还是说谁,“一个两个的,为了留不住的人,至不至于。”
明凯点点头又摇摇头,笑了一下,也侧过身过来抓了一把瓜子嗑着,“田野确实没怎么喝多过,其实他酒量还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扶了一下田野开始不安稳到处乱动的头,在田野紧皱的眉头上按了按,“那按时间线来说,他上次喝多也确实是因为李汭燦,只是是他俩刚退役那阵子,李汭燦请的客,就我和田野在,所以你不知道。幸亏不是在集体请俱乐部的客上喝大的,那天田野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喝着喝着就一直抱着李汭燦不松手,也不怎么讲话,李汭燦去结账的时候他都要拉着人家的衣服怕他跑了,最后还是李汭燦在江边跟他待了一会让他醒了醒酒,又打电话把人塞回给我的,第二天就买票飞回家了。”
刘青松不可置否,田野刚退役那阵子状态确实肉眼可见的很差,找他连麦打游戏的时候经常打着打着人就在泉水挂机了,百呼能有一应,导致刘青松只敢跟他下下棋。田野身边熟悉的这几个朋友大概也隐隐约约能觉察出来田野这样的状态多少和已经回韩国准备服兵役的李汭燦有关。
李汭燦,要怎么形容他和田野之间的关系呢?刘青松嗑着嗑着瓜子觉得有点渴,拿起杯子喝了口大麦茶,又低头看着田野在忽闪忽闪的睫毛。他和李汭燦其实不怎么熟,只是在朋友圈的点赞之交,但田野肯定和李汭燦关系很好没错——直到现在他们也是LPL无人打破纪录的出场最多的双人组,这样的情谊难能可贵。可再深的层面,刘青松不清楚,也想不清楚。
2020年冬转那阵子田野找他和史森明吃饭的时候,是有点闷闷不乐的,一反常态地不怎么说话,坐下还没吃几口菜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直到他和史森明都看不下去地按住田野拿酒瓶的手。
那也是刘青松第一次见到田野的泪水。在刘青松看来,田野一直都是很坚强的人,就算是在自己队伍这段最艰难的时期,也从没见过田野在人前情绪崩溃,他也许只是低下头,只是沉默地咬手抠手,却从没说过一声难过,落下过一滴眼泪。
小小的包间里,刘青松有点慌张地和史森明对视了一眼,很明显史森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史森明赶紧把椅子拉近了一点,伸手揽住田野低下头开始微微颤抖的肩膀。刘青松也坐过去默默把手搭在田野腰上,看着田野的泪水成串地从已经开始发红的两颊快速划过。
田野砸吧砸吧嘴,干脆用手垫着脑袋趴到了桌子上,把头冲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想看到谁,语速极慢地嘟囔着,“我,我好像有点喝醉了,我……”田野又打了个嗝,搞得泪珠又因为膈肌痉挛的刺激而落了下来,“你们不准说出去!……好丢人啊,我不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怎么了啊田野,什么她啊?谁啊?你找女朋友了?”史森明还要追问,被刘青松拍了下背,也犹豫着闭了嘴。好奇心害死猫,史森明只能张牙舞爪地跟刘青松对着口型,刘青松没听说田野身边有什么女孩子,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剪影上,大概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感觉是,他队里那个韩国人吧,李汭燦他……”还没等刘青松用很小的气音在史森明耳边说完,田野又出声打断了二人的悄悄话,“什么李汭燦啊!……都说了我不是因为他才这样的……我是因为……”停顿了好久,田野又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一样,慢慢抱住了头。正值转会期,史森明和刘青松在收到田野邀约之后偷着互相通了个气,知道今天怕是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听到这话史森明眨眨眼,回了刘青松一个“果然”的眼神,轻快地拍了拍田野的背,“对对对,我们田野肯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哭呀嘻嘻嘻,肯定是因为这么多俱乐部求着你去辅助他们,你都挑的烦了,对吧刘青松!”
刘青松拍了拍田野的头,无语地看了史森明一眼,又捏了捏田野的后颈,正了正身子拿起筷子去夹了几根青菜放进嘴里嚼,等着田野慢慢自己开口。
“我不知道,我……”田野恍惚了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已经有点哑了,接过来史森明给他推到手边的茶杯,“他回韩国已经有几天了。你们说,韩国人是不是都这样啊?”史森明挠挠头,他没怎么和异国选手共事过,刘青松倒是有,但是没有过这样四年如一日的异国同事。而且,李汭燦对于田野来说仅仅是同事吗?刘青松知道答案一定是否定的,他刚想张嘴说点什么,田野又自己慢慢开了口,“好像也不都是这样的,他其实已经在我身边很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他是外国人……我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但是,但是……”
田野又自嘲般地哼笑了一声,“他那天和我在江边走了好几个小时,却什么都不和我说……临走就只跟我说,回家办签证去了,只是办签证吗……?这么多天了,”田野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委屈的意味,慢慢演变成了微弱的哭腔,“他都不在微信上给我分享搞笑视频了,为什么不找我聊天啊,明明以前他回家的时候都会找我玩的啊……”说着又把茶杯里的液体一口气喝完,被辣的咳嗽了好几声,“其实我好像知道……我们好像要分开了,英雄联盟不存在什么兄弟LOL,我明白,可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明白啊……”说着说着又晕晕乎乎地打了个嗝,一头歪倒在了史森明怀里。
刘青松听得满头黑线,被突然倒下的田野吓了一跳,低头去闻了一下田野的杯子,给了史森明一记眼刀,“史森明这时候了你还给他拿酒?是你扛他回去还是我扛他回去啊?”史森明无语凝噎,护住怀里田野的头,声音越说越小,“我哪能知道这个逼酒杯里装茶,茶杯里装酒啊,都是透明的这我怎么分得出来……”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同时深深叹了一口气,史森明顺着田野的背,摸了摸他红到不行的耳朵,“搞什么啊?田野在跟李汭燦谈恋爱吗?”
“怕是没有,”刘青松拄着头,“要是真在谈,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说罢示意史森明一起把田野扶起来,一人搂着一边,“先送他回基地吧,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能他们两个自己解决。搞得我紧张了半天,结果要我在这里听田野的少男心事……”
想到这里,刘青松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吧,这么多年了,田野不会还是为了这点少男心事吧?“李汭燦快退伍了吧?”刘青松转头看着明凯,明凯喝着水点了点头,“应该快了吧,具体我不知道啊,他这两年也没和我怎么联系。”说完捏了捏田野的脸,“但如果连他都不知道的话,我们更不可能知道了。我跟他出去吃饭的时候有时候还看到他跟李汭燦在聊天,那个时候的田野看起来是很开心的。”
刘青松拿起筷子夹了块炸虾仁放在嘴里嚼着,“我和李汭燦是不太熟,对他我不做评价,但反正从李汭燦来EDG直到最后退役,我都不知道田野到底把李汭燦当成什么。”刘青松往后靠着椅背,“感觉我能看到的田野只是田野的一小部分,我有时候搞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时候嘴里说出来的和实际做出来的不是那么一样,就拿20年的时候来说,他完全可以直接走,”说罢闭了嘴,看了明凯一眼,见明凯只是笑笑没说话,又舔了舔嘴继续,“他所坚持的一些东西我不是那么赞同,虽然现在看来结果是好的。”刘青松用手拨弄了一下有点长的刘海,“我后来想问问他和李汭燦到底是什么回事,但田野总是和我装傻,只字不提那天晚上,说他喝多了不记得了要我也忘掉,要么就是打哈哈过去。后来看到你们夺冠之后,田野很开心,李汭燦也很开心,我就又问不出来了。”
在刘青松看来,田野有那么一点点害怕改变,他从稚嫩的新人时代直到职业生涯的最后,都在同一个俱乐部,这在开了八百倍速的电竞世界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事情。同理李汭燦,怎么看他和田野在这方面好像都是同类人,什么样的人就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所以他们才能一直走到最后。
“你那几年自己的烂摊子也摆了那么一堆,还有闲工夫管田野啊,”明凯忍不住出声,搅了搅碗里的肉片,“不要说你了,我有时候也是不懂他俩的。李汭燦之前跟我说过一点点,我之前也以为……”他犹豫着顿了顿,最终还是摇摇头,“算了,这种东西我也说不好。”
刘青松憋了口气被明凯卡在这里,刚要开口骂他,田野的头突然在他肩头动了动,好像醒了一点的样子,睁开眼软软地叫了他一声。“欸在呢在呢,我俩都在呢,”刘青松咽下这口气,和明凯把田野的身子扶正到座位上,“我想给李汭燦打个电话。”田野的话没头没尾,他看着明凯和刘青松俩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着一动不动,又很坚定地去摸他的手机,重复了一遍,“我要给李汭燦打个电话。”
“大哥大哥,我的哥,”明凯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机抽出来,“你别想一出是一出,行不行?今天怎么喝大了又要打电话了我的小祖宗啊……”
“我没喝得那么醉。”田野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又把饱受摧残的手指甲放到嘴边啃了啃,“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明凯不做声了,和刘青松有点尴尬地面面相觑,刚要张嘴又被田野打断,“刘青松说的没错……我有点害怕改变。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患得患失。我怕他走,又怕他不走,我怕他会跟我说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会跟我说……”田野抠着手,近乎于折磨一样地揪着手上的倒刺,直到刘青松忍不住出声让他别抠了,而明凯直接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所以,”田野咬了咬下唇,把手摊开伸向明凯,示意他把手机还给自己,眼神很坚定,“我要给李汭燦打个电话。不管打完的结果会是什么,我不要再做胆小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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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有句为人津津乐道的名言,“我其实不怎么喜欢交际,只是大家喜欢交际我而已。”每个和他相处过的人再提起他都是称赞,“田野性格很好”、“长得可爱”、“实力过硬,是最强辅助”。田野自己也清楚,清秀的外表、温和的性格,都是他最好的保护层。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一次主持人提问他对和Scout选手共同征战四百多场成为出场最多的双人组的感受时,他藏在口罩下的舌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李汭燦的画面。
那时候的李汭燦还很害羞,见到他之后笑弯了眼睛,用有点蹩脚的发音和他说你好,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地卷了卷头发,还没有箍牙的脸颊尖尖的,活脱脱一只还处于幼年期的小狐狸。
田野出道早,头一次在俱乐部里拥有了同年出生的朋友,高兴得不得了,下意识地肩负起了照顾李汭燦的责任。“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要多多照顾他。”这是田野对李汭燦的友好的第一想法。
一开始他喜欢欺负李汭燦,在李汭燦中文不好的这个阶段,逗他、耍他、忽悠他。李汭燦嘴上说着畜生,和他互呛互骂、你追我打,却在金赫奎走的那个冬天,认真地给了田野一个长长的拥抱。
被李汭燦抱住身体的时候,田野正站着看着基地大门啃着手发呆。田野刚起床到训练室不久,金赫奎留下的小狗在门口的小窝里睡着,没有冲他汪汪的叫,这让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哦,是金赫奎走了,而自己没有什么理由留下他。田野有点无力,今年他们又被挡在世界赛八强门外,他没有什么资本去留下任何人。他无意识地开始啃手,漂亮的眼睛在镜片下缓慢地眨着,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面前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李汭燦把田野的手从他嘴里解救出来,然后看了一会儿田野没有焦点的双眼,把田野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不松不紧地环抱住他。“不要不开心,田野,”李汭燦有点语无伦次,但田野觉得李汭燦的中文其实讲得越来越好了,“但是如果想哭就可以哭,但是也不要啃手,不好,对自己。”
田野忍不住鼻头一酸。
刚开始打比赛的时候他经常会哭,打得不好会哭,被教练骂了会哭,想家的时候也会哭。但他通常都是偷偷自己哭,只在明凯面前哭过几回,他觉得自己得变得坚强点,才能在这个残酷的、只能赢不能输的电竞世界好好生存下去。所以金赫奎说他要走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好,然后目送着这个带他成长、做他依靠的AD回到自己的家乡。他其实可以忍着痛意继续前进,只是需要更多的勇气,但现在,有一个人给他了一个温暖的拥抱,还告诉自己哭出来也没关系。
田野把头埋在李汭燦的肩颈抽噎不停。在李汭燦拍着自己的背的这几分钟,田野对这位自己的同岁好友似乎又有了新的定义。
田野哭了一会,有点平静下来,想到了点什么,却不敢抬头,只是在李汭燦胸前闷闷地开口。“如果明年我们成绩还是不好,你也会走吗?”他不敢笃定李汭燦的答案会是什么,他对现在的自己、现在的EDG没什么信心。李汭燦给他顺气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摩挲着他的背准备开口。
田野却突然变成了一个胆小鬼。他不敢听了,连忙把自己从李汭燦怀里摘出来然后露出一个笑来,“别,别,我开玩笑的,你别回答,”李汭燦看到田野的眼睛红红的,“我傻逼了,你就当没听到,走走走,”他被田野揽过肩膀絮絮叨叨地往门口走去,“我现在心情好了,为了感谢你的抱抱,我要请你吃饭李汭燦!”
在这之后,田野和李汭燦之间的照顾和被照顾的关系好像调了个个。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复盘,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比赛输了一起反思,比赛赢了一起庆祝。他们会互相ob对方的rank,会互骂对方脑残,会在看到搞笑的东西的时候一起大笑。田野觉得这样就很好。
而时间这个东西,在田野眼里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又很慢。它是无情的,是公平的,它让田野把自己的血肉切割,把情感祭出,把精神锻造,才在这横尸遍野的斗技场中走到了自己的第六年。这一年他过得比以往都要艰难,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上行走。春季赛如履薄冰的九胜七负,最后还是被斩杀在季后赛第二轮,夏季赛节节败退,甚至直接无缘季后赛。
田野几乎感觉自己要倒在这个让他绝望的闷热的夏天。
今年是他合同的最后一年,田野把自己窝在被子里想通过继续睡觉来逃避思考,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李汭燦直播时候跟自己说的下个月不用直播了的话还萦绕在他耳边,是啊,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翻身抱住被角,李汭燦也只签到了今年。那么,自己在四年前问过他的那个问题是不是要得到答案了?达摩克里斯之剑其实一直悬挂在自己的头顶,田野只是选择性地去忽视它。况且——田野深呼出一口气,李汭燦其实在这个队伍打了够久的了,他其实已经陪了自己够久的了。所以如果那年他问了,是不是会得到否定的答案?那现在问呢?会不会是强人所难?李汭燦对自己很好,那么田野也想对他好,如果是为他好,自己就不该问出这种话来。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想也不用想,现在这种时候,只有李汭燦会不敲门不打招呼直接进他房间。“干嘛啊?”田野有点紧张,这时候他也不太想看到李汭燦,头整个都蒙在被子里,导致声音闷闷的。谁知道李汭燦脚步加快来掀开他的被子用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和脸颊,“吓我一跳,干嘛在被子里装死,以为你生病了呢。”田野捋了捋被他撩乱的刘海,重新用被子裹好自己,“干嘛啊你,这么早,我还想睡觉的。”他无奈的出声,久久等不到回应之后又抬头去看李汭燦。李汭燦像是考虑了很久,轻轻的问他:“要出去走走吗?”
田野没戴眼镜,看不清李汭燦是什么表情。但他明白,这不是要出去走走,李汭燦不是这种有闲工夫出去溜达的人,这是要和他谈谈。至于谈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二人临时起意,也没想着跟别人说一声,穿了个外套戴好口罩就出了门。灵石路上午的空气还不错,路上也没什么人,李汭燦把口罩往鼻子底下拉了拉透了会气,转头去看走在人行道内侧的田野,“要不要骑车?”田野愣了一下,点点头说了声好,和李汭燦扫了两辆共享单车蹬着出发。
“去哪里啊?”田野踩着踏板,被李汭燦强行拽到了他的里侧,“干嘛,我骑车技术很高超的好吧?”李汭燦哼哼笑了两声,只回答了他前面一个问题,“我们去江边吧,今天感觉空气不错啊,适合去人少的地方呼吸呼吸。”
一路上两人破天荒的没怎么说话。田野蹬着自行车看着一路的风景,偶尔往后看一眼骑在自己左后方的李汭燦,看见李汭燦也在看他就又把头扭回来。田野突然就很想让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去做,只要往前蹬着车子吹着风,更好的是李汭燦也会一直在自己身后,他不用担心他是走是留,如果走他要去哪里,如果留是为了什么,这一刻他不用去考虑那么多的未知的明天。
白天的黄浦江很像大海,风不算大,水面波光粼粼,东方明珠就在对岸伫立,田野看到一阵阵金色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汭燦终于张嘴,“今天运气有点好啊,”他把手搭到护栏上,“很漂亮,今天。”田野点点头,和他并排站着,低头看着被风吹动着的江面。
天色很好,上海久违的蓝天下飘着朵朵白云,阳光撒到江面上通过光反射形成美丽的金色。李汭燦不说话,田野也沉默着,他们看着天空,看着白云,看着阳光和江面,可天空不会说话,白云、阳光和江面也都没有嘴巴,田野感觉自己好像开始耳鸣,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替他开口?
田野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用手死死抓着栏杆看着水面,他的双耳慢慢开始轰鸣,思绪像被一根冰冷的铁棍反复搅着,他头痛欲裂,受不了般地张开嘴巴,干巴巴的,像是在给自己宣判死刑,“你要走了吗?”
李汭燦转头看着他,田野也转过去看李汭燦的眼睛,却感觉看不懂他。
“你要走了,对吧?”见李汭燦久久不说话,田野脑子里那根弦在渐渐崩断,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脖子上那根不存在的绞绳在慢慢拉紧,这让他有点不能呼吸,“哑巴是吗李汭燦?”
“你呢?”李汭燦转过脸去,像是不想看到他,“你要走吗?”田野听闻冷笑出声,“什么意思?我走不走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李汭燦猛地转过头,惊得田野抖了一下,“当然有关系啊!如果你……”他看着田野,瞳孔剧烈摇晃,眼球快速地移动着,却没有再说下去。
半晌,李汭燦低下头揉了揉后颈,声音也好像来自千里之外。“今年成绩太差了,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真的……我有点累。”
田野感觉浑身沸腾着的血液一下子凉了下来。
李汭燦说他累了,他的意思就是说不想和自己打下去了,他说不想再陪自己了,他说他不要我了,哦,他也不要我了。田野开始不知所措,他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攥着护栏沾上了铁锈变得很脏,于是从口袋里拿出卫生纸开始擦。
他低头不停地擦着,他很使劲,手因为摩擦开始变红,渐渐感受到了微微的痛意在蔓延,但他不是太在乎,继续死命地擦着,直到李汭燦用手分开他的手。
田野的手因为搞这一出变得很热,而李汭燦的手却在江边的风中变得冰凉。李汭燦的手好舒服,田野想。
“田野,”李汭燦摸了摸他高温的耳朵,有点担心的开口,“没事吧?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田野猛地抬头,眼睛紧张地盯着李汭燦。
他看见李汭燦很温柔的冲自己笑了笑,和自己面对面两手相扣,“对不起,能不能让我再好好想想?我感觉我们都得好好想想。我们已经二十二岁了,在韩国我都二十三了,我不知道我还剩多少时间了……”田野哑口无言。
“如果能一起打,那当然是最好的,我们都好好想想好不好?田野?”李汭燦晃了晃田野的手,这让他的意识慢慢恢复了过来。他想说点什么,又只是看着李汭燦,然后嗯了一声,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点冷,”田野不想再面对这样的情况,于是装作瑟缩的模样,“我们快打车找个地方吃饭吧,早上没恰饭,好饿啊。”田野嘟囔着在手机上划着叫好车,手却舍不得松开李汭燦的手,继续假借着冷的名义靠着李汭燦,李汭燦的手感觉有点僵硬,但也任由他牵着。
田野低下头,看着他和李汭燦交织的手在阳光下照出的长长的影子。
好朋友之间会这样手牵手吗?田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至少此时此刻,他想要贪恋这一点小小的温度,自己这么努力在生活,从没干过坏事,这点小要求应该不至于会被剥夺。
准备回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田野又请李汭燦吃了顿海底捞,由于太饿的缘故他俩对在江边的话题闭口不谈,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李汭燦说他已经买好票准备明天回家的时候又开始沉默。
“我得回去办签证,签证马上过期了啊,”李汭燦卷了卷头发,抓着田野的胳膊下车从基地门口走进去,“不然被逮了怎么办啊?”田野被逗哼了一声,停下看着李汭燦,很认真地开口,“知道啦。假期好好放松放松,先回训练室吧。”
于是第二天李汭燦就真的马不停蹄地回家了。田野继续把他的时长补完,还是在看到弹幕问李汭燦去哪了的时候忍不住替他回答了一下。
田野不知道他的这种情绪是什么,是失落,是难过?还是迷茫,是无措?李汭燦应该已经到家了,但自己的消息列表却迟迟没有弹出来新消息。
他是连平安都不愿意和自己报一声了吗?以往都有的,为什么这次没有了?
田野晃晃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训练室里的空气让他开始觉得有点窒息,他点开手机挑了一天买了回家的机票,又想了想,和史森明还有刘青松约了个临别饭。
只是田野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最后的约饭上。宿醉的第二天是痛苦的,田野在无语中挣扎着睁开眼——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再醒来。他看着刘青松和史森明发来的微信,尤其是刘青松,满屏的李汭燦三个字让他简直想立刻去死。他好想自己是真的喝得烂醉如泥,最好什么也别记得,结果脑子里能回忆起来自己在朋友的注视下哭泣的全程,甚至是蓝光4K画质。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还警告他们不要说出去,许诺如果再回上海一定给他们带好吃的鲜花饼。
回到家的节奏慢了一些,让田野能够把脑子里丝缕缠绕的线好好捋一捋。田野有时候读不懂自己,也看不明白自己要继续走怎样的一条道路。在妈妈给铺好的小床上,他枕边躺着打着小呼噜的小浣,手指轻轻地在和李汭燦的聊天记录上翻来翻去,他没想明白自己要接受哪个俱乐部的邀请,没想好要不要继续留在老东家,所以干脆先不去考虑这些。
点开这些断断续续的搞笑视频的链接,田野跟着视频内容开始傻乐,他划着划着手机屏幕突然意识到,他想的不是插科打诨没营养的聊天内容,不是这些分享的搞笑视频。
是李汭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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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凯第一次听李汭燦主动和他提起田野的事是在2019年。那天李汭燦一反常态,过来找他说要请他吃饭,给明凯吓了一跳。
明凯不由得开始担心李汭燦是不是被今年他们的成绩打击得开始疯掉了。今年他们的成绩惨淡,宛如强弩之末。人言可畏,铺天盖地的指责打在队员们的头上,“电竞豪门要退出第一梯队了”、“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整个俱乐部的气氛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明凯在这年已经和管理层交接准备接过主教练的重担,他拿起外套拍拍李汭燦的脊背,和他一起走向门外。
地点敲定在他们都挺喜欢吃的一家韩料。明凯用夹子翻动着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的五花,给李汭燦的碗里又放进去几片新烤好的肉。“不是你说要请我吃饭的吗,你自己不吃岂不是很亏?”李汭燦有点发呆,听到后哦了一声,然后又把烧酒瓶子拿了起来。
明凯看着他用勺子咚咚地敲打几下瓶底,把透明的酒精倒入杯子里,又拿起一瓶啤酒打开,一根筷子斜插进杯子里,倒入啤酒后用另一根筷子猛地敲打了一下杯口。
两种酒类发生碰撞,迸发出绵密的泡沫,李汭燦拿起酒杯仰头喝着,发出了今夜的第一声长叹。
“你们韩国人还挺会喝的啊?”明凯对李汭燦的叹息挑挑眉,选择先避而不谈。这几年他算是看着李汭燦在EDG成长,李汭燦是中单,英雄联盟的中路有多重要众人皆知,这意味着他要C要稳,才能跟着队伍一起前进,他明白李汭燦的压力很大。
但他一直都很放心。在李汭燦刚来EDG的时候,跟姬星说过一些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明凯一开始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到了今天,他能够明白李汭燦一直把自己说过的话当作一种责任。李汭燦他一直都是说到做到。
“是啊,我们韩国人是这样的,”李汭燦抿了抿嘴巴上的泡沫,“是不是在你们……在……眼里,韩国人永远就是韩国人啊?”明凯皱了皱眉头,看向李汭燦的脸。
李汭燦酒量一般,烧酒和啤酒本身的度数都不高,但一旦混合在一起成了烧啤,对于不太会喝酒的人来说就成了炸弹。他们已经吃了一个多小时时了,李汭燦没吃多少东西,酒倒是没怎么停过。明凯看他这个样子,犹豫着开口,“你在说什么啊?什么韩国人不韩国人的?”
没等他说完,李汭燦又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的飞快地开口,“那田野呢?在田野眼里,我是不是也永远是个外人?”
田野?明凯疑惑不已,这怎么又扯到田野身上了?他一个头两个大,起身坐到李汭燦身边把他扶着靠在沙发靠枕上,“你搞什么,田野又怎么了?我听不懂啊喂!”
“是啊,田野,”李汭燦垂下眼睛,“你不应该很了解他吗?他很依赖你的……”明凯看见李汭燦笑着看向自己,眼睛里有刺眼的光在闪烁。“所以我才来找你……我跟田野吵架了。”
“他喜欢能给他带来胜利的人,我一直都知道。”李汭燦用手指摸着眼前的烧酒瓶瓶颈,“今年又打成这个烂样子,他很难过,我也很难过,可是,看到他很难过,我好像会比难过更难过一点。”明凯听着李汭燦开始变得条理不清的话语,心里却渐渐明白了什么。
“明凯,你说我是怎么了?”李汭燦把手交叠着垫在自己趴到桌子上的头底下,歪着头看着他,“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是说着说着我又说不明白了,我的中文好烂啊,”他喃喃地眨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暗了,明凯看到他的脸颊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淌过,“他就要和我大声吵架。田野他好过分……我吵不过他,他还骂我说你们韩国人都这样……但他过了一会儿又和我道歉,说他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气话,不能当真的。可是,可是……”
听到这儿了,明凯心下一片澄明。他拍了拍李汭燦的背,也拿起啤酒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可是,气话好疼啊。我听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头要爆炸掉了。”李汭燦把头撑起来,嗓子开始变得哑哑的,“我以为,我一直在这里,是不是就和那些来去匆匆的人不一样,我以为,我一直在这里,那我在他的心里会不会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田野,大家都很爱他,他被好多好多人爱着,那他是不是,就不是那么需要我的爱啊?
明凯没有回答他。李汭燦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明显醉得失去神智了,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韩语词汇明凯更是彻底的听不懂了,他扶着李汭燦跌跌撞撞地上了出租车,感慨喝醉了的人真是比死猪还要沉,看着沿路路灯撒到柏油马路上的灯光,如鲠在喉。
他要怎么回答李汭燦呢?李汭燦觉得自己应该很了解田野,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他刚见到田野的时候以为这是姬星从哪个网吧里用棒棒糖骗来的小学生,差点就要大骂他没有人性,连儿童都不放过,简直是纯÷。而田野却昂着头看着他,有点不高兴的模样,“我才不是儿童,我已经十六岁了。”
后来田野在他一年一年的注视下飞速地成长,在这个大家庭被修剪成了一个队长的模样。去年田野得知自己要做队长的时候,只是淡淡的笑着接受了,明凯在那一瞬间却发现自己看不懂田野是在笑还是在痛。田野还是会和以前一样跟自己撒娇,嗓门还是很大,自己也还是知道他的生活习惯和小小爱好,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他要怎么回答李汭燦呢?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一切好像也都变了,田野把自己的锋芒收敛了很多,相比他刚出道的样子,他把真正的自己包裹在一个透明的壳里,曾经明凯到访过,其实曾经有很多人到访过,田野一开始毫不设防,但现在好像大家都被关在壳外,不知道有谁能够拥有田野给出的密码。
这个2019年李汭燦对他抛出的问题,直到李汭燦退役明凯也没有给出回答。李汭燦找他和田野想吃顿回家入伍前的散伙饭,田野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说要喝点酒,这几年都没灌醉过李汭燦,今天必须实现,说着拿着平板在屏幕上戳了又戳。
可是最后喝多了的是田野。明凯坐在海底捞热气腾腾的锅前,看着他对面的李汭燦还有已经懵的抱着李汭燦胳膊的田野。
“你俩……还好吗?”明凯轻声开口,怕吵醒了田野,更怕他要说的话吓到了田野。李汭燦机械般地用筷子在面前的辣锅里搅动着,翻动着一粒粒花椒和辣椒皮,“好与不好……现在对我来说好像也没所谓了。我那年问你的那个问题,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李汭燦舔了舔牙,这个习惯就像田野一样,他怎么也改不掉,“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就算是20年,他也笃定我一定会走。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我能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就像现在,”李汭燦侧过头看着田野均匀呼吸下微张着的嘴,“在他眼里,我一定会离开他的。所以他就干脆把自己麻痹起来,不去面对,所以他即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什么都不会对我说,所以……!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我的爱在他这里是不被需要的,他怕被我爱,我这样的爱,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如果他能向我走一步就好了,剩下的九十九步都可以交给我。可是……算了,有很多人都爱他,这就够了,”李汭燦无奈地笑了,“他看起来不需要我的爱也能活得很好,那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明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着李汭燦起身招呼服务员结账,田野失去了支撑点,一下子惊醒了一点,又哼哼着去拉李汭燦的衣角。李汭燦只是默默摸了摸田野的头发,手指有点发抖地抚过田野困得又快要闭上的眼角。“李汭燦……”田野还在半梦中喃喃地叫着李汭燦的名字,明凯拍了拍李汭燦,挣扎着开口,“你要不要带他去醒醒酒,然后和他摊牌说点什么?我这样看着你有点太难受了兄弟,”明凯皱起了眉头,“田野反应很慢的。如果你不说,我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李汭燦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明凯关切的眼神,低下头不知缘故地嗤笑了一声,妥协般的点了点头。他扶着田野的身子往室外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明凯,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明凯到现在也没法忘记李汭燦在饭店最后看了看田野然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当时,他鼓励兄弟勇敢点摊牌,爱不是在心口难开的,但李汭燦后来打电话让自己把田野接回去的时候,田野的酒看起来醒了大半,还和李汭燦挥着手说拜拜。
明凯不大明白,那么这是说开了还是没说开?如果说开了,田野不会是这种态度这种表情。如果没说开……事到如今,李汭燦为什么还是不说?
后来,明凯在李汭燦登机前收到了给他发来的微信。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这人在离开饭店前看向他的那一眼。那时候李汭燦的眼里在听到他的话后好像只剩下了绝望,“其实我和田野之前在一起过——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的觉得我们在一起过。”
明凯当即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怎么运作了,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地弹过来,“他不想和我谈恋爱。我以为的和他以为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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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在云南被妈妈养回来一点肉,作息也有点了正常人作息的味道。他和家人还有密友们讨论着未来的去路,各种权衡利弊,把各大俱乐部发给他的邀约和建议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特意控制自己不去想李汭燦,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点开和李汭燦的聊天框,甚至还跑去翻了翻李汭燦的社交平台。越看越忍不住想李汭燦,越想李汭燦越觉得很委屈。人在深夜是最容易情绪波动的,白天的丰富生活充斥着大脑皮层,而失去了色彩和噪杂的夜晚使得人情感泛滥。
“你在干嘛呢?”田野在窄窄的对话框内打了又删、删了再打,最终只是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然后立马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手边。他无意识地把手指放进嘴巴啃着,又翻了个身,忍不住地去用眼睛盯着屏幕,怕错过屏幕的闪烁。
田野觉得自己好矛盾。我在干嘛?他呼出一口气把胳膊举到头顶然后放下来背到脑后垫在枕头上,脑子里好像飘过一行行弹幕,李汭燦在干嘛呢?他想好了吗?不不不,先不管想不想好,我得给他时间,那……那他会回我吗?如果回了,他会回什么啊?如果不回,如果不回……他怎么可以不回我啊?
田野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开始生气,扭着腰去够自己的手机,哦,田野又忍不住嘴角上扬,李汭燦秒回了他,虽然是一句没有任何营养的“没干嘛”。田野咬着下唇,在聊天选项界面摩挲着“视频通话”的按钮,又迟迟不敢按下。
豁出去了!田野闭了闭眼点了点头给自己一个肯定,颤抖着双手按下去,又看到弹出来的选择视频通话还是语音通话的选项。
什么啊!田野忍不住喊出声,用暗下来的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大事不好,今天没洗头,田野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李汭燦看见。点下语音通话,田野有点紧张的坐起身来,用手搓了搓有点痒的鼻子,然后就被李汭燦接通电话突然的一句“干嘛”吓了一跳。
“哦……哦,没干嘛啊,”田野磕磕巴巴的,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怎么啦,我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能,肯定能啊。”他听着李汭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于是又抠着被子上的印花干巴巴地开口,“你干嘛呢,怎么……怎么不找我玩啊,回家那么忙吗?”
田野听着自己屋内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没由来的觉得有点烦躁,李汭燦怎么不说话啊?他屏住呼吸,咬着嘴唇上的死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李汭燦有点闷闷的声音。
“很忙啊,回家……有好多事呢。”
田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李汭燦说他很忙,意思应该是不想浪费时间和自己在这里讲没营养的电话。可是田野不想挂,他有点想李汭燦,他想和李汭燦聊聊天,想听听李汭燦的声音,这也没什么错啊。
“田野,”他听到李汭燦又开口,“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
“有事!”田野脱口而出,“有事的,我有事的,我……”他的呼吸有一点急促,不知道通过手机话筒传过去的会是什么样的声音,“我想你,我,我想问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汭燦那边鸦雀无声。田野有点急了,也顾不上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你不是和我说你要好好考虑考虑吗?这都马上到中旬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啊?这么多天了,你也不找我玩,也不和我说话,我是什么怪兽吗,干嘛啊你李汭燦?”
“田野,”还没等他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听到李汭燦冷不防地开口,不知道是不是手机电流的影响,李汭燦的声音好像有点抖,“你想和我……你想和我一起赢吗?”田野呆呆地眨了眨眼,“肯定想啊?我当然想赢啊?”
田野顾不上有点干渴的嗓子,和李汭燦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还跟他说,阿布这两天联系自己说他们在跟LNG的上单李炫君做沟通,如果自己还在的话李炫君很有可能会来,“李汭燦我跟你讲,如果我们能大换血,搞个没试过的阵容,搞不好真的可以做出什么改变。”
“而且,”田野急急忙忙地说着,生怕李汭燦后悔,“我想跟你一起打游戏,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我想赢,你也想赢,那我们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好,”李汭燦在田野快要忍不住再次出声说点什么的时候开了口,“如果是赢的话,我还是想跟你……一起赢。”
再后来好像一切都很梦幻,他们组了史无前例的所谓银河战舰,虽然春季赛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顺利,大家磨合的还有问题,成绩也不是那么理想,但在夏天,他们竟然真的拿了败者组一穿三的剧本,再次站到了银龙杯的面前。
去吃饭庆祝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田野感觉一下子回到了2017年。他莫名回想起了当时李汭燦拿到fmvp的时候露出的笑容,有点傻逼,也有点可爱,就像今天一样,好像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奇迹发生的夜晚。
而和那年不同的是,今晚李汭燦有点喝醉了。田野感觉他酒量好像没有自己好,俩人喝得都不少,但李汭燦看起来脸红的有点超过。
“田野……”李汭燦意识有点不是那么清醒,把头歪倒在了田野薄薄的背后,又用手揽过田野的腰,惹得田野下意识地扶住李汭燦的胳膊。
“你干嘛呢李汭燦……?”田野也有一点晕,但还算能清醒的坐住,他转头看了看李汭燦闭着眼靠在他背上的脸,轻轻地拍了拍,然后站起身把李汭燦扶起来,打算带他去洗手间一起醒醒酒。
“别搞啊,李汭燦?”田野带着李汭燦有点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走,他能感到李汭燦鼻腔喷出的热气撒在他的脖子上,好痒好痒。
他把李汭燦的身子扶稳靠在墙上,然后不小心一个趔趄被地上翘起的防滑垫绊到,下意识地抓住面前人的手,然后被人牢牢地护住。
田野和李汭燦面对着面。太近了,田野看着李汭燦近在咫尺的脸,感觉酒精从胃一下子烧到了大脑,大片大片的红色在他的脸颊蔓延开来。
“你喝醉了吗……?田野?”他听到李汭燦开口,眼神还有点对不了焦,搞什么啊,这个醉鬼,田野默默想着,于是装作被传染了醉意的样子懒懒地张嘴,声音也黏糊糊的,“对啊,我喝醉了……你管我?”他看到李汭燦的眼睛在缓慢地眨着,忍不住伸手去摘了李汭燦快要掉下来的眼镜然后轻轻地摸了摸他红红的眼角。
这下子更近了,田野想,自己从未和李汭燦有过这么近的距离,他不知道现在在狂跳的心脏是因为什么,看着李汭燦近在眼前的泛着水光的嘴唇,他突然想舔一舔。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模糊之中他好像感觉到李汭燦的身体有点僵硬,但他没当回事,看着李汭燦呆滞又涣散的表情,田野突然想趁着酒劲发一次疯,反正李汭燦已经喝多了,于是干脆闭着眼吻了上去。
原来接吻是这种滋味,李汭燦的嘴巴尝起来软软的、甜甜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而李汭燦就是面前出现的绿洲,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渴望。
他感到李汭燦开始渐渐回应他,吻着吻着甚至反客为主。田野不自觉地把手搭到了李汭燦的肩上,接着任由着身体软软地贴在李汭燦的怀里,手也慢慢环上了对方的脖颈。不公平,田野有点喘不过气地想着,为什么醉鬼的吻技这么好啊?他的舌头被李汭燦的舌头反复勾着,二人都顾不上去擦落下来的口水,李汭燦亲着亲着甚至开始啃咬他的鼻子和嘴巴,好像想要把他吃掉。
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田野用手指抵着李汭燦颈部的大动脉,有点色情地来回摸着,微微把头往后撤,然后埋在李汭燦的肩窝里大口呼吸。
李汭燦捧起来他的头,和他头顶着头,鼻子贴着鼻子轻轻蹭着,“要不要回宿舍?”田野抢先开口,怕李汭燦要问什么——虽然他感觉李汭燦根本不清醒,他放纵自己去看着李汭燦的眼睛,摇着李汭燦的衣摆,声音软软地装醉,“你好像……我好像……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田野吓了一跳。他头有点疼,睁开眼想伸个懒腰,然后打到了身边热乎乎的一个人。什么啊,是李汭燦,昨天晚上的记忆从脑海里涌现上来,田野看了看李汭燦还没睡醒的脸,又摸了摸自己在被子里光着的下半身,慢慢地抱住了头。
昨天晚上,他到最后好像也真的被醉意传染了一样,他记得自己哭着喊着用腿架在李汭燦的腿上,按着他的手跟自己一起流着汗打了出来。
田野发了一会呆,刚从被窝里出来感觉有点冷,又躺下缩进被子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李汭燦的脸蛋。李汭燦好像有点醒了,用手拿住他的手然后轻轻拨开。
“干嘛……”田野听见李汭燦小声地嘟囔着,“头痛死了……脑残啊,我真不应该喝酒的……”这让田野本来想去摸摸李汭燦的脸的手停在中途。
李汭燦说他不应该喝酒的?什么意思,他,他后悔了吗?因为喝酒了才跟我发生这种事,原来他是不愿意的吗?
田野没发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哑,他觉得好难听,像公鸭在叫,“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嗯?”他看到李汭燦有点困惑的睁开眼,看到田野的表情后有点无措,“呃,我知道啊,我,”李汭燦磕磕绊绊的,“我有点喝多了,我不知道……田野,对不……”
是啊,他喝多了。田野的心又掉进了冰窟。
“所以,我们并没有要怎么样吧?”田野有点呆滞地打断了他的话,看着李汭燦睁大了眼睛、明显一愣的表情,他又突然有点后悔,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田野没抓住,他只是,他不知道,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只能打着哈哈笑了出来,他心里有点惊讶原来自己现在还能笑出来,“没事,咱俩都喝多了,就当作咱们都喝多了——”他用手盖住李汭燦的脸不让他看到自己一瞬间的脆弱表情,飞速地调整着自己的语气,故作轻松,“就当解压了,偶尔这么干也没什么的。”
“所以,你昨天喝多了?”李汭燦被田野的手掌盖着,嘴说出来的话变得嗡嗡的,“你在床上讲的话也都是因为喝多了?”
“我讲什么了?”田野有点无语,喜欢李汭燦的人是他,被嫌弃的人是他,李汭燦有什么好质问他的?他拿下手来看着李汭燦,“我不记得了啊。”
他看到李汭燦把手臂挡到了脸上轻笑出声。他看不到李汭燦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能摇了摇他的胳膊。“解压?”他听到李汭燦缓缓开口,然后用手捏住他的脸往外扯,李汭燦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田野心里又开始发慌,只能用手拉住李汭燦伸过来的手臂。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贱,这种时候了还要上赶着给人台阶,但他别无他法,只能眼神四处飘着逞强,“对啊,解压。我们可以一起解压啊,”他装作无所谓的语气,“你不要太在意这个事,我们都喝多了,这都很正常,你不用后悔,我都,我都不在意的。”
李汭燦的脸迅速冷了下来。冷脸的李汭燦有点骇人,田野看着看着心就不由自主的开始摇摆,他怕李汭燦会因此讨厌他、远离他,拉着李汭燦的手开始小声地和他道歉。但李汭燦只是不高兴了那一瞬间,又摸了摸田野的头发,“没有,是我该说对不起。如果田野觉得这是解压的话……”他沉默了很久,而后开口,“那我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昨天很舒服,谢谢你。”
田野很好哄,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他锤了李汭燦一拳头,既然李汭燦没有生气就又忍不住要和他耍赖,“你吓死我了你,那么严肃干嘛啊,我还以为你不要和我好了……很舒服吗?其实我也挺舒服的,如果,”田野都有点唾弃自己了,“如果你想……也可以再来找我。”他声音越说越小,没去看李汭燦是什么表情,自我肯定般地点点头,“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的。”
哪怕是做炮友呢,田野想,哪怕是炮友,也意味着自己在李汭燦这里是不一样的。田野觉得这样好像就很好。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状态高歌猛进,从未突破世界赛八强的魔咒被解开,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在雷克雅未克,他得到了一场蓝色的雨。
田野看着自己身旁跳起来欢呼的队友,还有李汭燦,他过去扒住李汭燦的肩膀,和大家兴奋地围成一个圈不停地叫着,在被朴到贤一把熊抱住后才不得不地把手从李汭燦肩头上撤了下来。
下台后他的呼吸还在颤抖,想到了点什么,把脚步放慢走到队尾等着最后一个下来李汭燦,冲他张开了一个大大的怀抱。李汭燦见状脚步一顿,一手揽过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一手揉着他毛茸茸的头发。
“李汭燦,”田野被紧紧地抱住,他放纵自己去和李汭燦头贴着头,好像这样也能心贴着心一样,闻着李汭燦身上淡淡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真的做到了哎。”
“傻子。”李汭燦摩挲着田野的背,这让田野有点心跳加快,他有点贪恋李汭燦现在温暖的怀抱,微微挣扎了一下还是被李汭燦拉出来和他肩并肩地往休息室走去。
庆功宴后他们背着人群悄悄溜了出去,在冰岛的夜晚中手拉着手看着天空轧马路。穿着队里统一发的厚厚的羽绒服,田野把脚边的石头踢了又踢,直到它孤零零地滚进路边的草皮。两个幼稚鬼在路上你追我打,树叶在风中飘扬,星星在天上闪耀,他甚至让李汭燦背着自己摇摇晃晃地跑了好几百米。
他们很快又回到了职业选手的正轨上。但田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天比一天更要不可收拾。他有时候会有种错觉,感觉自己好像在和李汭燦谈恋爱一样。他会被李汭燦拽进楼梯间接一个绵长的吻,也会和李汭燦十指相扣地在储藏室里头挨着头坐着。更多的,他们还是在宿舍的小床上小声的做爱,他颤抖着身子用双腿去环住李汭燦的腰,好像这样他们就能真的连在一起。
田野明白,李汭燦早晚会离开自己。他那句“谈恋爱就退役”的名言,他在直播和粉丝有意无意地透露“我也总会结婚”的话语,以往种种,都是田野迈出最后一步的路上的巨大的绊脚石。
田野知道,李汭燦会回家,会完成他的终生大事,而他所有的归宿的终点都不会是自己。
所以他不敢再往前踏,他不敢去试探好友的底线。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迈出这一步,李汭燦会不会有所察觉;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迈出这一步,李汭燦会不会转而厌恶。他是作茧自缚的春蚕,把自己编织进名为暗恋的巨大毒网,氧气一天天消失殆尽,还要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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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汭燦在家半夜收到田野的微信消息后突然觉得很累。他临别前欲盖弥彰地和田野说自己回来办签证,在江边和田野说会好好考虑今后的去向。还是于心不忍,他回复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没干嘛,又不一会收到了田野拨来的的语音通话请求。
微信的语音铃声很大,一下子震醒了李汭燦在夜晚昏昏欲睡的神经。我不能再这样耗下去……李汭燦在心里告诫自己,但今天的田野格外锲而不舍,铃声迟迟不肯停下,李汭燦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无法达成一致,他还是手指向右点下了绿色按钮。
李汭燦有时候觉得,田野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田野时不时蹦不出来的一些话让他开心,又让他揪心——他说“我想你”,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对于他人来说会是什么样的含义?
意识到自己喜欢田野这件事其实已经很晚了,在他对自己的内心坦诚的那一刻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岁月,这种喜欢在日复一日的重叠中成为了李汭燦的习惯。
在江边想和田野谈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一路上看着田野的背影在阳光里晃动,灼得他险些睁不开眼睛。在面对田野的问题的时候他像个失了智的哑巴,只会干巴巴地说一些空话套话,所以田野才会露出那种难过又失望的表情。可是田野又来拉他的手,李汭燦在碰到田野柔软的手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僵化,他不想放开,又不敢不放开,但田野就是那么单纯,他从来不对李汭燦设防,只要李汭燦愿意,他就能拉住田野、拥抱田野,一如现在,只要他不放开田野的手,田野就不会把手从自己的手里抽出来。
他其实也想过好多次不再继续,可天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田野、等他一起去吃饭的田野、偶尔和他撒娇的田野、和他抢酸奶的田野,好多好多田野,每当他起了这种念头,这些田野就会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一个个都眨着那双亮晶晶又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于是李汭燦发现自己做不到放弃。即便是此刻,李汭燦把手机举在耳边,听着田野碎碎念的话语,他其实没有听见那么多田野给他们画的大饼,但在田野问他好不好的时候,他忍不住下意识点头,他没法拒绝田野,无论田野提出过什么请求,无论田野要他做什么,他都没办法拒绝。于是他答应了田野,他做好了准备,是田野要和他纠缠的,是田野说想和他一起的,不管是一起赢,还是一起输,还是李汭燦内心肖想的那一方面,他都想要和田野纠缠到底。
可是在田野这里,他老是低估了田野,又高估了自己。续约之后他们顺利拿下夏季赛冠军,他特别高兴,感觉好像在慢慢地拿回来失去过的一切,所以大家来敬他酒的时候,他都很痛快地一饮而尽。李汭燦对自己的酒量一向有数,所以在感觉自己应该不能再喝了的时候他就开始摆烂了,干脆躺倒到身边还在断断续续地喝着的田野背后去。
田野看起来感觉已经喝醉了,还摇摇晃晃地拉着他要跟他去洗手间。李汭燦有点不想动,但还是被田野坚持不懈的精神说服,一边假装靠在田野身上,一边用手摸摸扶着田野的腰。
和田野四目相对的时候李汭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太近了,田野的眼睛好亮,他眼角泛着粉红,还时不时地眨着,煽动的睫毛在李汭燦的内心一下下刮着风,一点点摧毁着他逐渐失守的心理防线。好想抱他,好想吻他,李汭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和下嘴唇,然后在田野伸出舌头像小动物般舔了舔他的嘴巴之后呆在了原地。
田野在亲吻自己,李汭燦的脑子嗡嗡地叫,但田野说他喝醉了,他脑子里的小人开始尖叫,李汭燦,田野他喝醉了,他是没有意识的,你不可以趁人之危,这是不公平的,你这是在犯规。
犯规?李汭燦为了不再让身体颤抖,微微抚上田野薄薄的后背,要说犯规,也是田野先犯的规,是他主动走向我的,就算这是他没有意识的行为,他现在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是谁——但是是他先招惹我的。如果他没有老是为了一瓶酸奶就冲我撒娇,如果他没有一直都愿意拉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玩,如果他没有软软地叫着我的名字和我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如果,如果……如果没有田野,我现在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李汭燦感觉自己几乎要流下泪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正在和田野在接吻的这个事实让他太过激动,还是因为感谢酒精让田野对他彻底没了戒备,他抑制不住地用舌尖去吸着田野的舌尖,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吻,是此生唯一的一个吻,他轻轻地捧着田野的脸,想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他想要在田野这里打上他的烙印,哪怕是临时。
晕晕乎乎地和田野倒在他宿舍的柔软的被子里时,李汭燦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透支了一生的运气。田野太单纯了,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把自己交到一个对他意图不轨的人手里?但这也才是田野,他的反应很慢,被人玩游戏骗了都还要挠好久的脑袋,所以他才感觉不到现在摸着他的脸的李汭燦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李汭燦的记忆中,那晚上的田野好漂亮,泛着水光的眼睛带着迷离,额头和鬓角都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抱着他的脖颈不断地讨吻,还要哼哼唧唧地夹着自己在他身下抚摸着的手。李汭燦也是这时候才知道田野平时的撒娇和现在相比只是冰山一角,而这样的田野好像只有自己能看到。“田野,”他忍不住发问,他感觉自己很悲哀,只敢在无人窥见的黑夜里向失去意识的暗恋对象开口,“你喜欢吗?你……喜欢我吗?”田野好像没听到,抑制不住地扶着他撸动的手在不断累积的快感里沉浮。李汭燦一下又一下地在田野耳边舔着,又低低地问了一遍,这次田野好像被激地快要受不了,“喜欢,我喜欢……”田野断断续续地叫着,“求求你……”李汭燦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田野发泄出来之后把他搂进了怀中。他是月光下的大盗,守着自己衔来的宝石,祈祷着永夜。
可是偷来的夜晚只能是偷来的。小偷受到惩罚天经地义,法槌落下,美梦被惊醒,李汭燦不仅要把偷的东西悉数还回,还要附上千疮百孔的心。
“所以我们没有要怎么样吧?”法官田野宣读对他的判决,天真中带着残忍,驳回了李汭燦准备好的一切证词。李汭燦在临睡前想了很多,是要直接问田野要不要和他交往试试,还是委婉地叫田野好好考虑,但现在看来,自己不必开口,田野都不会愿意。
田野说不在意这个夜晚,要自己也别太在意,他们只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需要抒发。李汭燦不知道自己该要怎么去理解这句话。他偷来的夜晚不是宝石,是田野不要的碎铁,自己没那么幸运。但田野低头碎碎念地说着如果舒服还可以再来找他的时候,李汭燦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幸运,至少,是不是这样自己在田野心里也能多一个标签,也能开始有别于他人?
于是他们只谈情,不说爱。赛季更迭,他们的状态也起起伏伏,李汭燦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痛苦和幸福中和田野手拉手走到了二人身为职业选手的最后。
其实已经很圆满,李汭燦想,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幸运如他,能和自己爱的人并肩战斗到最后,他已经拥有了足够宝贵的回忆,就算最后是自己走下去也没关系。他想他是时候放弃田野。田野在他临走前和他讲就算回家去服兵役也不能忘了和他联络,如果放假了要来找自己玩,李汭燦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摸了摸田野柔软的头发,挥挥手和他道别。
因为常年的训练和比赛落下的种种职业病,李汭燦在身体检查后被分类到了公益兵。剪了短短的毛寸,进入军中进行了一个月的军训后,他便被分配到马山的一个离家很近的社区服务中心,开始自己余下时间的工作生活。
他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见到田野。
快两年了,田野的样子好像一点也没变。他还是那么瘦,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上面挂着一个火红的小狐狸玩偶,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把田野拉到门外,又触电般地松开手,“你怎么来了啊?不是,谁和你说的……”哦,田野有他妈妈的联系方式。很多年前有次田野来韩国玩,李汭燦怕他走丢,不仅让他记好自己的手机号,还把他妈妈姐姐的手机号一并打包发给了田野。
田野一言不发,突然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刚要挣扎着把田野的手抽出来——他不能再被田野动摇那颗破破烂烂的心了,却被田野突然的开口定在了原地。
田野的声音带着数不尽的委屈,却又夹带着欢喜,“李汭燦,我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也喜欢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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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在听到明凯的话后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要问他要回自己手机的。
“什么意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明凯你说什么?什么叫,也什么叫我也喜欢李汭燦?什么叫也?李汭燦他……?”
明凯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和已经要无语望苍天的刘青松对视了一眼。“搞了半天,你们两个根本是互相喜欢啊,我还以为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李汭燦呢,而且怎么刘青松你这个东西也不和我说啊?”明凯看了刘青松一眼,又恨铁不成钢,轻轻地敲了一下田野的脑袋,“李汭燦之前哭着喊着和我说喜欢你,现在你哭着喊着在这和我说要跟李汭燦表白,干什么,你们俩是当我是傻逼还是你们俩才都是傻逼啊?”
田野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座位上。“可是,可是他,他从来没说过……”
是,李汭燦没有开过口,可是,他真的没有开过口吗?田野的肩膀颓了下来,李汭燦好像什么也没说过,可好像又什么都说过了。
田野看过一个很有名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
所以狐狸请求小王子驯服他,小王子被劝说后也驯服了狐狸。当离开的时刻就快要来到,小王子和他说再见,狐狸又说,你看得到那片麦田吗?我不吃面包,小麦对我来说没有用。麦田不会让我想起什么,这是很悲哀的!但你的头发是金色的。小麦也是金色的,到时它将会让我想起你。我喜欢风吹过麦穗的声音……
但你什么也没得到,小王子看着他说。
狐狸又说,我得到了好处。我得到了麦子的颜色。
田野以前不怎么理解,觉得小狐狸有点傻,这故事读起来也拗口,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可原来,田野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狐狸。他驯服了一只小狐狸,就要对他负责,永远的负责,可他在中途弃养了,小狐狸是不是以为自己也只是得到了麦子的颜色?在小狐狸眼里他可能要去找自己的小玫瑰,但其实对田野来说,小狐狸从来就是那朵玫瑰,只是彼时小狐狸不知道,小王子也不明白。
他想起李汭燦在他背后骑车时候看向他的眼神,想起李汭燦在他们醉酒醒来后听到他说不要在意时候挡着眼睛的轻笑,想起那顿散伙饭后李汭燦在江边牵着他的手的温度——田野已经泪流满面。
田野很少流泪,但一想到这样的李汭燦,他总是忍不住,李汭燦明明已经向他走了九十九步,自己却患得患失到不肯踏出那一小步,因为没有听到一句明确的表白,他就不敢去多想李汭燦所作所为的含义,他不敢转身,不敢笃信,不敢去爱。
他怎么可以不信任李汭燦呢?
田野一刻都等不了了,立马拿过手机,用手指抖着抹开泪珠落下的水迹,庆幸着自己的韩国签证还好还没过期,开始翻看飞往首尔的航班。
坐了两个小时的红眼航班,田野又在清晨打不到车、只能等着KTX启程的候车厅抱着临时回去收拾的小包有点焦躁地啃着手。
李汭燦以前还经常提醒他、管着他,想要他改掉啃手的坏习惯,但他一直没听,田野看着被自己折磨得坑坑洼洼的手指头,不由得垂下了头。列车足足跑了三个小时,才让田野踏到了马山的土地上,他往手机里从李汭燦妈妈那里问来的李汭燦的工作地址赶去,在计程车里看着沿途的街景,感觉马山好像和李汭燦很搭。这里人不太多,不像首尔那样繁华熙攘,但却像李汭燦给他的感觉一样,稳定、温暖又包容。他认识李汭燦已经好多好多年,这占了他人生的很大一部分比例,却被这长久的岁月麻痹,在他和李汭燦之间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他的韩语有点蹩脚,其实也只会那么几个足够日常使用的词汇,靠着万能的翻译器和手机导航才磕磕绊绊地到了李汭燦工作的社区门口。一刻不停地辗转多地,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嘀嘀地向田野发出警告,但他在看到李汭燦在工位上拄着头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又瞬间恢复了活力。
他小声的喊着李汭燦的名字,看见李汭燦明显一愣然后望过来的惊讶表情,他又觉得能再见到李汭燦好像什么都值得,冲他开心地挥了挥手。
他好想李汭燦,好想就这样抱着李汭燦不放开。
田野看着李汭燦纠结的表情,知道自己肯定是让他伤透了心,才在对方开始挣扎着想逃脱出来的时候终于大着胆子把自己藏了过久的感情倾诉出口。
“明凯和你说的?”李汭燦好像被他一连串的“喜欢”打懵了,由着他抱了好久,直到田野等不到回答而不安地抬头去看李汭燦的脸,“是啊,我是喜欢过你。”
“喜欢过……我?”田野喃喃的开口,看着李汭燦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什么叫喜欢过我啊?我……”
“喜欢过,就是现在已经不喜欢了,”他看着李汭燦的手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拉开,然后想要脱离自己的怀抱。不可以,田野摇摇头,不管不顾地继续一把抱住李汭燦,用头不断地在对方的肩膀上蹭着,“不是的,你还骗我,你又骗我,”他抬起头来想去亲亲李汭燦,“对不起李汭燦,哥哥,March형!我错了,我不应该笨到这个地步,我不应该到现在才发现,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田野……!”李汭燦好像强忍着情绪低低地吼了他一声,声音也变得哽咽了起来,“我不知道明凯和你说了些什么,但是,你别这样,我不要……”他用手压了压因为痛苦而开始不断痉挛的太阳穴,“我不要你可怜我……”
“我不是,我没有可怜你……”田野强行把李汭燦的头扶起来,掰着他逼着他和自己对视,“我有时候太笨了。有时候有些话你不讲,我就像傻逼一样,我会不懂,我怕你不是那个意思。”田野慢慢的说着,看到李汭燦听着听着好像终于开始相信的表情,李汭燦终于肯直视他,还用手摸了摸他的耳垂,说着说着就又要和李汭燦耍赖,“你都不和我说,那我怎么知道啊?我跟个傻逼一样,想喜欢你又不敢喜欢你,怕你会恶心,怕你会不和我好了,你要搞什么,”他越说越激动,“你见过你哪个普通朋友会借着喝酒的由头来主动亲你,然后还缠着你要跟你打飞机啊?”什么啊,原来你没喝醉啊,李汭燦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往头上摸,但没头发给他卷了,他只能挠了挠头,又低着头开口,“那你第二天早上为什么又要那么对我啊?”
“我以为你后悔了啊!”田野急忙开口,要把自己坦白在李汭燦面前,为此他红着脸,“我还觉得我自己不要脸呢,上赶着要和你贴着,你还这么想我……”说完,他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有点呆呆地开口,“什么意思,你记得?你没喝多?”他看着李汭燦心虚地扶了扶额,“那我们扯平了。”田野把心结解开了,心情就又一下子好了起来,去拉李汭燦的手,清了清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激动的变哑的嗓子,轻轻地摇着他的手,“那你,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啊,李汭燦?”他磕磕巴巴地开口,感觉自己的心跳从心脏传递到了和李汭燦相扣的手中,李汭燦看着他愣了一会,刚要张嘴,被从身后探出头来拍了拍他的同事吓了一跳。
“예찬아, 뭐해?”(汭燦啊,干嘛呢?)说完友好地冲田野一笑,看了一眼他俩交叠的手,小声地吹了声口哨然后冲李汭燦挑了挑眉,“연애를 하는데도 경중과 완급이 있어야 한다.너 먼저이 양식을다 쓰고 퇴근 후에 네 남자친구와 친하게 지내.”(谈恋爱也要有个轻重缓急。你先来把表格填完,下班后再和你男朋友亲热也不迟。)
“네, 내곧갈게.”(好的,我马上来。)
李汭燦闹了个大红脸,看着田野明显没太听懂的脸笑了笑,正要解释,田野却开了口,眼睛弯弯的,“但我听懂‘남자친구’了,嘿嘿。没事,你先工作,我去找个酒店先把东西放下。”他晃晃李汭燦的手,“你不要急着答应我!我可以等——就像你也等了我好久一样,你要好好考虑清楚,因为你如果答应了我的话我就不会允许你再分手的噢,你要想清楚!”
田野最终也没去住什么酒店,他在和李汭燦拜拜走到马路边后就收到李汭燦发来的让他去自己家里住下的消息,附带着一张用韩文写的方便他打车的详细地址。
李汭燦的妈妈和他很像,不仅人很温柔,也很喜欢田野,看到他来的时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知子莫如母,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心思,每次看着儿子对着手机里田野的照片发呆的时候,她都觉得心疼又无奈。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终于等来了李汭燦紧急批下来的假期。“汭豆很喜欢你,”妈妈在等李汭燦回来的时候用不太熟练的英文和田野交流,“如果小野也喜欢他的话,可不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呢?他是个有点内敛的人,有时候不肯把心事说出口。”
田野当然知道,他点点头,“他已经等了我好久,我也已经等了他好久,认识了这么多年,但我们好像在这方面没有那么了解彼此,真是两个笨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会和他讲的。”
现在露台上只剩他和李汭燦两个人。夏天的夜晚静悄悄的,今晚的月亮也很圆,悬挂在高空中投下淡淡的光。
田野还在费劲地夹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炒年糕,银质筷子对他来说还是有点滑,然后他看到李汭燦轻松地把年糕夹起来,喂到他的嘴中,他在咀嚼和吞咽中看到李汭燦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田野,等我退伍,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田野感觉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呆。
因为李汭燦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很开心,刮了刮田野的鼻子和脸蛋,把他手上的筷子拿掉,坐过来和田野腿碰着腿,李汭燦很珍视的把他的脸捧在手心,把嘴唇贴向田野的嘴唇。
今天的夜空很干净,洇染出一片静谧的暗蓝。绿草随着晚风摆动,星星有规律地一闪一闪,一对有情人在搂抱着接吻。
终于你我都幸福。
FIN
p.s. 番外见作品集。名《我也一直在等待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