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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里的猫》
1.
出事那天高天亮正在打游戏，突然手机就开始推送乱七八糟的消息，高天亮跟一个怎么也过不去的关卡骂骂咧咧地死磕了半天终于放弃，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吃瓜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各路人士的消息塞满了他的通知，他看了眼故事的主角忽然嘴角拉起不受控制的笑，把键盘一推，抱着手机缩在了电脑椅上。
卓定的女朋友锤他两面三刀，说他出轨打胎，打的还是别人的女朋友的胎。高天亮正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切个小号在底下发几句阴阳怪气的评论。他想果然这一天到了，卓定那个性格不可能永远不出事，上次纯皇的事不长记性，这次踢了个大铁板吧。他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恶心卓定比较好，起外号这事他肯定内行不过愤怒的粉丝，他等着用就行。
有愤怒的粉丝自然也就有不那么愤怒的粉丝，卓定的女朋友很快被骂了。高天亮微信收到几张截图，姑娘发微博骂自己的证据，发截图给他的人抱着吃瓜的心问了他两个问题：
1.卓定这事你肯定知道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2.卓定的对象你认识？你俩有仇？
高天亮对着手机思考了一会儿，回了个不知道。对面不甘心地追问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俩什么关系啊。
高天亮下意识在打字框里打出“我是他爹”以后又删掉，代之以铿锵的一个滚字。对面发来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说你急了？高天亮直接摁灭了手机。
我有什么好急的，他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高天亮漫不经心地想。
出这事之前，他和卓定已经冷战了两三个月了，他俩之间从来没有这么久的隔阂，高天亮单方面认为卓定已经下了决定，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其实拿到外面来说，是有些亏心的，卓定和高天亮是一个队的队友，每天坐在一起训练，吃饭，生活的时间比他的绝大多数亲人朋友都多，何况卓定有问必答，游戏内沟通简单高效，直播的时候提到高天亮的话题也从不避讳，任谁看都不会觉得卓定有心冷着高天亮。
既然卓定把表面功夫做得这么好，那比卓定聪明十倍的高天亮自然也不可能露出半分马脚，他把心思扔进游戏和训练里，来扭转自己春季赛糟糕的表现，在这堪称复健的漫长征途里他满负荷运转，这期间偶尔瞥向卓定的几眼，都只能看到卓定惯常的表情，黏黏糊糊的语气叫他小天，和叫其他人没有一点不同。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绝对不与卓定和解的决心。他朦胧地相信，以卓定那个软趴趴的性格，只要自己这边给的压力够足，时间拉得够长，卓定绝对会因为懦弱找上门来求和。但他另一方面又觉得不会，卓定已经不是以前的卓定，以前的卓定只有自己一个爹，虽然有很多野爹但是他也怕自己这个亲爹走，但是现在的卓定地位稳固情绪稳定，周围能支持他的正常人数量超标，有可能顽抗到最后，还是自己忍不住单方面结束冷战，跑过去低头。
高天亮不介意低头，他认为低头和摆出虚假的低姿态都是他社交的一种方式，更何况他对卓定的低头甚至不需要低，只要他主动去找，卓定几乎不会拒绝他。可这次他不想低头，从来滔博开始，卓定对待他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了，某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让他不爽，好像卓定已经脱离了和自己的那种隐秘的共生，逐渐要自己开门立户，去过自己的新生活去了。高天亮与卓定的特殊关系，也将滑落到普通朋友。这让高天亮更加暴躁，没有人愿意交出自己已经获得的权力，如果这次他低头，默许了卓定用普通朋友的态度对待自己，他就会真真正正地失去他。
高天亮在暴躁的“想去找他”和“绝对不能去找他”的纠结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春天。
然后就是现在。
2.
截止到聊天记录发出来为止，高天亮还秉持着一个吃瓜看戏的态度，偶尔会恶毒地想一下卓定此刻是怎样把自己关起来，躲在被子里逃避。但事情急转直下，突然他就成了另一个主角，主角高天亮看着聊天记录里的卓定，那些冷淡和厌烦，憎恨的指控，他觉得眼前好像亮了一下，所有的暧昧模糊的界限都被卓定向另一个人撕扯开来。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是黄任行带来的，那时卓定和他打游戏，他野区被入，卓定作为中单自然来帮，很快他们就拿回了优势，卓定笑着说了一句，你蹭局势啊。
高天亮突然愤怒起来，他问卓定你说什么，小心我把你两条腿弄折一条，别逼我。
卓定顺从地闭上了嘴，笑了一下。反倒是黄任行惊讶极了，他用和解的语气说了声这么夸张吗？
高天亮在那一瞬间觉得眼前亮了一下，卓定对他说的话不含有一点攻击性，却激发了自己的暴虐情绪，可黄任行说的话已经是一种含蓄的提醒，自己却没感到愤怒，自己和卓定那种关系的扭曲之处突然遭人点破，而他或许也期待着这种点破，来摆脱那种暧昧的阴霾。
之所以会成为暧昧的阴霾，或许是因为熟悉高天亮和卓定的人都把高天亮对卓定的嘴臭当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理所当然，一直以来，高天亮对卓定的态度都是如此，就像他掐着林炜翔的小猫时会说的话做的事，在话语上极尽骂骂咧咧，暴烈威胁，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野性冲动都在嘴皮子上发泄干净，另一方面却在手底下极尽温柔，好像生怕那只猫从手中跑掉。
猫是听不懂人话的，但是受不住暴力。于是高天亮选择了他认为自己能爽到，猫又不会受伤害的方式，但猫还是跑掉了，他四脚着地去追的场面被人截下来做了动图，他才不介意，追猫有什么丢人的，又不是追人。
卓定某种程度上比猫还要好控制，卓定不会跑，会很有耐心地听他发泄出儒雅随和的反义词的话语，会在羞辱的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时表情僵硬一下，几秒后就恢复他惯常的阴柔微笑，每到这个时候高天亮都会觉得有点爽，他故意的冒犯被卓定接受了，忍耐了，就算他清楚这只是因卓定的性格懦弱，不敢对任何人随便起冲突，可他就是觉得这多少可以算是一种臣服。雄性生物身体里沸腾的本能加上狮子座的个性让他对这一点无比受用，他的自尊心扎根在卓定的懦弱上吸取，并选择性忽视了卓定微小的反抗。
卓定是反抗过的，但这人个性如此，注定他不可能和高天亮当面锣对面鼓地对抗，他只能不配合，他选择逃避和爽约，这大大惹怒了高天亮，删了卓定的好友，那时高天亮还是带着傲气的，觉得大不了绝交，而卓定也不是现在的卓定，他对高天亮不理他这件事感到绝望，于是去求高天亮和好，最后甚至跪在了地上抓住高天亮的腿。高天亮的自尊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于是他们和好了，从此以后卓定的逃避也不敢做得太明显，退化成了故意拖延，回应敷衍和反复走神，被高天亮怒斥时再蠕动着嘴唇转移话题，把这一切掩盖成天生的慢性子和笨拙，高天亮允许这点小小的缺陷，毕竟在他眼里，卓定无论在游戏里有多强，他的灵魂和人格也始终是那只他被他捂在一床被子里的猫。
3
高天亮点开和黄琛的聊天界面，扑面而来的是刷屏一样愤怒的消息，交织着“我什么时候霸凌他了”和“你又什么时候霸凌他了”的反复车轱辘，最后终止于一些情绪舒缓后的慰问，想来黄琛是觉得高天亮比自己惨多了，不好再在最大苦主面前泄愤。高天亮理解黄琛的愤怒，毕竟对他来说那些往事清白无辜，他无愧于心，自然也觉得高天亮清白无辜，无愧于心。
他的面前始终晃动着一床被子，自己压在被子上，身体下方是柔软的布料和棉质的内芯，隔开了他和另一具身体的接触，那具身体在被子下蠕动想要挣脱身上的压迫，高天亮也是又矮又瘦的体格，全凭一股狠劲勉强保持着优势，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被子上大声喊叫不叫爹？是不是你爹？被子里闷闷传出一声你他妈滚。高天亮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挠里面人的肋骨下方，被子里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不成样子的挣扎也一下就卸了力。
小天，小天别弄了。被子里的人声音软下来。高天亮威胁地把手留在卓定的腰侧，全身压在被子上，把嘴贴近漏出来的乱糟糟黑发，再次用发狠的语气说，叫爹就放过你。
被子里的人不动了，高天亮就又动了几下手指，那身体条件反射地弹动几下，慑于威胁，最后还是憋出了一个很小声的爹。高天亮顿时爽了，把手从卓定腰侧拿出来，伸进卓定的头发里，以指作梳，轻柔地梳着那一绺一绺的黑发。
如果他那时把被子拉开，说不定就能抓到卓定一贯赔笑的脸上因为没被看见才暴露的阴郁和愤怒，可他那时候满心都在想着是不是要收紧手指改梳为薅，让被子里这家伙发出吃痛的叫声，让他哭，让他求饶，最后乖乖地跪在我面前，因为我的每个动作都在害怕，怕我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怕我每一个好似充满爱的动作背后隐藏的真实的在理智围栏中怒吼的暴虐。
我在装，我掩藏我真实的欲望，别人看到卓定摆出的弱小姿态想的是怜惜是关爱是对他好，可我看到他想的是破坏是虐待是让他瑟瑟发抖地服从，他又何尝不是在装，表面什么都不懂逆来顺受纯得一比，实际敏感得很，把恨意都藏起来继续装纯来换取别人对他的善待。我知道他在装，于是我按捺不住暴躁，看到这傻逼就想揍他，他也知道我在装，所以他怕我，他不怕又高又壮的宁王他怕比他还瘦的我，我们真是足够了解彼此的一对逼人，很适合做好朋友。
黄琛路过门口笑嘻嘻说小天又在欺负可爱的小卓了，高天亮回嘴说谁让小逼崽子不叫我爹，不是黄琛的问题，这样一幕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只限于青春期男生的打打闹闹，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关系好的表现，没有人阻止过高天亮，毕竟卓定看着小天时经常流露出饱含他特有的呆滞的笑容，足以让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卓定是乐在其中。
因此，高天亮是孤独的，他曾以为觉得这一切多少有些不对的有且仅有他自己。这种暧昧的阴霾一天不被揭穿，卓定就没有力量寻找忍耐以外的出路，他贪恋其中的好处不愿再提，却在卓定慢慢远离他时不得不惊醒——迟早有这么一天，卓定会生出力量，摆脱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暧昧的阴翳揭破之时，卓定终于理解了高天亮怀揣的是怎样的情感，他们的关系就会面临结束的危险。
却没想到揭破这一切的是卓定本人，用这么蠢的方式，被更蠢地暴露，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卓定说的话，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烂人，烂人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每句都是编的，被他编得最多的就是最大的受害者，无辜到能炼出舍利子的菩萨高天亮。
菩萨高天亮不介意烂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团被子，22岁的卓定缩在里面发抖，和那个被他捏在手心里的18岁的卓定，没有什么区别。
4.
卓定坐在他面前，眼神游移，食指不停地抠着手机膜的边缘，他四肢摆成一个扭捏的形态，一如既往的阴柔。和他已经窜出来的胡渣格格不入。
高天亮无端想起一个帖子，说左手明明长了一张杀人犯的脸，却总是一副娘们唧唧的样子，凑成一块叫人恶心，不会是真男同吧？
爹不嫌儿丑，更何况他高天亮没啥资格在这方面嫌弃别人，他俩肩并肩靠在一起看着镜子，各有各的缺陷。电竞选手讲究长相的少，早期观念也有点问题，以脏乱差为荣，以干净讲究为耻。一群青春期的男人整天被关在一起，乱七八糟的男性气质在夹杂着汗味的训练室里砰砰对撞，与之同步的还有冲动和激素。
有句俗话说，血气方刚的男的上头的时候，看个拖鞋都眉清目秀的。这话虽然粗俗了点，但也有一定的现实依据，他们队里虽然有个喜欢出入能发泄欲望的场所的老板，但高天亮和卓定那时候还是屁事不懂的毛头小子，自然也没人带他们去。
高天亮知道卓定打职业之前被人欺负过，他多少也能理解几分卓定为什么会沦为猎物。毕竟七科一百，又矮又瘦，还有带着那股和他长相格格不入的令人恶心的阴柔气质。但情况不同了，卓定在英雄联盟上展现出来的天赋让他的所有缺点都被美化了，呆滞成了单纯，阴柔成了可爱，连糟糕的表达能力都成了个人的特色，让人愿意笑着听他把话说完，而不是嫌弃地快速离开。
于是卓定的形象微妙地覆盖上了一层女性气质，并不是真正的女性，而是在一群男性中所比较出来的雄竞失败者，会自动去到那个位置，但卓定不是失败者，他的队友们的心智也比较单纯，于是他成功享受了男性们自上而下的怜爱和庇佑，甚至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高天亮显然是这其中比较投入的一个，其他人待卓定也不差，可没有高天亮这么强的侵略性和独占性，高天亮想从卓定身上获得的情绪价值远超于正常的付出所带来的快乐，所以导致他对卓定的执着有时候看起来过于狂热。届时高天亮还是个新人次级打野，和卓定关系还算正常，可当卓定的光芒越来越盛，而高天亮的自尊却一再受挫时，高天亮对于认可和尊重的需求就指数级地增长，这东西他放眼望去也不知道从哪获得，于是他抓住了卓定，他最好的朋友。
明知道那是假的，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的一些时刻。就像后来有人分析的，为什么总有人沉迷于嫖娼，嫖娼的对象给予的不仅是快感，还有服从，无条件的，没有自我的服从，这种感觉足以让一些心智虚弱偏偏自尊扭曲的男人沉迷，只要花出去一笔钱，我就是她的主人和英雄。
高天亮当然不至于Low到这个地步，但他确实也有这样的需要，他经常在自卑和自尊的两段反复横跳，这过程中累积的所有应力和欲望混成了一体，在某次他和卓定惯常的打闹中崩了出来。他压着卓定，对方一边骂他一边踢他，他兴奋地摁住对方，肢体交缠间突然有原始的油瓶子倒了，不该溢出的东西撒了一地，高天亮几乎是瞬间就跳了起来，反倒是卓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茫地看着他。
高天亮自己在厕所里解决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想来想去认定这是自己憋的太大了，并不是卓定有什么特别，只是自己无处发泄所以看拖鞋都眉清目秀了，这是必须戒除的想法，他在自己每天内耗的列表上加上了一个和自己对卓定的欲望战斗，直到自己混出头，方式是多去厕所解决几次。
一般直男发现自己对好朋友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时，应该是离好朋友远点直到自己变得正常，但高天亮和卓定的关系从来都不是正常的好朋友，高天亮当然也不会因此少折腾卓定几下，他从卓定身上得到的情绪价值就算刨除了性也是放眼四周没别人会给的，会生气也不会反抗的情绪垃圾桶，寄托英雄幻想和性幻想的弱小客体，提供依赖和服从这两种近乎毒品的情绪的所有物。
无处发泄的性会让人焦躁，暴虐，有破坏欲。于是高天亮对待卓定的态度一天比一天糟糕，卓定真的搞不明白高天亮怎么像个阴晴不定的疯子一样，脸上带着笑手里带着威胁，他总觉得高天亮搂着自己的手臂好像在强忍着不把自己掐死，高天亮薅自己头发的手好像在控制着不使劲往外拽，高天亮看自己的眼神感觉像满溢着喜爱但是那种要把人吃掉吞没掉的喜爱，高天亮一边骂他一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边送他礼物一边疯狂地阴阳他。卓定确实觉得高天亮比之前更爱自己了，但这种未知的，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总有种自己会被精神病杀了然后精神病还不判刑的预感。
但卓定的性格是不会表现出这些的，他只会稍微坐远一点，然后说，小天别叫了。
高天亮直接躺倒在他的大腿上，伸出手去玩卓定卫衣上的挂绳，时不时往下拉一拉，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什么K皇？别叫了？
然后高天亮猛地一拽那根挂绳，卓定立刻就种全身发软的感觉，他低下头，直视着高天亮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难以言喻的火焰。
信不信我掐死你，给你掐哑了让你再也叫不出来，你个小b崽子还敢跟我狂……
卓定闭嘴了，他明知道小天就是口嗨，但他真的吓到了。
事后卓定试探着问了其他人说小天这么对我讲话是不是太凶了，其他人说男的不都这么装逼吗，他这样讲话是他素质低，但是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啦哈哈。
卓定噢了一声转过身去，他并不感性的心灵中突然泛起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应该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感觉，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感觉，那一瞬间，他觉得高天亮是真的想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