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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的夜晚,暴雨像是一名审判者,似乎要把这座城市的罪恶清洗干净。草笼子被雨水打得毫无生机地压死在城墙的缝隙上,泥水在地面流成一条河,把墙内墙外分割开。
雷声轰鸣,闪电照亮了这世界所有隐秘的角落。他麻布织成的衣裳早已被湿透,不成样子的黏在身上,粗糙的布料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摩擦,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全身一定已经被磨得发红,也许第二天还会因为被污水浸过而肿起来。
“快!快出来!”
从狗洞里探出一只手,修长秀气却因为沾了泥变得脏污不堪。
他蹲下去对着洞口大声呼喊:“你快走吧!我跑不掉的!你走吧!不要回来了!”说完,他不管洞口那只使劲往里伸的手,还有几乎已经变成咆哮的声音,用背抵着,把身边那块巨石推了下去,堵着了那个洞口。
瞬间,男人发疯的喊叫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回响,耳边轰隆隆的雷声重新占据了高位。他跪在软烂的泥地里,细心把草丛拨回原位,仿佛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虔诚地双手合十,仰头迎着雨水许愿旅人的平安,然后起身,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这一座名为索多玛的黑暗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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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维亚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如果一名男子年满20周岁还没有跟着船队远洋的经验,那他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在这个以远洋经商而富裕起来的岛屿国家,一段丰富的航行经历是彰显气概的荣耀勋章。在码头的第一水手郎文雕像是所有年轻气盛的男孩心中的最高向往,而位于市中心的坎蒂黄金塑像则是所有梦想成为航海士的女孩儿们朝拜的对象。
拉维亚绝佳的地理位置让它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买卖集市——十字星市场,世界各地的珍宝都会在这里找到踪迹。之所以取名为十字星,除了象征着它是全国的标志性地域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它独特的地形——一个十字的峡谷。峡谷岩壁上散布着维持集市秩序的守卫们,这并不是为了防止本国人作乱,主要是为了避免外来的盗贼引发骚乱。
是的,拉维亚的人对本国人的文明素质是非常有信心的。从建国时,那艘名为“拉维亚号”的船只载着躲避战火的贵族和家仆来到这座还未开发的荒岛之时就注定了这座海岛城市的人均修养。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目不识丁的,就算是海村捕鱼为生的老头也可能是精通鱼类知识的学者——捕鱼只是他的爱好,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申请出国,去另外的地方成为受人敬仰的伟大生物学家。
拉维亚对国家人员的流动采取严入宽出的态度,若你想入籍拉维亚,必须要接受皇家长达数年的考察,基本上来说,等你和皇室的人成为熟识的好友后,你就可以成为拉维亚的公民了。从这一方面你也可以看出,拉维亚的皇族并没有什么贵族架子,除了住在城市最中央这一点以外,他们几乎和平民没有什么区别。
你看,他们最小的王子正在沙滩上和渔村的小孩玩沙滩排球。19岁的王子殿下把短袖卷到肩膀头上,手臂被炽热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汗水随着每一次跳动从鬓角甩出来。两三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被运动中的男孩子们吸引,坐在遮阳伞下为他们加油呐喊。
一局到点,半长头发的裁判吹响哨子,清清嗓子高声宣布:“石头、冠佑赢了!”
女生们尖叫着为他们欢呼。王子和队友因为最后那可以扳回一城的球意外出界而哀嚎,对面的两位胜者越过麻绳球网过来无情地嘲笑。裁判取了墨镜,从身边的保温箱里摸出四瓶冰水甩给他们。
晚上他们在沙滩上支了个火堆烤东西吃。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屁股下的草垫因为汗水而变得有些扎肉,王子索性站起来,举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烤鱼高声宣布:“我明天就要跟着肯叔出航了!”
已经听他念了一星期的四位毫无感情地敷衍恭喜。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们是不是我兄弟啊!”
不过就是按照国家传统习俗在20岁之前出海旅游一次,早已参加过这次活动的四个男子内心毫无波澜。玛莎看不下去,使劲拍了把他的屁股说:“好了啦!祝你一帆风顺!不要发展了异国恋就不回来了!”
“嘿嘿!”Ashin王子揉着鼻子,已经开始幻想出航后到别的国家搂着腰束奶膨的妹子这件事了。传言第一水手郎文在世界各地都有情人呢!
每个人到18岁一般都会相约一起出海完成这趟“成年之旅”,只不过去年因为Ashin吃坏肚子突然又出现紫外线过敏的并发症才错过了和他们四个一起出去的机会。经过一年的治疗,一年的憧憬,Ashin终于也可以出航了,兴奋也是难免的。
“肯叔这次去哪里?”怪兽好奇道。
“跟着运河去内陆!”
看着四个男孩惊讶的闪着光的双眼,Ashin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我靠!内陆!”玛莎惊得下巴半天合不上。要知道他们一般为了安全考虑都是往海外走,去别的海岛国家,内陆可是只有有十年经验以上的老航海员们才能去的,“肯叔怎么会答应你?!”
“我爸妈对肯叔比较放心,但肯叔今年又只会去内陆出航,所以我就只能跟着去内陆啦。”Ashin摊手耸肩。
“早知道我去年也不去了!”石头愤愤地冲细沙挥拳,一旁的小螃蟹被吓一跳,往反方向逃去。
拉维亚的所有人都知道,内陆是一片古老又神秘的地域。由于地幅辽阔,没人说得清内陆那些复杂的地势和千奇百怪的植物丛中都是些什么东西,航海士坎蒂在一百二十年前出版的那本《大陆游记》可以说是他们及周边海岛国对内陆最为详尽的记载了。“茂密的丛林中,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国家,这座被巨石围起来的城市为防止巨型野兽的入侵日夜灯火通明,奇怪的是,这些灯光并没有吸引来蚊虫,城内人皆着长袍,璀璨夺目的宝石如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这里没有货币,没有交易,物资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除必要的家仆外,似乎每个人都是贵族,黄金和宝石,在斑驳的日光中闪耀。”这段对内陆的记载深深刻在了Ashin的脑海里。他所知道的所有地方,即使繁华如拉维亚,也需要有人劳作、买卖,他从来没见过有这样一个国家,人们的生活是由取乐构成的。说实话,他并不羡慕这样的生活,因为从小收到的教育告诉他,劳动是必须的,有劳动才会有收获,但青年人的好奇心又驱使着他想更多的了解书中记载的这个国家究竟是怎么样的。可惜,无论是坎蒂还是郎文都已经去世一百年有余了,即使是国内最最长寿的老航海士也未曾见识过坎蒂书中记述的那个地方。他曾听水手讲肯叔去过,可无论他怎么缠着肯叔问,那老家伙都不对他透漏一个字。
现在他可拦不住了,明天他将要去往内陆,他要亲身去探寻这个闪着金黄色泽的陆地国家,他童年的梦想,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也许是因为人生第一次出航太过兴奋,那一夜他根本没睡着觉,过于亢奋的神经折磨着他,直到清晨迎着日出抵达船舱,坐在小房间的木桶上,跟着海浪摇来摇去,他憋不住,眼睛一闭睡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船只已经靠岸。他跟着水手们从木桥上走下来,失望的情绪笼罩在他头顶,这么重要的第一次航海,他竟然直接睡到了下船,悔恨之中他背过身去悄悄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们排成两列进城,大石砖紧密的贴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经过潮湿气候的滋养,青苔在凹凸的石壁上生长得很好,像是给城墙穿了一件绿色的毛绒衣裳。“Ashin!”进城后,他们在路边重新聚集整队,肯在队伍最前端叫他,Ashin两步跑上去问他有什么事,肯看他那一脸刚睡醒的疲容乐呵呵笑个不停,“我们待会儿要去跟城里的主使送物资,可能到日落的时候才会结束,你自己在城里逛逛,日落之前一定要回船里来,可以吗?”
“好的肯叔!”得到自由行动的许可Ashin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刚才对自己错过行船的后悔瞬间烟消云散。
“有一点你记住,”肯扶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不要参与当地人的生活,你只是个游客,明白了吗?”
Ashin迫不及待地点头:“明白!”航海士守则上有这样的话:作为外地人,绝不可扰乱当地生活规律。
“去吧!”
像出笼的鸟一样,Ashin头也不回地就往内城去,走着走着,从一开始一个人也看不见,越是靠近中心区域,身边穿着华贵长袍的人也零星出现了那么一两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红的绿的黄的各色宝石缀在领口、衣摆,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么比较起来,他这身卡其色水手服朴素得快要跟泥地融为一体。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乞丐,Ashin在服装店挑了一身新的行头,墨绿色的轻薄布料上在衣领处有细密的金丝花纹,一颗颗碎钻如繁星散在四周,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当地人穿得那么花花绿绿的样子,但这种程度的装饰让他还可以接受。他问:“多少钱?”那服装店的老板像是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扑哧笑了出来,道:“您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儿的东西都是直接拿的。”
“直接拿?”对了,他差点忘了《大陆游记》上写的“没有交易、没有货币”。拿了东西不付钱,走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又匆匆倒回去,问道:“对了!你们这儿叫什么啊?”
“这里?”老板颇为骄傲地扬起了头,脑袋上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帽子也跟着向上抖了一下,“这里叫阿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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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日落还有好一阵,Ashin决心要把整座城都逛个遍,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这座城虽然大,但却好像没什么人,不同种的店铺也是一条街只有一家没有两家提供同种物资。吃着甘薯,他跟店老板询问起这件事来。对方跟他解释说:“我们这个国家一共只有五十个人!”
“五十个?”Ashin瞪圆了眼,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甘薯因为被吓到堵在了嗓子眼,被呛住咳嗽个不停。老板为他递上清茶,他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才咽下去。“王公贵族们一共有五十个,其他的服务者还是不只这个数的。”老板解释道。
“噢……那街上这些穿金带银的人们都是贵族?”
“并不全是,一般来说你看见的只有男性是,身旁跟随的小女孩或小男孩就是贵族们的仆从。”
Ashin点点头,没再说下去。他曾经有在书上看见过有些未开化的国家的确是对男女有区别的对待,虽然心里有些不适,但正如肯叔所言,他只是个游客,不能插手干预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况且,这些所谓贵族的仆从们,看起来穿戴整齐,面貌精致,并没有生活困窘的感觉。甚至,这个戴着高礼帽的男子身边跟着的仆从和他举止亲密,他罩着白色手套的手在那仆从纤细的腰肢上摩挲,引得那短马甲底端坠着的流苏随着身体颤抖而晃动个不停。
这个仆从是他在城中见到的唯一一个没有长袍蔽身的人。喇叭状的长袖把她的手笼住,只露出粉嫩的指尖,妩媚地轻靠在主人的胸口,一层一层的白色薄纱像一朵花将她的下半身虚掩,不过从裙摆处还是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脚踝,金线勾边的布鞋踩在地上轻盈得仿若踏在水面上。一颗颗宝石串成的流苏遮住她的半张脸,但那双含情的鹿眼让人一看便知是个美人。
这是他在城里见到的第一个让周身的黄金碎钻都失去光彩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的人,若不是矮去身边那贵族半个脑袋,凭她的气质,说是王国的公主也不会有人怀疑。Ashin看呆了,直到这两人从店前走过,他还痴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老板摸着下巴,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意犹未尽地砸吧嘴,“你们外国也难见这样的美人吧!”
“是……”Ashin喃喃道,“他们进去的那个地方,是皇家的宫殿吗?”
“是的,那五十名贵族全都住在里面,当然,还有他们的仆从。”
和周围街上的平层小屋不同,位于中央的那座宫殿高大豪华得像是位于另外一个时空的建筑。罗马柱撑起的穹顶气度非凡,而更深处隐藏在阳光投射下的阴影之中,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你进去过吗?里面是什么样子?”Ashin好奇地问,没想到一直态度热情的老板突然讳莫如深地冲他一笑,道:“夜晚大家都会进去。”
他正要进一步追问,老板突然哦了一声,指着外面西沉的太阳道:“客人,太阳快下山了,您该回去了!”
Ashin盯着老板那副谢客的表情,无奈皱眉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晃荡回河岸。回去的路上他倒是一个人也没有碰见了,甚至刚才还开着的店铺也都锁上铁链一副无人的模样。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夜晚,在船舱吃过晚饭后,Ashin坐在甲板上往阿坎南那边望。层层树林遮掩着那座青石砖围成的国家,一点光亮也望不着,甚至在这些高大的树木之间,连当时在城里看见的雄伟宫殿也看不见踪影。
真扫兴……Ashin用树枝驱赶着绕着他飞舞的蚊虫,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嘿!”肯从身后使劲拍了他的背,吓得他往前一扑,“今天玩儿得怎么样?”
“唔,没什么好玩儿的……”除了见到了那位大美人之外,就没什么令他心潮澎湃的东西了。玛莎还说什么异国恋呢,他连跟女人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内陆就是这样,没什么好玩儿的。”肯在他身边坐下。
“那我之前问您内陆的事,您还不跟我说,害我期待很久。”
看Ashin那副生气的模样,肯有些哭笑不得,沉默了半晌,伸出手薅了薅这小子的头发道:“……对不起了。小子,早点睡吧!明天去西部国家,比这里好玩!到时候可别又没精神啊!”
“知道了!”又被提起睡着了的事,Ashin有些羞愤。不过由于白天睡了太久的原因,躺在床上后他真的再次陷入失眠。
睡他上铺的水手因为白天搬运了重物,正打呼打得震天,Ashin心烦意乱,所幸穿了衣服从船舱里出来,到甲板去吹吹风。
这里不像在拉维亚,闻着咸湿的海风可以让他心安,从陆地吹来的湿润泥土气味让他心痒痒的,阿坎南的方向像是一双有魔力的大手,牵引着他的视线不住地望那边飘。
他又想起甘薯店老板那意味不明的笑和那句“大家晚上都会过去”。明明是贵族的寝宫,怎么会容许平民在夜晚随意进出呢?还有太阳落山就关门的那一排排店铺……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仿佛在平和的外表下笼罩着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Ashin轻手轻脚地往船舱里探头听了一阵,所有人都在沉睡,除了鼾声以外没有任何动静。他悄悄换上白天在阿坎南买的那件长袍,顺着木梯翻身下了船,跟着记忆的方向往那座城奔去。
夜晚的阿坎南城门是紧闭着的,Ashin站在门外思索了好一阵,试图从门缝里望见人影,只可惜,大门周围什么都没有,连守卫也不见了了。他不甘心地绕着城墙走了一圈,石砖排列严丝合缝,没有一个口子可以让他钻进去。郁闷的王子往草丛里使劲踢了一脚,试图把怒火转嫁到没有生命的植物上去。不过,不踢不知道,他的长筒皮靴往草丛里这么一薅,城墙角一个奇怪的凹陷赫然出现在眼前。Ashin俯下身子探头去看,虽然有凹陷,但里面似乎还是被堵住的。他伸手往里推了推,能感受到轻微的泥土被挤压的柔软。他直接整个人趴在草堆上,双手往里死命地用力,汗从他的鬓角往下滑落,因为用力过猛,紧咬着的牙根都在颤抖。“唔!”终于眼前的大石头被推得松动了一点,有一点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模样,但似乎因为被泥土掩埋了一大半,他再怎么用力也没办法把再往里推进了。
他卸力地倒在地上,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珠子有些疼,但因为手上沾满了泥又不敢拿手去擦脸,只好仰躺着不停的眨眼。就在他想放弃的时候,洞口突然穿来铲土的声音。他立刻翻身往里看,石头被移开的瞬间他对上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男子也穿着长袍,看到他后震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四处张望了一番,凑近他面前,骂道:“你疯了?回来做什么?”
Ashin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还没等他开口解释,那个人一把把他推开,自己从狭小的洞口挤身往外钻,等他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长袍已经被扯得不成样,甚至有几颗宝石因为线被绷断散落在草丛里。“我出来了……”男子靠在城墙边,也不管手上的污泥,捂着脸便是一阵痛哭。见此情景Ashin也不好多问,跨过这男人,俯身想从洞口钻进去,那男子却从后抓住他的手臂道:“你干什么!你真的要回去?”
Ashin有些害怕,不过他怕的是这个看起来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的男人,他摆手甩开钳住自己手腕的手胡诌道:“我,我进去看一下就出来!”
“疯了!你真的疯了!”
你才疯了吧!Ashin忍住没有说出这句话。有前人钻过,洞变得稍微方便进出了些,Ashin进去后拍掉了身上粘的泥土灰尘,蹲下去冲着洞口说:“喂,我先把洞堵上,待会儿我逛完就出去,你还进来吗?”
外面已经没有了回答的声音。
Ashin又问了一遍,低下身子往外边望了望,似乎没有人了。
真是个怪人。他将就靠在城墙边的铲子重新把这块大石头翻了进去,还把土又填了填,确定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后,把铲子藏进草堆里,开始往城中心去。
这座城的路大致呈井字型,只要一直往前走很快就可以到中心。没往前进多久,他便看到了前方那座高大的宫殿,在没有一点路灯照明的街上,仿佛一颗巨大的光球,代替这月亮照亮通往它的路。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口和楼上的阳台散出来,像母亲召唤着游子回到最初最温暖的怀抱。Ashin不知怎么的,忽视掉街上空无一人的诡异静寂,被勾去魂魄般,直直就往里去。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水晶灯安静地吊在顶上,映射着柔和的光芒。Ashin循着声音往里走,大理石的地面和他的硬质的皮靴底响碰发出咚咚的声音,就像是战鼓擂在他的胸口。宴会厅的暗红色大门虚掩着,他扶着金属的门把往里看。
只见铺着红色绒毯的长桌上,一具雪白的赤裸肌体大大敞开,塞着黑色物体的穴口直冲着他,而白天那件熟悉的纯白纱衣此刻宛若最廉价的垃圾被人踩在脚下。那双鹿眼随着嘴里不停冲撞的性器落下眼泪,周围注视着这一切的男性粗重的喘气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十九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见过这般混乱的场面。眼前男男交媾的样子吓得这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手脚发软,特别是躺在他正前方的白天所见的这位美人,那平坦的胸部和干净直立的根茎,原来他不是女人,是个容貌秀气的男孩。
Ashin颤抖着手想转身逃离这个地方,腿脚却不听使唤地直接让他跪了下去。
大门彻底敞开了,一切的景象宛若一幅长长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屋里的人大部分专心欣赏着台上上演的荒诞感官剧,只有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匆匆瞥了他一眼便又把视线移回到男孩身上。
只有这出艳剧的主角,一边迎合着主人粗暴地抽插,一边拧着眉毛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合不拢嘴的惊讶模样,不屑的眼神尖锐如刀剑剜在心口,仿佛是在看一条贱命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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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仰头,在最后一下深深地抵进了仆从的喉咙,疲软的阴茎从他嘴里拔出来,带着白色的精液润湿了嘴角。那个美丽的男孩撑起身子,拿起下人递上来的干净绸布细细把性器上沾的液体——精液和他的口水擦掉,他夹着那根黑色的柱状物赤脚站立在大理石地砖上,跪下来,把主人的下装整理妥当,然后抬头温顺地注视男人,等待他的指示。
“真乖。”男人像爱抚宠物一样抚摸他的头顶,戴着鸽子蛋大小的蓝色宝石戒指的食指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他殷红的唇上,因为摩擦太久,嘴唇有些红肿,M型的猫弧唇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手指往里一插便进到内部,被高温柔软的口腔内壁包裹住。男人的手指在他嘴里搅动,舌尖不时舔舐过指尖引起一阵酥麻的感觉,只可惜他已经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了,不然他一定把眼前的尤物干到神志不清。可此刻,年过半百的他只要了他一次已经感觉有些累了,裤裆里不再精神的物件提醒着他青春已逝。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笑着轻轻捏了捏男孩的脸蛋上的软肉,说:“今天就这样吧,你随便找谁去解决都可以。”温柔的语气,仿佛正在用尖头皮鞋蹂躏男孩性器的人并不是他。
“好……哈啊……主,主人……我就要他……”
那只手指向了Ashin的方向,男人看了他一眼,打量着他身上脏兮兮的长袍。Ashin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试图把脸藏进帽檐里。
“好,徕米,带他去洗浴。”
Ashin心里不停叫着自己快动起来,快跑,可怎么就是动不了,冷汗爬满了额头,直到那个叫徕米的人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向后转身,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披着暗红色斗篷的守卫挡住了出去的路。
完蛋了。
虽然对方并没有对他做什么,真的只是伺候他脱下衣物进热水池清洗身子,但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对未知的害怕霸占着他身体所有的感官,本该是让人放松的热水一点也没有让他安心下来,反而使他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那个叫阿莱的金发女人一直垂着眼没有正视过他的眼睛,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冰冷得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更关键的是,她抱着他的长袍和里衣,并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
Ashin不敢多问,只好跟着她的指示往外走,穿过阳台通往了隔壁的房间。
夜间的风吹来,在尚还湿润的肌肤上撩起一层鸡皮疙瘩,Ashin迈入房间后身后的门立刻就被关上,机械转动的声音告诉他门被上了锁。
拉着纱幔的大床因为阳台门的打开被透进来的一阵风吹起,好像天使的裙摆荡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朦胧的一层纱中,他看见一个赤裸身体的男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尺寸可怖的黑色塑胶性器把玩。Ashin咽了咽口水,说不清的感觉爬上了心头,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逐步升温,呼出的气打在上嘴唇都是烫的,似乎是刚才那一场热水的暖意涌了上来。男孩把玩具放在床边的金丝楠木柜上,手臂靠着枕头,侧着身子,若有似无地向他投去眼神。Ashin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记叙艺术史的书上看见的那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青涩和成熟集于一体,是美神在人间的化身。
“过来。”柔媚的声线仿佛迷惑人心的海妖塞壬,引诱年轻的王子一步步走向他布好的陷阱。Ashin止步于床边,他看着男孩的脸,努力平静自己内心翻滚着的某种情绪。男孩见了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抱着肚子在床上仰躺着大笑,好像是看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真有趣!”最后男孩抹着眼泪从床上盘腿坐起来,半软的阴茎垂在腿根处,他好似一点不介意光裸着身子的两个人共处一室是否尴尬,伸手拉他道:“坐下吧,异邦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Ashin还有些害羞,像个小姑娘一样并腿坐在床上,同时还扯了床头一个枕头把自己的下体死死遮住。
“我记得索多玛每个人的样子,”男孩摊手道,“包括那些服务者。”
的确,这座城的人这么少,大家彼此眼熟也不是什么怪事。可是……
“这里不是叫阿坎南吗?索多玛……是什么?”Ashin疑惑道。
男孩眯着眼盯了他一阵,解释道:“……这里白天叫阿坎南,夜里叫索多玛……你连这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竟然还有这种城市,白天跟晚上有着不同的名字……Ashin搜索者脑子里对《大陆游记》的印象,书上可没有提到过这件事。不过书上没提到的还有夜里的“索多玛”有如此淫乱的一面,也许当年坎蒂没有在这里度过过夜晚吧。
“我跟着船队过来,夜里睡不着就想进城里看一看,没想到……”Ashin坦言道。
“可是夜里城门是锁着的,你怎么进来的呢?”男孩问。
“我在城脚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的墙砖……从洞里爬进来的。”
男孩脸色僵住了,神情有些异样,不过很快他便恢复那慵懒无所谓的模样,手撑着脸继续问:“那你有看见一个男的出城吗?我的意思是……从洞里出去。”
“有,”Ashin点点头,“要不是他从里面把土挖松了我还进不来呢。”
“这样啊……”男孩微微笑起来,眼底有光轻微地闪动。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男孩静静看着白色的床单不知在想些什么,Ashin则是呆呆注视着他美丽的模样,脑袋里什么也想不进去。这个男孩像是有三幅面孔,在绒布长桌上的他像是玩弄这些下流男人的女王,指名他的时候又像是蛊惑人心的狐妖,而此刻,微笑的他像是纯洁的天使,有着最安宁温柔的模样。男孩突然抬起眼看他,又笑成了魅惑美丽的样子,“我好看吗?”
Ashin诚实地点了点头,同时咬着舌头试图保持清醒。
“你喜欢我吗?”
Ashin没有说话,但在男孩柔软的手掌抚上自己胸膛时那忍不住地颤抖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帮我一个忙,好不好?”男孩缠上了他的脖子,嘴唇贴在他的耳边,伴随着柔柔的声音吐出热气,“在这里待三天,这三天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湿热的舌尖舔上了他的耳垂,男孩嘤咛着又重复了一遍:“任何事都可以。”
Ashin慌了神,扶着男孩的肩膀和他拉开距离。对方显然是没有料到他的动作,圆圆的眼仁满是惊讶和不解。
“你、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为什么要我待三天?”Ashin受不了对方直勾勾看他的眼神,手不自觉地就摸上后脑勺,撇开视线四处张望。
“嗯……”男孩咬住下唇,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他,“好吧,你昨晚碰见的那个男的是我的朋友,我想帮他争取时间逃出这个地方,三天时间我想他应该可以走出这个丛林了,所以想麻烦你在这里顶替他的位置,只需要待在这个房间就好,可以吗?三天之后我送你出去,拜托拜托!”男孩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微微向下的眼角透露着小动物一样的惹人怜爱。在对方一步步逼近自己,就快压到床头退无可退之时,Ashin伸直手臂再次阻止男孩往自己身上扑来的动作:“好了好了!我答应你!”
“哈!谢谢!”这次他没抵挡住,男孩兴奋地跳起来,绕过他挡在前面的手臂钩住了他的脖子,柔软的发丝在颈间亲昵地磨蹭。
Ashin实在没辙了,就当是当地人性格热情奔放,任他扑在自己身上抱着。“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Ashin。”
“阿信。我叫青峰。”青峰抬头看他,下巴尖抵着他的胸口,长长的睫毛扑闪着,“阿信。”不知为何,他又叫了一遍。
可能是内陆和海岛还是有口音上的差别吧,Ashin没有提醒他那个“shin”可以稍微抬一点舌头念出来,阿信就阿信吧。
“那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呢,阿信?”青峰偏过脑袋,躺在他的胸脯上,手掌轻轻覆盖他的左心房,那不齐的心律出卖了现在僵直着身体的某人事实上并不如表面这么淡定。“要想试试刚才在宴会厅的方法吗,我技术不错的。”
宴,会,厅……一提到这三个字,那红白黑三色充满刺激性的画面又在他的脑海里闪现,阿信推开他,像一个失足少年一样抱紧自己裸露的身体,吞吞吐吐地说:“这、这不太好吧!”
青峰也没有生气自己被推开到一边,很快又坐到阿信前面直面着他:“那你想玩什么?”
“聊天吧!我们聊一聊自己的生活经历?内陆和海岛肯定有很多不一样吧,啊哈哈哈……”
“聊天?”青峰抱起膝盖坐在床铺上,“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我先自我介绍,”感觉对方侵略性的气势稍为减弱,阿信挺直了腰板试图重新拿回主场,“我来自一个叫拉维亚的海岛,我们那里的男生在二十岁之前都要出岛远洋一次,但我去年生病没去成,只好今年一个人到内陆来了。”
“对了,”阿信突然两眼闪着光,“三天之后就到我二十一岁生日了!”
“哇!那你正好可以回家过生日!”青峰高兴地和他击了下掌,“我只比你小一岁耶。”
阿信再次上下打量了他,在视线经过某些重要部位的时候还是免不住脸红:“可是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我只吃素食,所以身上没长什么肉。”青峰拍了拍自己平坦紧致的肚子,因为身材修长,肚脐眼也是条细细的小缝,“嗯……自我介绍......让我想想怎么说……”
沉吟片刻,青峰舔了舔嘴唇,终于组织好了语言,缓缓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他出生在内陆西部的一座小城市,潮湿的空气,漫长的雨季。他从小和母亲两个人生活,他和很多单亲家庭一样,从不曾听起母亲提过父亲,为了不惹母亲心烦,外加上他听到的周围人的风言风语,他也配合地当作自己没有父亲。
母亲白天都在家里睡觉,到夜幕完全降临才会出门去外面馆子里工作。母亲很美,天生慵懒的卷发披在肩头,一颦一笑都那么迷人,不只男人,就连那些穿着高档西服的女精英也时常会来指名她。虽然他们住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但却是在光芒背后的人,严格的等级制度让他从小只能在馆子里帮着收拾碗筷餐桌,看着上层的人士穿着整齐地进出然后在天将亮的时候再穿着整齐地出去,从馆子的二楼踏着木制楼梯,嘎吱嘎吱地走下来。有时,客人听说他是头牌的孩子,会给他额外的打点,银币从他们的口袋落到他小小的手心,老板娘会使劲从背后推他一把,压着他的脑袋和那些人道谢。
靠着血液里不可改变的流淌着的基因,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母亲长得越来越像,纤细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可爱的面容,除了那双眼睛,比起母亲那柔媚的眼,他那圆圆的眼仁显得纯洁又机灵。闷热的午后,他和母亲躺在凉席上小憩的时候,母亲抱他在怀里,时常微笑着凝望他的眼睛。他想,或许这双眼睛也属于另一个她爱的男人。他往往会凑上去搂住母亲的脖子,代替那个缺席的人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的第一次是在一个夏天。喝得醉醺醺男人高声呼喊指名要母亲,老板娘拉着另外的姑娘到他面前赔不是,说母亲已经在楼上了。本来在一旁安静地收拾桌上残渣的他突然被男人扯住了衣领,酒气喷在他的脸上,笑呵呵地呢喃就要他就要他。想必是把他看成了母亲,老板娘慌忙上前阻止拉着他往二楼走的大人,可喝醉的人充耳不闻,在楼梯上挥手,把老板娘直直打落到一楼,那些姑娘们花容失色围着老板娘照顾,没人敢再去阻止他。于是,在第二天天空变成肉粉色的时候,母亲冲进房间,身后跟着前台管理钥匙的伙计。母亲给了躺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一耳光,也不管那人在耳边粗鲁的咒骂,看着躺在床上仿佛坏掉的娃娃一样的他,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从他记事起的第一次,母亲打了他,脸边火辣辣的像有万千只虫子在爬,他觉得该说对不起,可下一秒母亲便抱住他,哭着不停跟他说对不起。
贵族不会理会下层人士无所谓的家庭纠葛,在他身上尝过一次甜头的男人,开始时常指名他,小青的名字开始渐渐在店里被各种人提起,年轻青涩的身体比起那些女人来更有独特的地方,喜欢的人大多会为他深深着迷,为了讨他欢心,甚至有贵族给他和母亲购置新家,送他只有上流才可以享受的书籍、音乐。日子越来越好了,可母亲却好像越来越不开心,虽然她还是时常对他微笑,但那笑容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就这样,他被时常来关顾的贵族带到了索多玛。在这座城里,他依旧是独特的存在,依旧作为奴隶却受到贵族的待遇。和其他被带到这里的奴隶不同,对他而言,这里的生活和从前相比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能和他说话的母亲。他和索多玛的每个人都有过一夜,有时是权贵亲自要他,有时只是这些人想看他和城里的服务者做爱来满足自己的某些特殊癖好。
他和凯是在来这里的第五十天认识的。
凯不是奴隶,是南部的末流贵族。原本发达的南部地区在其他国家的一次次联合进攻侵占中逐渐落寞,但好歹也是曾经辉煌过的大国,在索多玛建立之时他们仍收到邀请可以进入这个由众多内陆国家的权贵一起建造起来的乐园。
那夜,他正窝在床铺里休息,上半夜的荒诞戏剧已经耗费他太多精力,下半夜和凯又在房间里做过后,他躺着,连身上黏糊糊的精液都懒得去清理,昏昏欲睡中他听到凯在叹气,声音从左上方传来,他睁开眼,凯靠在床头静静望着阳台外那片漆黑的丛林。以为是自己没有服务到位,他强撑着睡意翻身攀上男人的臂膀,问他怎么不高兴。凯看着他的神情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巨大悲伤。你难道不想从这里逃出去吗,他问他。
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他所有的生活都只发生在那个南部城市和阿坎南,他甚至不知道阳台下的那片丛林背后是什么样。他只知道,权贵们都很喜欢他,而使这些人高兴他就会得到优待,能让母亲和他拥有衣食无忧的经济条件。
“就是这样。”青峰说完似乎是有些累了,裹着被子躺在他身边。
阿信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个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告诉青峰他的生活并不是正常的,可作为一个异乡人来说,或许他所理解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才是异样的。可是……
“你喜欢这样吗?”
“哪样?”
“用你的身体去向那些大人交换,交换……你本就该有的东西……”阿信皱着眉头,他很小心地在脑中组织语言,不想让青峰觉得自己在冒犯他的谋生方式。
“本就该有的东西……”青峰的语气很弱,如果不是见他还睁着眼睛,阿信甚至会以为他已经处于梦境边缘了,“你知道吗,我曾经养过一只小猫,可是有一次它藏在房间里我没有发现,晚上服侍一位大人的时候,它在床底喵喵叫,大人很生气,把它从窗户外丢了下去。我趴在窗沿想看它有没有事,可是外面那条巷子一点光都没有,我什么都看不清,大人把我压在上面,合金的围栏把我的锁骨磨破了皮。本来觉得很痛的,可是天亮之后我去后巷找小猫,看到它没有气息地倒在那里,我一下子除了心脏跳得厉害有点喘不过气之外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阿信凝视着他的眼睛,青峰却不像刚才那样不怕生地直望着他了。他越过阿信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风吹过茂密丛林,叶片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在耳边不绝,像是一把刀锯一下一下生割着他的皮肉。
“有一个地方,王族和平民都是平等的,他们都需要劳动才能获得所需要的东西。你可以整天在图书馆读书、听音乐,可以去沙滩参加排球比赛,也可以和水手们出海捕鱼。你不用讨好别人,在那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选择你喜欢的生活方式,然后好好地、开心地活下去。”青峰没有回答他,阿信顿了顿,接着说,“你可以养小猫、小狗、小鱼,不会有人随意夺走他们的生命,不会有人欺负你。”
说到这里,青峰才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聚焦眼神在阿信的脸上。
“春天东海岸有音乐家们在沙滩上举行演奏会,我们可以坐在细沙上听;夏天的傍晚可以点篝火在沙滩烤鱼,也可以进城里参加夏祭看烟火;秋天我带你去逛十字星市场,远洋船回来之后那里会有好多好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可以挑;冬天……是比较无聊,但年末的大庆典会有花车在中心大街巡游,可以看到很多打扮得像画里面的人哦!”
青峰看着他的眼睛闪动着不可思议的光,是憧憬向往交错在一起的让人瞳孔放大的激动。阿信笑了下,手指往他下巴上一勾,把人半张着的嘴合上了,“三天之后跟我一起走吧,去拉维亚。”
被人看出了内心翻涌着的失态情绪,青峰难得地感觉害羞,扯着被子盖过自己大半张脸,说:“好啊。”
只能看见对方睡乱了的发顶,阿信也窜进被窝里,躺在枕头上和青峰平视,这下能看见他露在被子外一双笑得弯弯的小鹿眼。
不知怎地,他心里也高兴得嘴角放不下来,伸手摸了摸青峰的脑袋道:“那就这么约定好了。”
“嗯。”
我要去能拥有自由的地方。
沉沉入夜,听着阿信躺下后在身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青峰竟然因为他刚才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突然间失去了睡意,那天夜里凯对他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他并不能理解什么叫“自由的地方”,他所经历过最自由的时刻不过是日间和母亲在小花园里聊聊哪颗种子发芽了,哪片叶子被虫蛀了,不用担心说错话被打骂,就算是再无聊的话题也会得到母亲温柔的回应。
原来他所认为的自由不过是坐井观天看到的一隅,阿信口中的那个“拉维亚”或许才是真正的自由的地方。但说实话,长久居住在内陆的他从来没亲眼见过海和沙滩,他也想象不出来小人书上画的那些穿着古怪却有趣的人走在现实生活的大街上会是什么样子。他只能想起曾经看过的,客人赠给他的书籍上写的“海水颜色深极了,阳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小小的涟波在海岸的金色细沙上喃喃着﹐亲切地朝他的脚边缓缓地爬了过来。”或是曾经在一位小提琴家的房间里听到的那首名为la follia的协奏曲。会是那样绮丽得让人颤抖的景象吗?
青峰轻手轻脚地扭过身子,阿信平躺着,或许是因为先前太过疲惫的原因,他睡得很熟,微微有些鼾声从半阖的嘴边溜出。青峰撑着手看他,看一个来自异国的人,从眉尾的痣到薄唇翘起的一点弧度,被海风吹过不加修饰的皮肤纹路,一个由内心到外表都那么美好的人。
他俯下身,嘴唇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在熟睡的人唇边献上他的爱慕。
“谢谢你给我一个梦可做。”他笑着轻轻说道。
丛林间吹来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风在船只停泊的地方和海风纠缠相抵最后消散在日出的红霞之中。看不见人影的树林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叫喊着王子的名字,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焦急地在木桥上踱来踱去。
“肯叔!我们找到一个人!”
不远处,两个水手架着一个满身泥和草屑的男人向这边来。
肯着急回头,看到那个体型和王子殿下并不符合。
“看衣服像是阿坎南的人,咱们怎么处理?”水手询问道。
肯沉默了半晌,向船后一勾手,说:“先把他带去给船医看看怎么了,然后接着去找王子。”
“好。”
阿坎南的人是怎么逃出来的......肯看着那人完全脱力倒在扶他的水手身上,几乎是被拖拽着上了船,露出来的后颈皮肤泛着病态的粉紫色,似乎是中了什么毒。
肯叫住了那两个水手,高声喊道:“你们放下他之后先去找阿布和小九,我们去一趟索......阿坎南!”
“是!”
在岸边等待信任的部下回来时,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天真的小王子殿下不要和这个出逃者有什么关联,不然这个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家伙也许真的会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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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结束了,先生,”高礼帽的主使冲眼前风尘仆仆的一队人点头一笑,“城中五十人,及余下的奴仆、服务者六十个,未多未少。”
“怎么可能……”
“诶。”肯拦住身后想上前理论的水手,正色盯着眼前维持着虚假礼貌笑容的人道,“阁下能否让我们进城里寻找?”
“抱歉!”主使耸了耸肩,“每周来往队伍有很多,若每次丢了人都进出城中可能其他大人就要不乐意了!这次是看在拉维亚与我们素来交好的份上才帮您清点了城中人数,您看人数上也没有问题,阿坎南夜里城门也是不会打开的,想必王子殿下是在丛林哪处迷路了吧,或者我再指派一些人跟您一起去林子里找找?”
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水手已经气得捏紧了拳头,若不是有肯在可能已经上去起冲突了。
“那好,不麻烦您了主使大人,我们自己找就好。”肯也硬挤出笑来,在转身离开的同时,那僵在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被愤怒的情绪燃烧殆尽。
“肯叔!我们真的不进城去找王子殿下了吗?”一直走到回港口的林间的路上,阿布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肯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掩在茂密绿植背后的那座巨石堆成的城墙,猛烈阳光也照不透的那个地方。他想起九年前的那个雨夜,偷了船上的飞爪兴高采烈翻进城墙的他,以及后来在回国路上,老船长向他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拉维亚都没有跟内陆完全开放,只每年由固定的皇家船队往返。那时他才明白,看似文明自由的拉维亚,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也与各方势力有着种种勾连和妥协。
丛林里的搜寻仍在继续,就算找不到Ashin,能排除他是在密林里走丢的可能起码也缩小了范围。回到船上后,肯马上去看了上午被找到的那个阿坎南人。
根据船医说他是被林子里的毒虫子咬了,现在服了解药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阿坎南人还躺在床铺上,虽然身体不能动弹但眼珠子还死死地瞪着周围的人,似乎在警惕什么。肯在他身边蹲下,和他对视了一阵,道:“阿坎南人……”他见到那男子眼神一震,顿了顿附身在他耳边接着说,“我知道你是逃出来的,我可以帮你从这里逃出去,但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他想了半晌,终于眼睛眨了眨表示同意。“如果是,你就眨一下,不是,就眨两下。”
“你昨晚有没有碰见一个男孩?十九二十的样子留着鬓角。”一下。
“他进城了吗?”一下。
果然。城里明明丢了一个人,人数却是对的,是因为Ashin顶上了这个出逃的阿坎南人。
肯又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人的服饰,问:“你是贵族吗?”
看到他眨了一下眼,肯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出逃的贵族。还好Ashin不是顶的奴仆的位置,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向国王和王后交代了。
肯起身跟船医交代好好照看他后便离开了。阿布和小九就站在门口,看见肯出来立马就围了上去问现在该怎么办。
肯望着船下还在接棒不停在丛林中寻找的船员,叹了口气把腰间别着的那把大钥匙递给了他们,道:“你们去储物间换上阿坎南的斗篷再拿上两个飞爪,待会儿跟我走。”
上午刚带人从正门进过城,此时要还想从正门进想必是不太可能,幸好索多玛自建成之后就没有大规模重建过,按照记忆应该八九不离十能找到贵族休息的那座位于中心的宫殿。阿布和小九是肯上任后就一直跟着他干活的左右手,年纪也和他相差无几,虽对从未深入过的这座城市感到好奇,但也明白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不敢暴露了行迹。
他们沿着城墙角树丛避开主路走着,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人注意到阴影处的三个人。宫殿大门紧闭着,想从正门佯装进去想必是不太可能了,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用飞爪从上层的阳台处翻进屋内。不过这么做一旦屋内有人发现,他们三个就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他作为货运队长被革职倒是没什么,要是让王室知道了是小王子偷跑导致的这一切,对拉维亚继承人的选拔可能会造成负面影响。不管怎么说,从近几年的观察来看,Ashin是最适合治理国家的人,勇敢、聪敏、爱护国民,尽管有时善良得有些犯傻,但对于一个才刚到二十的青年人来说,拥有这些品质已经非常可贵。至少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不能让王子出什么事。
可当下困窘的情况让他难以抉择,三个人倚在墙角神色凝重,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继续。
“肯叔,让我上去找王子殿下吧,这样就算被抓到也可以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不会牵连到大家......”阿布话音未落就被肯呵斥住:“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虽然他音量并不大却足够有气势震慑另外两人,他们还没来得及沮丧,不远处大门轰隆隆打开的声音传来。阿布闪身躲进柱子的掩护里,小九却在转身之时匆匆往那头瞥了一眼,竟和一个身着薄纱的人对上了视线。他背靠着砖墙躲住,忙给同伴打手势示意自己被发现了。肯手掌向下压了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此时,保持静止,让对方以为只是自己眼花或是老鼠之类的动物是最好的。其实他也没把握对方是否真的看到了自己,因为那人并未转头,他只是看见那黑眼仁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投来了眼神。
一只三花猫不知何时窜到了他们斜前方的石板上,歪着脑袋谨慎地打量着眼前三个陌生人。小九能感受到在长袍之下自己逐渐被冷汗浸湿的衬衣。而让他如此紧张的并不是眼前这只小猫,而是身后,随着步伐移动而渐响渐近的金属相碰的清脆声响——有人在向他们靠近!
只见肯指了指宫殿后方那片丛林,又抬了抬手中的飞爪。两人立刻心领神会,冲他了然地点头。肯竖起三根手指,倒数的时刻,跟那人的步子重叠在一起。就在最后一根手指放下,他们准备迈步逃离这里时,那个着薄纱的人竟开口说话:“阿信让我转告你们,他会在这里住三天,第三天的晚上出城与你们汇合。”他的眼神没有看向呆住的三人,径直走向了那块石板,抱起小猫微笑着挠它的下巴。“逃出去的那个阿坎南人请你们给他准备一艘小船和必要的生存物资。后天晚上,我会把阿信好好地送出城,请放心。”肯放下了手中的飞爪,和另外两人相顾:“我凭什么相信你?”那人将小猫重新放回石板,温柔抚摸的同时,从长长的袖口滑出一张纸条压在了猫咪的胸口下,“这三天还请你们继续在城外寻找他,不要告诉主使,否则大家都会没命,谢谢你们。”说完,他便离开了,轻纱跟着风飘走,好像从来没对他们说过这些话。
从丛林走回停泊岸边的路上,阿布见肯从他们翻出围墙后就只字未语,实在憋不住,问:“肯叔,我们真的要听那个人说的吗?”
肯叹了口气,手紧攥着那张揉皱又展开几次已经翻出纤维的纸条。纸条上熟悉的Ashin的字迹让他没办法怀疑是这个薄纱男子在欺骗他们。
“就算是他们绑架了王子殿下,我们也不能直接进城去抢人……现在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了……”
“怎么样青峰!”
见到青峰终于回到卧房,阿信一蹭便从床上坐直了起来。今天一大早他就蹲在阳台观察外边,等着船队的人出现,果不其然,尽管从楼上向下只看得见兜帽顶,但那身形他一看就知道是肯和他的两个副手。按照计划,青峰下去将他手写的字条交给他们。
青峰掀开笼住面部的长长头纱,嘴角舒展开,道:“我跟他们说啦,现在咱们就安心等这两天过去就好了。”
“好……”阿信不免想象肯看到他的字条时该是什么表情,肯定是恨铁不成钢,责备他任性贪玩……不过现在既然他都决定要帮青峰和他的朋友逃走,也管不了回去被骂这回事了。
“那今天怎么玩呢?离晚上还有一下午呢。”青峰又回到了小狐狸的样子,一下子把他扑倒在了床上,柔软的床垫深深凹陷下去又轻微地回弹。青峰晒过太阳的皮肤带着高一度的温热和他贴紧,绸质的睡袍突然变得闷热,两人之间隔出的空隙有限,阿信感到有些喘不上气,不好意思像昨夜那样把人直接推开,眼神围绕着对方头肩轮廓游移的时候,手突然被抓起来,紧接就看见着那人弯起眼笑道:“我带你去城里吃东西吧!”
“可是不会被人认出来吗?”以青峰在这里的人气,他肯定也会跟着变惹眼。
“啊……说的也是,”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那这样,你等我一下!”
没等阿信反应过来,青峰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围上纱巾便又出门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左右手各拎了一个木盒,打开来,每一层都装着不同样式的点心,米糕、撒着杏仁碎的酥糖、桂花糖芋艿、赤豆小圆子……另外一盒又是些咸口的零食。看着把桌子铺得满满的这大堆美食,阿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惊呼:“你买了这么多!”
青峰盘腿坐在他身边,指了指这些东西,道:“我把街上这些店最好吃的都拿了些,快吃吧!今天你还没吃什么东西呢!”城里每天三餐都在宴会厅吃,为了不让人发现,阿信这一整天还没走出过这个门。不过也许是选择太多,他一时还不知从哪儿下口。青峰轻笑了声,端起糖水舀了勺凑近阿信嘴边,“啊——张嘴。”
勺子已经贴紧嘴唇,他没办法躲开,只有顺着对方的意思,张开嘴吞了进去。
“怎么样怎么样?”饿了大半天的人吃什么都是香的,阿信点点头称赞好吃,接过碗勺害怕青峰不然会接着喂他。
不愧是贵族带来的东西,这些食物不仅是样貌精致,味道也是极好,糕点甜而不腻,主食咸淡适中。他突然想到在拉维亚十字星市场的那条美食街,每次在沙滩打完排球他们那一伙好朋友总是会冲去那儿买根冰棍儿,消除运动后的周身热气,然后咬着吃完的木棍在街上到处买零食。他记得那条街上也有这样内陆的小点心,不过总是限量供应,等到太阳快落山他们到的时候往往都是卖完了,很少有机会吃到品种这么丰富又足量的东西。
阿信说完,青峰便撅起嘴:“那我不要跟你去了。”
“哎呀,我们那里有很多别的吃的嘛!你肯定会喜欢的!”见对方还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他又忙补充,“那、那大不了,以后我每天都早起去给你排队买嘛。”
“嘿嘿,好哇!”
看到他的脸立马重新舒展开,阿信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想伸手去捏捏他的脸,又发现自己刚吃得太专心,手上沾了油也没去擦,只好冲他拱鼻子哼了一声。“你这么喜欢,也一起吃啊,光看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青峰摇头拒绝的同时往后撤了半步,“不吃了,我晚上不吃东西的。”见阿信疑惑的样子他解释道,“因为我胃不太好,会积食。”
“这样啊……”阿信想了想,上道地端起瓷碗,盛了半勺红糖水,“那你还是喝点汤吧,胃不好更不能空着肚子一晚上了。啊——”
对方犹豫了一下,嘴唇靠在勺子边缘,老老实实喝了下去。
“这才乖嘛,再来个饼?”
“不要!我真的不吃啦!”
“行行行!那我吃!”
“要我喂你吗?”青峰歪着脑袋诚心提问。
“……我有长手的!”阿信沉默地啃卷饼,而青峰也坐在他身边沉默但兴致盎然地盯着他。这种诡异的气氛延续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有些受不住,侧过身迎上他的眼神,认真道:“你有点奇怪诶。”
“嗯?我吗?”青峰像是很不可思议,手指着自己,“为什么奇怪?”
“哪有人看别人吃饭看得津津有味的,而且,”嘴里还含着东西,讲话时阿信一不小心岔了气,噎住之时,青峰倒了茶水直接递到他嘴边,一边还帮他拍背顺气,“咳咳!而且,”这口终于咽下去,阿信又接着说,“你不用这样照顾我的,有点......太亲密了......”
虽然在海岛时和朋友也有打打闹闹,但像青峰这样的身体接触,不知为何总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并非是抗拒,只是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情。每次和他身体贴近的那一块肌肤,在对方离开之后变得发烫,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陌生又害怕。
“啊,对不起......”青峰抱着膝盖缩了回去。
现在他俩之间隔出了礼仪教师口中所说的安全社交距离。
阳台的玻璃门在清晨仆人来清扫房间时敞开了,窗外有风带着沙沙声掠进屋内,有薄汗的手臂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阿信突然想起前夜青峰讲的那些从前对他来讲几乎是天方夜谭的故事。钱权暴力影响下的社会,青峰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而他又那么乐观,反而更让他心疼。尽管他不能在短短人生中找出一种情绪与之对应感同身受,但他知道他应该尽量去理解青峰的这些行为。现在心中强烈的后悔和内疚提醒着刚才显然是他说错了话。
“那个......”
“嗯?”
阿信停顿了好久,不知怎么开口,最终他选择俯身去给了青峰一个结实的拥抱,“对不起啊,因为除了爸妈我很少和别人这样贴近,所以反应有点大了。”
青峰半天没讲话,就在阿信快想要松手去看他什么反应时就听见他的笑声:“噗,我知道啦!”
“那就算原谅我了好不好,”阿信默默数了数相处这一天这家伙扑到他身上的次数说,“感觉你很喜欢来抱我。”
“是啊,喜欢抱着你。”说着,青峰搂着他后背的手又缩紧了些。
阿信不太清楚在青峰心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虽然他表现得总是很热情,有什么说什么,但阿信看得出这不过是他面对外在世界一种求生自保的外壳而已,总觉得这个小家伙心里藏着很多事,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也没打算追根究底地问。很多事情需要时间,现在他只希望至少青峰和他相处起来是真实的开心。
太阳西沉,连余晖也隐入丛林。正门外的走廊有脚步声渐进,随即便听到敲门声叩坏屋内安宁的气氛。
阿信和青峰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紧张。青峰起身去开门,从微微露出的一点门缝向外看,只见阿莱站在门口,手里的木盘上放着一套新的衣服,沉默地垂着眼。他这才想起已经到要去宴会厅的时间了。从她手里拿过衣服回身关了门,青峰一边脱下自己身上正穿着的衣服一边往阳台那头去。“我要下去了,”在阖上阳台的玻璃门之前,他抿嘴笑道,“不要离开房间哦,等我回来。”
“嗯。”
然后青峰便消失在那扇门后。阿信看了看他脱下散在地毯上的衣服,起身去把它一件件捡起来叠好。
在这里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特别是在夜里。阿信抱着腿坐在阳台的玻璃门前,抬头望着悬在半空的弯月,等待着能从阳台的那一头或者房间正门传来什么声响,能看到他在这座城里最熟悉的人。可惜他坐了很久,直到入夜的凉侵入皮肤也没听到任何动静。阿信实在忍不住,试着转动了下阳台的门把手。是松动的。在推开门之前,昨夜宴会厅的景象又刺进了脑海。他明白青峰临走前的嘱咐是什么意思,除了不让他被人看见之外,也不想他再看见自己那个样子。
他停了一会儿,还是坐回了床边。放在一旁的青峰的衣服也静静躺着。他伸手摩挲着网格疏散的面纱,掌心摩擦起有些发痒。
玻璃外似乎有人影晃荡,阿信猛地抬头,青峰正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把上好像很苦恼。他两步跑去一下子拉开门,灌着晚风和酒气青峰失去重心倒进了他的手臂。
“唔嗯……”听不清他是在讲话还是叹息,阿信试着把他扶到床上去,不过青峰脚下发虚,走一步都成问题,没等坐下,青峰嗓子里哽了两下便挥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厕所里。几乎空腹吐出来的也是些酸液。阿信接了水让他清清口,一边给他顺背。
动作的时候,本就大大敞开的领口直接滑下了肩膀,阿信只在给他整理衣服时匆匆瞥了一眼,那艳红的痕迹张牙舞爪攀附在胸口和手臂上,让他不敢想象在青峰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妈……”
青峰还是意识模糊,头低垂着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阿信把他抱到床上去靠在床头,一点点喂他茶水。青峰皱着眉抿紧了嘴抗拒,阿信轻轻摸他的头劝道:“多喝点水会好受一点,乖。”
“不要……”摇头的同时,眼泪也跟着睫毛颤动掉下来,他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捂着脸,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阿信也不知该怎么办,这样的时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于是他坐上去,把青峰拉进自己怀里。青峰身板很小,他展开双臂能把人完全环住。紧挨着胸口的颤抖像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剜在心上,阿信吸了吸鼻子,学着小时候母亲的样子,手一下下轻拍着青峰的身体,重复地呢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这一天是怎么结束的,他记不太清了。他最后的记忆便是青峰的呼吸渐趋平稳,然后彻底躺进他的怀里,然后他的意识也安心地缓缓跟着散去。
第二天早上阿信醒来时,青峰已经不见了。他在阳台张望也没看见他的影子。想到昨天青峰身上的那些伤痕,他也顾不了什么暴露之类的事了,披上袍子便想开门出去。不过就在他拉开房门的同时,青峰便端着早餐出现在了门口。
“你吓死我了!”青峰把餐食放带桌板上,摊开手掌示意他请吃。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
吃了点东西脑子也开始活跃起来。昨晚他记得抱着青峰直接就睡着了,可早上睁眼的时候却盖上了被子。是他给他搭的吗?肯定是的。
“咱们一起吃呗。”抢在青峰推拒之前,阿信抢先说,“就算你吃过了也再陪我吃一点。”
“……好。”
两人坐在地板上,靠着身后的床架,咀嚼着食物各自想着心事。
阿信想问他昨晚的伤有没有好一点,空腹喝了酒胃会不会还痛。不过青峰表现得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又怕一旦问出口就会再揭人伤疤,犹豫再三还是老老实实吃掉早餐。无论有多痛苦多难堪,青峰在这里的一切今天就会结束,新的生活会让这二十年变成一场有些漫长但终究醒来的噩梦。
“吃好了吗?”青峰问。看阿信点头,他起身把盘子端起来,“那我把餐盘房门外头去,然后叫阿莱今天不用收拾房间了。”
“我有个问题,那些人看见我在房间里不会去报告吗?”阿信有些疑惑。
“嗯,因为……他们不能说话。”说完,没管阿信露出的吃惊表情,青峰便开门出去了。隔着木门听不太真切,不过似乎阿莱正巧在过道上,青峰交代后就回来了,背靠着房门微笑着告诉他已经说好了。
阿信答好,继续追问道:“不能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们没有说话的权利,所以从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就吃过药,不能发出声音了。”青峰说,“好了,我们现在要为晚上的事做准备了。”
了解到这座临时组合成的城市森严的等级制度后,这些事情也不难理解了。阿信问:“行,你说,要做什么?”
“首先,晚上人们都聚集在宴会厅,但从房间走出去一定会经过宴会厅,我们只能翻阳台出去,可是这间房在三楼,那个高度你也看到了,要是直接跳下去肯定会摔,所以得弄根绳子之类的。”青峰摊开手,“绳子估计只有外面那些店铺里有,但我要是去找他们要肯定就暴露了,毕竟这些人嘴还好好的。”
阿信沉吟片刻,说:“要不把我穿来的袍子扎起来连成条绳子?”
青峰把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他穿来的袍子取下来,比划了两下:“不够长吧。”
“你衣柜里还有衣服吧,”阿信指指墙边的大衣柜,“反正咱们去拉维亚之后也不会穿了。”
不知道青峰是舍不得还是怎么回事,抿着唇沉默了许久,突然又撑起嘴角笑道:“行,只要能安全下去。”
他拉开衣柜,不得不说,青峰的衣服很多,织锦、细绒、蕾丝,精细制作的各色各样衣装整齐挂在横杆上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不漏一点空隙。阿信看到在心里暗叹难怪青峰会舍不得,这么些精贵的物件要当作和他的粗布披风一样用作攀爬的绳子,换他也得犹豫半天。不过青峰似乎已经想通,抱着快把他淹没的布料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扔向地板,决绝地说:“来吧!动手。”
拧绳结并不复杂但又正因简单重复而让人感到无聊。阿信手一边动作,一边偷偷去观察跪坐在他对面专心于手上活动一言不发的青峰。他低垂着眼,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但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眨眼而轻微抖动的模样显得十分安宁。阿信想到他第一天与青峰相见,谈到他那个逃出城的朋友时他脸上恬静的微笑,仿若天使。而现在同样是为了一个出逃的计划,他再次展现善美在人间的化身,安抚着异乡人有些不安的情绪。
等阿信回过神继续把目光投于扎绳的工作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忍不住微微露出了笑意。
人怎么能抵挡神的旨意呢?他并不介意自己正受着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家伙的影响。应该说,正是因为有青峰在,即使是在这个藏污纳垢的黑暗之城他依旧感受到了爱的存在。
“应该够长了吧。”青峰用眼睛丈量了一下盘踞在床脚的绳索长度,扶着久坐后酸胀的腰杆站起来。
中途阿莱敲过一次门,是来叫青峰吃午餐的。他叫人把午餐送到门口,等人走后再拿进来吃,依照早上如法炮制。他们吃过后又劳作了约莫一个多钟头便搞定了。
阿信握住绳使劲往两端扯了扯,由好几件衣服裹在一起的绳子十分结实,绳结也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搞定了!”他高兴地跟青峰击掌,对方却直接穿过他的双臂撞进他怀里。阿信长舒一口气,抬手揉着青峰的后脑勺,鼻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膏气味,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以防万一,还是把这个东西藏一下好了。”青峰提议道。
“好,那就……”阿信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床底空隙太大,一眼就能看到,衣柜因为他们刚才那一番拆卸,原本叠放整齐的衣服莫名堆得跟小山一样,只剩下床头那个柜子了,“就这床头柜吧。”话音刚落,没等青峰那句“等一下”说完,他便把抽屉拉开了。
“我靠……”
抽屉中整齐码着尺寸不一、样式各异的硅胶制品。尽管有些物品阿信从未见过,但那超仿真和男子鼠蹊部某物一样的东西让他肯定自己看到的是相当数量的情趣玩具。
青峰飞快地闪身到他前面挡住,反手将抽屉推了回去,恶狠狠地说:“你说脏话!看来你们那里的人,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文明嘛!”
恼羞成怒。本来还有些震惊,看到青峰红着脸佯装生气的样子又激起了他一些劣性因子,往挡在前面的人脑袋上呼撸了一把,见对方叫了声忿忿不平地抓被他薅乱的头发,他颇有欺负人成功的愉悦感。
这显然不是个象征国家最高礼仪形象的王室继承人该有的心思,不过面对青峰他总是会忘记那些社交的礼仪规矩。可能是青峰也从没在他面前说过些语义拐弯的话,让他也不禁在他面前直来直去。是的,青峰是天使,但同时也是能引诱出人之本性的小狐狸,越是可爱纯洁,就越让人想接近使之染上自己的颜色。但他不会像那些人对青峰一样,他只想和青峰成为紧靠着共存的两种颜色,互相包容着生活下去,任何时候,若是青峰想离开拉维亚去任何地方都可以是一个完整的自己。
房门再次被叩响。青峰和阿信对视一眼,大声喊道:“有什么事?”无人应答。他忙把被子掀开把长绳藏了进去,然后去开门。
“公爵大人……”
“小青,中午没见着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昨晚喝了酒有些头晕,所以就让阿莱把饭菜送到门口了。谢谢公爵大人关心。”
“那,现在陪我去外面逛逛?”
“好。”
说完,门关上了。阿信从衣柜后边出来,盯着紧闭的木门好一阵才重又坐回椅子上。
窗口变成墨蓝色时青峰才回来,他穿的不再是下午那件豆绿色的亢迪斯,变成了乳白色的卡拉西里斯,本该围在腰间的半身围裙不知踪迹,半透明的罩衣之下,他的身体一览无余。
阿信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只匆忙对站在门口没有动作的青峰招手道:“快进来啊。”
“对不起……”
青峰说得很小声,他几乎是从口型读出对方说的这三个字。直到青峰慢慢踱步到他面前,他才发现他全身不知为何都在轻微地颤抖。阿信握住他的手,有些着急:“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又欺负你了?”
“你……跟我来吧……”青峰反握住他的手,在这几天中,第一次,带着他踏出了这间屋子。
原来房门外的走廊是开放的,两层楼围绕着中心的宴会厅修建,当他和青峰绕过半圈从大门正对的楼梯走下去时,所有参加狂欢的人都注视着他们,目光轻佻而危险,令人胃部有些发紧。
公爵依旧戴着那顶高礼帽,脸上挂着近乎完美的笑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们走到前方来。
鸢尾花图案的大理石地砖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舞台,像蛋糕一样一层一层往上,表面铺着的红色绒布边缘有金线缝制出的花边,好不精致。
青峰在离公爵大概一米的位置松开了阿信的手跪了下去。
周围没被光照着的地方传来一些哂笑。阿信小心地观察周围,却瞥见了好些个正在与穿粗麻布衣裳的仆人交媾的长袍男子。
公爵垂目看着青峰,话中语气是不可违抗的命令:“既然你让这人在房间待了两个晚上,看来是很满意他了,既然如此,今晚就由你们两人来为大家表演了。”此话一出,周围爆发出掌声。
“是。”
青峰站了起来,转身拉着还处于震惊之中没有缓过神来的阿信一步步踏上了最高的圆台。
“青峰,我们……”
我们跑吧。
这四个字还未说完,青峰就把他拉进了怀里,嘴唇在耳边厮磨,轻声说:“现在逃跑你会死的,我们……做完这场戏就安全了……”他捧住阿信的脸颊,踮脚吻了上去,在欢呼声中,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舔舐对方的薄唇,往深处继续探索。当阿信感到嘴里有异物入侵时,他下意识地推拒,却不知对方哪儿来的力气,钳住他的脑袋无法避开,直到他从舌尖尝到一丝诡异的甜,然后一股浓烈的甜腻味道迅速在口腔蔓延。青峰微张着嘴,吐着舌头与他分开,透明的涎液在聚光灯下闪着光。舌头在口腔转了一圈,阿信在舌底舔到一颗糖丸。
“吃下去会好过一点。”青峰冲他微微笑着,阿信点点头,没多问便咽了下去。
糖丸的味道不算好,即便吞进了肚子里,那股甜味也久不散去,好像从体内沿着每一根血管延展,让他大脑很快变得不太清醒。
青峰掀起了他的罩衣,接着又来脱他的外袍。四周因为两具青年赤裸的身体而尖叫、吹口哨的声音也笼上了一层不真实感,变成有体积的云撞击着他的身体,然后与他的皮肤摩擦,升温,最后炸开。他被热气蒸得迷迷糊糊,有双手,细腻柔软的手,从他的颈部缓慢抚摸到胸口,腰间,腹股沟。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这双手好像穿过了肉体,在他的灵魂上骚挠,引起一阵理智以外的痒。他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手,靠在嘴边啃咬吮吸,然后将其擒住,捕猎一般把那具温软的身体压在软和的绒布之上,俯下身子,从鬓角、嘴唇舔弄到锁骨、乳头。有人在舒服地叹息,是从重重叠叠的山峦那端传来的青峰的声音。
下身也涨得发疼,他牵过青峰的手握住两人紧贴着的两根阴茎上下撸动。他爽得比起了眼,可奇怪的是青峰的模样还是出现在眼前——他仰头皱眉,因快感而轻微痉挛的模样。一声高亢的尖叫稍微拉回了他的神智,乳白色的体液摊在青峰平坦的小腹上。阿信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这个地方能否变得涨起来,就像怀孕三四个月的妇女,在皮面以下孕育一些别的类似寄生的生命。
基本的生物常识他具备,但他觉得青峰是特别的,青峰和他近二十年生命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青峰是天使,是上帝特殊的孩子,他相信只要努力地耕耘,他的肚子会造出奇迹,他相信相信的力量。于是在他把青峰压在身下疯狂地抽插时,他的右手虽然伸在对方柔软的口腔中搅动,但左手却好好地护着他的小腹,试图在射精的时候感受到那一处微小的变化。
似乎是有的。可当他用力的挤压那小腹后,在呜咽中,青峰射出的同时有尿液跟着淌了下来。
孩子没有了。现在就连那温热的口腔也不是他的了。阿信厌恶地瞪着站在前面往青峰口中抽送的公爵,那张伪善的脸破了,从嘴角露出獠牙,被尖牙刺破的嘴唇渗出血液,像是常年躲在幽暗洞穴吃不到新鲜人类的丑陋蝙蝠化成的破旧人形。阿信不甘示弱地往青峰的穴里猛干,他不能接受青峰被这样一个人同时占有着。恶魔应该滚回地狱,哪怕是天使掉落的尘屑,它们都不配捡起。
当阿信感到身体逐渐回温不再那么燥热之时,那些幻想也随之消亡。青峰倒在他的脚边喘息,眼睛糊满了泪眼神也是涣散的,大大敞开的双腿将隐秘处暴露在外,疲软的阴茎吊在腿间,后穴因为被抽送太多次,一张一翕还在往外流精液。腰间那红到发紫的痕迹是他捏着青峰的腰太过用力而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干的。
阿信一瞬间仿佛落入了深水之中,头皮、四肢都在发麻,仿佛一根根银针刺进身体。
“哎呀,年轻可真是好,很难见到小青被玩成这个样子呢!大家看得多么尽兴!”公爵大笑道,“带他沐浴休息吧。”
灯光暗了下来。其他人逐渐从门口或楼梯离开宴会厅,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原地没有动作。阿莱如常站在旁边,等待着他们动身去伺候沐浴。
阿信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眼泪也跟着掉下。公爵没有把他怎么样,却让青峰受了凌辱。不。是他把青峰凌辱了,是他把青峰弄成这样了。他又给了自己两巴掌。
青峰似乎被他的动作唤回了神,勾脚碰了碰他,沙哑着嗓子说:“我没事,傻瓜……抱我去洗个澡吧……”
不用想也知道青峰现在一定很累。阿信抱着他的身子往浴池去的时候,也许是青峰给的糖丸药效还没过,他真的有种青峰快要长出翅膀飞走的感觉。但幸好,在热水中静静闭目养神了片刻,青峰伸了个拦腰,又开始拿他打趣:“没想到你这么猛。”
“什么啊!”阿信连羞耻都来不及,就想知道青峰有没有被他弄伤,“你现在身上还痛吗?”
青峰咬着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突然嘴角往下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痛啊!痛死我了!你是不是人啊!”
“这怎么办,你那儿有药可以擦一擦吗?或者我现在去找阿莱,让她拿点药。”说着阿信就要从水池里蹭起来。青峰欸了声,抓住他,嗤笑道:“你看不出来我装的啊!”
阿信还是半信半疑,皱着的眉头始终放不下。青峰伸手去抚他的眉间,说:“你忘了我们待会儿要干嘛了?抓紧时间,我真的没事。”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青峰远比他想象的要细致得多。虽然有时像小孩子一样调皮,但在关键的事情上,他考虑得比他更周全。
他们进房间后,佯装疲惫在床上倒下便睡,等听到阿莱的脚步声渐远直至无声后才从被子里撑起来。早早压在床铺下的绳子被扯出来,阿信小心打开阳台大门,就着月色照亮,在阳台的罗马柱上栓了好几个死结,确保无误后才把站岗的青峰叫来,自己先踩着绳结滑下去,然后在下面张开手准备接住同样从绳索爬下来的青峰。
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伴着惊雷打了过来,青峰惊呼了一声,手劲一松从半空跌落下来。好在有阿信接住他,没有摔在地上,不过落地时没有站稳,牵动了后穴撕裂般的疼痛。他拧着眉头,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阿信扶着他,紧张地问:“要不要在台阶上坐着休息一下?”
没等青峰回答,又是一道雷。这次狂风也刮了起来,城墙外的密林唰唰作响,仿佛马上要被这大风连根拔起了。
“快走吧,别耽误了!”青峰往前迈了两步,还是疼痛异常。阿信扶着他的手肘,陪他以不快的速度沿着后街一步步往城池的外圈走。
迎面吹来的巨风把他们的长袍往后拉扯,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牵制着他们的手脚。阿信说:“青峰!我们把袍子脱了吧!不然走不快的!”
青峰点点头,三两下把碍事的长袍脱下,只一瞬间,衣服便从手上被卷走,不知被风裹挟着去到了哪里。
渐渐的,开始有些雨点混在风中。一开始只是打在脸上,后来几乎全身都能感受到被雨砸中的冰凉和疼痛。
青峰的身体开始颤抖。阿信发现后一把把他搂住,喊道:“坚持住!就在前面了!”
明明已经看得见城墙脚的草垛,可最后这几步似乎格外难走,直到风渐渐变小,只剩大雨倾盆落下,他松开青峰,赶忙去三天前藏铲子的地方寻找,幸好,铲子还在那儿没有动过。
大雨后的泥土较为松软,石块没有了支点不那么好撬起来,阿信几乎下半身全被泥水弄脏才好不容易把石头撬开。洞口很黑,但在洞的那一边却是无限的希望。
“青峰!快!”阿信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上的泥却糊进了眼睛一阵刺痛,他用衣袖擦的时候,听见青峰冲他喊:“你先过去好拉我!”
“好。”阿信循着上次钻洞的经验,除了又蹭了一脸泥水之外,很顺利地到了城墙另一侧。
“青峰!过来吧!我拉你出来!”
雷声滚滚,几乎快要盖过他的声音。等了会儿没听到动静,阿信靠得洞口更近,更大声地又再喊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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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自高空俯视,若在夜晚的大陆中有那么一处亮得突兀的地方,无需思考,三岁小孩也知道,那一定是拉维亚军队的临时驻扎地。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内陆国家,但凡是他们经过的,无一不被攻占,成为其麾下一小城,再无法以国为名。若有反抗者,尸悬城门之上,任秃鹫啃食。
五年时间,拉维亚凭借国家雄厚的实力不停扩张领土,攻占内陆。现在,仅剩最后一座小城未被攻陷,这是一座没有任何军备实力的城,它的成分在内陆国家的版图上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现在就已经可以说,拉维亚帝国已经成功占领内陆所有的土地了。
灯火通明的军营之中,所有军官将士早已在提前庆祝胜利。本就充足的物资,此刻更是可以尽情挥霍。他们围着篝火舞蹈,甚至有士兵依靠半道学来的植物学知识开始在丛林中寻找能够带回拉维亚高价出售的稀有植物了。
国王没有参与士兵们的狂欢,他与几个上将在帐子里喝酒谈笑。推杯换盏之后,其中两位怀着再不起眼的敌人也要认真对待的态度先行回营休息了,只剩下从来喝酒不顾醉与否的那位,还在不停饮下杯杯的烈酒。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受过刺激的喉咙变得沙哑异常,因常年征战脸上更加沧桑的肯低着头喃喃道。
国王看了他一眼:“将军,您醉了,还是早点回去休……”
“Ashin!”肯猛地一拳锤向了桌面,吼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带你去了阿坎南!”
Ashin平静地注视着肯眼底的怒火,淡淡开口说:“肯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当年!多好的一个小孩……”肯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怪我!”
阿信叹了口气,似乎对年长者醉酒后的行为感到很苦恼。他起身走过去,安慰性地拍着对方的肩膀:“是啊,都怪你啊,若是当年你和我一起把青峰救出来,而不是把我绑架回国,若是你没有劝我,索多玛都是些大人物,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人与他们交恶,我也不会想到要攻打内陆。怎么样,肯叔,我做得好吗?这下他们就没有资格与我们交恶了,而明天我也就能救出青峰。其实我该谢谢你呢肯叔!”
“老国王说得对,你被恶魔蛊惑了!那个人是恶魔!”
啪——
矮桌被撂倒,桌上的瓷盘碎了一地,银质的酒壶哐当晃着一下子飞出去很远。
Ashin瞪着眼狠声道:“当年你强行把我从城墙拉走,你说你不知道还要救一个人出来!可笑!我给你的纸条上明明就写了我要和他一起逃!没有任何人可以骂他!特别是你!”阿信深吸了两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我有些醉,先回去休息了,您自己慢慢喝吧。”
人们无法想通,曾经善良正直的王子殿下,为何在坐上国王宝座后性情大变,休整军队、研究武器,用虚伪恶劣的语言怂恿着拉维亚的居民参与到征战当中。有人传言是王子二十岁出航那年在内陆中了邪恶的巫术,所以变得如此乖戾。也有人说,王子途中被塞壬诱惑,心智早已被妖女控制。不过真实情况到底如何,无人得知。
Ashin并不在意这些碎嘴的人如何评价他,扩张领地虽会造成损失,但对没有败绩的拉维亚来说终究是利大于弊,这也是为何人们不赞同他的做法,却至今没有推翻政权的原因。
夜晚,Ashin躺在行军床上,因刚有的过激情绪而感到太阳穴微微胀痛。他闭上眼,试图回想青峰的模样获得一些能使他安宁的力量,但如往常一样,当他想要在脑海里寻找他的身影,总是只能见到一个被浓雾笼罩的模糊轮廓,他知道那是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
没事,只要明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就会行至阿坎南,毁掉那城里肮脏的一切。他会救出青峰,实现和他的承诺,带他去看美丽的拉维亚。
想到这里,Ashin心安了不少,终于带着一点笑沉入睡梦中。
通往阿坎南的路一点没变,凭着记忆往前,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城墙依旧是那样厚实的石块垒起,只是上面的苔衣似乎更厚了。
攻城锤仅仅往城门撞击了两次便破出了口,好像根本没有上锁。肯带着人先进去探路,在城门附近的街道上仔细搜巡了一番,连一个人影都没发现。
初升的朝阳斜照着道路两旁的独栋房屋,影子将石板路均匀切割成黑白相间的图样,寂静之中有种诡异的美感。
Ashin头皮有些发麻,他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双腿往马肚两侧一夹,也不管队伍中其他人的叫喊,直直冲向最深处的那座宫殿。
五年,五年的时间,都只为了这一刻。
青峰有没有长高一点呢,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瘦瘦的……
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Ashin在门口停下,翻身下马,走上台阶。如他第一次到这里一样,大门没有合上,他往里走去便看到宴会厅的门,还是像血液一样的暗红色。Ashin伸手去拉门把时才发现自己竟一直都在发抖,他咬住自己的舌头,使劲拉开了大门,一股气味骤然倾泻而出。走过那么多个战场,Ashin片刻便明白,这个味道是尸体的臭味。
“国王大人,里里外外都找过了,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应该都是两天前中毒死的。”
大厅中央整齐摆放着一具具已有些腐烂的肉体,漫天的臭气熏得聚集在大厅内的人无一不在口鼻上裹着布条。Ashin横跨过那些尸体,挨个辨认着这些肿胀破烂的面孔。在其中他看见了阿莱,甚至那晚他在城墙破损处见到的青峰的朋友。
Ashin突然有些想笑,冲站在远处的人招手喊道:“将军,你过来一下。”
肯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做,只低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Ashin问他,笑容被口罩遮住,只剩下一双刻意弯曲的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
肯直视着他说:“当年我的确给了船和物资让这个男人离开,这一点所有的船员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有没有真的走掉,有没有被人抓住,你都不知道?”
暗灰的眸子有些晃动,转而低垂下去:“我不清楚。”
Ashin怒极反笑,攥着拳头挥了上去,把人打了个踉跄,“小九死的之前都告诉我了!你们明明看见他被阿坎南的人抓回去了!还有他身上的毒,根本就没有治好!”
听到那个名字,肯反扑了过去,揪着Ashin的衣领,力气大得像马上要使他窒息,“你有脸提小九吗!要不是你杀了人不够还要下令放火烧屋,他会中圈套被炸成那样吗!”
屋内的其他将士被两人吓得不敢动弹。他们知道国王与上将之间有矛盾,却也从未见到过两人如此失控的样子。
“报!”从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士兵,见此情景,话也因吃惊而停住了。
肯松开了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Ashin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抬抬下巴道:“说。”
“我们在城外西南方的树林里抓住了一个人,身上中了毒,看起来是阿坎南的贵族。”
Ashin眼睛骤然亮起,疾步走去,要人带他去看看。
一定是青峰!整个宫殿里都找不见他,他一定还活着。Ashin默念着,几乎开始在心中演习见到青峰该说些什么了。好久不见?对了,他中毒了,要先让军医给他治病,再置办一件新衣裳,还得让人快回国去通知人准备好新屋,到时候青峰回去就可以住进去,还有……
然而他的所有预想都在沉默中灭亡了。奄奄一息倒在垫子上的人并不是青峰,而是另一张让他永生不忘的可憎面孔,那个公爵。
Ashin的笑容僵在脸上,在走近那人时,终于松下面部肌肉。他考虑了半晌,先问了在旁给他诊断过后的军医这毒是否具有传染性,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一脚踩在了这人的胸口,随即持续向下发力,直到公爵痛苦地呻吟。
“停下!停下!”公爵的声音没了当年的那股子神气,只剩下苍老和吊不上来堵在嗓子里的痰。他伸手想将压在胸口的脚搬开,但在他皱巴的皮肤接触到鞋子的皮面之前,Ashin撤开腿,用力往他的腹部踢了一脚。
“其他人先出去。”
“是。”
无视公爵的呼痛,Ashin抓住他杂草般枯燥的头发将他拎起来靠在墙上,“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公爵眯着浑浊的双眼看了半晌,在看清Ashin的脸后,突然笑了:“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Ashin看着他那张老脸有些反恶心,将他的头往墙上撞去,吭的一声,从头发林里流出了两股鲜红的血液。
“青峰呢?青峰在哪里?”
公爵的左眼被血糊住,他使劲眨眼试图把血水从眼眶中挤出去,“什么青峰?”他问。
Ashin压抑着怒火,嗓子都有些发紧:“在城里,和我在一起的人。”
“你是说小青啊!”公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头嗤笑了许久,再看向他时眼神里露出昔日那令人生厌的下流神色,“他的身体很美妙吧,让你这么多年都不忘。”
“快说,他在哪里……”Ashin咬着牙,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肉里。
公爵晃着脑袋叹了口气,“让我想想,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不对……”公爵猛地抬头瞪着他笑,近乎疯狂地叫道:
“他已经跟我融为一体了!”
当他说完,Ashin霎那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公爵的笑声让他头脑晕眩不已,他跌跌撞撞地逃出房间,门口守着的人见状连忙过来扶他,却被他挥手打开。Ashin喘着粗气,那句话不停冲击着他疲倦的身心,终于他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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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亚的军队凯旋而归。尽管有人如躲避瘟神般紧闭门窗,或从巷子中对他们投以鄙视的目光,但大多数人还是恭敬地站在道路两旁,手拿着鲜花等着他们经过再抛向半空,庆祝他们全胜归家的荣耀。
宫殿中庆祝的宴会从正午一直开到深夜。国王举杯感谢各位将士的英勇奋斗,同时对他们授予勋章,颁发奖赏。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充满快活的气氛。等到庆典的后半程,所有的流程终于结束,大家可以自由在场馆内交际时,国王大人端着酒杯绕开人群,走到了无人的露台上。
往外是一片辽阔的沙地,夜空连接着海水向前涌来,等沙子染上夜的深蓝再向后退去,一下一下乐此不疲。
Ashin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先前已经被敬了太多酒,即便是再醇香的酒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品尝。
“国王大人。”
他回头看见肯正向他走过来,反正露台只有他们两人,也无需在别人面前装样子,Ashin转身便想离开这个地方。肯却把他叫住,说:“关于那件事,我想需要解释一下。”
Ashin停住了,却仍没有回身看他。
“并不是我没有给那个人治伤,是他身上的毒……根本无药可解。”
Ashin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走到栏杆便靠着,“我知道。之前军医给公爵诊断时告诉我了。”他转头看向肯,接着说,“那是阿坎南城中特有的毒,长期摄入身体便会形成依赖,离开超过两日器官便会逐渐衰竭死亡。所以你当时即便救了他们出来,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肯点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因误会解开而感到轻松,反而因这个残酷的事实更加觉得沉重。
“肯叔,你知道吗,”Ashin吸了吸鼻子,“青峰他说他只比我小一岁,可是那年他才刚成年。他说他会和我一起回拉维亚,可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他一直在骗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Ashin,只是在那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从前那个小王子从破开的外壳中回到Ashin的身体里。肯上前,就像小时候那样,搂住Ashin的肩膀,将他脆弱哭泣的模样挡住,为他隔出一块可以安心释放情绪的空间。
“春天东海岸有音乐家们在沙滩上举行演奏会,我们可以坐在细沙上听;夏天的傍晚可以点篝火在沙滩烤鱼,也可以进城里参加夏祭看烟火;秋天我带你去逛十字星市场,远洋船回来之后那里会有好多好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可以挑;冬天……是比较无聊,但年末的大庆典会有花车在中心大街巡游,可以看到很多打扮得像画里面的人哦!……三天之后跟我一起走吧,去拉维亚。”
“好啊。”
“那就这么约定好了。”
“嗯。”
宴会终于结束了。海天相接的地方泛起一点白将二者分隔开。Ashin赤脚踩在拉维亚的沙滩上,常年在外奔波,脚底厚厚的茧让细沙踩起来好像天然的软垫。海风吹来咸湿的味道,拂过脸颊时有冰凉的感觉。
曾经向青峰许诺的天堂早已被他亲手毁掉,现在的拉维亚不再那么独特,和世上其他的海岛国家没有任何的区别。或许是青峰早有察觉,所以狠心地从不肯进入他的梦里让他清楚地看一眼。
Ashin站在滩涂上,望着远处那条逐渐扩大的白色光线,任由海水漫过脚踝。意识朦胧之中,他看见了不远处有人的身影。他擦干净泪,瞪大了眼去望,那是和梦中一样的轮廓,海风吹散了迷雾,让身影更加清晰。
Ashin向前跑开,因为太过着急还摔了一跤,重新起身后,他又更加努力地朝那人的方向奔去。直到他看见那双闪耀如白昼恒星的眼,唇上的猫弧微微翘着,对他说:好久不见啦。
他终于见到他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