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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意外来的很早。
那时卢泰愚还算康健,还能征用大半的体力去指使他的脚趾,新来的护工或许是疏忽,或许夹着私仇,把尚未穿上鞋袜的他贸然推至阳台,还附赠晒上了小半天的太阳。阳光直接倒在了他的趾间,暖的像是儿时光脚踩到的田间淤泥,被烈日烤了几个时辰正是下脚好时候;只需动动趾头,暖意就像水一样顺着趾缝滑入了黑暗,干脆利落。
这种快乐没能持久,发现了疏忽,套上了鞋袜。感冒毫不意外如约而至,连带着一众器官一同罢工,于是更是被重重包裹,像个娃娃,推回了只有一面开了口、被玻璃包裹着大盒子,送上了床。管子从这头的动脉进去,再从那一面的静脉出来,中间的机子嗡嗡作响,忠实地承担起了体外的循环。血液缺乏,供氧不足,头晕目眩。头顶的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像是几十年前第一次的醉酒,沉闷的像是要埋葬大脑。
那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大醉,五颗前几天忽然发觉自己下了凡的星星一时兴起,挑着休假寻了处酒馆,准备把盏举杯庆祝一下自己的自我认知。
那时陆士还在偏远之地,校门紧闭皆不可出。校长声音洪亮,等到时局缓和,你们熬出了头,成了高年级生,方能一嗅墙外浊气,现今还是老实学习罢。如此这般,翻墙而出的稀落人流便只配甚是简陋的小店,区区几两饭钱也撑不起电灯,于是就开了窗,向天借几缕月光,就着这昏暗的小桌喝了个痛快。
美酒。此等战时紧缺之物是谁带来的已不可考,反正左不是出自全斗焕此种贫寒子弟,右也不可能出自卢泰愚此种好好学生兼贫寒子弟。这玩意金贵,寻常人家少不得独有长辈所享,压在柜底,埋在土里,这怕扬沙,那怕雨淋,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众年轻小子只能闻见那若有若无丝丝缕缕的醇香,见是见不着的,更别提碰了,私自偷尝轻则呵斥,重则鞭笞。这酒许是偷挖的,趁着这战乱时局搅浑了大人的主心骨,让他们忙着瞻前顾后,无人看管,就被哪个胆大包天的连坛带酒一并取了。一朝翻身长大,这便天翻地覆。
年轻人血气方刚,没几轮就喝得去了外衣,松了纽扣,你拍我肩,我捶你拳,头上汗珠密布和那神采奕奕的眼睛各自反着光,在这昏暗的夜里闪亮着,泡在酒精的海洋里沉沉浮浮。
借着酒兴,金复东凑到了卢泰愚身边,顺手揽了肩把人向着自己这方带着:“有空出去?来我家,这学校伙食实在是太差。”卢泰愚酒量意外的好,虽说是初次大醉,但喝到如此程度也还能辨人,被背上的手臂压弯了身子也不恼,顺势应下了。可旁的足球小将早已被几两黄汤淡水送上了天,半躺在席上和周公大战了三百回合,兴尽而归,方一睁眼就见卢泰愚被人压着,贴着耳朵窃窃私语,便下意识伸手去抓卢的手臂。这便比陆士痛苦不堪的训练与测试更残酷地显现了体能的差距,足球部主将身强体壮,肱二头肌也鸡犬升天,远非常人也。这一拽,扯得本就毫无防备的卢泰愚连着锁住脖子的金复东一齐向着酒桌跌了下来。卢泰愚尚知避开要害,可酒精麻痹了小脑,重心不稳,径直滚进了始作俑者的怀里,眼眶碰下巴,各自换来了一声闷哼;醉了的金复东闪避不及,就直愣愣地向着酒桌栽去,给桌角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登时就见了血,暗红的,在阴翳夜色中看不真切。
“야, 이 새끼!”
金复东爬了几次方把自己从地上捞起,转头便饿虎扑食举拳向地上人招呼去,其间绊翻了酒桌,残酒碗筷洒了另外两人一身。这下酒之物冰凉又不剩多少倒也无妨,但这深色酒桌倒是实打实被他一带成了小旋风,用几声痛呼换来了局外两人的参战。
这边杯盘狼藉,那边的金复东也没闲着,冲近了还未站稳就送上了几脚。家境富裕就有家境富裕的好处,营养丰富,无夜盲之忧,这几脚又快又准,至向着两个缠做一团的黑影而去。卢泰愚磕的眼冒金星,正一手捂眼,一手按着全斗焕的腰部挪动,避之不及殃及池鱼,连带着享了几下,便滚到旁边去了。
于是就是一番三星战小将的大戏。大戏刚开场,便要鸣金收兵橄榄球队的训练卓有成效,加上刚窜高的身材助力,卢泰愚左拉衣领,右推小腹,好不容易把扭打作一团的四人分开,确切的说是把三人从打得起劲的全斗焕身边扯开,顺带用身体当栅栏,隔开了这视人为球踢踹不疲的足球门将。
年轻人代谢快,就着窗吹了会寒风,便清醒了七七八八。这边略微酒醒,那边便担忧起回寝的说辞。破了额头的金复东和肿着下巴的全斗焕,一个捂头,一个托腮,揪着眉头,蹭着脚步。前一个想硬闯,后一个想翻窗,谁也说服不了谁,剑拔弩张眼见着又要有一架。
那边完好无损的卢泰愚,终于慢慢悠悠从末尾荡上来,摆了摆背在身后的手:寝中俱已安排妥当。早已交代了郑镐溶,几人夜中自习,奋发向上,暂不归宿。
这掉在半空的心,噌的便落了一半。
那酒呢?
天冷暖身,不得已而为之。
那要是郑镐溶告发了又如何?
把他拉入伙便是了。
这余下的几颗星的心也终究是落地了。
虽说是安排妥当,但终究免不了寝中人几句抱怨。拜面相所赐,这顶帽子总是会选错主人。
加上卢泰愚神志清醒尚能回话,肿着眼眶也是凄惨,像极了被身边几个酒鬼欺凌一番的好好学生。
“连学习都能扯到打架上,全斗焕你不愧是豪杰,”郑镐溶唠叨完必要加上那么句:“你闹归闹,别带坏了卢泰愚。”
真正的始作俑者、编造之人依旧低着他的头,只是眼睛从低垂着的视角转动那么几分,去偷看醉得就快不省人事、顶着口水喷泉也要昂首挺胸的全斗焕。好在这位不管高帽低帽照单全收,对着这从天降的罪名黑锅背的也算起劲,看起来不甚在意。
次日夜中,众人照依样画葫芦,借着陪全斗焕夜里复习的名,蹲在教室外瓜分了余下残酒,吧哒吧哒称赞勇星义气,冠星深沉,尤是新加入的郑镐溶,嗓门最大。
深沉,无非是曲折,是哑谜,是混合着自我意志的叙述和暗藏建议的春秋笔法。在白日训练,燥热的,汗水在肢体碰撞间飞溅的时代,这是一众激素连都胡须也不足以支撑的毛头小子渴望已久的成熟,是收拾残局的大任与吹嘘与敬佩的资本;但在烟灰渐冷,生疏的,指挥棒和手臂血肉融作一团的时代,这只能被归为不说实话,和油嘴滑舌、不够坦诚、心眼太小、阴毒自私扯上关联。
这桩莫须有的违纪,先是成了熄了灯的寝室中被人蹬了床板嬉闹的借口,然后就成了人到中年忆往昔酒局的谈资,再往后,再往后就被西比西比一盖,没了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