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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喊他老林,虽然他还不老。
后者则由着她开心,或者笑而不语,或者毕恭毕敬、假模假式地回一句殿下有何吩咐。
林燮从小不笨,只是相形之下聪明得不太明显。发觉妻儿在家里突发奇想地作出些什么匪夷所思的花儿来,总是这一桩发生之后的事了。
晋阳长公主从不是盏省油的灯。苦于生在樊笼里,一身鬼才没处使。自襁褓中浸淫在最周全严苛的礼法教化里,内心却实打实地甩给礼法一个后背。最羡慕的是上得庙堂、走得江湖、见过世面还童心未泯的人。
从来皇家的女儿,十之八九付与一场政治婚姻。十里挑一嫁得贴心,百里挑一嫁得投契。生来拔萃惊为天人,好巧命中又有一场如意的姻缘。生个孩儿不小心独步当时。造化钟神秀,由不得人不妒恨。
日久天长,所有的好心情都习惯不形于色。好像欢愉都是偷来的,碍了苦命的谁的观瞻。而她打心底里又从没怀疑过,他们过的不好,并非自己家人的过。
她的眼很毒。从小看读书听戏,掰得一手好谎。话本儿里的滥俗桥段自不必说。随手拉一个街头巷尾的故事来,总能教她扫一眼就抓出情理上的纰漏,闻者全然无法反驳。而在阖宫一堂坐而观之的场合下,身份与教养让她不得评点半句。惟有端住一个微笑,摆个始终乐在其中的样子。于是自然而然地,磨砺出飞转心思暗地臧否的绝技。嫌弃之情排山倒海,面上能不露相分毫。拣个千八百句犀利的言辞,在内心将烂剧戳的体无完肤,无聊的时间也便打发了。
一次林燮举起蘸水的藤条,意欲教训年仅五岁上街玩耍,翻开了一册话本儿的林殊。长公主一如既往出手护犊。她挡家法,并非如寻常母亲一般,毫无技术含量地张开双手一站,高呼要打先打我。更不是搬出长公主的身份压人,相反一开口,往往让人直接忽略了她的出身,转而对其诡辩奇才叹为观止。
“不能兼收并蓄,何来去芜存菁?这孩子分辨事理的眼光,在市井故事里未尝不能历练。”听来如此堂而皇之,为父的手里便顿住了。虽然细想下去,这一说法完全禁不起推敲——大一点儿预备带他行走江湖呢,哪里稀罕小人书这样高不成低不就还不能再现实况的玩物。然而晋阳所期望的本不是占理。只消抢出时间护下林殊,关进房里训一顿消了相公的气那便成了。
梁帝萧选对她的说话方式见怪不怪。
自养大到出阁,很少有人跟得上她的思路。至尊如他也不能免俗,一般听得莫名其妙,大概很有道理,那便如此道理。深究倒失了颜面。
才出了门,她直觉夫家比娘家亲。除开天大地大,梦景中的随心所欲得以付现不谈。林燮是第一个完完全全听得懂她讲话的人。
宫宴上,二人并席而坐。远远的盘子里堆着栗子。她不紧不慢地眨眨眼。林燮一笑,把栗子和榛子的盘子对调位置。
梁帝的目光扫到这边,见到兄弟作别潇洒自由身,战神之外又多了一层驸马爷的身份。他感到莫名恼火又莫名快慰。好像控而制之的欲壑又填上了一点。
宫中开始频频举宴。姊妹二人总要去作陪。她的皇兄不及早年勤奋了,并且也愈发喜欢对她们问长问短。
晋阳会佯作兴头很高,照旧是欢喜赴会,一笑倾城。到了戏台子前头便赶忙落座,比从前更像个乐于看戏的人。
待众人作鸟兽散,身份尊贵的几位得以各自回家。疲累一天的晋阳忽然有了精神。一天将尽的时候,她终于可以抄手往榻边一坐,开始滔滔点评起今天的戏码。
庆幸的是——相公是个好听众,而且大多数时间与她意见相投。他虽然未曾到场,但并不会敷衍哼哈了事,而是认真听取唱词和剧情的种种荒谬,甚至偶尔提问一二。因为他隐约知晓,一种不自由感正束缚着她。妻子的心是一只自从存在便只想高飞的鸟。而自己鲁钝,除了保下尺方屏退了身份帮凶的小天地,也没什么能为她做的。
是以她早习惯了回到家里便畅所欲言。比小时候一个人当着最亲近的傅姆的面时还更能说。往往时候越晚,一双眼睛愈发溜圆锃亮。直到她看见林燮终于挨不住了往后一倒,接着报以一个巨大的哈欠:“溱潆啊你不累?都已经二更天了。”
和往常一样,梁帝向望日例行进宫的晋阳发问。都是状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却个个露出试探的触角。
“最近林燮是不是不怎么回家啊?你可得管着他点。”
她抿嘴咯的一声笑,装备适度撒娇的神色,说皇兄有你替我做主,我可是一点都不用挂心。
“呵呵呵,都去找什么人鬼混了!也不知道。”
耳闻梁帝的“愠怒”她心道,我相公几时背着主君沾过半点结党那起子事了。
然后不动声色把话题转到“好久不探望的儿时老友”上去。又藉此适时地拣一件经年旧事,妙语连珠逗得皇祖母和萧选开怀不已。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色一变,大雨就落下来。她支颐坐着,一时对一干乐事都兴致缺缺。索性铺开纸挑了灯,去一封书到军中。有时候人忽然变得很累。也未见得就是天气的过失。
晋阳晓得今天这番大抵是自己心里龃龉的缘故。何时自己和嫡亲兄弟之间,已经这般打机锋、弯弯绕了。
她有了一驾车那么多的话想讲。又只觉它们七零八落的。
末了落笔,只余下四个字:“苟无饥渴。”
也的确,在军中除了温饱与平安,并没什么好挂碍的。
她收了笔,揉揉眼睛。决定放任自己困扰一会儿。然后好生歇一觉以打起精神。明天又有一折子戏要应酬。
近来林殊快七岁大了。从学堂里回来也怪晚的。约莫从今年春开始,掌灯时分爷儿俩就会对面一坐,理论诸般话题。他们会说起,为何读书,为何习武。说起极重要的希望守护的,比如母亲,比如小家,还有大家。
说来说去,到底不过归于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就觉得,八面玲珑也不是那么累了。如果能护住这一大一小的赤子心地,为他们挡一挡后背的凉风,总归不负天生我材。
这一折子戏叫做“鹊桥仙”。据晋阳目测,是打某几个话本儿七改八歪糅杂出来。概述之,又是某某生隔着墙头一看,见某某娘二人一见钟情。后来一点误会发生,该生只当该娘背他而去,愤然另娶他人。某某娘绝望投缳。某某生遭世人唾骂,悔之莫及,立刻就“某娘泉下见”了。神仙阎罗同情,封仙位,免狱炼。瞬间鸟作飞桥,主人公享受了一把织女牛郎的待遇。然后就落幕了。
晋阳看得恨不能捂上眼睛。见过没道理的故事,到这种程度的没有。尽管此剧本旨在以天人地狱三界炫目的场景作为招牌,因此世家夫人们和她百无聊赖的皇嫂们多半乐见,并愿意对这过分扯淡的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是自幼心里边万事拎清的人,多少年也容不下不合理。
她特别想拍案而起,质问一下戏台上的花花绿绿们。敢问汉子,敢问姑娘,你们长乳齿的时候学会说话没有?我就不追究阎罗的“同情心”来的蹊跷了,毕竟他不算人。但你们出了事情问也不问,一意不合就投缳投水,何必。分明张大眼睛,转转心思就能弄清的。竟当真不知转圜,动辄生生死死。
晋阳遥遥看了一言宸妃,在座也就只剩一个能和她同心的了。对方挂起一幅和自己一模一样笑容,深宫里护卫软肋的铠甲。
落座的时候,二人只是平礼相见,客套几句。再就分席而坐,毕竟外人在场。
宸妃也是糟心了半晌,只好暗地里跑神儿以缓歇心情。却听见偶然跃出戏台子边缘、竟入了耳的一句“到底意难平”。晋阳于是便见到,林乐瑶把低垂的眼色牧得高远,去看那四方宫墙外一只风筝了。
作为长公主,她至今仍觉得,这件事就是皇兄不对。横刀夺爱,于情于理可谓失道。可是十几年过去,如今景禹也大了。不如不提。
众人乐呵得乱七八糟的当口,晋阳很想趁机去跟宸妃说几句体己话。
然而宸妃是她小姑,同时是她长嫂,而又年长她半岁。如果摒弃“娘娘”这个简便又冰冷的称呼,她每每会想不好自己该称她妹妹或者姐姐。
于是又愣了半会儿神。这一愣的工夫,戏已经散场。
迄今,晋阳已见识了少许人生如戏的桥段。却到底还是忍不住嫌弃戏的荒谬,总觉得那是数倍夸张的悲喜。
她总想啊,哪怕多费点心思,现实里家人一份平和喜乐的日子总不难挣来。
说一千道一万,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着解决的。何至于真到了千夫所指,百口莫辩那地步。
晋阳长公主今年三十有三。仍觉着殉情是句不着边际的孩子话。
