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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彦很多年没有喝过苦艾酒了。那种添加了酸苹果汁的苦药草味,混合着酒吧里热烘烘的烟臭味令他几欲作呕。加了一个星期的班,送走那帮难缠的老狐狸,他只是想在迷人的酒精里放空,但在鬼使神差地点下这杯“彼岸精灵”之后一切为时已晚。
“我愿意花钱让他含我的鸡巴。”男人聚在一起总无法避免地讲一些性笑话。源彦不怎么参与,不是他有多高尚,只是大多时候他都觉得那些笑话很无聊。
他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绿色液体,没有回甘,苦味已开始蔓延进喉咙。
“哈我更想试试他的屁股,”笑话永远不缺其他的捧场选手,“你看他有多翘,腰感觉可以折起来那么软,你知道他们这些滑冰的里头gay很多的,他叫什么来着?”
源彦摇摇头,继续和他杯子里的酒苦战。
“我操!”
吧台四周发出一阵小范围的欢呼,源彦挪开盯着杯子的视线,朝屏幕那边瞥了一眼。酒吧里放的是随着球型灯光一起打着迷幻节奏的电子乐,和屏幕里滑冰的人显然根本不在一个氛围里,应该是一首抒情的曲子。
同伴开黄腔的对象正在那听不见的音乐里完成了一个惊人的跳跃,没有停留,就像一片落进湖里的叶子一样到消失在了另一端的尽头。
“真他妈带劲儿。”同伴用舌头发出啧啧的称赞。慢放里那张推至特写的脸,表情恬然又疏离。
“我操,这分是算多还是少啊?”
“搞不懂。你在乎啊?你说,他教练操过他没有?哈哈哈哈哈。”
源彦喝下最后一口酒,头痛般捏住了眉头。
同伴拿胳膊撞撞他:“你怎么不说话?彦交过男朋友的吧,据说也是像女人一样软的男孩,操起来怎么样?”
彦嘟囔了一句,同伴们凑近聆听。
“富日罗勒……”
“什么?”
源彦将空了的杯子一把推远,“富日罗勒,法国产苦艾酒的地方。酒里的绿色是茴香的提取液造成的,它里面含有thujone,含有迷幻成分,所以有一阵子是被列为禁酒。”
同伴对望了一眼,随即爆发出几句骂骂咧咧,“我操,这才刚开始就醉了?”
男人们的话题火速转移到屏幕里插播广告里那个模特戴的帽子,没人会在意刚刚屏幕里那抹身影曾经成为酒客嘴里的谈资。而源彦头痛欲裂,残存的那一点意识被回忆裹挟着牵扯进那段许久不再想起的岁月。
十七岁的冬天,是从缺席的签到,裤脚的泥印和下巴的伤口开始的。
天气预报没有说下雪,但到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雪已经大到落在路坎上积起薄薄的一层。源彦用球鞋将雪碾进水坑,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化成肮脏的黑泥,才转身往学校里走。
他承诺了会来参加家长会的父亲再次失约。
“你爸可能太忙了,你得体谅体谅他。”他最好的哥们,安藤锦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
”我他妈不在乎。“他撒谎了,但没人会拆穿。锦总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因为每一次他那公务繁忙的社长父亲表演失职他都在场,但他总是拿手拍拍他,像在示范如何做一个乖儿子一样。
而源彦最不擅长的就是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
走回教室的时候那个隔壁班总爱拿吸管吸噜果汁的男生正倚在走廊闲聊,几个八卦的学生像朝拜领袖一样将他围在中间,他们的声音大到刚好让源彦听见。
“我亲眼所见!那个女人从他爸车里下来。”
“所以才不来参加家长会的?我是有听说他爸在闹离婚啦,那个女人什么样?”
”反正比他妈妈年轻,也更好看,眼睛就像狐狸一样!“
“真可怜…..我是说他妈妈啦。”
“你又怎么知道人家妈不知道?或许还很乐意呢。”
“什么意思呀?”
源彦不介意听下去的,如果不是锦已经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那个男生的领子。他手里没喝完的果汁掉在地上,还在没完没了地向外渗溢。
几分钟后木央楼后面的空地,男孩趴在源彦的脚边,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的糊了一脸。他的手揪着彦的裤脚,口齿不清地恳求着彦的停手。彦蹲下来,盯着裤脚显现出来的泥印,不爽地皱起眉头问:“你说你在哪看见的?”
“我没有看见,”男生哭着说,“我是听说的!”
“在哪。”
“在…在西街音乐厅,”男生打了个哭嗝,停了停又说:“还有一次在电影院。”
源彦站起来,眼神放空在木央楼金色的字牌上。当年听说父亲的名字要被印在捐赠的新楼上他还觉得会不会太夸张了点,但当得知那些听起来拗口的各种楼其实都是来自人名时,他反而觉得父亲的已经算是稍微好一点了,至少好记。
地上的男生挣动着似乎想爬起来,锦踩住他的背,但没用力,仿佛在询问彦的主意。彦忽然感到一阵无聊,并急于想从这场闹剧中抽离。他转身把书包甩在背上就走,不给愣在原地的几人留任何的结束语。锦翻了个白眼晃晃手,其他几个同伴便上前随意地踹了几脚,意思是差不多行了。
耳机里正好播到博辛洛的小提琴曲《欢祝》。源彦以前耳机里整日响着的是折磨耳朵的重金属摇滚,直到他父亲有次破天荒地回家吃饭,发现了他不仅想扼杀自己的耳朵还想试图引发地震的爱好,但他又破天荒地没发火,只是塞了几张珍藏的古典乐给他。那便是他音乐口味的转折点。
而《欢祝》是他最喜欢的曲子,旋律轻快音色明亮,源彦第一次听的时候感觉就像被定住了,全身都仿佛沐浴在那种透明圆融如琥珀般秋日午后阳光里,但他为之感动的并不是快乐,而是旋律里浸透的悲伤。
他在书上看到说博辛洛创作这曲音乐的背景,是有一次饥肠辘辘的他误入了一个有人在庆祝生日的餐厅,寿星是一个9岁的小女孩,在父亲的鼓励下念了一首写给她的小鸟的诗。她养了一只头顶有蓝色羽毛的玉鸟,会在清晨唱可爱的歌曲,但几天前不慎从打开的笼门里飞走了,她哭了好几天却也没有等到它回来。后来父亲说小鸟飞走了是值得庆祝的事,因为它是飞向天空重获了自由,你值得为此写诗。博辛洛听着女孩的诗句忽然灵感迸发,借来餐厅伴奏的提琴就拉出了一首曲子,整个餐厅都因为这欢乐的旋律欢呼鼓掌,博辛洛也受到女孩父亲的邀请避免了挨饿的一晚。
源彦读到这里的时候非常意外,因为他所听到的音乐里,并没有描绘的庆祝与畅想,而更多的是悲伤与失望。
他就在这样矛盾的旋律里想着一个问题:爹妈离婚了他要跟谁。法官总要问他意见的,对吧。母亲好像在乎的东西不多,然而就连她在意酒精都比在乎源彦要多。而父亲在乎的可又太多了,他没法列出一个排名并把自己估算进适当的位置。直到耳中的音乐自动切换到下一首,思考的答案也没清晰到此刻能做出选择。那就下次再想吧。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一辆车也刚好驶来,源彦认出那是父亲常坐的那辆,他无法控制地捏紧了拳头,直到看到车门打开,母亲从后座走下来,他才呼出剩下的半口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放心。接着他看到母亲望向车里,一个细瘦的身影随之走了下来。
是个小孩的样子。下雪的天气里只穿着单薄的拉链外套,刘海压着眉毛看不清眼睛,显得过大的口罩倒是将脸捂得严实。他在司机的帮助下打开后车厢,拿下了几乎有他半身高的行李箱,他对想帮忙的司机弯腰说了声谢谢,声音轻轻的。
源彦走到了跟前母亲才仿佛看到他一样。“啊彦,放课了。”
彦扯掉耳机,音乐戛然而止,拉开了现实世界的隔断。他看着眼前的陌生人没有说话。
“哦跟你介绍一下,”母亲说,“这是Yuzu,家里…发生了一些事,这段时间会住在我们家里。”
男孩抬起头看过来,彦这才看清他的眼睛。
“像狐狸一样。”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的这句话,令他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于是男孩原本明澈的目光里就忽然闪过一丝迟疑,这让彦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是否过于直白,心里顿时萌生出一股快意,促使他撇了下嘴角也加入演绎。
“这是源彦,我儿子,比Yuzu大两岁哦,是哥哥呢。”
“给你们添麻烦了,”叫Yuzu的男孩弯下腰,“请多关照。”
和那双眼睛一样令人讨厌的礼貌。
彦没有接话,径直撞开男孩的肩走向家门,他明显感觉到男孩毫无防备地朝后一趔趄,为此他的快意扩大了,几乎是笑出声来,将母亲戏剧性的惊呼和责骂都甩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